書名:別本十六國春秋

△《別本十六國春秋》•十六卷(浙江孫仰曾家藏本)

舊本亦題魏崔鴻撰,載何钅堂《漢魏叢書》中。其出在屠喬孫本之前,而亦莫詳其所自。十六國各為一錄,惟列僣偽之主五十八人。其諸臣皆不為立傳,全為載記之體,其非一百二卷之舊,已不待言。證以《晉書•載記》,大致互相出入。而不以晉宋紀年,與《史通》所說迥異。豈好事者摭類書之語,以《晉書•載記》排比之,成此偽本耶?然考《崇文總目》有《十六國春秋略》二卷,不著撰人名氏。司馬光《通鑒考異》所引諸書,亦有《十六國春秋抄》之名。則或屬後人節錄鴻書,亦未可定也。屠氏所刻百卷之本,既為依託,此本亦疑以傳疑,未能遽廢,姑並存之,以備參考焉。


卷一·前趙錄

劉淵字元海,新興匈奴人。其先夏後氏之苗裔,曰淳維,世居北狄。千有餘歲至冒頓,襲破東胡,西走月氏,服丁零,內侵燕代,控弦四十萬。漢祖患之,使劉敬奉公主以妻冒頓,約為兄弟,故子孫遂冒姓為劉氏。建武初,入居西河美稷。後漢中平中,單于羌渠使子於扶羅將兵助漢討平黃巾,會羌渠為國人所殺,於扶羅以其眾留漢,自立為單于。屬董卓之亂,寇掠太原、河東,屯於河內。於扶羅死,弟呼廚泉立,以於扶羅子豹為左賢王,即元海之父也。魏武分其眾為五部,以左賢王豹為左部帥,其餘部師皆以劉氏為之。太康中,改置都尉,雖分屬五部,皆家於晉陽汾澗之濱。豹妻呼延氏,魏嘉平中祈子於龍門,有一白魚,頂有二角,軒鬐躍鱗,而至祭所,久之乃去。巫覡皆異之,曰:「此嘉祥也。」其夜夢所見魚變為人,左手把一物,大如雞子,光景非常,授呼延氏,曰:「此是日精,服之生貴子。」寤以告豹。豹曰:「吉征也。」自是十五月而生淵。淵生左手有文曰:「淵海。」遂以為名。幼而好學,不舍晝夜。嘗謂同門生朱紀、範隆等曰:「吾每觀書傳,常鄙隨、陸之無武,絳、灌之無文。一物之不知,固君子恥之也。二生遇高皇,不能建封侯之業;兩公屬太宗,不能開庠序之美。惜哉!」於是文學、武事並皆妙絕。猿臂善射,膂力過人,身八尺四寸,須長三尺餘,當心有赤毫毛三根,長三尺六寸。太原王渾虛襟友之,命子濟拜焉。鹹熙中,為侍子在洛陽,晉文帝深待之,時東萊王彌等皆憑結。渾又屢言之武帝,帝召見與言,大悅之。後謂王濟曰:「劉元海容貌風儀,機談鑒智,雖金日磾無以加也。會父豹卒,帝以淵代為左部帥,轉甯朔將軍,監五部軍事。

大安中,惠帝失政,諸王迭相殘廢,州郡奸豪所在蜂起。從祖北部都尉左賢王劉宣等議曰:「今司馬氏骨肉相殘,興複在此時矣。左賢王淵,姿器絕人,幹宇超世。天若不恢崇單于,終不虛生此人也。」於是共推劉淵為大單于。劉淵曰:「當為崇罔峻阜,何能為培婁。夫帝王豈有常哉大禹生於西戎,文王生於東夷,顧惟德所授耳。今見眾十餘萬,皆一當晉十,鼓行摧亂晉,猶拉枯耳。上可成漢高之業,下不失為魏武,何呼邪韓足道哉!」宣等稱善。

元熙元年,遷於左國城,晉人東附者數萬。宣等上尊號,淵曰:「今晉氏猶在,四方未定,可仰遵高祖法,且稱漢王,權停皇帝之號。待宇宙混一,當更議之。」十月,為壇南郊,即漢王位,改晉永興元年為元熙元年,大赦天下。追尊劉禪為孝懷皇帝,立高祖以下三祖五宗之神主而祭之。置百官,以劉宣為丞相,拜授各有差。四部之東萊王彌起兵青徐,遣使來降,拜鎮東大將軍、青州刺史、東萊郡公。四月,汲桑叛,自稱趙王,選置州郡。十一月,石勒及胡部等帥眾來降。永鳳元年七月,鳳凰集於蒲子。丞相劉宣等六十四人上尊號。十月,僭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以衛軍和為大將軍,撫軍聰為車騎大將軍,建武曜為龍驤大將軍。河瑞元年,遷都平陽,汾水得玉璽,大赦改元。二年,以大司馬梁王和為皇太子。八月,淵寢疾,以劉洋為太尉,延平為太宰,司徒聰為大司馬大單于,並錄尚書事。置單于台於平陽西。薨於光極殿。太子和即位。聰自西明門攻斬和於西室。九月,葬淵於永光陵,諡曰:光文皇帝,廟號高祖。

劉聰字玄明,一名載,淵第四子。母張夫人孕,夢日入懷,寤而告淵。淵曰:「吉征也。」自是十五月而生聰,夜有日光之異。左耳有一白毫,長二尺餘。幼而聰悟,究通經史,兼綜百家之言,孫吳兵法,靡不誦之。猿臂善射,彎弓三百斤,膂力驍捷,冠絕一時。

永嘉四年,僭即帝位於光極前殿,大赦,改元光興元年。以衛尉呼延晏為使持節、前鋒大都督,配禁兵二萬七千,自宜陽入洛川。命東萊王彌,劉曜及鎮軍石勒進軍會之。晏比及河南,十二敗晉帥,長驅圍洛陽,陷之。縱兵大掠,幽晉帝於端門,害太子及百官已下三萬餘人於洛水北,築為京觀。遷帝及太后侍中庾瑉等於平陽。大赦,改元嘉平元年。二月,內晉帝,進號儀同三司會稽郡公。聰引帝入宴,謂曰:「卿為豫章王時,朕曾與王武子相造,武子示朕於卿,卿言:『聞其名久矣。』以卿所作樂府歌文示朕,謂朕曰:『聞君善為辭賦,試為看之。』朕時與武子俱為《盛德頌》,卿稱善久之。又引朕射於皇堂,朕得十二籌,卿與武子俱得九籌。卿贈朕柘弓、銀硯,頗憶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爾日不早識龍顏耳。」聰曰:「卿家骨肉相殘,何其甚也。」帝曰:「此殆非人事,皇天之意也。大漢將應乾受曆,故為陛下自相驅除耳。且臣家若能奉武皇之業,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三年,春正月,宴於光極前殿,逼晉帝行酒,庾瑉、王雋等起而大哭,聰惡之。二月丁未,懷帝崩於平陽,於是誅瑉等。三月,立貴嬪劉氏為皇后。四月,湣帝即位於長安,車騎曜等攻長安。河東地震,雨血於平陽。建元元年正月,黑霧四塞,著人如墨,五日而止。辛酉夜時,日落地,三日相承,出於西方。東行平陽地震,崇明觀陷為池,水赤如血,赤氣至天。有赤龍奮迅而去。流星起於牽牛,入紫微,龍行逶迤,其光照地,落於平陽北十裏,視之則肉,臭聞於平陽。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肉旁常有哭聲,晝夜不止。聰甚惡之。癸未,劉氏產一蛇一虎,各害人而走,尋之不得,頃之見在隕肉之旁。己醜,劉氏卒,乃失此肉,哭聲亦止。十一月,以晉王粲為相國、大單于,總百揆。十二月,宣光陵石人皆行數步,宮中鬼哭。

麟嘉元年,武庫陷,入地一丈五尺。聰自去冬至是遂不復受朝賀,軍國之事,一決於粲。立市於後庭,與宮人宴戲,或三日不醒。秋七月,河東大蝗,唯不食粟豆。司隸靳准率部民收而埋之,哭聲聞於十餘裏,後乃鑽土飛出,複食黍豆。大司馬曜攻陷長安外城。九月,犬與豕交於宮門。有豕著進賢冠,升聰御座,犬冠武冠帶綬,與豕並升,俄而鬥死殿上,宿衛莫有見其入者。長安饑甚,死過半,曲允為粥以供帝膳。帝泣曰:「今窘厄如此,外無救援,勢不自知。」乃使侍中宋敞奉箋降曜,敞隨使者至,帝肉袒牽羊,輿櫬銜壁,出降東門。曜受璧焚櫬,遷湣帝及司徒梁汾、驃騎曲允等諸臣百餘人至於平陽。聰臨光極殿,帝稽顙,與曲允伏地大哭,扶不能起。聰大怒,允自殺。以帝為光祿大夫、懷安侯。以大司馬曜假黃鉞、大都督陝西諸軍事、太宰、秦王。二年正月,東平王約卒。十一月,聰校獵上林,以晉帝行車騎大將軍,戎服執戟前導,行三驅之禮。觀者皆指帝曰:「此故長安天子,」聚而觀之,故老亦有悲泣者。十二月,大饗於光極前殿,聰欲觀晉臣之意,使帝行酒,洗爵更衣,使帝執蓋,多有涕泣,或有失聲者。尚書郎辛賓起而抱帝大哭,引出斬之。戊戌,湣帝崩於平陽。

三年,聰所居螽斯則百堂災,焚其子會稽王衷已下二十有一人。聰聞哀塞氣絕。自此鬼哭宮中,至於九月,夜聲不絕。四月,尚書令王鑒、崔懿之等極諫,聰大怒,收鑒等殺之。秋七月,鬼哭於光極殿,聰晝見東平王約,甚惡之。征秦王曜為丞相,錄尚書事,固辭,仍以丞相領雍州牧。靳准為大司空,領司隸校尉。癸亥,薨於建始殿。甲子,粲即位,大赦,改元漢昌。葬宣光陵,諡曰武皇,廟號烈宗。八月,以丞相曜為相國、大都督。司空靳准為大將軍,領尚書。粲荒耽酒色,遊宴後庭,軍國之事,一決於准。准遂勒兵入宮,執粲,數而殺之,追諡靈帝,劉氏無所存,男子盡刑於市,發掘二陵,焚燒宗廟,鬼大哭,聲聞百里。准自號漢大王,置百官,遣使稱藩於晉。相國曜自長安赴難。永嘉元年十二月,大將軍東平王約卒,一指猶暖,遂不殯殮,至甲戌,乃蘇。言見淵於不周山,經五日,遂複從崑崙山三日,而複反於不周,見諸王公卿將相死者悉在,大有人民,宮室壯麗,號曰蒙珠離國。淵謂約曰:「東北遮須夷國,無主,久待汝父為之。汝父後三年當來,來後國中大亂相殺害,吾家死亡略盡,但可永明輩十數人在耳,汝但還,後年當來,見汝不遲!」不久,約拜辭而歸,道過一國,曰猗尼渠余國,引約入宮,與皮囊一枚,曰:「為吾遺漢皇帝。」約辭而歸,謂約曰:「劉郎後年來,必見過,當以女相妻。」約歸置皮囊於機下,俄而蘇,謂左右曰:「機上取囊來,」左右取得,開,有一方白玉,題文曰:「猗尼渠余國天王敬信遮須夷國天王,歲在攝提,當相見。」馳使奏呈,聰曰:「若當如此,吾不懼死也。」及聰以戊寅歲薨,與此玉並葬焉。

劉曜字永明,淵之族子,少孤,見養於淵。幼而聰慧,性拓落高亮,與眾不群。鐵厚一寸,射而洞之。身長九尺三寸,手垂過膝,生而眉白,目有赤光,須不過百餘根,皆長三尺。光初元年十月,太保呼延宴等自平陽來奔,上尊號於曜,僭即皇帝位。十二月,靳准左右軍騎喬太、王騰等殺准,奉六璽來降。二年,夏四月,徒都長安。立子熙為皇太子。六月,繕宗廟、社稷、南北郊於長安。令曰:「蓋王者之興,必帝始祖。我皇家之先,出自夏後,居於北夷,世跨燕朔,光文以漢有天下、歲久,恩德結於庶民,故立漢祖宗之廟,以懷民望。昭武因循,遂未悛革。今欲除宗廟,改國號,複以大單于為太祖,其議以聞。於是,太保呼延宴等議曰:「今宜承晉母子傳號,以光文本封盧奴,中山之屬城。陛下勳功茂於平洛,終於中山,中山分野屬大樑,趙也。宜革稱大趙,遵以水行。」曜從之,於是以冒頓配天,淵配上帝。

三年五月,西明門內大樹風吹折,經一宿,樹拔變為人形,頭髮一尺,鬚眉三寸,皆黃白色,有斂手之狀,亦有兩腳著履之形。唯無目鼻,每夜有聲,十日而生柯條,遂為大樹,枝葉甚茂。四年,將於霸陵西南營壽陵,侍中喬豫、和苞上疏諫曰:「臣等伏聞敕旨將營建壽陵,周圍四裏,下深二十五丈,以銅為棺槨,黃金飾之。臣聞堯葬穀林,市不改肆。顓頊葬高陽,下不及泉。聖王之於終事如是。秦始皇下錮三泉,周輪七裏,身亡之後,毀不旋踵,暗王之於終也如此。從喪亂以來,漢帝諸陵,鹹見踐辱,唯霸陵獨全。此雖太宗之達至然,抑亦釋之之功。興亡奢儉,炯然於前,唯陛下覽之。」曜大悅。終南山崩,所得白玉方尺,有字曰:「皇亡皇亡,敗趙昌。」以為己瑞,群臣咸賀。中書監劉均曰:「山崩石壞,國傾民亂。」『皇亡皇亡敗趙昌』者,此言皇室將為趙所敗,趙因之而昌。大趙都於秦雍,而勒跨全趙。趙昌之應,當在石勒,不在我也。」曜憮然改容。

五年,曜後羊氏卒。故晉惠後也,洛陽之陷納之。六年正月,天裂,廣一丈餘,長五十丈。十一年七月,石虎率眾四萬人寇擾河東,進蒲阪,曜選中外精銳自潼關北濟,虎懼,引師而還。曜追而敗之,枕屍一百餘裏,虎奔朝歌,遂攻石生於金墉,分遣諸將攻討,及於河內。十二月,勒自帥眾拒之,陣於洛西,曜性少而酗酒,末年尤甚,將戰,飲數鬥,常乘赤馬無故蹋頓,乃乘小馬北出,複飲鬥餘,至西陽門,揮陣就平。勒將石堪因而乘之,帥遂大潰,曜昏醉奔退,而馬陷石渠,墜於冰上,為堪所執。勒將還襄國,喻曜使與太子毗書,令速降。曜但敕毗與諸臣匡維社稷,勿以吾易意。建平末,為勒所殺。十二年正月,太子毗、大司馬南陽王胤等議,欲西保秦州,遂相率奔上邽。石虎乘勝追戰,枕屍千里,上邽潰,虎執毗及王公己下三千餘人皆殺之。

自劉淵建號西河,至是二十有六載。


卷二·後趙錄

石勒字世龍,上黨武鄉羯人。父周曷朱,勒生時赤光滿室,白氣自天屬於庭中。長而壯健,有膽力,雄武好騎射。幼而力耕,每聞鞞鐸之聲,或在前後,歸以告其母,母以作勞耳鳴,非不祥也。會並州刺史司馬騰執諸胡山東,賣充軍實,將詣冀州,兩胡一枷,勒亦在中,東至平原賣與荏平人師歡為奴,每夜於野,嘗聞鼓角之聲,諸奴亦聞,歸以白懽,歡懽而免之。懽家鄰於馬牧率汲桑,往來,勒以能相馬,自托於桑,而傭於武安,臨水為遊軍所囚,會有群鹿旁過,軍人競逐之,勒乃獲免。俄而見一老父,謂勒曰:「向群鹿者,我也。君應為中州主,故相救耳。」勒拜而受命,遂招集王陽、夔安等十八騎,複東如赤龍諸苑中,乘苑馬、遠掠繒寶,以賂汲桑。永興元年,關東所在盜起。

二年,陽平人公帥蕃等自稱將軍,起兵趙魏,眾至數萬,勒與汲桑率牧人乘苑馬數百騎以赴之,桑始命勒以石為姓,以勒為名。永嘉元年,勒歸劉淵,拜為輔漢將軍、平晉王。淵薨,聰襲位,劉曜、王彌圍洛陽,勒帥精騎二萬會之。王彌既平洛陽,將先誅勒,勒請彌燕於已營,手斬彌而並其眾。將軍郭默獲沙門竺浮圖澄,以其有道術,進之於勒,試之有效,甚尊重之。

前趙嘉平二年,張賓說勒曰:「邯鄲、襄國,趙之舊都,依山憑險,形勢之固,可擇此二邑而都,然後命將四齣,授以奇略,王業可圖。」石勒於是進據襄國,聰授勒都督幽、冀、並、營四州諸軍事,冀州牧,進封本郡公,邑萬戶。三年,以征虜將軍為魏郡太守,鎮鄴三台。篡奪之謀,兆於此矣。前趙嘉麟元年,劉琨遣姚澹帥眾來討,勒與戰,澹軍大敗,琨長史李弘以並州來降。七月,劉聰疾甚,以勒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受遺輔政。勒固辭,乃止。劉曜稱尊號,將授勒太宰、大將軍,加九錫,增封十郡,並前二十郡,出人警蹕,如曹公輔漢故事。曜聞平樂之言,停太宰之授。勒大怒,曰:「趙王、趙帝,孤自取之,名號大小,豈爾所呼耶。」征虜虎與左右長史張敬、張賓等上號曰:「大司馬雖位冠九台,非伯者之號,請改稱大將軍、大單于、領冀州牧、趙王。依魏王在鄴故事,以二十四郡戶二十九萬為趙國。」十一月,勒即位,改元,稱為趙王元年,始建社稷,立宗廟,主書司典胡人出內,重其禁法,不得侮易衣冠華族。號胡為國人。二年令曰國人不聽報嫂,及在喪婚娶、至於燒葬,令如本俗。八月,始置軒懸之樂,八佾之舞,作金銀大輅,黃屋左纛。天子禮樂,於斯備矣。三年,黎陽民陳武妻產三男一女,上書自陳。令曰:「昔周之興也,四乳八子,今武妻一乳四子,可謂度過姬祥,美如曩日。其賜乳婦一人谷百石,雜繒四疋,庶以肅迎嘉祥。」冬十月,勒親與鄉老齒坐,歡飲,語及平生。勒曰:「李陽,壯士也。孤方取之,何以不來父老歸語,令速來,漚麻池之忿,是布衣之恨,孤方崇信於天下,寧讎匹夫乎?」令曰:「武鄉,吾之豐沛也,其複之三世。」十一月,李陽至,勒與酣謔,引陽臂笑謂之曰:「卿雖老,臂中猶有力,頗複與人鬥。孤往日厭卿老拳,卿亦飽孤毒手。」因賜裏第一區,拜為都尉。陽與勒鄰居歲,常爭漚麻池,迭相毆擊。

四年二月,拜子弘為世子。勒雅好文學,雖在軍旅之中,常令儒生讀《春秋》、《史》、《漢》諸傳而聽之,聞酈食其勸立六國後,大驚曰:「此法當失,何以得成天下?」至留侯諫,乃曰:「賴有此侯耳!」其天資英達如此。八年八月,修三台。十月,以世子衛將軍弘鎮鄴。大和十年,劉曜圍洛陽,襄國大震。勒統步騎四萬赴金墉,濟自大堨。先是,流澌風猛,軍至,冰泮清和。濟畢,流澌大至。勒以為神靈之助,命曰靈昌津。戰於西門,曜軍大潰,石堪執曜送之。二年,曜子熙等去長安,奔於上邽。車騎虎克上邽,遣主簿趙封奉傳國玉璽送之。秦隴悉平。

建平元年二月,車騎石虎等上尊號,勒不許,固請,勒號趙天王,行皇帝事,大赦。八月,郡臣又固請,以名位不正,宜即尊號。九月,僭即皇帝位,大赦改年。二年,正月,勒南郊,有白氣自壇屬天,勒大悅。四月,勒如鄴,議營新宮。延尉續鹹諫曰:「臣聞唐虞之治,采椽茅茨,土階三尺,美彰於《詩》、《書》。漢文惜百金,不營露臺,稱之於千古。迨夏商之瓊台瑤陛,楚章華、秦阿房,資財內竭,華夷外叛。」勒詔曰:「且敕停作,以申吾直臣之氣。」九月,以太尉中山王虎為大司馬,程遐開府儀同。是月,大霖雨,中山西北暴水漂流巨木萬餘根,集於堂陽。勒大悅,謂公卿曰:「此非為災,天意欲吾營鄴都耳。」於是營之。

勒以成周漢、晉舊京,欲有移都之意,乃命洛陽為南都,置行台、治書侍御史於洛陽。三年正月,大饗於建德殿,酒酣,勒謂徐光曰:「朕方自古開基,何等上也?」光對曰:「陛下神武,籌略邁於高皇,雄藝卓犖,超絕魏武,三五以來,無可比也。其軒轅之亞乎!」勒笑曰:「人豈不自知,卿言亦已太過。朕若逢高皇,當北面而事之,然猶與韓、彭競健而爭先耳。倘遇光武,當並驅於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當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能如曹孟德、司馬仲達,欺他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朕在二劉之間耳,軒轅豈所擬乎?」群臣皆稱萬歲。四年,雍州刺史石生上言,西鄉有蛇鼠相鬥於安定府間,二日蛇死。臨涇馬生角,長安城中雞鳴,音皆曰基慈。安定廳事前後聞誦書聲,求之不得,七日乃止。隕石於肥鄉。六月,勒寢疾,召中山王虎、太子弘、中常侍嚴震等侍疾禁中。

七月,薨於西閣,偽諡明皇帝,號高祖。

石弘字大雅,勒第三子。母程夫人,右光祿遐之妹。建平元年,立為太子,虛衿愛士,好為文詠,其所親昵,莫非儒素。勒謂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將家子。」光曰:「漢祖以馬上得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聖人之後,必世勝殘,天之道也。」勒大悅。程遐言於勒曰:「中山怏怏,不可以輔少主,乞早除之,以便大計。」勒不從。勒薨,虎執政,臨軒召子冀州刺史遂統兵入禁,宿衛文武無不奔散。弘大懼,策拜中山王虎為丞相,以十三郡封為魏王,又加九錫。虎偽讓,後乃受之。延熙元年七月,改熙丘為魏國,沿魏郡至黎陽。十月,弘齎璽綬親請魏公,喻禪意。虎曰:「弘昏昧愚暗,處喪無禮,不可以君臨萬國,奉承宗廟,便當廢之,雲何禪讓?」十一月,廢弘為海陽王,弘就車,容色自若,幽弘及程後、南陽王恢於崇訓宮,尋殺之,時年二十二。

石虎字季龍,勒之從子。勒父朱幼而子之,故或謂之勒弟。晉永興中,與勒相失。嘉平元年,劉琨送勒母王及虎於葛陂,時年十七。性殘忍,好馳獵,喧游無紀度,尤善彈,數彈人,軍中每患之。勒白王曰:「此是兇暴,無使軍人殺之,聲名可惜,宜自除也。」王曰:「快牛犢子小時多能破車,汝當小忍,勿怯之。」至十八,檢攝恭謹,嚴重愛士,弓馬迅捷,勇冠當時,勒深喜焉,拜征虜將軍。性酷虐無道,軍中勇幹策略與已侔者,輒因事害之。至於降城陷壘,坑斬士女,鮮有遺類,勒屢加責誨,而行意自若。然禦眾嚴而不煩,莫敢犯者,指授攻討,所向無前。故勒寵信彌隆,仗以專征之任。既廢殺弘,稱居攝趙天王。

建武元年正月,大赦改元。虎荒遊廢政,外耽營繕,使太子還省者,以書奏事,選守牧,祀郊廟,惟征伐刑斷,乃親覽之。三月,南遊,臨江而旋,京師大震。是日,觀省台城,賜匠有差。九月,遷都鄴宮。三年,徒洛陽鐘虡、九龍、翁仲等於鄴。是歲,太武殿東西宮皆就,太武殿基二丈八尺,下穿伏室,置衛士五百人於其中。東西七十五步,南北六十五步,皆漆瓦、金鐺、銀楹、金柱、珠簾、玉璧,窮極伎巧。起靈風台、九殿於顯陽殿後,選召百官、州郡民女以充之。後庭服綺谷,玩珍奇者萬餘人。內置女官十八等,教宮人星占及馬步射,置女太史於靈台,仰觀災祥,以考外太史之虛實。禁郡國不得私學星讖。左校令成公段造庭燎於崇杠之末,高十餘丈,上盤置燎,下盤置人,絙繳上下,虎試而悅之。三年,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九人,上皇帝尊號,安等方入,而庭燎油灌下盤,死者七人。虎大怒,腰斬成公段於閶闔門。即天王位南郊,大赦。親王貶為郡公,藩王為縣侯,太子遂總百揆。其後荒酒淫色,驕恣無道,或盤游于田,懸管而入,或夜百騎宿於宮臣家,淫其妻妾。裝飾宮人美淑者,斬首洗血,置於盤上,傳共視之。又納諸比丘尼有姿色者,與其交褻而殺之,合牛羊肉煮而食之,亦賜左右,欲以識其味也。虎荒耽內游,威刑失度。遂以事為可,或呈之虎,怒曰:「小事何足呈也!」時有所不聞,複怒曰:「何以不呈?」誚責杖棰,月至再三。遂甚慍,私謂中庶子李顏等曰:「官家難稱,吾欲行冒頓之事,卿從我乎?」顏等伏不敢對,事發,幽遂於東宮,殺之,及妃張氏並男女二十六人,盡賜死,合一棺埋之。誅其宮臣友黨二百餘人,立河間公宣為太子。建武六年,追尊號考樂平敬公為太宗孝皇帝。八年,六月,上黨、孟門上有神人之像,坐天山上,三日而去。虎遣使乙太牢祀之。九年十二月,武鄉有雄虎變為雌,產一狼子,七日噬虎腦而殺之。後三日,狼子亦死。佛圖澄聞之流涕。十年,虎起河橋於靈昌津,採石為中濟,石無大小,輒隨流,用工五百餘萬不成。虎如靈昌津,沉璧告誠,璧滾於渚上,水波上騰津所,殿觀莫不傾壞,壓死者百餘人。虎恚甚,斬工匠而還。十一年,發雍梁十六萬人成長安未央宮,又發司、豫、荊、兗二十六萬人成洛陽宮。十三年二月,虎親耕籍田於桑梓苑。十四年三月,虎夢龍飛西南,自天落地,旦而問澄公。公曰:「禍將至矣,陛下宜父慈子和,深以慎之。」四月,秦公韜起宣光殿於太尉府,梁長九丈。太子宣視而惡之,斬匠截梁而去。韜怒,增之十丈。宣聞之,恚甚,謂楊柸、牟成等曰:「韜凶豎悖逆,敢違我如是,汝等能殺之者,吾入宮,盡以韜之國分封汝等。韜既死,主上必親臨喪,因行大事,無不濟矣。」楊柸等許諾。八月,殺韜,宣奏之,虎哀絕久之乃蘇。召太子宣鎖之於郊北,火焚殺之。別立太子於東堂。虎曰:「吾欲以純灰三斛,洗吾腸穢惡,故生凶兒子,年二十便欲殺父。今世乃十歲,比其二十,吾已老矣。」齊公世為皇世子,立昭儀劉氏為皇后。十一月,享群臣於太武殿前,佛圖澄殿上褰衣而行,吟曰:「棘子成林,將壞人衣。」虎發石而視之,有棘子生焉。冉閔小字棘奴也。十二月辛己,雷,大霖雨。虎問佛圖澄,澄曰:「其為我乎?」至戊子而澄卒。

大寧元年正月,虎僭即皇帝位於郊,大赦改年。二月,有沙門從雍州來,稱見佛圖澄西入關,虎掘之無屍,唯有一石。虎惡之曰:「石者朕也,葬我而去,吾將死矣。」因而寢疾,四月薨於金華殿。(《晉書》曰:「季龍始咸康元年,僭位立,此太和六年,計在位十五年。」)

世子即位,尊劉後為太后,彭城王遵先鎮關右,至是勒兵而還,戎卒九萬,次於蕩陰。石閔為前鋒都督,太后授遵丞相,加九錫,增封十郡。己醜,遵至安陽亭貫甲曜兵,入自鳳陽門,升太武前殿,盡哀,退如東閣。群臣敦勸即位,大赦,封世為譙王,邑萬戶。廢太后劉氏為昭儀,尋皆殺之。世立凡三十三日。尊其母鄭氏為皇太后,立妃張氏為皇后,大司馬義陽王鑒為太傅,沛王沖為太保,石閔為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甲午,太武殿災,諸門觀閣蕩然。其乘禦服,燒者大半,光焰照天,月餘乃滅。已未,雨血,周遍鄴城。六月,葬虎顯原陵,偽諡武皇帝,廟號太祖。十一月,石閔劫司空李農及右衛王基,密謀其廢遵。閔使將軍蘇彥、周成帥甲士三十八人,執遵於南台如意觀。遵時方與婦人彈棋,問周成等曰:「反者誰也。」成曰:「義陽王鑒當立。」遵曰:「我尚如是,汝等立鑒,複能幾時?」遂殺之於琨華殿,誅鄭太后、張惶後。

遵字大祗,虎第九子,凡在位者百八十三日。鑒即位,大赦,以石閔為將軍,封武德王。李農為大司馬。鑒使中書令李松、殿中將軍張才等夜誅閔、農等於琨華殿,不克,禁中擾亂。鑒偽不知,夜斬松等於西中華門。龍驤將軍孫伏都、劉銖等結羯士三千人,伏於胡天,亦欲誅閔等。時鑒在中台,伏都帥三十餘人,將升台挾鑒以攻之。鑒見而問其故,伏都曰:「閔、農等反,已在東掖門,臣嚴衛士,謹先啟知。」鑒曰:「卿好陳力,勿憂無報也。」伏都等攻閔,不克。閔、農攻斬伏都等,自鳳陽門至琨華,橫屍相枕,諸胡羯無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餘萬。於時高鼻多須,至有濫死者。初,青龍元年正月,石閔欲滅二石之號,議曰:「孔子曰:『易姓而王七月者,七十有三國,繼趙李。』讖書炳然,且德星鎮衛,宜改號大魏,易姓李氏。又大赦,閏月,改元。廢鑒殺之,誅虎孫三十八人,盡殆石氏。鑒在位一百三日,鑒字大郎,虎第三子也。

石閔字永曾,虎之養孫也。父瞻,字弘武。本姓冉,名良,魏郡內黃人。其先漢黎陽騎都督,累世牙門,勒破陳午於河內,獲瞻,時年十二。長而勇悍,便弓馬,臨陣不顧。勒奇之,曰:「此兒壯健可嘉」,命虎子之。曆位左積射將軍,封西華侯。閔幼而果銳,虎撫之如孫。及長,身長八尺,善謀,勇力絕人。虎即位,封為修武侯,曆位北中郎將。虎之敗於昌黎,閔軍獨全,由此功名大顯。

永興元年閏月,司徒申鐘、司空郎闇等四十八人上尊號於閔,僭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號稱大魏,複姓冉氏。追尊祖隆元皇帝,考瞻烈祖高皇帝。尊母王氏為太后,妻董氏為皇后,子智為皇太子。以司馬李農為太宰,諸子皆封為縣公。新興王祗聞石鑒之死,稱尊號於襄國,改元永寧。石祗遣相國汝陰王石琨帥眾十萬伐鄴。六月,進據邯鄲。閔盡眾拒之,琨軍大敗。二年三月,閔攻襄國百餘日,祗怯,乃去皇帝之號,改稱趙王。遣太尉張奉乞帥於慕容俊。中軍張春請救於姚弋仲。三月,祗相國汝陰王琨自冀州救祗,弋仲複遣子襄帥騎三萬八千,雋遣將軍悅綰帥甲士三萬,勁卒十三萬,四方攻之,祗沖其後,閔帥大敗。閔與十餘騎奔還鄴,祗使劉顯帥眾十萬,追奔伐鄴,閔盡眾出戰,大敗之,追奔至於陽平。顯懼,密使請降,求殺石祗為效。四月,劉顯殺祗,及其丞相樂安王炳、太保張舉等。遣拜顯上大將軍、大單于、冀州牧。祗、炳皆虎之庶子也。七月,劉顯稱尊號襄國。三年二月,劉顯帥眾伐常山,太守蘇彥告難,閔師八千救彥,敗顯於常山,追奔及於襄國。顯大將軍曹伏駒開門為應,遂入襄國,誅顯及其公卿以下百餘人,焚襄國宮室,遷其民於鄴。

三月,慕容俊已克幽薊,略地至於冀州。閔帥騎擊之,與慕容恪遇於魏昌城,恪方陣而前,閔眾寡不敵,所乘赤馬曰朱龍,日行千里,潰圍東奔,行二十餘裏,馬無故而死,遂為恪所擒,送之於薊。俊立閔而問之曰:「汝奴僕下才,何敢妄稱天子?」閔曰:「當此天下大亂,爾曹人面獸心,尚欲纂逆,我一時英雄,何為不可作帝王耶?」俊怒,鞭之三百,遣慕容評帥眾圍鄴。五月,送閔於龍城,告廆皝廟而殺之。鄴中饑,人相食,虎時宮人被食略盡。冉智尚幼,蔣幹遣詹事劉猗,奉表降俊。八月,長水校尉馬願、龍驤將軍田香、開門降評。蔣幹懸縋而下,奔於倉垣。評送閔後董氏、太子智、大尉申鐘及諸王公卿於薊。初、慕容俊斬閔於遏陘山,山左右七裏木悉枯, 蝗蟲大起。自五月不雨至於十二月。俊遣使者祀之,諡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雨雹,是歲太和八年也。


卷三·前燕錄

慕容廆,字奕落瑰,昌黎棘城人。昔高辛氏游於海濱,留少子厭越以君北夷,世居遼左,號曰東胡。秦漢之際,為匈奴所敗,分保鮮卑山,因複以為號。曾祖莫護跋,魏初率其諸部入居遼西,從司馬宣王討公孫淵有功,拜率義王,始建國於棘城之北。見燕代少年多冠步搖,跋意甚好之,遂斂發襲冠,諸部因呼之為步搖,其後音訛遂為慕容焉。祖木延,左賢王,從毋丘儉征高麗有功,加號大都督父涉歸,以全柳城之勳,進拜單于,遷邑遼東。於是漸變土風,自雲慕二儀之德,繼三光之容,遂以慕容為姓。廆身長八尺,有大度,晉安北將軍張華一見奇之,謂曰:「君後必為命世之器,匡難濟時者也。」涉歸卒,弟耐立,將謀殺廆,廆亡,潛於遼東徐鬱家。太康元年,國人殺耐,迎廆立之。太康十年,又遷於徒河之青山。元康四年,定都大棘城,所謂紫蒙之邑也。永嘉六年,王浚承製以廆為散騎常侍、冠軍將軍、前鋒大都督、大單于,皆讓不受。擢舉賢才,官方授仕。魯國孔慕,宿德清望,請為賓友。平原劉訁贊,儒學該通,引為東癢祭酒,其世子皝率國胄受業焉。大興四年,晉遣謁者拜廆使持節,督幽、平、東夷諸軍事,車騎將軍,平州牧,封遼東郡公。丹書鐵券,承製海東。咸和元年, 加侍中,位特進。八年夏五月,薨於文德殿,年六十五。葬於青山,晉遣使者贈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諡襄公。皝為燕王,追諡武宣王。俊稱尊,追尊武宣帝,廟號高祖。

慕容皝字元真,廆第二子,小字萬年。長七尺八寸,雄毅善權略,博學多材藝。晉建武元年,振武將軍。永昌初,拜左賢王。太甯末,拜平北將軍、朝鮮公。鹹和八年六月,即遼東公位,行平州刺史,督攝部內。九年八月,晉遣謁者拜皝鎮軍大將軍、平州刺史、大單于、遼東公,承製一如廆故事。七年七月,立子俊為世了。四年,以左司馬封奕為長史。九月,奕等以皝任重位輕,宜稱燕王。於是上議。

十月,僭即燕王位於文德殿,大赦境內,改備群司,以封奕為相國,追尊先公為武宣王,先妣為王后。起文昌殿,出入警蹕,立夫人段氏為王后,世子俊為太子。是歲,棘城黑石谷有大石自立而行。八年七月,晉使鴻臚郭忱持節拜皝侍中、大都督、河北諸軍事、大將軍、燕王,其餘官皆如故。封諸功臣百餘人。九月,遷都龍城。十二年四月,有黑龍一、白龍一見於龍山。皝率群寮觀之,去龍二百步,祭乙太牢二,龍交首嬉翔,解角而去。皝大悅,赦境內,號新宮曰和龍。立龍翔佛寺於山。皝雅好文籍,親造《太上章》以代《急就》,又著《典誡》十五篇,並以教胄子。十四年,皝親臨東庠,考試學生,其通經秀異者,擢充近侍。十月,饗群僚於承乾殿,右長史宋諺性貪,賜布百疋,令自負而歸,以愧其心。十五年八月,皝因見白兔,馳射之,馬倒被傷,輦而還宮。引太子俊,囑以後事。謂曰:「今中原未平,方建大事,委賢任哲,此其時也。恪智勇無儕,力堪任重,汝其委之,以成吾志。」九月,薨於承乾殿,年五十二。冬十二月,葬龍山。諡文明王。俊稱尊,追尊曰:「文明皇帝,廟號太祖,陵曰龍平」。

慕容俊字宣英,皝第二子,小字賀賴跋。十三月而生,有神光之異,身長八尺一寸。善為文,雅好辭賦,至於器物車室,皆著譖以為勸戒。皝之八年,晉遣使者拜皝燕王,以俊為安北將軍、東夷校尉。十一年,進拜使持節鎮東將軍。皝薨,即燕王位,赦其境內,依春秋列國故事,稱元年正月。聞趙魏大亂,乃嚴兵,將為進取之計。七月,晉使謁者陳沈拜俊都督河北諸軍事,幽、冀、並、平四州牧、大將軍、燕王,承製封拜,一如廆、皝故事。元璽元年正月,司南車成,俊大悅,告於皝廟。四月,遣輔國恪、相國奕討冉閔,戰於魏昌廉台,閔師大敗,擒送之。閔大將軍蔣幹輔閔子智,固守鄴城,遣輔弼評等帥騎一萬以討之。鄴北郡縣悉降。輔國奕等二百一十人勸稱尊號、令曰:「非常之事,匪寡德所宜聞也。」八月,克鄴,輔弼評等送閔後董氏、太子智、太尉申鐘,並乘輿服物及六璽送於中山。傳國璽,蔣幹先以送晉。俊欲神其事業。言曆運在己,乃詐雲:「得之。」賜閔妻號奉璽君,封冉智為海濱侯,以輔弼評為司州刺史,鎮鄴。

十月,輔國恪等五百五人奉皇帝璽。十一月,僭即皇帝位於正陽前殿,大赦改年,時晉遣使詣俊,謂之曰:「還白汝天子,我承人乏,為中國所推,已為帝矣。」庚午,書曰:「追崇祖考,古人之令典。」尊武宣王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為太祖文明皇帝。二年正月,立後可足渾氏為皇后。昇平元年正月,複立中山王暐為皇太子,赦其境內,改年曰光壽。初,廆有駿馬曰赭白,有奇相逸力。石虎之伐棘城,皝將出避難,欲乘之,馬悲鳴啼齒,人莫能近。皝曰:「此馬見異先朝,孤嘗仗之濟難,今不欲出者,蓋先君之旨也。」乃止。虎尋奔退,皝益奇之,至是年四十九歲,而駿逸不虧。俊比之鮑氏驄,命鑄銅以圖其像,親為銘訁贊,俊勒其旁,置之薊城東掖門,是像成而馬死。十一月,自薊遷鄴。三月,入鄴宮,大赦。繕殿宮,複銅雀台。以吳王垂為東夷校尉、平州刺史,鎮遼東。

二年三月,常山寺大樹自拔,根出,得璧二十七,圭七十三,光色精奇,有異常玉,俊以為嶽神之命,遣尚書郎段勤乙太牢祀之。五月,遼西獲黑兔。三年三月,俊夜夢石虎齒其臂,寤而惡之,命發其墓,部棺出屍,踏而罵之曰:「死人安敢夢生天子!」遣禦史中尉楊約數其殘酷之罪,鞭而投之漳水。十二月,俊寢疾,謂大司馬恪曰:「吾患惙然,恐不濟,修短命也,複何所恨。但二寇未除,景茂沖幼,慮其未堪。家國多難,吾欲遠追宋宣,以社稷屬汝。」恪曰:「太子雖幼,天縱聰聖,必能勝殘去暴,不可以亂正統。」俊怒曰:「兄弟之間,豈虛飾乎?」恪曰:「陛下若以臣堪荷天下之任者,寧不能輔少主也!」俊曰:「若汝行周公之事,吾複何憂。」四年正月,俊薨於應福前殿,年五十三,偽諡景昭皇帝,廟號烈祖,葬龍陵。俊雅好文籍,性嚴重,未曾以慢臨朝。雖閒居宴處,亦無懈怠之色。

慕容暐字景茂,俊之第三子。元璽三年、封中山王,尋立為皇太子。光壽四年,僭即帝位,大赦,改元建熙元年。以太原王恪為太宰,錄尚書,行周公事,專百揆。上庸王評為太傅,贊朝政。司空陽騖為太保,王垂為河南大都督,十州諸軍事、兗州牧,鎮梁國。四年正月,暐南郊。十月,太尉奕迎神於和龍。初,暐委政太宰恪,專受經於博士王勸、助教尚鋒、秘書郎社銓,並以明經,講論左右。至是通諸經,祀孔子於東堂,以勸為國子祭酒,鋒國子博士,銓散騎侍郎。其執經侍講,皆有拜授。八年,太宰恪卒。九年十二月,有神降於鄴,自稱湘女,有聲,與人相接,數日而去。十年四月,立貴妃可朱渾氏為皇后。六月,晉大司馬桓溫率眾五萬來伐,遂至枋頭,吳王垂大敗之,斬獲三萬余級,溫奔還淮南。垂既敗溫,威德彌振,太傅評大不平之,太后遂與評謀殺垂。十二月,垂出奔秦。

十一年六月,秦輔國將軍王猛、鎮南將軍楊安,率眾六萬來伐,乙太傅評、下邳王曆等帥精兵三十萬拒秦帥於潞川。州郡盜賊大起,鄴中怪異非常。十月,評及猛戰於潞川,評師敗績,單騎遁還。猛乘勝追奔,長驅至鄴。十月,苻堅帥眾會猛來攻拔鄴,城外亂,散騎侍郎徐蔚等率扶餘、高句麗及上黨質民子弟五百人,夜開城門引納秦師。暐與太傅評、左衛將軍孟高等數十騎出奔昌黎。堅遣將軍郭慶帥騎五千追之,及暐於高陽。秦將巨武執暐,將縛之。暐曰:「汝何小人,而敢縛天子?」武曰:「我梁山巨武,受詔縛賊,何謂天子耶?」執暐送鄴,堅問其奔狀。暐曰:「狐死首丘,欲歸死於先人陵墓耳。」堅哀而釋之,令還宮,率文武出降。堅入鄴宮,升正陽殿,徙暐及王公已下並諸鮮卑四萬余戶於長安。封暐新興郡侯,邑五千戶,尋拜尚書。堅征台城,為平南將軍別部都督。淮南之敗, 隨堅還長安。既而吳王垂攻苻丕於鄴,中山王沖起兵關中,暐謀殺堅,事發,為堅所誅,年三十五歲。及德僭稱尊號,偽諡幽皇帝。


卷四·前秦錄

苻洪,字廣世,略陽臨渭氐人。其先有扈氏之苗裔,子孫強盛,世為氐酋。其後家池生蒲,長五丈,節如竹形,時鹹異之,謂之蒲家,因以為氏焉。父懷歸,為部落小帥。母姜氏,寢產洪。先是,隴右大雨霖,百姓苦之。謠曰:「雨若不止,洪水必起」,故名之曰洪。年十二,父卒,代為部帥,好學,多權略,善騎射,屬劉氏之亂,乃散千金,招延俊傑之士,繈負奔之,推為盟主。劉聰遣使拜平遠將軍,不受。自稱護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陽公。群氐推為首,劉曜以洪為氐王。及曜敗於洛陽,洪率部人西保隴山。石虎將軍攻上邽,洪詣虎降,虎親出迎之。拜冠軍將軍,監六夷諸軍,委以西方之事。石虎滅石生也,洪說虎宜徙關中豪傑及羌戎內實京師,虎從之。以洪為龍驤將軍、流人都督,處於枋頭。累有戰功,封西平郡公。其部曲賜爵關內侯者二千餘人,以洪為關內領侯將。冉閔言於虎曰:「苻洪雄果,其諸子並非常才,宜密除之。」虎待之愈厚。及石遵即位,閔又以為言,遵乃去洪都督,洪怨之,乃遣使降晉。後石鑒殺遵,所在兵起,洪有眾十餘萬。

永和六年,帝以洪為征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州郡公,時有說洪稱尊號者,洪亦以讖文有「草付應王」;又其孫堅背有草付字,遂改姓苻氏,自稱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洪謂博士胡文曰:「孤率眾十萬,居形勝之地,冉閔、慕容俊可指辰而殄。姚襄父子,克之在吾數中。孤取天下,有易於漢祖矣。」軍師將軍麻秋說洪西都長安,洪深然之。已而秋因宴鳩洪,將並其眾。世子健收斬秋。洪將死,謂健曰:「所以未入關者,言中州可指辰而定。今見困■子,中原非汝兄弟所能辦。關中形勝,吾亡後,便可鼓行而西。」言終而死,年六十六,健僭位,偽諡惠武帝。

苻健字建業,洪第三子也。初、母羌氏夢大羆而孕健。及長,勇果便弓馬,好施善事人,甚為石虎父子所親愛。虎雖外禮苻氏,心實忌之,乃陰殺其諸兄,而不害健。及洪死,健嗣位,去秦王之號,稱晉征西大將軍、都督關西諸軍事、雍州刺史。於是盡眾西行至盟津,起浮橋以濟,濟訖焚橋,三輔堡壁悉降。十一月,入都長安。於是長史賈玄碩等依諸葛亮、劉備故事,表健為秦王。玄碩等為上尊號,健偽讓再三,乃從之。皇始元年正月,僭即天王位於南郊,大赦,,改晉永和七年為皇始元年。追尊父洪為太祖武惠皇帝,繕宗廟社稷於長安。立妾強氏為天王皇后,子萇為天王太子,菁為平原公,生為淮南公,弟雄為丞相,東海公。其餘封授各有差。是年,野蠶成繭,野禾被原,百姓采野繭而衣,野粟而食,關西家給人足。

二年正月,丞相雄等固請宜依漢晉兼皇王之美,不可過自謙沖,同趙之初號,健從之,僭即皇帝位於太極殿,大赦,諸公進爵為王,立五等之封,以次進之。二年正月,下書曰:「其自公卿己下,歲舉賢良、方正、孝廉、清才、多略、博學、秀才、異行各一人,或獻書規諫,或面陳朕過,其悉以聞。勿懼貴賤。」四年,丞相東海王雄卒,贈相國,進封魏王,諡敬武王。雄字元才,洪之季子也。建武中,拜龍驤將軍。雄頭大足短,故軍中稱為大頭龍驤。健甚重之,曰:「元才,吾之姬旦。」是年四月,立淮南王生為皇太子。六月,健寢疾,引太帥魚遵、丞相雷弱兒、太傅毛貴、司空王墮等,囑以後事,受遺輔政。乙酉,薨於太極前殿,年四十九。葬原陵,偽諡明皇帝,廟號世宗。永興初,追尊曰景明皇帝,號高祖。

苻生字長生,健第三子。幼而粗暴,昏醉無賴。祖洪甚惡之,無一目,七歲,洪戲之,問侍者曰:「吾聞瞎兒一淚,信乎?」侍者曰:「然。」生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淚耶!」洪大驚,鞭之。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捶。」洪曰:「汝為爾不巳,吾將以汝為奴。」生曰:「可不如石勒也。」及長,力舉千鈞,走及奔馬。皇始五年,僭即皇帝位,大赦改年。群臣奏:「先帝晏駕甫爾,不宜改號。」生怒不從,窮推議主。壽光元年七月,殺右僕射段純,以太子門大夫趙韶為僕射,太子舍人趙誨為中護軍,著作郎佐董榮為尚書,並以佞幸進也。九月,中書監胡文、中書令王魚言於生曰:「比頻有客星孛於大角,熒惑入於東井。大角為帝座,東井秦之分野。不出三年,國有大喪,大臣戮死。願陛下遂追周文,修德以禳之。」生曰:「皇后與朕對臨天下,亦足以塞大喪之變。」於是殺皇后梁氏。誅太傅錄尚書毛貴、車騎尚書令梁楞、左僕射梁安。後,安之女孫。又誅丞相雷弱兒,諸羌悉叛。弱兒,南安羌酋也。生雖在諒闇,遊飲荒淫,殺戮無道,彎弓露刀,以見朝臣,錘鉗鋸鑿,備置左右。未幾,後妃公卿已下至於僕隸、誅五百餘人。二年正月,嬖臣右僕射董榮言於生曰:「日蝕之災,宜以貴臣應之。」生曰:「唯有大司馬,國之懿戚,不可」。」其在王司空。」生從之,誅司空王墮壬戊,饗群臣於太極前殿,飲酒、樂奏,生歌以和之。命尚書令辛采典勸,既而怒曰:「何不強酒猶有坐者。」引弓矢射采,殺之。於是百僚大懼,無不引滿,昏醉汙服,失冠蓬頭僵僕,生以為樂。

三年四月,姚襄遣姚蘭等帥眾二萬七千進據黃洛,生遣兵苻黃眉、東海王堅、建節將軍鄧羌等,步騎萬五千以討之。羌偽不勝,引騎而退,襄追之,至於三原,羌回騎拒襄,大戰獲襄。襄有駿馬日行千里,是戰也,馬倒而擒之。眉等振旅而歸。初,長安謠曰:「東海大魚化為龍,男便為王女為公。問在何所洛門東。」東海,苻堅封也,時為龍驤將軍,第在洛門之東。生荒暴日滋,殘虐彌甚。群臣朔望,漏盡詣見,生曰:「日盡午,須待宴訖。」或日暮而不出,百僚饑弊,或至申酉間方出。臨朝輒怒色厲,惟行殺戮。或連月昏醉,弗堪省覽。或使宮人與男子裸交於殿前,引群臣臨而觀之。或生剝牛羊驢馬,活閹雞鴨,三五十為群,放之殿中。或生剝死囚麵皮,令其歌舞,觀以為樂。宗室舊勳,親戚忠良,殺害略盡,朝士奔走草野,皆曰:「從虎口出。」左右得度一日,如過十年。至於截脛刳胎,拉脅鋸頭,殺者動有千數。生夜對侍嬋曰:「阿法兄弟亦不可信,當除之。」是夜,清河王苻法夢神告曰:「且將禍集汝門,惟先覺者可以免之。」寤而心悸,會侍婢來告,乃與特進梁平老、強汪等帥壯士數百人,潛入雲龍門,東海王堅與呂婆樓帥麾下三百餘人鼓噪繼進,宿衛將士皆舍杖歸堅。生猶昏寢不寤,堅眾既至,生驚問左右曰:「此輩何等人?」引生置別室,廢為越王,俄而殺之。時年二十三。偽諡厲王,封子馗為越侯。

苻堅字永固,健弟雄之子。趙建武中,母苟氏祈子於西門豹祠,歸而夜夢神交,遂孕,十二月而生堅,有神光之異,自天燭庭,背有赤文隱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陽,」秘錄而莫之傳也。姿貌魁傑,臂垂過膝,目有紫光。祖洪奇而愛之,名堅頭。因而謂健曰:「此兒頭大重身長任大,足短安下,非常相。」趙右光祿大夫、司隸校尉高平徐統有知人之鑒,遇堅於路,異之,執其手曰:「苻郎,此官之禦街,小兒敢戲於此,不畏司隸縛耶!」堅曰:「司隸縛罪人,不縛小兒戲也。」統顧左右曰:「此兒有霸王之相。」後遇之,統下車謂曰:「苻郎當大貴,但僕不及見,如何。堅曰:「若如公言,不敢忘德。」八歲,請就師學。洪曰:「尚小,未可。吾年十三,方欲求師,時人猶以為速成。」健之入關也,次於曲沃,夢天神遣使者朱衣赤冠,命拜堅為龍驤將軍。旦而為壇於曲沃,健泣謂堅曰:「先王昔受此號,汝父曾為之,今若複為神明所授,可不勉之。」性至孝,有器度,博學多才藝。年十一,便有經略大志。

堅既殺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號,僭稱大秦天王,即位太極殿。誅董龍等二十餘人,改壽光三年為永興元年。追尊父為文桓皇帝。世子宏為皇太子。兄清河王法為丞相,錄尚書事。永安公苻侯為太尉,諸王皆貶爵為公。苻柳為尚書令。封弟融為陽平公,雙河南公,子丕為長樂公,暉為平原公,熙為廣平公。李威為左僕射,梁平老為右僕射,席寶為丞相長史,王猛為中書令,侍郎權翼為黃門郎,諸公卿為生所誅者,悉複本官。十月,丞相東海公法以疑忌賜死,苟太后之意也。堅性友愛,與法訣於東堂,慟哭嘔血。二年四月,堅如龍門五畤。六月,如河東,祀後土。八月,自臨晉登龍門,顧謂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權翼對曰:「吳起有言,在德不在險,深願陛下追蹤唐虞,懷遠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堅大悅,至韓原,觀晉魏顆鬼結草抗秦軍之處,賦詩而歸。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禪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堅下書曰:「咸陽內史猛言彰出納,所在著績,有臥龍之才,宜入贊百揆,絲綸王言。可徵拜侍中、中書令、領京兆尹。」中丞鄧羌,性鯁直,與猛協規齊志,於是百僚肅整,豪右屏風,風化大行。堅歎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為吏部尚書,遷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為司隸,侍中、領遷如故。猛上疏曰:「伏見陽平公融,明德懿親。光祿西河任群!忠貞淑慎。處士朱彤,博識聰辨。並宜左右彌綸,暉贊九棘。愚臣庸鄙,請避賢路。」堅曰:「機務俟才,允屬明哲。朝野所望,豈容致辭。所舉融等,尋別銓授。」於是以融為侍中中書監兼右僕射。任群為光祿大夫,領太子家令。朱彤為中書侍郎,領太子庶子。三年九月,鳳凰集於東闕,大赦其境內。初,將為赦,與左僕射猛、右僕射融密議於露堂,悉屏左右,堅自為赦文,猛、融進紙筆。有一大蒼繩,入自牖間,鳴聲甚大,集於筆端,驅而複來堅所聽之,久而乃去,俄而長安街巷市裡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聞,堅驚謂融、猛曰:「事何從而泄?」於是敕外推窮之,鹹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於市,曰:「官令大赦。」須臾不見。堅歎曰:「其向蒼蠅乎!聲狀非常,吾固惡之。」四年七月,黃龍見於成紀,梁山崩。五年,白虎見天水。

六年,遣鴻臚拜張天錫為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鏗對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經者十餘人,皆拜令長。五年六月,晉大司馬桓溫伐燕,次於枋頭,燕師屢敗,遣散騎侍郎藥嵩來乞於堅,請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將軍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帥步騎救燕,溫敗歸。是月京兆尹王攸上書,獻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貴孝養;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無偏黨;六曰養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賢;八曰懲惡顯善;九曰伐叛討逆;十曰易簡弘大。堅納之,以攸為諫議大夫。

十一月,燕車騎吳王垂奔秦。桓溫既走,慕容暐悔割河、滄之地以賂秦,乃曰:「行人失辭,分災救患,理之常也。」堅大怒。六年,令輔國王猛,帥鎮南陽安、虎牙將軍張蠔、建節鄧羌等步騎六萬討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壺關,暐遣太傅上庸王評等帥四十萬屯於潞川。猛覘知評賣水鬻薪,不撫將士,有可乘之會,大笑,謂楊安等曰:「慕容評真奴才,雖億兆之眾,尚不足為慮,況十萬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陳於渭原,猛誓眾曰:「王景略受國厚恩,任兼內外,今與諸君深入賊地,宜各勉進,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慶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眾皆勇奮,破釜棄糧,大呼克進,猛望評師之眾,惡之,謂鄧羌曰:「今日之事,非將軍莫可以捷也。成敗之機,在斯一舉也。將軍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隸見與者,公無以為憂。」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萬戶侯相處。」羌不悅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寢而不應。猛乃馳就,許之。於是大飲帳中,與張眊、徐成等跨馬運矛,馳入評軍,出入數四,傍若無人,攀旗斬將,殺傷甚重,戰及日中,燕師敗績。進師圍鄴。七日,堅至於安陽故宅,引諸耆老語及祖父舊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潛如安陽迎堅,堅謂之曰:「昔亞夫不出軍迎漢文,將軍何以臨敵而背眾乎?」猛曰:「臣每覽亞夫之事,常謂前卻人主,以此而為名將,竊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虜,若摧枯拉朽,何足憂也。」戊寅,克鄴,慕容暐出奔,將軍郭慶執暐於高陽,送之。辛己,堅入鄴宮,大赦,閱其圖籍,凡郡百五十七,縣一千五百七十九,戶二百四十五萬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萬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為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牧,鎮鄴,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評之第、盡賜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辭,堅曰:「昔魏絳和戎,猶有金石絲竹之賞,山甫翼周,實受四牡之錫。卿功超二子,任過管、葛,安得辭也。其敬受之。無逆朕命。」以鄧羌為散騎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戶,賞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堅如洛陽,下書曰:「士死知已,猶來格模。故喬公一言,魏祖追慟。趙司隸高平徐統往在鄴都,識朕於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孫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為琅琊太襯。攀,統之少子,以舊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為丞相、中書監、司隸校尉。猛固辭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辭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鳴,彗出於箕尾,長十餘丈,或名蚩尤旗,經太微,掃東井,自夏及秋冬不滅。太史令張猛言於堅曰:「尾,燕之分野,而掃東井。東井,秦之分。災深禍大,十年之後,燕滅秦之象。二十年之後,燕當為代所滅。慕容暐父子兄弟,亡虜也,而布列朝廷,貴盛莫二,宜除渠帥,以甯皇秦。若旦誅鮮卑,不夕滅客彗者,臣請就妖言之戮。」堅不納,更以暐為尚書,垂為京兆尹,沖為平陽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龍,漢陽人,苟太后姑子。少與苻雄結刎勁之交,苻生屢欲誅堅,賴威以免,堅深德之,事威如父。誅苻生及法,皆威與太后潛決大謀,遂有辟陽之寵。雅重王猛,勸堅以國事任之。堅常謂猛曰:「李公知卿,猶鮑叔之於夷吾,罕虎之於子產。」猛兄事之。夏四月,堅下書曰:「巴夷險逆,寇亂益州,招引吳軍,為唇齒之勢。特進、鎮軍將軍、護羌校尉鄧羌,可帥甲士五萬,星夜赴討。」五月,蜀人張育、楊光等起兵二萬,以應巴獠。晉威遠將軍桓石虔帥眾二萬入據墊江,張育自號蜀王,稱藩於晉。八月,鄧羌敗晉師於涪西,擊張育、楊光,屯於綿竹,皆斬之,益州平,羌勒銘於岷山而還。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堅引見東堂,謂之曰:「將軍之先仲華,遇漢世祖於前;將軍複逢朕於後,何鄧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謂光武之遇仲華,非獨仲華遭光武。」堅笑曰:「將軍蓋以自況,非直將軍之幸,亦朕之遇賢。」十一年正月,以安車蒲輪征隱士樂陵王勸為國子祭酒。堅雅好文學,英儒畢集,純博之精,莫如勸也。終於太子少傅。

五月,猛寢疾,堅親祈南北郊、宗廟、社稷,分遺侍臣禱河嶽諸神,無不周備。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堅臨省疾,問以後事。猛曰:「晉僻陋吳越,乃正朔相承。臣歿之後,願不以晉為圖。鮮卑、羌虜,我之仇讎,終為大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言終而卒,時年五十一。堅哭之慟。謂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奪吾景略之速也。」贈侍中、丞相,余如故,諡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陸民穿井得龜,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養之,食之以粟。四月,堅下書曰:「涼州刺史張天錫,雖稱藩受位,而臣道未純,可遣步兵校尉姚萇等自石城津伐天錫。」天錫率勁勇五萬來拒,戰於赤岸,涼師大潰。天錫率騎數千,奔還姑臧,致箋請降於萇。甲午,大軍至姑臧,天錫乘素車白馬面縛舁櫬,降於軍門。萇釋縛焚櫬,送之長安。諸郡縣悉降,涼州平。九月,以梁熙為持節、西中郎將、涼州刺史,鎮姑臧。徒豪右七千餘戶於關中。封天錫重光縣之東寧鄉二百戶,號歸義侯,拜北部尚書,遷右僕射。初,萇等將征天錫,堅為其立第於長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見於外國之分,當有聖人之輔,中國得之者昌。堅聞西域有鳩摩羅什,襄陽有釋道安,並遣求之。十七年,正月不雨至於六月。徹樂減膳,出宮女以迎和氣。八月,堅收起居注及著作所錄而觀之,見苟太后、李威之事,慚怒,乃焚其書。著作郎董朏雖更書時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鄴銅駝、銅馬、飛廉、翁仲於長安。十月,堅引群臣於太極殿,議曰:「東南一隅,未賓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討之,計其精卒九十七萬,吾將先啟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與陽平公之任,非諸將之事。左右僕射權翼、沙門道安、陽平公融、尚書石越等上書固諫,前後數十,堅不納。十九年,晉車騎桓沖率眾十萬寇襄陽,遣其前將軍劉波攻沔北。堅大怒,遣其子征南鉅鹿公睿、冠軍慕容垂、左衛毛當等將步卒五萬救襄陽。堅下書曰:「吳人敢恃江山,屢寇王境,宜時進討,以清宇內。便可戒嚴,速修戎備,發州民,則十丁遣一,兵居門在灼然者,為崇文義從。朕將登會稽,複禹績,伐國存君,義同三王。其以司馬昌明為左僕射,謝安為吏部尚書,桓沖為侍郎,勢還不遠,可並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將軍陽平公融、騎從張蠔、撫軍大將軍高陽公苻方、衛軍梁成、平南慕容暐、冠軍慕容垂,步騎二十五萬為前鋒。甲子,堅發長安,戎長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前後千里。九月,堅至項城,涼州之兵始達咸陽。蜀漢之軍,順流而下。幽冀之眾,至於彭城,東西萬里,水陸齊進。融等攻壽春,晉遣都督謝石、徐州刺史謝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陸七萬,敗堅於肥水。堅為流矢所中,單騎遁還於淮北,顧謂夫人張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豈見今日之事邪,當何面目複臨天下乎!」潸然流涕。

堅諸軍悉潰,惟慕容垂一軍獨全。比至洛陽,百官威儀、軍容粗備。未及關而垂有二志,說堅請巡撫燕岱,並求拜墓,堅許之。權翼固諫以為不可,堅不從。堅至自淮南,次於長安東之行宮,入告罪子太廟。丁零翟斌反於河南,長樂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飛龍討之。垂南結丁零,殺飛龍,盡坑其眾。垂引丁零、烏丸之眾二十餘萬,為飛梯地道以攻鄴城。慕容暐弟泓先為北城長史,聞垂攻鄴,亡命奔關東,收諸馬牧鮮卑,眾至數千,還屯華陰。暐乃潛使諸弟及宗人起兵於外,堅遣將軍強永率騎擊之,為泓所敗,泓眾遂盛,自稱大都督、雍州牧、濟北王,推叔父垂為丞相、大司馬、冀州牧、吳王。堅謂權翼曰:「吾不從卿言,鮮卑至是。關東之地,吾不復與之爭,若將泓何?」翼曰:「寇不可長,慕容垂正可據山東為亂,不暇近逼,今暐及宗族種類,盡在京師,鮮卑之眾,布於畿甸,實社稷之憂,宜遣重將討之。」堅乃以廣平公熙鎮蒲阪。苻睿為都督,配兵五萬,姚萇為司馬,討泓於華澤。平陽太守慕容沖起兵河東,有眾二萬,進攻蒲阪,命竇沖討之。苻睿勇果輕敵,至華澤,敗績,被殺。堅大怒,萇懼誅,遂叛。竇衝擊慕容沖於河東,大破之,沖奔於泓。泓至十萬餘,遣使謂堅曰:「秦師傾敗,將興複大燕,吳王以定關東,可速資備大駕,奉送家兄皇帝返鄴都,與秦以虎牢為界,分王天下。」堅怒,召暐責之,暐叩頭流血陳謝。堅久之曰:「此自三豎之罪,非卿之過。」複其位,待之如初。命暐以書招諭垂及泓、沖,使息兵還長安,恕其反叛之罪。而暐遣使謂泓曰:「今秦數已終,當不復能久立,吾既籠中之人,必無還理,勉建大業,以興複為務。」泓於是進向長安,改年曰燕興。堅率步騎二萬討姚萇於北地,姚萇率眾七萬來攻,堅為萇所敗,聞慕容沖去長安一百餘裏,引師而歸,使苻方戍驪山,拜苻暉都督中外諸軍事,配兵五萬,拒沖。暉師敗績。堅入,以尚書姜宇與苻琳率眾三萬擊沖於灞上,為沖所敗,宇死之,琳中流矢,沖遂據阿房城,進逼長安。堅登城觀之,歎曰:「此虜從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陽平公之言,使白虜敢至於此。」長樂公苻丕在鄴,糧竭、馬又無草,削松木而食之。會丁零叛,慕容垂引師去鄴,始具西問,知長安危逼,乃遣從弟求救於謝玄。

二十一年,慕容沖僭稱尊號於阿房,改年更始。沖率眾登城,堅身貫甲胄,督戰拒之,飛矢滿身,流血被體。時雖兵寇危逼,馮翊諸堡壁,猶有負糧冒難而至者,多為賊所殺。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楊定健兒應屬我,宮殿台觀應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尋而不見人跡。城中有書曰:「《古符傳賈錄》載『帝出五將久長得』。」又謠曰:「堅入五將山長得。」堅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脫如此言,天或導予。今留汝兼總戎政,勿與賊爭利,吾當出隴,收兵運糧以給汝。」自將張夫人及中山公詵率騎數百出如五將山。六月,太子宏尋將母妻宗室男女數千騎出奔,沖入據長安。堅至五將山,姚萇遣將軍吳忠圍之,堅眾奔散,獨侍禦十數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進食。俄而忠至,執堅以歸新平縣,幽之別室。萇求國璽於堅曰:「萇次膺籙可以為惠。」堅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於逼天子,豈以傳國璽授汝羌乎!五胡次序,無汝羌名,違天不祥,其能久乎!璽已送晉,不可得也。」萇又遣右僕射尹緯說堅,求為堯舜禪代之事。堅曰:「姚萇叛賊, 奈何擬之古人。」因問緯曰:「卿於朕朝作何官?」對曰:「尚書令史。」堅歎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縊於新平佛寺中,時年四十八。張夫人、中山公詵等皆自殺。三軍莫不哀慟。萇欲匿殺之名,乃諡為莊烈天王。長樂稱號,偽諡堅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歸晉,曆位輔國將軍,桓玄篡位,以為梁州刺史。

苻丕字永敘,堅之長庶子。少而聰慧好學,堅與之言將略,嘉之。才幹亞於苻融,為將善收士卒。時出鎮於鄴,東夏安之。堅敗歸長安,為慕容垂所逼,自鄴奔於枋頭。堅之死也,建元二十一年,丕複入鄴城,將收兵趙魏,西赴長安。會平州刺史苻沖帥幽並人眾擊慕容垂,頻為垂將帶方等所敗,乃率眾三萬進屯壺關,使招丕。丕乃去鄴,帥兵六萬進潞州,驃騎將軍張蠔、並州刺史王騰迎之入據晉陽。始知長安不守,堅為姚萇所殺,乃舉哀晉陽,僭即皇帝於晉陽南,立堅行廟,大赦,改建元二十一年為太平元年。九月,置百官。是月,安西呂光自西域還師。

二年正月,慕容垂僭稱尊號。二月,慕容沖左將軍韓延殺沖,立段隨為燕王,改年昌平。正月,丕以呂光為車騎將軍、梁州牧、酒泉公。是月,姚萇僭稱尊號,氐有啖青者謂諸將曰:「狄道長苻登,雖王室屬疏,而志略雄明,請共立之以赴大駕。」於是推登為使持節都督隴右、雍、河二州牧,率眾五萬,東下隴右,據南安,馳使請命。八月,丕以登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南安王,持節、雍州牧,因其所稱而受之。九月, 丕下書:「鮮卑慕容永,我之騎將,首亂京畿,禍傾社稷。其遣丞相王永帥禁衛虎旅覆而取之。」十月,與慕容永戰於襄陵,王師大敗。丕懼,率其眾數千南奔東垣,晉揚威將軍馮該自陝要擊斬之,送丕首於江東。苻登稱尊號,諡為哀平皇帝。

苻登字文高,丕之族子。父敞,太尉司馬。登少勇有壯氣。建元元年,初拜殿中將,遷羽林監、長安令,坐事黜為狄道長。太平二年,與姚萇戰於格奴阪,大破之。十一月,丕子渤海王懿自吉城奔登,登乃具丕死聞,於是為丕發喪行服,為壇於隴東,僭即皇帝位,改太平二年為太初元年。

十二月,立堅神主於軍中,引師而告堅神主曰:「今收合義旅,眾餘五萬,星夜電邁,直造賊庭,庶上報皇帝酷怨,下雪人民大恥。」二年,登次於瓦亭。九月,進據胡空堡,戎夏歸之者十有餘萬。姚萇掘堅屍,鞭撻無數,裸剝衣裳,附之以棘,坎土埋之。三年,登次朝那,姚萇據武都,相持累戰,互有勝負。以登戰勝,謂堅神將所助,亦于軍中立堅神主,謂曰:「往年新平之禍,非萇之罪。陛下假臣龍驤,曰:『朕以龍驤建業,卿其勉之!』明詔昭然,言猶在耳。豈假手苻登而圖臣,忘前征時言耶今為陛下立神像,可歸休於此,勿計臣過,聽臣至誠。」四年正月,登升樓謂萇曰:「自古安有殺君及立神像。」大呼曰:「殺君賊姚萇,出來與汝決之,何為枉害無辜?」萇憚而不應。萇自立堅神像,戰未有利,軍每夜驚,乃斬像首送登。六年三月,登自雍攻長安。七月,登攻新安,姚萇救之,登引退。

八年十二月,姚萇薨。九年,登聞萇死,喜曰:「姚興小兒,吾將折杖以笞之。」於是大赦,盡眾而東。四月,登從六陌趣廢橋,與將尹緯據橋以待之。登與緯大戰,為緯所敗。登單馬奔雍。初、登之東也,留太子崇守胡空堡,崇聞登敗,棄城出奔,登至無歸,乃奔平涼。收集遺兵入馬毛山。七月,興攻登於馬毛,登遣子崇質於隴西鮮卑乞伏乾歸,結婚請援。乾歸遣騎二萬救登,登引軍出迎,與興戰于山南,為興所敗,死之。時年五十二。子崇奔於湟中,僭稱尊號,改年延初,諡登為高皇帝。十月,崇為乾歸所逐,奔於楊定,與崇帥眾二萬攻乾歸,為乾歸所敗,崇、定皆死之。

自苻健皇始元年,歲在辛亥,晉永和七年。是歲,歲在甲午,四十四年,晉大元十九年也。


卷五·後秦錄

姚弋仲,南安赤亭羌人也。其先有虞氏之苗裔。昔夏禹封舜少子於西戎,世為羌長,其後燒當,雄於洮、罕之間。當七世孫填虞,虞九世孫遷郍,率種人內附,漢朝嘉之,假冠軍將軍西羌校尉、歸順王,處之於赤亭。郍玄孫柯為魏徵西將軍、綏戎校尉、西羌都督。柯生戈仲,少而聰猛,英果雄毅。永嘉之亂,戎夏繈負隨之者數萬,自稱雍州刺史,護羌校尉,扶風公。劉曜以弋仲為平西將軍。石虎廢石弘自立,弋仲稱疾不賀,虎累召之,乃赴。太寧元年,拜侍中征西大將軍。石祗稱尊號於襄國,以仲為右丞相。石祗為劉顯所弒,仲乃與燕連和。有子四十二人,常誡諸子曰;「我死之後,汝歸晉家,竭盡臣節。」乃使使降晉。晉永和七年,拜仲使持節六夷大都督、督江淮諸軍事、儀同三司、大單於,封高陵郡公。八年薨,時年七十三。後仲屍柩為苻生所得,生以王禮葬之於天水。萇稱尊號追諡景元皇帝,廟號始祖,陵曰高陵。

姚襄字景國,戈仲第五子,雄武多才藝,能明察,善撫納,士民愛敬之,鹹請為嗣。仲以襄非嫡,不許。石祗僭號,以襄為使持節驃騎將軍、護烏丸校尉。晉遣使拜襄持節平北將軍、並州刺史、即丘縣公。戈仲薨,率戶八萬,南至滎陽。晉處襄於譙城。遣五弟為任,單騎渡淮,見豫州刺史謝尚,一面交款,便若平生。揚州刺史殷浩憚其威名,遣謝萬討,襄逆擊破之,鼓行濟淮,屯於盱眙。朝廷大震,襄方軌引北,自稱大將軍、大單於,據許昌。自許遂攻洛陽,逾月不克。晉征西大將軍桓溫,自江陵伐襄,溫至伊水,襄徹圍之,為溫所敗。襄奔還洛陽,率數千騎奔於北山,百姓隨襄者四千餘戶。襄尋從北山,將圖關中,進屯杏城,遣輔國將軍姚蘭略地鄜城,苻生遣苻飛龍拒戰,率眾西引,與苻堅戰於三原,為堅所殺。時年二十七,萇僭尊號,追諡魏武王。

姚萇字子茂,戈仲之第二十四子,少聰哲,多權略,不修行業。兄襄為苻堅所殺,萇率諸弟降於苻生。堅以萇為揚武將軍、步兵校尉。潞川之戰,累有殊功,遷左衛將軍,累授幽州刺史。苻堅伐晉,以萇為龍驤將軍,督益、梁二州諸軍事。謂萇曰:「朕本以龍驤建業,龍驤之號,未曾假人。今特以相授。山南之事,一以委卿。」堅左將軍竇沖進曰:「王者無戲言,此將不祥之徵也。」堅默然。

白雀元年,慕容泓起兵叛堅,堅遣子睿討之,以萇為司馬。既而為泓所敗,睿死之。萇遣參軍薑協謝罪,堅怒殺之。萇懼,奔於渭北,歸者五萬餘家,鹹推萇為盟主,自稱大將軍、大單於、萬年秦王。大赦改元,稱制行事。二年六月,慕容沖入長安,司隸崔翼、尚書趙遷等數百人來奔。萇聞苻堅在五將山,遣驍騎吳忠率騎圍之,萇自故縣如新平,吳忠執堅送之。萇將求禪代,堅不許。慕容沖遣車騎大將軍尚書令高蓋來戰於新平,大破之,蓋率麾下數千人來降。

建初元年,僭即皇帝位於長安,大赦改年,國號大秦,改長安為常安。追尊考弋仲為景元皇帝,妣曰德皇後。子興為皇太子。秋七月,萇如安定。二年,徙秦州三萬戶於安定。八月,以太子興鎮長安。四年十月,立社稷於長安。六年,大敗苻登於長安。七年三月,萇寢疾,遣鎮東姚欣德守長安,召太子興詣行在所。八年十月,萇如長安,至於新支堡,疾篤,輿疾而進。十二月,至長安,召太尉姚旻、僕射尹緯等受遺詔輔政。萇曰:「吾氣力轉微,將不能複臨天下,卿等善相吾子。」謂興曰:「有毀此諸人者,慎勿受之。撫骨肉以仁,接大臣以禮,待物以信,遇民以恩,四者既備,吾無恨矣。」庚子,薨於永安宮,年六十四。諡武昭皇帝,葬原陵,廟號太祖。

姚興字子略,萇之少子。萇薨,秘不發喪。皇初元年,乃發喪行服,即位於槐裏,大赦改元。七月,如涇陽,與苻登戰於山南。徙陰密三萬戶於長安。二年,以叔父緒為晉王,征西將軍碩德為隴西王,弟崇為齊公,顯為常山公。三年,以緒為並、翼二州牧,鎮蒲阪。四年二月,遣齊公崇伐洛陽。弘始元年九月,大赦改元。冬十月,克洛陽,以東平公紹為都督山東諸軍事、豫州牧,鎮洛陽。四年五月,遣大將軍隴西王碩德率步騎六萬伐呂隆於涼州。先是,吐藩傉擅據西平,沮渠蒙遜據張掖,李暠據敦煌,各制方域共相侵伐。碩德從金城濟河,直趣廣武,逕蒼松至隆城下。隆遣弟輔國超、龍驤邈等率眾拒碩德,碩德大破之,生擒邈。傉擅、蒙遜、李暠等各修表奉獻。九月,隆奉表請降,興答報嘉美,以隆為鎮西將軍、涼州刺史、建康公。十一月,鳩摩羅什至長安。七年正月,興如逍遙園,引諸沙門聽什說佛經。九年,以太子泓錄尚書事。燕王慕容超遣使稱藩。十年,與魏通和,貢馬千匹。十一年,蜀譙縱遣使稱藩。十六年五月,興寢疾於內,太子泓以兵屯東華門,侍疾於諮議堂。尚書廣平公弼潛謀為亂,招集數千人,持兵於第,興疾損,升前殿,百官鹹會。征虜劉羌泣曰:「陛下寢疾數旬,奈何忽有斯事。」興曰:「朕過庭無訓,使諸子不穆,愧於四海」。興以弼文武兼才,未忍致法,免其尚書令,以公就第。十七年十二月,興疾重,廣平公弼告病不朝,集兵於第。興怒,乃收弼囚之。十二月,興疾甚,遣收廣平公弼第中甲杖,納之武庫。於是弼黨率甲士攻端門,殿中上將軍斂曼高勒兵拒戰,不得入,遂燒端門。興力疾臨前殿,賜弼死。丁未,薨於殿。年五十三。諡文桓皇帝,廟號高祖,墓曰偶陵。

姚泓字元子,興長子也。孝友寬和,而無經世之用,又多疾病。興將以為嗣而疑焉,久之,乃立為太子。泓嘗受經博士淳於岐,岐病,泓親省疾,拜於床下。自是公侯見師傅,皆拜焉。興如平涼,留泓總後事,馮翊人劉厥聚眾據萬年以叛,泓遣鎮軍彭白狼率東宮禁兵討之,斬厥,赦其餘黨。

興薨,泓即位,大赦,改元為永和元年,廬於諮議堂。既葬,乃親庶政,內外百寮,增位一級。令文武各盡直言,勿有所諱。仇池公楊盛攻陷祁山,遂逼秦川,泓遣姚平救之。盛引退,姚嵩與平追盛,及於竹領,姚訁贊率隴西太守姚秦都、略陽太守王煥以禁兵赴之。訁贊為盛所敗,秦都、王煥皆戰死。訁贊至秦州,退還仇池。先是,天水冀縣石鼓鳴,聲聞數百裏,野雞皆雊。秦州地震者三十二,殷殷有聲者八,山崩舍壞,鹹以為不祥。及嵩將出,群僚固諫,不聽。識者以為:秦州泓之故鄉,將滅之徵也。赫連勃勃攻陷陰密,執秦州刺史姚軍都,坑將士五千餘人,進兵侵雍,遂據抄掠郿城。姚紹及征虜尹昭、鎮軍姚洽等率步騎五萬討之,戰於馬鞍阪,勃勃兵敗,走還秦。而晉相劉裕總大軍伐泓,次於彭城,遣檀道濟、王鎮惡入自淮肥,攻漆丘、項城。沈林子自汴入河,攻倉垣。泓將王茍生以漆丘降鎮惡。徐州刺史姚掌以項城降道濟。晉師遂入潁口,所至多降服。

姚紹聞晉師之至也,馳還長安,言於泓曰:「晉師已過許昌、豫州,安定孤遠,卒難救衛。宜遷諸鎮戶,內實京畿,可得精兵十萬,足以橫行天下。假使二寇交侵,無能為也。如其不爾,晉侵豫州,勃勃寇安定者,將若之何?」吏部郎懿橫又以齊公姚恢有忠勳於國家,未有殊賞,今致之死地,安定人人自危恐,必生變,宜征還朝廷,以慰其心。」泓並不從,晉師至成臯,征南姚洸時鎮洛陽,部將趙玄說洸曰:「今寇逼已深,百姓駭懼,眾寡勢殊,難以應敵。宜攝諸戍兵士,固守金墉,以待京師之援。不可出戰,如戰不捷,大事去矣。金墉既固,師無損敗,吳寇終不敢越金墉而西,困之於堅城之下,可以坐制其弊。」洸用姚禹、閻恢之譖,卒遣玄出戰,會陽城、成臯、滎陽、虎牢諸城,悉皆降於道濟。玄戰敗,死於百穀。道濟進至洛陽,洸懼出降。

泓母弟懿險薄,用其司馬孫暢謀,欲襲長安,誅姚紹,廢泓而自立。遂舉兵僭號,傳檄州郡,時征北姚恢說率安定鎮戶三萬八千焚燒室宇,以車為方陣,自北雍州趨長安,自稱大都督、建義大將軍,移檄欲除君側之惡,軍勢甚盛。泓見內外離叛,晉師漸逼,歲旦朝群臣於前殿,淒然流涕,群臣皆泣。姚紹率輕騎先赴難,姚訁贊亦率諸軍還長安,遂擊殺恢及其三子。泓乃進紹太宰、大將軍、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改封魯公。率武衛姚鸞等距晉師於潼關,道濟固壘不戰,紹遣左長史姚洽等屯於河北,欲絕道濟租輸,為沈林子所敗,眾皆沒焉。紹忿恚發病,嘔血而死。泓遣使乞師於魏,魏遣司徒南平公拔,拔等進據河內,為泓聲援。劉裕次於陝城,泓使姚裕率步騎八千距之,泓躬將大眾繼發。裕為沈田子所敗,泓退次於灞上,姚訁贊距晉師於關西,姚難屯於杏城。時大霖雨,渭水汛溢,王鎮惡水陸兼進,追及姚難。泓自灞上還軍,次於石橋以援之。晉師進據鄭城,泓使姚裕、尚書龐統屯兵宮中,姚洗屯於灃西,尚書姚白瓜徙四軍雜戶入長安,姚丕守渭橋,胡翼度屯石積,姚贊屯灞東,泓軍於逍遙園。鎮惡夾渭進兵,破姚丕於渭橋,泓自赴之,逼水地狹,因丕之敗,遂相見而退。姚諶、姚烈、姚寶等皆死於陣。泓單馬還宮,鎮惡入自平朔門,泓與姚裕數百騎出奔於石橋。

訁贊聞泓敗,召將士告之,皆以戈擊地,攘袂大哭。胡翼度棄眾奔晉。訁贊夜率諸軍會泓於石橋,晉師已固諸門,訁贊軍不得入,眾皆驚散。泓計無所出,謀欲降晉,其子佛念年十二,謂泓曰:「陛下今雖降晉,劉裕待人無禮,終必不全。願自我決。」憮然不答,遂登宮牆自投而死。平原公璞、並州刺史尹昭,以蒲阪降晉。東平公訁贊率宗室子弟百餘人亦降於裕, 裕盡殺之。九月,裕至長安,送泓於建康市而戮之,時年三十。建康百裏之內,草木焦死。

自姚萇白雀元年歲在甲申至於是歲在丙辰,三十有三歲。


卷六·蜀錄

李特,字玄休,巴西宕渠人。其先廩君之苗裔,秦並天下,以為黔中郡,薄賦斂之,口歲出錢四十。巴人謂賦為賨,因謂之賨人焉。及高祖為漢王,始募賨人,平定三秦,既而不願出關,求還鄉里。高祖以其功,複同豐沛,更名其地為巴郡。土有鹽鐵丹漆之利,民用敦阜,俗性剽勇,善歌舞。高祖愛其舞,詔樂府習之,今巴渝舞是也。其後繁昌,分為數十姓。及魏武克漢中,特祖父虎將五百家歸魏,魏武嘉之,遷略陽(一雲洛陽),拜虎等為將軍。徙內者亦萬餘家,散居隴右諸郡及三輔、弘農,所在號巴氐。虎子慕為東羌獵將,慕生有五子,輔、特、庠、流、驤。特身長八尺,雄武善騎射,沉毅有大度。元康中,氐齊萬年反,關西擾亂,天水、略陽、扶風、始平諸郡皆被兵,頻歲大饑,流移就穀,相與入漢川者數萬家。特至劍閣,顧盼嶮阻,曰:「劉禪有如此之地而面縛於人,豈非庸才耶!」同移者閻武等鹹歎異之。初、流民既至漢中,上書求寄食巴蜀,朝廷從之。由是散在梁、益,不可禁止。

永康元年,詔征益州刺史趙廞為大長秋,以成都內史耿滕代廞。廞遂謀叛,潛有劉氏割據之志。滕率眾入內,廞遣眾迎之,戰於西門,滕敗走,廞獲殺之。廞自稱大將軍、益州牧。特弟李庠與兄弟及妹夫李含、任回等以四千騎歸廣廞,廞以庠為滅寇將軍,使斷北道。庠素東羌之良將,曉兵法,部陣肅然。廞惡其齊整,殺之。複以特為督將,特兄弟既怨廞,引兵歸綿竹。廞恐朝廷疑己,遣長史費遠等督萬餘人斷北道,次綿竹之石亭,密收合得七千餘人,夜襲遠軍,遠軍大潰,因放火燒之,死者十八九。進攻成都,廞聞兵至,驚怕不知所為。李廞等夜斬關走,文武盡散。廞獨與妻子乘小船走至廣都,為其下人朱竺所殺。先是,梁州刺史羅尚聞廞叛,上表稱廞非雄才,又蜀人不願為亂,事終無成,願欲征之。惠帝遣尚為平西將軍、益州剌史,率七千餘人入蜀。特等聞尚來,甚懼,使其弟驤於道奉迎,並貢寶物,尚甚悅。

冬十月,六郡流人推特行鎮北將軍,承製封拜。其弟流行鎮東將軍,弟驤驍騎將軍,少子雄為前將軍,以相統領,進兵攻尚於成都,頻為特所敗,乃阻長圍,緣水作營,自都安至犍為七百里,與特相拒。大安二年,部下推特為大將軍,大赦,改元為建初元年。益州從事任回說尚曰:「特既凶逆,侵暴百姓,今又分散人眾,在諸村堡,驕怠無備,是天亡之時也。可告諸村,密刻期日,內外擊之,破之必矣。」尚從之,遣大眾奄襲特營。尚出逆戰,到官桑,特軍敗績,死之。雄稱成都王,追諡景王,及稱尊號,追尊曰景皇帝。廟號始祖。

李流字玄通,特第四子也。少好學,便弓馬,東羌校尉何攀稱流有賁、育之勇,舉為東羌校尉,平趙廞於成都。晉朝論功,拜奮威將軍,封武陽侯。建初元年,特既見殺,流自大將軍、益州牧。九月,流疾篤,謂諸將曰:「驍騎高明仁愛,識量多奇,固足以濟大事,然前軍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於前軍,以為成都王也。」遂薨,年五十六。諸將共立雄為主,雄稱尊,追諡流秦文王,子龍嗣。

李雄字仲雋,特第三子,母羅氏,夢雙虹自門升天,一虹中斷,既而生蕩。後羅氏汲水,忽然如寐,夢大蛇,繞其身,遂有孕,十四月而生雄。常言二子若有先亡,在者必大貴。蕩以李流世卒。雄長八尺三寸,美容貌,相工相之曰:「此君將貴,其相有四目如重雲,鼻如龜龍,口方如器,耳如相望,法為大貴,位過三公不疑。」雄少有烈氣,有識者皆器重之。特稱益州牧,以雄鎮梓潼,又拜前將軍。流薨,雄稱大將軍、益州牧,治郫城。以西山范長生岩居穴處,求道養志之士,雄欲迎為君而臣之。長生固辭曰:「推步大元,五行大會甲子,祚鐘於李,非吾節也。」

建興元年十月,雄即成都王位於南郊,大赦改元,約法七章。以叔父驤為太傅,兄虎威為太保。晏平元年三月,范長生乘素輿詣成都,雄迎於大門,執版延坐。長生請雄對坐,即拜丞相,尊曰範賢。生長勸雄稱尊號。

夏六月,僭即帝位,大赦改元,國號大成。追尊父特為景帝,母羅氏為太皇后。十月,加丞相范長生為天地大師之號,封西山侯。玉衡五年正月,立妻任氏為皇后。八年四月,范長生卒,以其子侍中賁為丞相。長生善天文,有術數,民奉之如神。十四年,立兄子班為太子。二十四年五月,雄寢疾。六月丁卯薨,年六十一。諡武皇帝,廟號太宗。十月,葬安都陵,太子班襲位。

李期字世運,雄第四了。聰慧好學,弱冠能屬文。雄薨,班即位,雄子車騎將軍越自江陽奔喪,以期與班非雄所生而嗣位,心不平,十月因夜哭臨,越殺班於殯宮。班字世文,雄兄蕩第四子,雄妻任氏無子,養班為子。越既殺班,於是矯太后令,罪狀,諡厲太子。立期為主。甲子,期僭即皇帝位,玉恆元年正月,大赦改元,立妻閻氏為後。四月,大將軍漢王壽率步騎一萬自涪向成都,期不虞至,預不設備,至即克城,屯兵宮門,殺相國建甯王越、尚書令景騫、尚書田襄等,廢期為邛都縣公,幽之別宮。期自殺,年二十五,諡曰幽公。

李壽字武考,特季弟驤之少子。少尚禮容,敏而好學。雄奇其才器,以為足荷重任,封為建甯王。雄薨,期立,改封漢王,領梁州剌史,治涪城。壽見期兄弟十餘人並有強兵,懼不自全,陰謀據成都稱藩於晉,乃誓文武,得數幹人,襲成都,克之。縱兵擄掠,數日乃定。僭即皇帝位於南郊,大郝,改咸康四年為漢興元年。追尊父驤為獻皇帝。三年六月,壽下書曰:「吳會遺燼,久逋天誅,今將大興百萬,躬行罰。九月,大閱軍士七萬餘人,舟師溯江而上,過成都,鼓噪盈江,壽登城觀之。群臣曰:「國小眾寡,吳會險遠,圖之未易。」叩頭泣諫,乃止。兵人鹹稱萬歲。十月,講禮於太學,舉明經者,封好學候。四年,以太子勢領大將軍,錄尚書事。六年,分寧州乾右、永昌、雲南、朱提,越雋、河陽六郡為漢州。四月,壽寢疾,常見李期為崇。八月薨,年四十,諡昭文皇帝,廟號中宗,葬安昌陵。

李勢字子仁,壽之長子。身長七尺九寸,腰帶十四圍,善於俯仰,時人異之。壽既薨,僭即帝位,大赦改元。太和元年正月,尊母閻氏為皇太后,妻季氏為皇后。嘉甯二年,晉征西將軍荊州剌史桓溫來伐,勢大發軍禦之。鎮東李位都逆往降。溫達成都之十裡陌,勢眾自潰。三月,溫至城下,縱火燒其大城諸門。勢眾惶懼,無複固志,勢乃夜開東門,走九百里,至晉壽,然後送降文於溫。勢尋輿梓面縛軍門,溫解縛焚櫬,送勢及叔父福(《載雲》雲:及弟福。」)等十餘人於建康。晉封為歸義侯。昇平五年,卒。常璩字道將,蜀成都人,少好學,著《華陽國志》十篇,序開闢以來,迄於李勢,皆有條理雲。宕渠,古賨國,今有賨城。秦始皇時有長人,長五丈,見宕渠。秦史胡母敬曰:「五百年,其地必有異人為大人者。」及雄之稱尊號,祖先出自宕渠,有識者皆以為應之。譙周雲:「我死後三十年,當有異人入蜀。」又著讖雲:「廣漢城北有大賊曰流特攻難得,歲在玄宮自相剋。」又惠帝之世,蜀童謠曰:「江橋頭,闕下市,成都北門十八子。」至是而應焉。

李特以晉永寧元年歲在辛酉起兵,至勢嘉甯二年晉永和三年歲在壬戍而降晉,合四十七年。


卷七·前涼錄

張軌,字士彥,安定烏氏人,漢常山王耳十七世孫。祖烈,魏外黃令,父溫,太官令。母隴西辛氏。軌少好學明經與同郡皇甫士安友善,拜太子舍人,與京兆杜預善,以所註《易》遺之。太康中,為尚書郎、太子洗馬、中庶子,遷散騎常侍,征西將軍司馬。軌以晉室多難,陰圖保據河西,追竇融故事。筮之,遇泰之觀,軌喜曰:「霸者之兆。」乃求為涼州。公卿亦舉軌,拜涼州剌史,課農桑,拔賢才,置崇文祭酒,征九郡胄子五百人,立學校以教之。永興二年,拜安西將軍封樂鄉侯。惠帝崩,遣長史北宮純、司馬纂、別駕陰監奉表京師。是歲,大城姑臧,其城本匈奴所築也,南北七裏,東西三裏,地有龍形,故名臥龍城。永嘉四年十一月,黃龍出於臨羌河,發水升天,身長十餘丈。五年,帝遣使拜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榮命未至,而劉曜攻陷長安,遷晉帝於平陽。建興元年,晉湣帝即位於長安,遣使者拜軌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封西平郡公,固讓不受。三年,進拜太尉、涼州牧。以軌年老多疾,拜子寔行撫軍,副涼州剌史。五月,軌寢疾,立子寔為世子。己醜,薨於正寢,年六十。葬建陵,冊贈侍中、太尉,謚武穆,張祚僭號,追尊武王,廟號太(宗)〔祖〕。

張寔字安遜,軌之世子也。學尚明察,敬賢愛士,晉舉秀才,除尚書郎。永嘉元年,固辭驍騎將軍,請還涼州,帝許之。改授議郎、西中郎將。建興元年,長史張璽等表寔嗣位。十月,帝遣使授西中郎將涼州剌史西平公。二年十一月,帝將降劉曜,進寔侍中、司空、涼州牧。三年,始知劉曜逼遷天子平陽,大臨三日。五年,南陽王寶聞湣帝崩,自稱晉王,年號建康,置百官,遣使拜寔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增邑三千戶。六年六月,京兆人劉弘挾左道以眩惑百姓,密與寔左右十餘人謀殺寔,懷刀入內,斬寔於外寢,時年五十。葬寧陵,晉王寶冊贈寔大司馬,涼州牧,謚曰元公。張祚僭號,追尊曰明王,廟號高祖。母弟茂嗣、以寔子幼嗣。茂字成遜,實之母弟,虛靖好學,不以勢利為心。建興元年,相國南陽王寶辟從事中郎,又薦為給事黃門侍郎,皆不就。二年,征為侍中,又以疾固辭。四年,拜秦州剌史,加散騎常侍:領雍州,皆不受。寔左司馬陰元等以寔既被害,子駿沖幼,宜立長君,乃推茂為大都督、太尉、涼州牧。茂不從,以平西將軍行都督涼州諸軍事、護羌校尉、涼州牧、西平公,大赦境內。九月,立寔子駿為世子。三年,劉曜遣鴻臚拜茂太師、涼王。四年,茂寢疾,執駿手泣曰:「吾先人以孝友見稱,自漢以來,世執忠順,汝謹守忠節,毋或失墮。」薨於正寢,年四十八。劉曜遣使贈太宰,謚成烈王。張祚僭號,追尊曰成王,廟號太宗。

張駿字公庭,寔之世子。永嘉元年生,幼而奇偉,十歲能屬文。茂之四年,拜使持節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大赦境內。劉曜遣使拜大將軍、涼州牧。元年正月,親耕藉田。二月,始承晉元帝崩問,大臨三日。四年十二月,劉曜為勒所擒,曜太子毗及劉胤等率眾奔上邽。六年二月,石勒稱天王。遣使拜駿征西大將軍、涼州牧,加五錫之禮。八年,群僚勸駿稱涼王,置百官。駿曰:「此非人臣所言,敢有此言,罪在不赦。」又請立世子,乃立重華為世子。十二月,鄯善王元禮獻女姝好,號曰美人,立賓遐觀以處之。十四年五月,雨雪降霜,駿避正殿,素服,命群寮極言得失。十五年,以右長史任處領國子祭酒,立辟雍、明堂而行禮焉。命西曹掾集閣內外事付索綏,以著《涼春秋》。十一月以世子重華行涼州事。十九年田於建西,逾玉石縣。九月,改玉石縣為金澤縣。二十一年,始置百官,官號皆擬天朝,車服旌旂一如王者。酒泉太守馬岌上言:「酒泉南山既崑崙之體,周穆王見西王母,樂而忘歸,即謂此山。有石室、玉堂、珠璣鏤飾,煥若神宮。《禹貢》:「崑崙在臨江之西,即此明矣。宜立西王母祠,以裨朝廷無疆之福。」駿從之。二十二年六月,薨於正德前殿,年四十。晉遣策贈大司馬,謚忠成公。七月,葬大陵,張祚僭號,追尊文王,廟號世祖。

張重華字泰臨,駿第二子,寬和懿重,沈毅少言。駿薨, 右長史任處上華為使持節、大都督、太尉、涼州牧、護羌校尉、西平公、假涼王,大赦境內。三年九月,晉遣使者拜侍中大都督隴右諸軍事、大將軍、涼州剌史、領護羌校尉、西平公。重華以位號未稱,怒不受詔。群寮上重華為丞相、涼王、雍秦涼三州牧。五年重華宴群寮於間豫庭,論講經義。顧問索綏曰:「孔子婦誰家女老聃父字為何四皓既安太子,住乎還山乎?」綏曰:「孔子婦姓亓官氏。老聃父名乾,字元果,胎刖無耳,一目不明,孤單,年七十二無妻,與鄰人益壽氏老女野合,懷胎八十年乃生老子。四皓還否,臣尚未悉。」重華曰:「卿不知乎四皓死於長安,有四皓冢,為不還山也。」七年十月,重華寢疾臨春坊,遣左長史馬岌榮拜子靈曜為世子,大赦境內。十一月薨於平章殿,年二十七。葬顯陵。張祚僭號,追謚桓王,廟號世(祖)〔宗〕。

張祚字太伯,駿之長庶子,博學雄武,有政治之才。駿之二十一年,拜延興太守,封寧侯。重華薨,子靈曜嗣。七年十一月,右長史趙長等矯稱遺令,以祚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撫軍太將軍、輔政。十二月,趙長等議以靈曜沖幼,世難未夷,宜立長君,廢曜為寧涼侯,立祚為大將軍、護羌校尉、涼州牧。趙長等議僭即王位於謙光殿,大赦,改元為和平元年。立妻辛氏為皇後,子太和為太子,封弟天錫為長寧侯,重華少子玄靖為涼武侯,置百官。二月尊祖父,郊祀天地。二年,有神降於玄武殿,自稱玄宴,與人交語。祚日夜祈之,神言與之福利,祚甚信之。征東張瓘遣兵傳檄,廢祚還第,復立靈曜。八月,祚收瓘弟琚及其子嵩等。驍騎將軍宋混兄修,素與祚有隙,大懼。祚疑之,混西奔,招合夷晉,眾至萬餘人,還向姑臧。祚遣陽秋胡將靈曜於苑,拉其腰而殺之,埋於沙坑。九月,宋混次於武始大澤,為靈曜發哀。閏月,混至姑臧。祚登神雀觀,張琚、張嵩殺祚守卒,死者四百餘人,斬西門關納混,領軍趙長開宮門以應琚,長馳入殿中,大呼稱萬歲。祚以長敗賊,下觀勞之,長奮槊剌祚中額,奔入萬秋閣,為廚士徐裏所殺。以庶人禮葬之。天賜即位,備禮改葬於湣陵,追謚威王,封子延堅為金澤侯。

張玄靖字元安,重華少子,母郭夫人。和平二年,宋混、張琚等上玄靖為大將軍、涼州牧、護羌校尉、西平公,時年七歲。張瓘至姑臧,推玄靖為大將軍、涼王。自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令、涼州牧、張掖郡公。四年五月,東苑大冢上忽有災,池東天澤地燃,廣袤數丈。執法禦史杜逸言於瓘曰:「此皆變之大者,可就禳之。」瓘徵兵數萬,集於姑臧,謀討宋氏。混與弟澄及左右壯士楊和等四十餘騎奔入南門外,令諸營曰:「張瓘得罪,被太後詔誅之。」俄而眾至二千,擁瓘率眾出戰,混擊敗之,眾悉去,瓘自殺。混入見玄靖,以混為使持節中外都督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酒泉郡侯,輔政。五年六月,大旱、令諸祈雨之官詠《雲漢》詩。儒林祭酒索綏曰:「《雲漢》陳周宣之美,非旱之文。昔神鼎之出漢,虞丘不賀。今辭與事違,恐非致澤之意也。」綏字士艾,敦煌人,父戢為司徒。綏家貧好學,舉孝廉,為記室祭酒,母喪去職。後舉秀才,著《涼春秋》五十卷。又作《六夷頌》符命、傳十餘篇,以著述之功封平樂亭侯。六年,宋混卒。天錫以使持節都督諸軍輔政。八月,右將軍齊南等議,以靖多難,務須立長君。勸天錫自立。閏月,天錫遣肅等夜害玄靖,時年十四,葬平陵,謚沖王。

張天錫字純嘏,駿之少子。母曰劉美人,玄靖即位,年十八。謁於太廟,尊母劉氏為太後。元年四月,秦遣鴻臚回國拜天錫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三年姑臧北山楊樹生松葉,西苑牝鹿生角,東苑銅佛生毛,延興地震,陷裂水出。天錫避正殿,引咎責謝。晉遣使拜隴右關中諸軍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八年,郡國火,燃於泥中、三十所。苻堅復有兼並之規,天錫大懼,遣從事中郎韓博奉表於晉人,與桓溫書,克其年大舉,都會上邽。十年,以世子懷為使持節、鎮西將軍、高昌郡公,次子大豫為世子。豫母焦氏為左夫人。七月,大水,地震西平五十,日中地十動,土樓崩。天錫疾,美人閻姬、薛姬皆自殺。二姬因色並有殊寵,天錫每謂之曰:「汝二人將何以報我,我死之後,豈可更為人妻?」皆曰:「尊若不諱,妾請效死於前,灑掃於地下,無他誌。」十月,天錫疾瘳,大赦境內,追悼二姬,葬以夫人禮。十三年五月,苻堅遣武衛將軍句長等率眾來伐,天錫遣中衛將軍史景等拒戰赤岸,為秦所敗。在錫納左長馬芮之言,面縛降秦,東徙長安,拜歸義侯、北部尚書,遷右僕射。隨苻堅敗於淮南。又入晉為員外散騎常侍,復本封。薨,贈鎮西將軍,謚悼公。

張軌以晉永寧九月辛已歲牧涼州,至天錫敗亡之歲,歲在丙午,八主,七十六年。


卷八·西涼錄

李暠,字玄盛,隴西狄道人也。漢前將軍廣十六世孫,廣子侍中敢之後。李氏世為西州著姓,祖父弇,前涼武衛將軍,天水郡太守、安世亭侯。父昶,字中堅,幼有令名,世子侍講,年十八卒。暠,昶之遺腹子,少而好學,沈敏有器度。後涼龍飛二年,建康太守段業自稱涼州牧,號神璽元年,拜暠效穀令。二年,敦煌索仙等以暠溫毅有惠政,推暠為敦煌太守。段業復暠鎮西將軍,領護西夷校尉。庚子元年十一月,晉昌太守唐瑤移檄六郡,推暠為大將軍、涼公,領秦涼二州牧,大赦改年,追尊祖弇涼景公,父昶涼簡公,以瑤為征東將軍。二年正月,於南門起靜恭堂,以議朝政。圖訁贊自古聖帝、明王、忠臣、孝子、烈士、貞女,親為序頌,以作鑒戒。五年正月,立泮宮,增高門學生四百人。四月,敦煌有葛緣木而生,作黃鳥之形。世子譚卒。九月,立第二子歆為世子。正月,大赦改年為建初元年。三月,宴於曲水,命群寮賦詩,暠親為之敘文,寫諸葛亮《訓厲》以戒諸子。十三年正月,寢疾,顧命長史宋繇曰:「吾終之後,嗣子猶卿子也,善相輔導。」二月,薨於恭德殿,年六十。葬建世陵,諡昭武王,廟號太祖。初,暠為群雄所推,定千里之地,謂張氏之業不足成,河西十郡,歲月而一。既而傉檀入姑臧,蒙遜基宇稍廣,於是慨然著《述志賦》。初,河右不生楸槐。張駿之世,取秦隴植之,皆死,至是而酒泉言西北有槐生焉,乃作《槐樹賦》,又作《婦辛氏誄》自余賦數十篇。

李歆字士業,暠第二子。暠薨,左長史宋繇等上為大將軍涼公,領涼州牧、護羌校尉。大赦,改年為嘉興元年。七月,歆聞蒙遜南伐西秦,中外戒嚴,將攻張掖。尹太后以為不可,宋繇亦諫,歆怒不從,遂率步騎三萬東伐,次於都瀆澗,蒙遜自浩亹來,戰於懷城,歆敗,左右勸還。歆曰:「吾違太后明誨,遠取敗辱,不殺此胡,復何面目以見母也。」勒眾復戰,敗於蓼泉,為遜所殺。歆弟驍騎將軍翻、擊虜將軍豫等西奔敦煌,蒙遜遂入酒泉。翻及敦煌太守恂興諸子等棄敦煌,奔於北山,郡人宋承、張弘等以恂在郡有惠,密信招恂,恂率千騎入於敦煌,宋承、張弘等推恂為涼州剌史。遜率眾二萬攻恂,宋承等開門出降,恂自殺。恂,暠之第六子也。遜獲翻子寶徙於姑臧,歲余,北奔伊吾,后二十餘年,至魏太平三年,寶至伊吾,率流人及虜騎南襲敦煌,據之,遣使降魏。魏以寶為使持節、侍中、都督西垂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領護戎校尉、沙州牧。敦煌公,承製玉門以西。寶寬雅有度量,甚著威惠於西土。在敦煌三年,徙并州剌史,薨諡宣公。

自暠元年歲在庚子,至為蒙遜所減,二十一年。


卷九·北涼錄

沮渠蒙遜,臨松盧水胡人。其先世為匈奴左沮渠,遂以官為氏。遜好學,涉群史,雄烈有英略。後涼龍飛二年,遜伯父羅仇、曲粥從呂光征河南,光前軍大敗,皆為光所殺,宗部會葬者萬餘人,遜哭謂眾曰:「昔漢祚中微,吾之乃祖,翼獎竇融,保寧河右,呂王耄荒,虐民無道,豈可坐觀成敗,不上繼先祖安民之志,下使二父有恨黃泉?」眾咸稱萬歲,遂立盟約,一旬之間,眾至萬餘,與從兄男成推光建康太守段業為涼州牧,建康公,改龍飛二年為神璽元年。業以遜為張掖太守,男成為輔國大將軍,委以軍國之任。永安元年三月,遜以為業所憚,內不自安,請為安西太守。四月,業收男成賜死。遜聞男成死,泣告眾曰:「男成忠於段公,往見屠害,諸軍能為報仇乎!」成素有恩信,眾皆憤泣而從之,北至氐池,眾逾一萬。業遣右將軍田昂、武衛將軍梁中庸等攻侯塢,遜自氐池救之,昂率騎五百歸遜,軍遂大潰,中庸來奔。五月,遜至張掖,田昂兄子承愛斬關納遜,業左右散走。遜大呼曰:「鎮西何在?」軍人曰:「在此。」業曰:「孤單飄一己,為貴門所推,可見乞余命,投身嶺南,庶得東還與妻子相見。」遜遂斬之。六月,右長史梁中庸等推遜為大將軍、涼州牧,大赦改元。

永安四年,秦鴻臚梁斐拜遜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沙州牧、西海公。九年二月,兩月並出。正始元年冬十月,遷都姑臧。十月,僭即河西王位於謙光殿,大赦改元,置百官,始如呂光為三河王故事。三年四月,立子德政為世子。三年二月,與西秦通和,遜西巡,遂循海至鹽池,祀西王母寺。寺中有玄石圖,命中書侍郎張穆為賦銘於寺前。十四年,起游林堂於內苑,圖列古聖賢之像。九月,堂成,遂宴群臣,論談經傳,顧謂郎中劉炳曰:「仲尼何如人也!」炳曰:「聖人也。」遜曰:「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事推移。畏於匡,辱於陳,伐樹削樹削跡,聖人固若是乎?」炳不能對。遜曰:「卿知其外,未知其內。昔魯人有浮海而失津者,至於亶州,仲尼及七十二子游於海中,與魯人木杖,令閉目乘之,使歸告魯侯,築城以備寇。魯人出海,投杖水中,乃龍也。其以狀告,魯侯不信,俄而有群雁數萬,銜土培城,魯侯信之,大城曲阜。訖而齊寇至,攻魯不克而還。此其所以稱聖也。」義和元年十二月,魏遣太常李慎拜遜太傅、涼州牧、涼王,加九錫之禮。三年夏四月,遜寢疾,立子茂虔為世子,薨於路寢。五月,葬元陵。諡武宣王,廟號太祖。沮渠茂虔,遜第三子,聰穎好學,和雅有度。義和三年,立為世子,加中外都督、大將軍、錄尚書。遜薨,僭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年為永和元年,立子封疆為世子,加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三年五月,西中郎將敦煌太守沮渠唐兒上言曰:「十五日,有一老父見於郡城東門,投書,忽然不見。其書一紙,八字滿之。文曰:『涼王三十年,若七年』。」虔訪於奉常張慎,慎曰:「昔虢將亡,神降於莘。深願陛下克念修政,以副三十年之慶。若盤於游田,荒於酒色,臣恐七年將有大變。虔不悅。」七年正月,朝群臣于謙光殿,有狐在於東序,門者不見其人,左右以告,搜之不獲。二月,端門崩。初、虔為酒泉太守,起浮屠於中街,有石象在焉。是月,目流血。五月,太廟基陷。六月,當陽門崩。魏常山王赤堅率眾至姑臧,虔嬰城拒守。九月,面縛出降。魏釋其縛,徙虔及宗室士民十萬戶於平城,拜虔征西大將軍,王如故。八年。死。賜諡哀王。

自遜永安元年歲在辛丑至是歲庚寅,三十九載。


卷十·後涼錄

呂光,字世明,略陽人,其先自沛遷略陽,因家焉。世為氐酋。父婆樓,字廣平,佐命前秦,官至太尉。光以趙建武中生於枋頭,夜有神光之異,故名焉。年十歲,與諸兒童遊戲邑里,為戰陣之法,童兒咸推為主,而身長八尺四寸,目重瞳子,左肘有肉印,毅凝沈重,寬簡有大量。人莫之知,唯王猛異之,曰:「此非常人。」言之苻堅,舉賢良,除美陽令,民夷憚愛,鄰境肅清,遷鷹揚將軍,以功賜爵關內侯。

建元十九年,以光為使持節、都督西討諸軍事,率將軍姜飛、彭晃、杜進、康隆等率步騎七萬討西域。十二月至龜茲,龜茲王帛純捍命不降。光軍其城南,五里為一營,深渠高壘,廣設疑兵,為木人,被甲羅之壘上,以為持久之計。二十年五月,帛純乃傾國財寶,請救於獪胡,獪胡王遣弟吶龍侯將馗率騎二十餘萬救之。胡便弓馬,善矛槊,鎧如連鎖,射不可入,乃以草索為羂,策馬擲人,多有中者。眾甚憚之。姑默,宿尉頭等國及諸胡內外七十萬人,光遷營相接陣,為勾鎖之法,精騎為游軍彌縫其闕。秋七月,戰於城西,大敗之,帛純逃奔,王侯降者三十餘國。光入其城,城有三重,廣輪與長安城等。城中塔廟千數,帛純宮室壯麗,煥若神居。胡人奢侈,富於生養,家有蒲桃酒,至千斛,經十年不敗。士卒淪沒酒藏者相繼。諸國貢款屬路,立帛純弟震為王以安之。光撫寧西域,威恩甚著,秦以光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玉門已西諸軍事、安西將軍、西域校尉,進封順鄉侯。二十一年正月,大饗文武,博議進止,眾咸請還。光從之。三月,引還,以駝二萬餘頭致外國珍異千餘品,駿馬萬餘匹而還。九月,光入姑臧,自領涼州剌史、護羌校尉。太安元年,苻丕以光為車騎大將軍、涼州牧,領護西域大都督、酒泉公。

光始聞苻堅為姚萇所害,奮袂哀怒,三軍縞素,大臨天城南,傳檄諸州,期孟冬大舉。諡堅為文昭皇帝。十月,大赦境內,改建元為太安。十一月,群寮勸進曰:「長蛇未殄,方掃國難,宜進位元台。十二月,上光為侍中、中外都督、隴右諸軍、大將軍、梁州牧、酒泉公。三年八月,甘露降逍遙園,白燕翔於酒泉,眾燕成列而從之。麟嘉元年正月,麟見金澤縣,百獸從之。於是群寮奉表請崇進名號。二月,僭即王位於南郊,大赦改元,置官司、丞郎以下猶攝州縣事。三年九月,大廟新成,追尊父為景昭王,祖為宣公,曾祖為恭公,高祖為敬公。龍飛元年,五龍見於浩亹,群臣咸賀,勸光稱號,六月,僭即天王位於南郊,大赦改年,備置群司,立世子紹為太子。四年九月,光寢疾。十二月,疾甚,立太子紹為天王,光自號太上皇帝,以子纂為太尉,弘為司徒。詔曰:「吾疾病不濟,吾終之後,使纂統六軍,弘管朝政,汝恭己無為,委重二兄,庶可以濟。今外有強寇,民心未寧,汝兄弟輯睦,貽厥萬世,若內相圖,則禍不旋踵。纂、弘泣曰:「不敢有二心。」薨,葬高陵。諡武皇帝,廟號太祖。

呂纂字永緒,光之長庶子,母趙淑媛。少便弓馬,不好書。太安元年,至於姑臧。光臨薨,執手戒之曰:「汝性粗武,深為吾憂。開基既難,守成不易。善輔永業,勿聽讒言。」光薨,紹秘不發喪,纂排閣入,哭盡哀而出。紹懼,以位讓之,曰:「兄功高年長,宜承大統。」纂曰:「臣雖長,陛下國家之嫡,不可以私愛而亂大倫。」驍騎呂超謂紹曰:「纂臨喪不哀,步高視遠,觀其舉止,恐成大變,宜早除之。」纂聞超謀,遂率壯士數百逾北城,攻廣夏門,入自青角門,升謙光殿,紹登紫閣自殺。呂超出奔廣武。纂遂僭即天王位,改龍飛四年為咸寧無年,諡紹隱王。纂游出無度,荒耽酒色。常與左右因醉馳獵於坑澗之間。殿中侍御史王回扣馬諫,不納,番樂太守呂超,擅伐鮮卑思盤,思盤訴超於纂,纂召超入朝,怒曰:「卿恃兄弟桓桓,欲欺吾也。要當殺卿,然後天下可定。」超頓首曰:「不敢。」纂引諸臣宴於內殿,呂隆屢勸纂酒,已至昏醉,乘步挽車,將超等游於內,至琨華堂東閣,超取劍擊纂,纂下車擒超。超剌纂洞胸,奔於宣德堂。將軍魏蓋入斬纂首以徇,隆既篡位,諡靈帝,葬白石陵。

呂隆字永基,光弟寶之子,既殺纂,遂僭即王位。大赦,改咸寧三年為神鼎元年。二月,追尊父寶為文皇帝。超有佐命之勛,拜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錄尚書,封安定公。二年,秦遣鴻臚恆敦拜隆征北大將軍、都督河西諸軍、涼州牧、建康公。三年,隆以二涼之逼,遣超齎珍寶,請迎、於秦,遣尚書左僕射齊難,率步騎四萬來迎。隆率戶一萬隨難東遷。既至長安,秦以隆為散騎常侍,尚書、公如故。超為安定太守,其後坐與姚興少子廣川公弼謀反,誅。

自光以乙酉歲據涼州,至於是歲,歲在癸卯,凡一十九年。


卷十一·後燕錄

慕容垂字道明,皝第五子,小字阿六敦。母蘭淑儀。垂少有器度,長七尺七寸,手垂過膝。皝甚寵之,常曰:「此兒闊達好奇,終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故名霸,字道業。因墮馬傷前二齒,慕容俊即王位,因改名,外以慕容 為名,內惡而改之。尋以讖記之文,去夬,以垂為名。及俊僭稱尊號,封吳王。 建熙十年以車騎大將軍敗桓溫於枋頭,威名大震,太傅上庸王評深忌之,垂遂出奔秦。苻堅聞垂至,大悅,郊迎,執手,禮之甚重。王猛惡垂雄略,勸堅殺之,堅不從。以為冠軍將軍,封賓都侯,歷京兆尹。苻堅敗於淮南,垂軍獨全,堅以千餘騎奔之。世子寶言於垂曰:「國家傾喪,皇綱廢弛,當隆中興之業,建少康之功。宜恭承皇天之意,因而取之。」垂曰:「彼悉心投命,若何害之。」乃以兵屬堅。垂至澠池,言於堅曰:「王師不利,北境之民,或因此輕重,請奉詔輯寧朔裔。且龍、鄴舊都,陵廟所在,乞過展拜,以申罔極。堅許之。權翼諫曰:「垂爪牙名將,今之韓,白,且世豪東夏,誌不為人下,頃以避禍歸誠,非慕德而至也。恐冠軍之號,不飽其誌,列地百裏,未滿其心。且垂猶鷹也,饑則附人,飽便高揚,遇風塵之會,必有淩霄之誌。」堅曰:「卿言是也,但朕已許之。匹夫猶重信,況萬乘之主乎。」翼曰:「陛下重小信而輕忽社稷,臣見往不見其還,關東之變,垂其首乎。」自涼馬臺結草筏而渡,至安陽,修箋於長樂公丕,垂至,館之於鄴西。會苻暉告丁零翟斌聚眾四千,謀逼洛陽。丕於是配垂兵三千,遺廣武將軍苻飛龍率氐騎一千為垂之副。丕戒飛龍曰:「垂為三軍之統,卿為垂謀之主。」苻暉告急,簡書相尋,垂方圖飛龍,停河內不進,悉誅氐兵,命左右殺飛龍,濟河焚橋,眾三萬,至洛陽。苻暉閉關門拒守,不與交通。翟斌率眾會垂,勸稱尊號。垂曰:「新興侯國之正統,孤之君也。若以諸軍之力,得平關東,當以大義喻秦,奉迎反正,誣上自尊,非孤心也。」乃自稱大將軍、燕王承製行事。翟斌為建義將軍,封河南王。弟德為範陽王。眾至二十萬,濟自石門,長驅攻鄴。

元年正月,朝群僚於清陽宮,以暐在長安,依晉湣帝在平陽,中宗稱王,改年建武故事,改秦建元為燕元元年,立太子寶為燕太子。攻拔鄴郛,丕固守中城。垂塹而圍之。於魏郡肥鄉築新興以置輜重,進師攻鄴,開其西奔之路。二年三月,丕棄鄴奔並州,以魯陽王和為南中郎將,鎮鄴。十三年,垂定都中山。

建興元年正月,群僚勸垂正尊號。辛卯,僭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建興,立子寶為皇太子。十年五月,太子寶率眾八萬伐魏,範陽王德為之後繼,魏聞寶將至,徙於河西,寶臨河不敢濟,引師還,次於參合,俄而魏軍大至,三軍奔潰,寶與德等數千騎奔免。十一年三月,垂大眾出參合,太子寶出天門,垂至參合,見積骸如山,設祭弔之,死者父兄各皆號哭,軍哀慟,垂慚憤嘔血,因而寢疾,築燕昌城而還。寶等至雲中,聞垂疾,皆引歸,及垂子平城。夏四月,薨於上谷之俎陽,年七十二,謚武成皇帝。廟號世祖。

慕容寶字道祐,垂第四子,元璽四年生於信都,少輕果,無誌操,好人從己。段後諫垂曰:「太子資質雍容,柔而不斷,非濟世之雄。遼西、高陽陛下嗣之賢者,宜擇一樹之。」垂不納,謂曰:「汝謂我為晉獻公乎。」

建興十一年四月,僭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為永康元年。寶遣將軍趙王麟逼段後曰:「常謂主上不能嗣守大統,今竟能不宜早自裁,以全段氏。」後怒曰:「汝兄弟尚逼殺母,豈復能保守社稷吾豈惜死,念國滅不久。」遂自殺。八月,立妃段氏為皇後,濮陽公榮為皇太子。二年正月,魏使修和,寶不許。二月,魏攻中山,其夜,尚書慕容皓謀殺寶立趙王麟,寶與太子榮等萬騎就清河王會於薊,以開封公慕容詳守中山。五月詳遂僭稱尊號。九月,麟率眾入中山,殺詳。麟復僭尊號。中山饑,麟出據新市,與魏師戰於義臺,敗績,南奔。魏入中山。寶遣禦史中丞兼鴻臚魯遂持節授司空範陽王德丞相、冀州牧,承製南夏,封公封侯牧守。三年二月,寶發龍城,以撫軍慕容滕為前軍,步騎三萬,將南伐,次於乙連,長上段速骨、宋赤眉因民之憚遠役,殺司空樂浪王宙。眾既幸亂,投仗奔走。寶馳還龍城,又與長樂王盛等南奔。尚書蘭汗殺速骨等十餘人,奉太子榮,承製大赦,遣印寶還於薊。寶欲北還,盛等鹹以汗忠款虛實未明,宜就範陽王德,寶從之。乃自薊而南。四月,寶至鄴鄴中遺民固請留之,寶不從,南至黎陽城,西聞範陽王德稱制,懼而退,乃還龍城,次於廣都。蘭汗又遣左將軍蘇超迎寶,具申款誠,忠節無差。寶於是命發,汗遣弟難率五百騎迎寶至龍城,汗引寶入於外邸,殺之,年四十四。殺太子榮及王公卿士百餘人。汗自稱大將軍、大單於、昌黎王,年號青龍。七月,長樂公盛襲誅汗。盛即位,偽謚寶惠湣皇帝,廟號烈祖。

慕容盛字道運,寶之庶長子。秦建元十年,生於長安。二十年,苻堅誅慕容氏,盛東奔,既至,垂問以西事,畫地成圖。垂笑謂之曰:「昔魏武撫明帝之首,遂乃侯之。祖之愛孫,有由來矣。於是封長樂公。建興六年,領北中郎,鎮薊,進爵為王。及寶為蘭難所殺,盛馳赴哀,因潛結大眾,謀討難及汗等,斬之。建平元年七月,告成宗廟,大赦,改元青龍。謙揖自卑,不稱尊號,以長樂王稱制,諸王貶爵為公。東陽公慕容根等九十八人上尊號,盛不許。十月,根等又請,盛許之。丙子,僭即皇帝位。正月,朝群臣於承乾殿,大赦,改建平元年為長樂元年。二年正月,大赦,盛去皇帝之號,稱庶民天王。三年八月,右將軍慕容國謀率禁兵襲盛,前將軍段機等因眾心阻動,潛於禁中,鼓噪大呼。盛聞變,率左右出戰,眾皆披潰。俄有一賊從暗中擊傷足,遂取輦升前殿,召叔河間公熙,囑以後事。熙未至而薨,年二十九。偽謚昭武皇帝,廟號中宗。

慕容熙字道文,一名長生,垂之少子。燕元二年生於常山。建興八年封河間王。永康初,隨寶奔龍城,拜司隸校尉。長樂元年,遷僕射、中外都督,領昌黎尹。盛薨,僭即皇帝位,大赦,改長樂三年為光始元年。二年正月,熙引見州郡耆舊於東宮,與言,問以民間疾苦。司隸部民劉瓚對問稱旨,拜帶方太守。是春,大治宮室,至四月,立苻貴人為昭儀。五月,築龍騰苑,廣十裏余,役徒二萬。起景雲山於苑內,又起逍遙宮、甘露殿,連房數百,觀閣相交,鑿天河渠,引水入宮。又為苻昭儀鑿曲光海、青涼池,季夏暑熱,士卒不得休息,暍死者大半。四年二月,昭儀苻氏卒,立苻貴嬪為皇後。九月,苻後遊畋,熙從之,北登白鹿山,東過青嶺,南臨滄海。冬十一月,乃還。百姓苦之,士卒為狼虎所害及凍死者五千餘人。五年十月,擬鄴之鳳陽作弘光門,累級三層。建始元年正月,大赦天下。三月,太史丞梁延年夢月化為五白龍,夢中占之曰:「月臣也,龍君也,月化為龍,當有臣為君。」寤而告人曰:「國祚其將盡乎是月苻後起太華殿,高承光一倍,負土於北門,土與谷同價。典軍杜靜載棺詣闕上書諫,熙大怒,斬之。後嘗季夏思凍魚鱠,冬須生地黃,皆下有司切責,不得,加以大辟。四月,苻後崩,熙悲號躄踴,若喪考妣,擁其屍而撫之曰:「體已就冷,命遂斷矣。」於是僵仆絕息,久而乃蘇。服斬縗,食粥。百僚於宮內設位哭臨,使有司按校,哭者有淚,以為忠孝;無淚則加罪。群臣震懼,莫不舍辛以為淚。高陽王妃張氏,熙之嫂也,美姿容,熙欲以為殉。乃毀其襚鞾,中有弊氈,遂賜死。三女叩頭求哀,熙弗許。營陵周輪數裏,下涸三泉,內圖畫尚書八座之像。熙曰:「善為之,朕將隨後入此陵。」轜車高大,毀北門而出。中衛將軍馮跋、左衛將軍張興先皆坐事亡奔,以熙政之虐也。與跋從兄萬泥等三十二人結盟,推夕陽公慕容雲為主,發尚方徒五千人,分屯四門,入宮授甲,閉門拒守。中黃門趙洛生奔告熙,熙曰:「此鼠盜耳,朕還當誅之。乃收發貫甲,馳還赴難,夜至龍城,攻北門不克,遂入龍騰苑,左右潰散。熙微服逃於林中,為人執送,雲等殺之。年三十二,葬徽平陵,謚曰昭文皇帝。

慕容雲字子雨,寶之養子,祖父高和,句麗之支庶,自雲高陽氏之苗裔,故以高為氏。寶之為太子,雲以武藝給事東宮。永康初,拜侍禦郎,以疾去官。及熙葬後,馮跋詣之,告以大謀,雲懼,跋等強之。四月,即天王位,復姓高氏,大赦,改建始元年為正始元年。國仍號大燕。以馮跋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武邑公。慕容歸為遼東公,立燕之宗社。三年冬十月,雲臨東堂,幸臣離班、桃仁懷劍執紙而入,稱有所啟,抽劍擊雲。雲以幾拒班,桃仁進而殺之。立馮跋為主。跋即位,偽謚為惠懿皇帝。

始垂以丙戌之歲建號中山,至馮跋之歲,歲在已酉,二十四年。


卷十二·南涼錄

禿髮烏孤,河西鮮卑人也。八世祖疋孤,率其部自塞北遷於河西。孤子壽闐立,壽闐卒,孫樹機能立。壯果多謀略。泰始中殺秦州剌史胡烈於萬斛堆敗涼州剌史蘇榆於金山,又殺涼州剌史楊欣于丹嶺,盡有涼州之地。武帝為之旰食。能死,從弟務凡代立。凡死,孫推斤立。斤死,子思復鞬立,部眾轉盛,遂據涼土,鞬卒,子烏孤襲位,養民務農修結鄰好。呂光封烏孤廣武郡公、益州牧、左賢王。太初元年正月,改元,自稱大將軍、大單于、西平生。以弟鹿孤為驃騎將軍,傉檀為車騎將軍。二年,改稱武威王。三年正月,徒於樂都。八月,孤因酒走馬,馬倒傷脅。笑曰:「幾使呂光父子大喜。」俄而患甚,顧謂群臣曰:「方難未靖,宜立長君。」言終而薨。在王位三年,偽諡武王,廟號烈祖。

利鹿孤,烏孤弟。太初三年八月即位,大赦,改治西平。建和元年正月,大赦改年。延耆老,訪政治。二年群臣固請即尊號,不許。九月,僭稱河西王。三年三月,寢疾,令曰:「昔我諸兄弟傳位非子者,蓋以泰伯三讓,周道以興故也。武王創踐寶曆,垂諸樊之試,終能克昌家業者,其在車騎乎。吾寢疾惙頓,是將不濟。內外多虞,國機務廣,且令車騎經總百揆,以成先王之志。」薨,諡康王,葬西平陵。

傉檀,利鹿孤弟也。少機警,有才略。建和三年襲位,僭號涼王,遷於樂都,改為弘昌元年。秦遣使拜車騎將軍、廣武公。四年六月,秦遣授河右諸軍事、涼州剌史,鎮姑臧。七月宴群臣於宣德堂,仰視而嘆曰:「古人言,作者不居,居者不居。信矣!」前昌松太守孟禕進曰:「張文王築城苑、繕宗廟,構此堂,為貽厥之資,萬世之業。秦師濟河,訁崔然瓦解。此堂之建,年垂百載,十有二主。唯信順可以久安,仁義可以永固。願大王勉之!」檀曰:「非子無以聞讜言也。」八月,以鎮南大將軍文支鎮姑臧,檀遷於樂都,雖受制於秦,車服禮制,一如王也。十一月,遷於姑臧。

嘉平元年十一月,僭即涼王位於南郊,大赦,改年嘉平。置百官,立世子虎台為太子。二年正月,以子明德歸為南中郎將,領昌松太守。歸雋爽聰悟,檀甚寵之,年始十三,命為《高昌殿賦》,援筆即成,影不移漏,檀覽而喜之,擬之曹子建。七年,傉檀議欲西征乙弗,孟愷諫曰:「連年不收,上下飢弊,南逼熾盤,北迫蒙遜,今遠征雖克,後患必深。」傉檀曰:「孤將略地,卿無阻眾。」謂其太子虎台曰:「今不種多年,內外俱窘,事宜西行,以拯此弊。蒙遜近去,不能卒來,旦夕所慮,唯在熾盤。彼名微眾寡,易以討御。吾不過一月自足周旋,汝謹守樂都,無使失墜。」傉檀乃率騎數千,西襲乙弗,大破之,獲牛馬羊四十餘萬。熾盤乘虛來襲,一旦而城潰,安西樊尼自西平奔告傉檀,傉檀謂眾曰:「今樂都為熾盤所陷,卿等能與吾籍乙弗之資,取契汗以贖妻子者,是所望也。遂引師而西,眾多逃返,遣征北段苟追之,苟亦不還。於是將士皆散。傉檀曰:「蒙遜、熾盤昔皆委質於吾,今而歸之,不亦鄙乎!四海之廣,匹夫無所容其身,何其痛哉!吾老矣,寧見妻子而死,遂歸熾盤。六月,至西平,盤遣使郊迎,以上賓之禮。歲余,為熾盤所鴆。諡景王,時年五十一。虎台亦為熾盤所害。少子保周歸魏,魏以為張掖王。

自馬孤太初元年歲在丁酉至檀薨之歲,十有八歲。


卷十三·南燕錄

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皝每對諸宮人言,婦人妊娠夢日入懷,必生天子。公孫夫人方妊。夢日入臍中,獨喜而不敢言。晉咸康二年晝寢,生德,左右以告,方寤而起。皝曰:「此兒易生,似鄭莊公,長必有大德。」遂以德為名。年十二而皝薨,哀毀過禮。年十八,長八尺二寸,額上有日角偃月重文。元璽初,封梁公。建熙初,進號安北將軍,封范陽王。入為魏尹。秦滅燕,徙於長安。秦伐涼,德請征自效,後為張掖太守。苻堅伐晉,垂請德為副,堅敗,德乃隨垂如鄴。垂稱燕王,復封范陽王。建興元年,為司隸校尉。八年,拜司徒。垂臨薨,謂太子寶曰:「鄴是舊都,宜委范陽王。永康元年,以德鎮鄴。及寶失中山,自龍城奔鄴,以德為丞相,領冀州牧,承製南夏。德兄子麟自義台來奔,因說德曰:「中山既沒,魏必乘勝攻鄴,雖糧儲素積,而城大難固。且人情沮動,不可以戰。及魏軍未至,擁眾南渡,就魯陽王和,據滑台而聚兵積穀,伺隙而動,計之上也。魏雖拔中山,勢不久留,不過驅掠而返。人不樂從,理自生變。然後振威以援之,魏則內外受敵,使戀舊之士,有所依憑。廣開恩信,招集遺黎,可一舉而取之。」先是慕容和亦勸德南徙,於是許之。隆安元年正月,德率戶四萬三千,車二萬七千乘,自鄴徙滑台。黎陽魏軍垂至,三軍危懼,欲堡據黎陽,昏日流澌水合,是夜濟訖,冰亦尋消。德大悅,改黎陽津為天子津。

德入滑台,趙王麟等九十八人上言:「今中士傾陷,龍都蕭條,趙魏遺黎,鵠企皇澤,伏願仰承俯順,以承宗廟,謹上皇帝尊號。」德許之,令曰:「假順來議,且以燕元故事,統符行帝制奏詔而已。」改永康三年為元年,大赦殊死已下,置百官,封進有差。寶自龍城南奔至黎陽城西數里,伏於河西,遣中黃門趙思告北地王鍾曰:「上以去二月得丞相表,即自南征,段速骨作逆於乙連,今失據來此,呼丞相奉迎。」鍾馳使白狀,寶遣思之後,見采樵者,知德稱帝,懼而北奔。初、苻登既滅、登弟廣率所部二千來降,拜冠軍,處之乞活堡。至是復叛,稱秦王。德留撫軍魯陽王和守滑台,德率眾攻廣,斬之。和長史季辨殺和,以滑台降魏。德曰:「苻廣雖平,撫軍失據,進有強敵,退無所託,計將安出。」尚書潘聰曰:「滑台四通八達,非帝王之居,青齊沃壤,號曰東秦。地方二千里,戶餘十萬,四塞之固,可謂用武之國。」德猶預未決,於是遣牙門蘇撫問沙門朗公,報曰:「山棲絕俗之士,不應預聞朝議,但有待之累,非有托無以立。陛下今來,即朗之檀越。敬覽潘尚書之議,可謂興邦之術矣。」撫又問以年世,朗以《周易》筮之曰:「燕衰庚戌。」撫曰:「幾何?」曰:「年則一紀世則及子。」撫曰:「何其促乎?」朗曰:「卦兆然也,豈關人哉。」撫秘不敢言。德大悅。三月,德引師而南,五月,次薛城,八月入廣固,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為建平元年。又曰:「漢宣憫吏民犯諱,故改名。朕今增一備字,以為複名,庶開臣子避諱之路。」於是敘賞有差,新舊咸悅。十月,太極端門並就,以公匠張剛為材官將軍、上方令。二年十月,徐州剌史潘聰、青州剌史鞠仲來朝,宴於延賢堂。酒酣,德笑謂群臣曰:「朕雖寡薄,恭己南面,在上不驕,夕惕於位,可稱自古何等王也!」仲曰:「陛下中興之聖后,少康、光武之儔也。」顧命左右賜仲帛千匹。仲疑多陳讓。德曰:「卿知調朕,朕不知戲卿乎卿飾對非實,故亦虛言相賞,賞不謬加,何足謝也。」韓范進曰:「臣聞天子無戲言,忠臣無妄對,今日之論可謂君臣俱失。」德大悅,賜范絹五十匹。三年三月,德如齊城,登營丘,望見晏嬰冢,顧左右曰:「禮,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一賢人,達者而生安近市,死葬近城,豈有意乎?」青州秀才晏謨對曰:「孔子稱臣先人平仲賢矣,豈不知高其梁,豐其禮,蓋政在家門,故儉以矯世。存居湫隘,卒豈擇地而葬乎所以不遠門者,猶冀悟平生意也。」德悅之。三月,以太牢祀漢城陽景王廟,遂北登社首山,東望鼎足,因目牛山,問謨以齊之山川、賢哲故事。謨歷對詳辨,畫地成圖,德深嘉之,拜尚書郎。

五年二月,夜,地震,在棲之雞皆驚攪飛散。三月,德疾動經旬,幾於不振。會前尚書右丞曹默自冀州來奔,以白酒解之,乃廖。以默為御史中丞,封永熙侯。五年正月,兄子超自秦還。九月,汝水竭。十一月,德疾篤,夢皝曰:「汝既無子,何不早立超為太子,不爾,惡人生心。」戊午,引見群臣於東陽殿,議立超為太子。俄而震起,百寮驚越,德亦不安,還宮疾甚,呼段后、公主及超,申以後事。執超手曰:「德若至曉,更見公卿,顧托以汝,死無所恨。」數目視公主,欲有所言,竟遂不能。段后大言:「今召中書作詔立超,可乎?」備德開目頷之,是夕薨於顯安宮,年七十,為十餘棺,夜分出四門,潛瘞山谷,莫知其屍所在。虛葬於東陽陵,諡獻武皇帝,廟號世宗,在位五年。

慕容超字祖明,德兄北海王納之子,秦滅燕,以納為廣武太守。數歲,去官,與母公孫太妃就弟德家於張掖。德從苻堅南征,留金刀辭母而去。及垂起兵山東,張掖太守苻昌誅納及德之諸子,公孫太妃以耄不合刑。納妻段氏以懷妊未決,執於郡獄,獄掾呼延平,德之故吏也,將公孫及段氏逃於羌中,而生超焉。公孫氏臨卒,授超金刀,曰:「聞汝伯已興於鄴都,吾朽病將沒,相見理絕,汝脫得東歸,可以此刀還汝叔也。」后因呂隆歸秦,徙涼州民於長安。超因而東歸,母謂超曰:「母子得全濟者,呼延氏之力也,惠而不報,天不祐人乎。今雖死,吾欲為汝納其女以答厚惠。」於是納之。超至長安,徉狂行乞,由是往來無禁。濟陰人宗正謙善卜相,西至長安,賣術於路。超行而遇之。因就謙相,謙奇其姿貌,超乃內斷於心,不告母妻。辭母詣霸上,乃與謙俱歸,至諸關禁,自稱張伏生。二十日達梁父。建平六年四月,至廣固,呈以金刀,且宣祖母臨終之言,德撫之號慟。超身長八尺,腰九圍,姿器魁傑,有類於德。德愛之,名之曰超,封北海王,拜侍中、驃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開府置佐。十一年,立為太子。己未,僭即皇帝位,太赦,改建平六年為太上元年。三年七月,遣中書令韓范聘秦,姚興許還超母妻。八月,秦使兼員外散騎常侍韋宗還聘,贈以千金。超復遣右僕射張華、給事中宗正元聘秦,送太樂伎一百二十人。姚興大悅。還超母妻。十月,華髮長安,宗正元馳先反命,超悅,遣征虜公孫五樓率騎二千迎於境上,超親率六宮迎於馬耳關。四年正月,大赦,尊父北海穆王為穆皇帝,母段氏為皇太后,居長樂宮。妻呼延氏為皇后。五年二月,晉相劉裕率眾來伐。三月,晉師渡淮,超聞晉軍之盛,自率眾四萬拒戰,大敗,奔還廣固,徙郭內民入保小城,晉攻陷大城,長圍列守。超請為藩臣,以大峴為界,裕不許。六年正月,超登天門,朝群臣於城上,殺馬以饗將士,文武皆有遷授。二月,尚書悅壽開門納晉師,超出奔,為晉師所執,送建康市斬之,時年二十六。殺鮮卑王公以下三千餘人,以男女萬餘口為軍賞。

始建平元年歲在已亥僭號,居齊,至為劉裕所滅,在已酉,凡二十一年。


卷十四·西秦錄

乞伏國仁,隴西鮮卑人,其先自漠北南出太陰山。五世有祐鄰者,晉太始初,率戶五萬,遷居高平川。鄰卒,子結權立,遷於牽屯。結權卒,子利那立。利那卒,弟祁{泥土}立。祁{泥土}羮卒,利那子術延立,遷於苑川。述延卒,祁{泥土}子傉太寒立。石勒之滅劉曜也。懼而遷於麥田元孤山。太寒卒,子司繁立,秦皇始中,遷於度堅山。建元七年,秦將王統來伐,繁率騎三萬拒統於苑川,統潛襲度堅山,部民五萬余落,悉降於統。司繁乃詣統歸降,苻堅拜南單於,留之長安。後以為鎮西將軍,鎮勇士川。甚有威惠之稱,司繁卒,國仁即位,聞堅征晉奔敗,國仁收眾至十餘萬。又聞堅為姚萇所殺,於是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於、領秦河二州牧,改秦建元二十一年為建義元年,置武陵、苑川等十一郡,築勇士都城以都之。三年,苻登遣使拜仁大將軍、苑川王。四年六月,薨,偽謚曰烈王,廟號烈祖。

乞伏乾歸,國仁弟。雄武有度略。仁薨,群寮以仁子公府幼稚,乃立乾歸為將軍、大單於、河南王。大赦,改四年為太初元年,立邊氏為後,以南川侯出連乞都為丞相。九月,遷於金城。二年正月,苻登遣使拜為大將軍、金城王。六年,立子熾盤為太子。七年,登遣使授左丞相、河南王、假黃鉞,加九錫之禮。十月,氐王楊定步騎四萬來伐,乾歸勒眾而進,大敗定軍,斬定及首級萬有七千,於是盡有隴西之地。

十二月,僭稱秦王,大赦。八年,呂光來伐,歸乃稱蕃,遣子勃勃為質,既而悔之。十三年,秦征西大將軍姚碩德率眾來伐,入自南安峽,歸次於隴西,以拒碩德。興潛師繼發,乾歸聞興將至,率輕騎數千侯興,俄與中軍相失,為興追騎所逼,戰敗,遁歸苑川,乃率騎數百馳至允吾。禿發利鹿孤逆歸,處之於晉興。乾歸將叛,謀泄,懼為利鹿孤所害,謂其子熾盤曰:「姚興方盛,吾將歸之。今送汝兄弟及汝母為質,於是送熾盤兄弟於西平,乾歸遂奔長安。姚興大悅,拜持節都督河南諸軍事、河州剌史、歸義侯。十四年,遣乾歸還鎮苑川,盡以部民配之。十八年正月,乾歸至自長安。十九年五月,苑川地震裂。十一月,又朝於長安。二十年,姚興慮乾歸終為西州之患,留拜主客尚書,以其子熾盤為西夷校尉,行河州剌史。二十一年,熾盤以長安亂將始,乃招結諸部,築城於嵻良山以據之。更始元年,乾歸隨姚興如平涼,熾盤攻桴罕,克之,遂遣使來告乾歸。乾歸奔還苑川,遂如枹罕,留熾盤鎮之。乾歸將眾二萬。遷於度堅山,諸將勸稱王。七月,僭補秦王,大赦,改年,置百官。公卿以下,皆復本位。四年五月,乾歸畋於五雞山,有梟集於其手,朝歸惡之。六月,為兄子公府所殺,公府出奔。熾盤遷於枹罕,遣弟廣武將軍智達追擒公府於嵻良山南,轘裂之。八月,葬乾歸於枹罕陵,仍偽謚武元王,廟號高祖。

乞伏熾盤,乾歸長子。乾歸薨,自稱大將軍、河南王,改元為永康元年。以尚書令翟勍為相國,封拜各有差。二年,熾盤討吐谷渾別統支旁於長柳川,掘達於渴渾川,大破之,俘獲男女二萬三千。五年正月,有五色雲起於南山,盤大悅,謂群臣曰:「吾今年應有所定,王業成矣。」於是繕甲整兵,以伺四方之隙。五月,聞傉檀西征,率步騎二萬襲樂都。傉檀降,遂並南涼,兵強地廣。十月,僭即秦王位,置百官,立妻禿發氏為王後。四年,熾盤子元基自長安逃歸,拜尚書左僕射。建弘元年,立第二子慕未為太子,領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改元大赦。熾盤寢疾,顧命太子慕末,乃薨於外寢。六月,葬武平陵,謚文昭王,廟號太祖。

乞伏慕末字安石,熾盤之第二子。幼而好學,有文才。建弘元年,立為太子。熾盤薨,僭即秦王位。大赦改年為永弘元年。二月,立萬載為太子。三年九月,部民多叛,慕末焚城邑,毀寶器,率戶五千,東如上邽為赫連定所拒,遂國南安。十一月,魏遣尚書庫結率騎五千迎慕末,衛軍吉毗固諫,以為不宜,遂下令止之。庫結引還。四年,赫連定遣其叔北平公韋代率眾一萬攻南安,城內大饑,人相食。傳侍中乞伏延祚、吏部尚書乞伏跋跋逾城奔代,末乃銜璧出降,送於上邽,及宗族五百餘人,悉為赫連所誅。

自國仁建義元年乙酉歲,至辛未,四十七年。


卷十五·北燕錄

馮跋,字文起,長樂信都人,其先畢萬之後也,子孫食采馮鄉,因以氏焉。晉永嘉之亂,祖父和避地上黨。父安,雄武有器量,為慕容永將,永滅,跋東徙和龍,家長谷中。跋夜夢天門開,神光赫然,燭於庭中。永康末,拜中衛將軍。建始元年,與二弟結謀襲殺慕容熙,立高云為主。正始元年,以跋為中外都督、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封武邑公。太平元年,云為其幸臣離班、桃仁所殺,帳下督張泰、李桑誅班及仁,群臣推跋為主,僭即天王位。大赦,令曰:「義貴適時,不必改作,故陳氏作姜,不徙齊號,即號燕國。改為太平元年。」追尊祖和為元皇帝,父安為宣帝,子永為太子。三年七月,以太子永領大單于,內置四輔。七年,建太學,以長樂劉軒、營丘張熾、成周翟崇、為博士,簡二千石以下子弟,年十五以上,教之。十四年,宿渾地燃,一旬乃滅。十七年二月,北部人趙壽女既嫁化為男,娶妻而無子。跋問諸群臣曰:「此何祥?」尚書左丞傅權對曰:「漢世雌雞為雄,陰變為陽,君替臣僭之象。卒有婦人專寵,王莽篡位。今女為男,臣將為君之徵。」跋曰:「將何以禳之!」權曰:「桑谷生朝,太戊修德,而殷道中興。熒惑守心,宋景責躬,延齡二紀。唯修身崇善,可以轉禍為福。」十八年八月,立子翼為太子,跋戒之曰:「吾聞君人以學為本,不學無以立,尊敬師傅,人倫之始,汝其夙夜虔虔,欽承明訓。」二十二年八月,跋寢疾,召中書監申秀、侍中楊哲於內寢,謂之曰:「吾患當不濟,卿等善相吾子,參決萬幾。」九月,跋疾甚,輦而臨軒,命太子翼勒兵聽政,以備非常。宋夫人規立其子受,惡翼聽政,謂之曰:「上疾將廖,奈何便欲代父臨天下乎?」翼性仁弱,遂還東宮,一日三省疾。宋夫人矯絕內外,遣閽寺傳問而已。翼及大臣皆不得見。跋弟弘於是與壯士數十人,裹甲入禁中宿衛,皆不戰而散。宋夫人命閉東閣,弘家僮庫鬥頭勁捷有勇力,逾閣而入,至於皇堂,射殺御女一人。跋驚懼而薨。弘遣修城告曰:「天降凶禍。大行崩背,太子不侍疾,群公不奔喪,疑有逆謀,圖危社稷。吾備太弟之親,遂攝大位,以寧國家。」百官叩門入者,進階二等。太子翼率東宮兵出戰,敗退,兵皆奔散。弘遣使賜死。命宗正馮哲、黃門盧招典葬事於東宮。葬跋於長谷陵,偽諡文成皇帝,廟號太祖。

馮弘字文通,跋之季弟,高雲篡位,拜中領軍,封汲郡公。太平元年,拜尚書右僕射,改封中山公,遷尚書令、司徒、錄尚書事。弘即天王位,大興元年正月壬午朔,大赦,改年。二月,立夫人慕容氏為皇后。二年正月,立少子王仁為太子。六月有鼠集城西,盈數里地中,西行至水,前者銜馬尾,後者迭相銜尾而渡,識者以為民遷之象。七月,魏師來伐神高。八月,石城、遼東、營丘、城周四郡並降魏。九月,魏師還。徙民四萬餘戶而西。三年六月,魏永昌王來伐。五年四月,遣右衛孫德乞師於宋。十二月,又遣尚書陽伊請迎於句麗。六年三月,端門崩。四月,魏又遣侍中建興公虞弼、東平公鵝青來攻,克白狼。句麗將葛居、孟光率眾數萬隨陽伊來迎,屯於臨川。尚書令郭生因民之憚遷,開門而引魏軍。魏軍疑而不赴,生遂勒眾攻弘,弘引句麗兵入自東門,與生戰於闕下,生中流矢卒。句麗軍既入城,取武庫甲以給其眾,城內美女皆句麗軍人所掠。五月乙卯,弘率龍城見戶東徙,焚燒宮殿,火一旬不絕。令婦人被甲居中,陽伊等勒精兵於外,而居光率騎後殿,方軌而進,前後八十餘里,魏兵追至遼水,不擊而還,遣使征弘於句麗。后二年,為句麗所殺,偽諡昭成皇帝。

自馮跋太平元年歲在乙酉,至弘滅亡之歲丙子,二十八載。


卷十六·夏錄

赫連勃勃,朔方人,匈奴左賢王去卑之後,劉元海之族也。曾祖名武,前趙嘉平中,以宗室封樓煩公,拜安北將軍,丁零中郎將。祖父豹子,後趙建武中,拜平北將軍、左賢王。父衛辰,苻堅以為西單于,督攝河西諸虜,屯於代來城。因秦末兵亂,遂有朔方之地,控弦之士三萬八千。姚萇拜辰大將軍、河西王、大單于。魏師來伐,辰遣子力俟提率騎二萬拒戰河東,為魏所敗,遂乘勝濟河,攻克錢來,執辰殺之。勃勃,辰第三子,奔秦高平公沒奕干,奕干妻之以女。姚興以勃勃為持節安北將軍、五原公,配以三交五部鮮卑及雜虜二萬餘落,鎮朔方。時河西鮮卑杜侖獻馬八千匹於秦,濟河至大城,勃勃留之,召其眾二萬襲殺高平公沒奕干而並其眾,眾至數萬,自稱天王大單于。大赦,改弘始十年為龍升元年,置百官。以匈奴夏后氏之苗裔,僭稱大廈。以大兄右地代為丞相,代公,發嶺北民夷十萬,於朔方黑渠之界,營起京城。大赦,改龍升七年為鳳翔元年。令曰:「朕之皇祖,北遷幽朔,改姓姒氏,后從母為劉氏。從母姓,非禮也。古之氏族無常,王者系天為子,是為徽。赫實與天連,今改姓曰赫連氏,庶協皇天之意。支庶非正統者,以鐵伐為氏。庶朕宗族子孫剛銳如鐵,皆堪伐人。二年,立夫人梁氏為後,立子璝為太子。四年九月,劉裕滅秦人於長安。十二月,裕留子義真鎮長安而還。勃大悅,遂圖進取之計,遣太子璝率騎二萬南伐長安。五年,義真遺龍驤將軍沈田子率眾逆戰,璝擊敗之,退屯劉回堡。八月,勃勃進據咸陽,劉裕大懼,乃召義真東鎮洛陽,勃勃入長安。

正月,群臣勸勃勃稱皇帝。三月築壇於霸上,即皇帝位,大赦,改鳳翔六年為昌武元年。冬十月以太子璝領大將軍、雍州牧,錄南台尚書事,鎮長安。十一月,勃勃還統萬(統萬,勃勃所都之城名也)。以宮殿大成,赦其境內殊死以下,改昌武二年為真興元年,刻石都南,頌紀功德。四月,追尊父衛辰曰桓皇帝,廟號太祖,母苻氏為皇太后。祖父豹曰宣皇帝,曾祖武曰景皇帝,高祖訓兒曰元皇帝。五月,雨魚於統萬。二年十月,起衝天台於統萬年南山,欲登之以望長安。六年,勃勃將廢太子璝為秦王,以酒泉公倫為太子。璝聞將廢已,率眾七萬北伐倫,倫率騎三萬拒之,戰於平城為璝所敗,倫死之。太原公昌率騎一萬襲殺璝,率眾八萬五千歸於統萬。勃大悅,立昌為太子。七月,勃勃寢疾甚,輦升永安殿,召群臣囑以後事,薨於永安殿,年四十五。諡武烈皇帝,葬嘉平陵,廟號世祖。

赫連昌一名折,勃勃之第三子。身長八尺,魁岸美姿貌。勃勃薨,即位於永安台,大赦,改真興七年為永光元年。七月,杏城劉睹川有青石大如馬頭,浮在水上,逆流而行,人見而送之。十月,魏乘虛來伐。三年五月,戰於黑渠,為魏所敗。昌與數千騎奔還,魏追騎亦至,昌留河內公費連烏提守高平徙諸城民七萬戶於安定以都之。四年二月,魏軍至安定,攻城。三月,城潰,昌奔秦州,魏東平公鵝青追擒之,送於魏。魏封昌秦王,尚始平公主,為魏所殺。

赫連定,勃勃第五子。鳳翔二年,封平原公,雍州牧,鎮長安,率眾赴安定,進封平原王、大將軍、領司徒。昌為魏所擒,定遂率遺眾數萬,據平諒,僭稱皇帝,大赦,改承光四年為勝光元年。進征南大將軍白蘭王吐谷渾莫璝為開府儀同三司、河南王。十月,畋於陰盤,登苛藍山而望統萬城,泣曰:「先帝以朕承大業者,豈有今日乎。使天假朕年,當與諸卿建王季之業。」既而有狐群百數鳴於定傍,令射之,無所獲,定惡之。曰:「此大不善,咄咄天道,復何言哉。」三年,秋,魏軍來襲。十月,克安定,進攻平原。十一月,定遂掠民五萬戶,西奔上邽。四年,河南王莫璝因戎狄之眾,東面以爭天下。魏遣益州剌史沒利延、寧州剌史拾虎率騎三萬來伐,遂擒定,送於魏。

勃勃初號龍升元年,歲在丁未,至是,歲在辛未,二十五年也。

全集字數:49.0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