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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歐陽修全集

歐陽脩(1007年~1072年),字永叔,號醉翁、六一居士,諡文忠,中國吉州廬陵(今屬江西)人,北宋仁宗儒學家、作家、官員,曾繼包拯接任開封府尹,為唐宋八大家之一。

目錄
1 生平與仕途
2 文學
3 軼事
4 家庭
5 注釋
6 參考書目

生平與仕途四歲喪父,由其母鄭氏教養。為人勤學聰穎,家貧買不起文具,便「以荻畫地」。天聖八年(1030年)中進士,官館閣校勘,景佑三年(1036年),因直言論事貶知夷陵。鄭氏言笑自若,鼓勵她的兒子說:「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十月二十六日抵達夷陵。慶曆中任諫官,支持范仲淹,曾致書高若訥《與高司諫書》,責其不諫,要求在政治上有所改良,被誣貶知滁州。官至翰林學士 、樞密副使、參知政事。王安石推行新法時,對青苗法有所批評[3]。歐陽脩個性固執,不懂變通,韓琦曾與歐陽脩、曾公亮同在兩府[4],俞文豹的《吹劍四錄》記載宋英宗以為歐陽脩性真,「 公(韓琦)謂歐公性偏」 。富弼說他 「忘仁宗,累主上」[5]。晚年隱居穎州,自號六一居士。六一乃指珍藏的書本一萬卷,三代以來的金石遺文共一千卷,琴一張、棋一局、酒一壺與自己一老翁也。

文學主張文章應「明道」、「致用」,對宋初以來靡麗、險怪的西崑文風表示不滿[6],並積極培養後進,是北宋古文運動的領袖。散文說理暢達,抒情委婉。詩風與其散文近似,語言流暢自然。其詞婉麗,承襲南唐餘風。歐陽脩現存詞二百多首,有四分之三是表現男歡女愛、離別相思、歌舞宴樂之類的豔詞[7]。其散文代表作有灑脫玲瓏的《醉翁亭記》、《秋聲賦》。晚年自號六一居士,他在自己寫的《六一居士傳》中,解釋六一的由來,他說:「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以吾一老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乎?」歐陽脩身體不好,先是染上肺結核病,晚年又患有糖尿病,「苦於目疾二十年」,在《蔡州再乞致仕第一表》形容自身身體狀況:「臣年日加老,病益交攻。新春以來,舊苦增劇,中痟渴涸,注若漏巵;弱脛零丁,兀如槁木。加以睛瞳氣暈,幾廢視瞻,心識耗昏,動多健忘。」[8]。

歐陽脩寫文章,「草就紙上、粉於壁,興臥觀之屢思屢議」,垂暮之年常逐篇脩改自己生平所寫的詩文,所謂「不畏先生嗔,卻怕後生笑」。王安石評定歐陽脩的散文風格:「充於文章,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琦。其積於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爛如日星之光輝;其清音幽韻,淒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辯,快如輕車駿馬之奔馳。」(〈祭歐陽文忠公文〉)蘇轍稱其文「雍容俯仰,不大聲色,而文理自勝」(〈歐陽文忠公神道碑〉)歐陽脩學韓,而又不拘於韓,如碧波蕩漾的清池曲水,有別於韓文的渾浩流轉之長江大河。清代袁枚說:「歐公學韓文,而所作文全不似韓,此八家中所以獨樹一幟也。」[9]

曾與宋祁合脩《新唐書》,並獨撰《新五代史》,但史料價值不高,劉攽曾說:「如此,亦是第二等文字耳。」《宋稗類鈔》有「好個歐九,極有文章,可惜不甚讀書」之語。又喜收集金石文字,編為《集古錄》,對宋代金石學頗有影響。有《歐陽文忠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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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古錄跋〉, 1064年。今收藏於臺灣國立故宮博物院

軼事歐陽脩曾被指控和外甥女張氏亂倫[10]。早年張氏原本嫁歐陽脩的遠房侄子歐陽晟。外甥女與家僕陳諫私通,被人發現送開封府右軍巡院審理。在官府裡外甥女竟又向知府楊日嚴揭發歐陽脩和她通姦。錢世昭《錢氏私志》稱:「歐(陽脩)後為人言其盜甥,《表》云:喪厥夫而無托,攜孤女以來歸。張氏此時年方七歲,內翰伯見而笑云:『七歲正是學簸錢(「簸錢」是當時小女生玩的遊戲)時也。』歐陽詞云:『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為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閑抱琵琶,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

歐陽脩還被指控與兒媳婦吳春燕亂倫[11],被御史蔣之奇上書彈劾。司馬光《涑水紀聞》記載:「士大夫以濮議不正,咸疾歐陽脩,有謗其私從子婦者。御史中丞彭思永、殿中侍御史蔣之奇,承流言劾奏之。之奇仍伏於上前,不肯起。詔二人具語所從來,皆無以對,俱坐謫官。先是之奇盛稱濮議之是以媚脩,由是薦為御史,既而攻脩,脩尋亦外遷。其上謝表曰:『未乾薦禰之墨,已彎射羿之弓。』」

邢居實《拊掌錄》記載歐陽脩喝酒時與人行酒令,規定每人各作兩句詩。有人說:「持刀哄寡婦,下海劫人船」,另一人說:「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歐陽脩說:「酒黏衫袖重,花壓帽簷偏。」意思是酒喝到這種程度,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呢?[12]

家庭歐陽脩一生三娶。第一位胥夫人,是恩師胥偃的女兒,早年胥偃看了歐陽脩的駢文,讚不絕口,說:「子當有名於世!」胥夫人生下一子,因病亡。後五年,其所生子亦卒[13]。

二十八歲繼娶集賢院學士、諫議大夫楊大雅之女,楊氏十分漂亮,但十八歲就去世了。第三任夫人薛氏,是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薛奎第四女。育有四子,歐陽發、歐陽奕、歐陽奜、歐陽辯,皆薛夫人所生。

注釋^ 亦作「歐陽修」。

馬永卿《懶真子》卷第二記載:「公生於景德之四年,至慶曆五年坐言者論張氏事,責知滁州,時方年三十九矣。未及強仕之年,已有醉翁之號,其意深矣。」

脫脫《宋史•歐陽脩傳》記載:「脩以風節自持,既數被污衊,年六十,即連乞謝事,帝輒優詔弗許。及守青州,又以請止散青苗錢,為安石所詆,故求歸愈切。熙甯四年,以太子少師致仕。」

強至《韓忠獻公遺事》記載:公謂歐陽與曾同在兩「府,歐性素褊,曾則齷齪,每議事,至厲聲相攻,不可解。公一切不問,俟其氣定,徐以一言可否之 ,二公 皆伏 。故歐陽脩最服韓公 「

邵伯溫《邵氏聞見錄》

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及試榜出,時之所推譽皆不在選。囂薄之士候脩晨朝,群聚詆斥之,至街司邏吏不能止。或為祭歐陽脩文,投其家,卒不能求其主名置於法。然文體自是亦少變。」

蔡僚《西清詩話》云:「歐陽詞之淺近者,謂是劉焊偽作。」宋翔鳳《樂府餘論》曰:「然緣情綺靡之作,必欲附會穢事,則凡在詞人,皆無全行,正不必為歐公辯也。」

《歐陽脩全集•表奏書啟四六集》卷5〈蔡州再乞致仕第一表〉

《隨園詩話•卷六》

王銍《默記》卷下記載:「會公甥張氏,妹婿龜正之女,非歐生也,幼孤,鞠育於家,嫁侄晟。晟自虔州司戶罷,以替名僕陳諫同行,而張與諫通。事發,鞠於開封府右軍巡院。張懼罪,且圖自解免,其語皆引公未嫁時事,詞多醜異。」;另外,蔣一夔《堯山堂外紀》,曾敏行《獨醒雜誌》卷八,馬永卿《懶真子》卷第二皆有類似記載。

高晦叟《珍席放談》云:「熙甯初歐陽公在政府,言官誣其私子婦吳氏,惟沖卿以己女嘗辨於文疏,餘無一言為明其誣衊。」

《拊掌錄》記載:「歐陽公與人行令,各作詩二句,須犯徒以上罪。一云持刀哄寡婦,下海劫人船;一云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至歐云:『酒黏衫袖重,花壓帽檐偏。』或問之,答云:『當此時徒以上罪亦做了。』」

歐陽脩:《胥氏夫人墓誌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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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 目
卷一 居士集卷一
卷二 居士集卷二
卷三 居士集卷三
卷四 居士集卷四
卷五 居士集卷五
卷六 居士集卷六
卷七 居士集卷七
卷八 居士集卷八
卷九 居士集卷九
卷十 居士集卷十
卷十一 居士集卷十一
卷十二 居士集卷十二
卷十三 居士集卷十三
卷十四 居士集卷十四
卷十五 居士集卷十五
卷十六 居士集卷十六
卷十七 居士集卷十七
卷十八 居士集卷十八
卷十九 居士集卷十九
卷二十 居士集卷二十
卷二十一 居士集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居士集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居士集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 居士集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 居士集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 居士集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居士集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 居士集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 居士集卷二十九
卷三十 居士集卷三十
卷三十一 居士集卷三十一
卷三十二 居士集卷三十二
卷三十三 居士集卷三十三
卷三十四 居士集卷三十四
卷三十五 居士集卷三十五
卷三十六 居士集卷三十六
卷三十七 居士集卷三十七
卷三十八 居士集卷三十八
卷三十九 居士集卷三十九
卷四十 居士集卷四十
卷四十一 居士集卷四十一
卷四十二 居士集卷四十二
卷四十三 居士集卷四十三
卷四十四 居士集卷四十四
卷四十五 居士集卷四十五
卷四十六 居士集卷四十六
卷四十七 居士集卷四十七
卷四十八 居士集卷四十八
卷四十九 居士集卷四十九
卷五十 居士集卷五十
卷五十一 居士外集卷一
卷五十二 居士外集卷二
卷五十三 居士外集卷三
卷五十四 居士外集卷四
卷五十五 居士外集卷五
卷五十六 居士外集卷六
卷五十七 居士外集卷七
卷五十八 居士外集卷八
卷五十九 居士外集卷九
卷六十 居士外集卷十
卷六十一 居士外集卷十一
卷六十二 居士外集卷十二
卷六十三 居士外集卷十三
卷六十四 居士外集卷十四
卷六十五 居士外集卷十五
卷六十六 居士外集卷十六
卷六十七 居士外集卷十七
卷六十八 居士外集卷十八
卷六十九 居士外集卷十九
卷七十 居士外集卷二十
卷七十一 居士外集卷二十一
卷七十二 居士外集卷二十二
卷七十三 居士外集卷二十三
卷七十四 居士外集卷二十四
卷七十五 居士外集卷二十五
卷七十六 易童子問卷一
卷七十七 易童子問卷二
卷七十八 易童子問卷三
卷七十九 外制集卷一
卷八十 外制集卷二
卷八十一 外制集卷三
卷八十二 內制集卷一
卷八十三 內制集卷二
卷八十四 內制集卷三
卷八十五 內制集卷四
卷八十六 內制集卷五
卷八十七 內制集卷六
卷八十八 內制集卷七
卷八十九 內制集卷八
卷九十 表奏書啟四六集卷一
卷九十一 表奏書啟四六集卷二
卷九十二 表奏書啟四六集卷三
卷九十三 表奏書啟四六集卷四
卷九十四 表奏書啟四六集卷五
卷九十五 表奏書啟四六集卷六
卷九十六 表奏書啟四六集卷七
卷九十七 奏議卷一
卷九十八 奏議卷二
卷九十九 奏議卷三
卷一○○ 奏議卷四
卷一○一 奏議卷五
卷一○二 奏議卷六
卷一○三 奏議卷七
卷一○四 奏議卷八
卷一○五 奏議卷九
卷一○六 奏議卷十
卷一○七 奏議卷十一
卷一○八 奏議卷十二
卷一○九 奏議卷十三
卷一一○ 奏議卷第十四
卷一一一 奏議卷十五
卷一一二 奏議卷十六
卷一一三 奏議卷十七
卷一一四 奏議卷十八
卷一一五 河東奉使奏草卷上
卷一一六 河東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七 河北奉使奏草卷上
卷一一八 河北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九 奏事錄
卷一二○ 濮議卷一
卷一二一 濮議卷二
卷一二二 濮議卷三
卷一二三 濮議卷四
卷一二四 崇文總目敘釋
卷一二五 於役志
卷一二六 歸田錄卷一〈計六十條〉
卷一二七 歸田錄卷二〈九射格附〉
卷一二八 詩話〈計二十八條〉
卷一二九 筆說〈計十九條〉
卷一三○ 試筆〈計三十條〉
卷一三一 詩餘卷一
卷一三二 詩餘卷二
卷一三三 詩餘卷三〈樂語附〉
卷一三四 集古錄
卷一三五 集古錄跋尾卷二
卷一三六 集古錄跋尾卷三
卷一三七 集古錄跋尾卷四
卷一三八 集古錄跋尾卷五
卷一三九 集古錄跋尾卷六
卷一四○ 集古錄跋尾卷七
卷一四一 集古錄跋尾卷八
卷一四二 集古錄跋尾卷九
卷一四三 集古錄跋尾卷十
卷一四四 書簡卷第一
卷一四五 書簡卷二
卷一四六 書簡卷三
卷一四七 書簡卷四
卷一四八 書簡卷五
卷一四九 書簡卷六
卷一五○ 書簡卷七
卷一五一 書簡卷八
卷一五二 書簡卷九
卷一五三 書簡卷十
補遺 詩
附錄一 歐陽修年譜
附錄二 先公事蹟〈歐陽發等述〉
附錄三 祭文
附錄四 記神清洞
附錄五 居士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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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居士集卷一

【顏蹠】
顏回飲瓢水,陋巷臥曲肱。盜蹠饜人肝,九州恣橫行。回仁而短命,蹠壽死免兵。愚夫仰天呼,禍福豈足憑!
蹠身一腐鼠,死朽化無形。萬世尚遭戮,筆誅甚刀刑。思其生所得,豺犬飽臭腥。顏子聖人徒,生知自誠明。
惟其生之樂,豈減蹠所榮。死也至今在,光輝如日星。譬如埋金玉,不耗精與英。生死得失間,較量誰重輕。
善惡理如此,毋尤天不平。

【猛虎〈景祐三年〉】
猛虎白日行,心閑貌揚揚。當路擇人肉,羆豬不形相。頭垂尾不掉,百獸自然降。暗禍發所忽,有機埋路傍。
徐行自踏之,機翻矢穿腸。怒吼震林丘,瓦落兒墜床。已死不敢近,目睛射餘光。虎勇恃其外,爪牙利鉤鋩。
人形雖羸弱,智巧乃中藏。恃外可摧折,藏中難測量。英心多決烈,自信不猜防。老狐足奸計,安居穴垣牆。
窮冬聽冰渡,思慮豈不長。引身入扱中,將死猶跳踉。狐奸固堪笑,虎猛誠可傷。

【仙草】
世說有仙草,得之能隱身。仙書已怪妄,此事況無文。嗟爾得從誰,不辨偽與真。持行入都市,自謂術通神。
白日攫黃金,磊落揀奇珍。旁人掩口笑,縱汝暫歡欣。汝方矜所得,謂世盡盲昏。非人不見汝,乃汝不見人。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明道元年〉•上山】
躡蹺上高山,探險慕幽賞。初驚澗芳早,忽望岩扉敞。林窮路已迷,但逐樵歌響。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下山】
行歌翠微裏,共下山前路。千峰返照外,一鳥投岩去。渡口晚無人,系舸芳洲樹。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石樓】
高灘複下灘,風急刺舟難。不及樓中客,徘徊川上山。夕陽洲渚遠,唯見白鷗翻。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上方閣】
聞鐘渡寒水,共步尋云嶂。還隨孤鳥下,卻望層林上。清梵遠猶聞,日暮空山響。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伊川泛舟】
春溪漸生溜,演漾回舟小。沙禽獨避人,飛去青林杪。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宿廣化寺】
橫槎渡深澗,披露采香薇。樵歌雜梵響,共向松林歸。日落寒山慘,浮云隨客衣。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自菩提步月歸廣化寺】
春岩瀑泉響,夜久山已寂。明月淨松林,千峰同一色。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八節灘】
亂石瀉溪流,跳波濺如雪。往來川上人,朝暮愁灘闊。更待浮云散,孤舟弄明月。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白傅墳】
芳荃奠蘭酌,共吊松林裏。溪口望山椒,但見浮云起。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晚登菩提上方】
野色混晴嵐,蒼茫辨煙樹。行人下山道,猶向都門去。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山槎】
古木臥山腰,危根老磐石。山中苦霜霰,歲久無春色。不如岩下桂,開花獨留客。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石筍】
巨石何亭亭,孤生此岩側。白云與翠霧,誰見琅玕色。惟應山鳥飛,百轉時來息。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鴛鴦】
畫舷鳴兩槳,日暮芳洲路。泛泛風波鳥,雙雙弄紋羽。愛之欲移舟,漸近還飛去。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魚罾】
春水弄春沙,蕩漾流不極。笭箵苦難滿,終日沙頭客。向暮卷空罾,棹歌菱浦北。

【遊龍門分題十五首•魚鷹】
日色弄晴川,時時錦鱗躍。輕飛若下韝,豈畏風灘惡。人歸晚渚靜,獨傍漁舟落。

【伊川獨遊〈明道元年〉】
東郊漸微綠,驅馬欣獨往。梅繁野渡晴,泉落春山響。身閑愛物外,趣遠諧心賞。歸路逐樵歌,落日寒川上。

【三游洞〈景祐四年〉】
漾楫溯清川,舍舟緣翠嶺。探奇冒層險,因以窮人境。弄舟終日愛云山,徒見青蒼杳靄間。誰知一室煙霞裏,
乳竇云腴凝石髓。蒼崖一徑橫查渡,翠壁千尋當戶起。昔人心賞為誰留,人去山阿跡更幽。青蘿綠桂何岑寂,
山鳥嘐嘐不驚客。松鳴澗底自生風,月出林間來照席。仙境難尋複易迷,山回路轉幾人知。惟應洞口春花落,
流出岩前百丈溪。

【下牢溪〈景祐四年〉】
隔穀聞溪聲,尋溪度橫嶺。清流涵白石,靜見千峰影。岩花無時歇,翠柏郁何整。安能戀潺湲,俯仰弄云景。

【蝦蟆碚〈景祐四年〉】
石溜吐陰崖,泉聲滿空穀。能邀弄泉客,系舸留岩腹。
陰精分月窟,水味標《茶錄》。共約試春芽,槍旗幾時綠?

【黃牛峽祠〈景祐四年〉】
大川雖有神,淫祀亦其俗。石馬系祠門,山鴉噪叢木。潭潭村鼓隔溪聞,楚巫歌舞送迎神。畫船百丈山前路,
上灘下峽長來去。江水東流不暫停,黃牛千古長如故。峽山侵天起青嶂,崖崩路絕無由上。黃牛不下江頭飲,
行人惟向舟中望。朝朝暮暮見黃牛,徒使行人過此愁。山高更遠望猶見,不是黃牛滯客舟。
〈語曰:“朝見黃牛,暮見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言江惡難行,久不能過也〉。

【千葉紅梨花】〈峽州署中舊有此花,前無賞者。知郡朱郎中始加欄檻,命坐客賦之。景祐四年〉
紅梨千葉愛者誰,白髮郎官心好奇。徘徊繞樹不忍折,一日千匝看無時。夷陵寂寞千山裏,地遠氣偏時節異。
愁煙苦霧少芳菲,野卉蠻花鬥紅紫。可憐此樹生此處,高枝絕豔無人顧。春風吹落複吹開,山鳥飛來自飛去。
根盤樹老幾經春,真賞今才遇使君。風輕絳雪樽前舞,日暖繁香露下聞。從來奇物產天涯,安得移根植帝家。
猶勝張騫為漢使,辛勤西域徙榴花。

【金雞五言十四韻〈景祐四年〉】
蠻荊鮮人秀,厥美為物怪。禽鳥得之多,山雞稟其粹。眾采爛成文,真色不可繪。仙衣霓紛披,女錦花綷縩。
輝華日光亂,眩轉目晴憊。高田啄秋粟,下澗飲寒瀨。清唳或相呼,舞影還自愛。豈知文章累,遂使網羅掛。
及禍誠有媒,求友反遭賣。有身乃吾患,斷尾亦前戒。不群世所驚,甚美眾之害。稻粱雖云厚,樊縶豈為泰。
山林歸無期,羽翮日已鎩。用晦有前言,書之可為誡。

【和丁寶臣遊甘泉寺】〈寺在臨江一山上,與縣廨相對。景祐四年〉
江上孤峰蔽綠蘿,縣樓終日對嵯峨。叢林已廢薑祠在,事蹟難尋楚語訛。
〈寺有清泉一泓,俗傳為薑詩泉,亦有薑詩祠。按:詩,廣漢人,疑泉不在此。〉
空餘一派寒岩側,澄碧泓渟涵玉色。野僧豈解惜清泉,蠻俗那知為勝跡。西陵老令好尋幽,時共登臨向此遊。
欹危一徑穿林樾,磐石蒼苔留客歇。山深云日變陰晴,澗柏岩松度歲青。穀裏花開知地暖,林間鳥語作春聲。
依依渡口夕陽時,卻望層巒在翠微。城頭暮鼓休催客,更待橫江弄月歸。

【送京西提點刑獄張駕部〈寶元元年〉】
太華之松千歲青,嘗聞其下多茯苓。地靈山秀草木異,往往變化為人形。神仙不欲世人采,覆以云氣常冥冥。
台郎何年得真訣,服餌既久毛骨清。汝陽昔見今十載,丹顏益少方瞳明。郡齋政成樽俎樂,高談日接無俗情。
詔書忽下褒美績,使車朝出行屬城。職清事簡稱雅意,蠹書古篋晨裝輕。洛陽花色笑春日,錦衣晝歸閭裏驚。
自云就欲謝官去,烏紗白髮西台卿。他年我亦老嵩少,願乞仙粒分餘馨。

【贈杜默〈康定元年〉】
南山有鳴鳳,其音和且清。鳴於有道國,出則天下平。杜默東土秀,能吟鳳凰聲。作詩幾百篇,長歌仍短行。
攜之入京邑,欲使眾耳驚。來時上師堂,再拜辭先生。先生頷首遣,教以勿驕矜。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
杜子來訪我,欲求相和鳴。顧我文字卑,未足當豪英。豈如子之辭,鏗皇間鏞笙。淫哇俗所樂,百鳥徒嚶嚶。
杜子捲舌去,歸衫翩以輕。京東聚群盜,河北點新兵。饑荒與愁苦,道路日以盈。子盍引其吭,發聲通下情。
上聞天子聰,次使宰相聽。何必九苞禽,始能瑞堯庭。子詩何時作,我耳久已傾。願以白玉琴,寫之朱絲繩。

【送呂夏卿】〈夏卿父造,字公初,有名進士也。慶曆二年〉
始吾尚幼學弄筆,群兒爭誦公初文。嗟我今年已白髮,公初相見猶埃塵。傳家尚喜有二子,始知靈珠出淮濱。
去年束書來上國,欲以文字驚眾人。駑駘群馬斂足避,天衢讓路先騏<馬粦>尚書禮部奏高第,斂衣袱硯趨嚴宸。
瞳瞳春日轉黃傘,藹藹賦筆摛青云。我時寓直殿廬外,眾中迎子笑以忻。明朝失意落人後,我為沮氣羞出門。
得官高要幾千里,猶幸海遠無惡氛。英英帝圃多鸞鳳,上下羽翼何繽紛。期子當呼丹山鳳,為瑞相與來及群。

【憶山示聖俞〈慶曆元年〉】
吾思夷陵山,山亂不可究。東城一堠餘,高下漸岡阜。群峰迤邐接,四顧無前後。憶嘗祗吏役,钜細悉經覯。
是時秋卉紅,嶺穀堆纈繡。林枯松鱗皴,山老石脊瘦。斷徑履頹崖,孤泉聽清溜。深行得平川,古俗見耕耨。
澗荒疚奔 ,日出飛雉雊。磐石屢欹眠,綠岩堪解綬。幽尋歎獨往,清興思誰侑。其西乃三峽,險怪愈奇富。

江如自天傾,岸立兩崖鬥。黔巫望西屬,越嶺通南奏。時時縣樓對,云霧昏白晝。荒煙下牢戍,百仞寒溪漱。
蝦蟆噴水簾,甘液勝飲酎。亦嘗到黃牛,泊舟聽猿狖。巉起絕壁 ,蒼翠非刻鏤。陰岩下攢叢,岫穴忽空透。
遙岑聳孤出,可愛欣欲就。惟思得君詩,古健寫奇秀。今來會京師,車馬逐塵瞀。頹冠各白髮,舉酒無蒨袖。
繁華不可慕,幽賞亦難遘。徒為憶山吟,耳熱助嘲詬。

【送唐生】
京師英豪域,車馬日紛紛。唐生萬裏客,一影隨一身。出無車與馬,但踏車馬塵。日食不自飽,讀書依主人。
夜夜客枕夢,北風吹孤云。翩然動歸思,旦夕來叩門。終年少人識,逆旅惟我親。
來學愧道煤礦矒,贈歸慚橐貧。勉之期不止,多獲由力耘。指家大嶺北,重湖浩無垠。飛雁不可到,書來安得頻?

【送任處士歸太原〈時天兵方討趙元昊。康定元年〉】
一虜動邊陲,用兵三十萬。天威豈不嚴,賊首猶未獻。自古王者師,有征而不戰。勝敗系人謀,得失由廟算。
是以天子明,諮詢務周遍。直欲采奇謀,不為人品限。公車百千輩,下不遺僕賤。況於儒學者,延納宜無間。
如何任生來,三月不得見?方茲急士時,論策豈宜慢!任生居太原,白首勤著撰。閉戶不求聞,忽來誰所薦。
人賢固當用,舉繆不加譴。賞罰兩無文,是非奚以辨?遂令拂衣歸,安使來者勸?嗟吾筆與舌,非職不敢諫。

【聖俞會飲〈時聖俞赴湖州。慶曆元年〉】
傾壺豈徒強君飲,解帶且欲留君談。洛陽舊友一時散,十年會合無二三。京師旱久塵土熱,忽值晚雨涼纖纖。
滑公井泉釀最美,赤泥印酒新開緘。更吟君句勝啖炙,杏花妍媚春酣酣。〈君詩有“春風酣酣杏正妍”之句。〉
吾交豪俊天下選,誰得眾美如君兼。詩工鑱刻露天骨,將論縱橫輕玉鈐。遺編最愛孫武說,往往曹杜遭夷芟。
關西幕府不能辟,隴山敗將死可慚。嗟餘身賤不敢薦,四十白髮猶青衫。吳興太守詩亦好,往奏玉琯和英鹹。
杯行到手莫辭醉,明日舉棹天東南。

【送胡學士〈宿〉知湖州〈慶曆元年〉】
武平天下才,四十滯鉛槧。忽乘使君舟,歸榜不可纜。都門春漸動,柳色綠將暗。掛帆千里風,水闊江灩灩。
吳興水精宮,樓閣在寒鑒。橘柚秋苞繁,烏程春甕釅。清談越客醉,屢舞吳娘豔。寄詩毋憚頻,以慰離居念。

【哭曼卿〈慶曆元年〉】
嗟我識君晚,君時猶壯夫。信哉天下奇,落落不可拘。軒昂懼驚俗,自隱酒之徒。一飲不計鬥,傾河竭昆墟。
作詩幾百篇,錦組聯瓊琚。時時出險語,意外研精粗。窮奇變云煙,搜怪蟠蛟魚。詩成多自寫,筆法顏與虞。
旋棄不復惜,所存今幾餘。往往落人間,藏之比明珠。又好題屋壁,虹霓隨卷舒。遺蹤處處在,餘墨潤不枯。

朐山頃歲出,我亦斥江湖。乖離四五載,人事忽焉殊。歸來見京師,心老貌已臒。但驚何其衰,豈意今也無。
才高不少下,闊若與世疏。驊騮當少時,其志萬裏途。一旦老伏櫪,猶思玉山芻。天兵宿西北,狂兒尚稽誅。
而今壯士死,痛惜無賢愚。歸魂渦上田,露草荒春蕪。

【送曇穎歸廬山〈慶曆元年〉】
吾聞廬山久,欲往世俗拘。昔歲貶夷陵,扁舟下江湖。八月到湓口,停帆望香爐。香爐云霧間,杳靄疑有無。
忽值秋日明,彩翠浮空虛。信哉奇且秀,不與灊霍俱。偶病不得往,中流但踟躕。今思尚仿佛,恨不傳畫圖。
曇穎十年舊,風塵客京都。一旦不辭訣,飄然卷衣裾。山林往不返,古亦有吾儒。西北苦兵戰,江南仍旱枯。
新秦又攻寇,京陝募兵夫。聖君念蒼生,賢相思良謨。嗟我無一說,朝紳拖舒舒。未能膏鼎鑊,又不老菰蒲。
羨子識所止,雙林歸結廬。

【送孔秀才游河北〈慶曆元年〉】
吾始未識子,但聞楊公賢。及子來叩門,手持贈子篇。賢愚視所與,不待交子言。
子文諧律呂,子行潔琅玕。行矣慎所遊,惡草能敗蘭。

【送黎生下第還蜀〈慶曆二年〉】《黍離》不復雅,孔子修《春秋》。
扶王貶吳楚,大法加諸侯。妄儒泥於魯,甚者云黜周。大旨既已矣,安能討源流。遂令學者迷,異說相交鉤。
黎生西南秀,挾策來東遊。有司不見采,春霜滑歸輈。
自云喜三《傳》,力欲探微幽。凡學患不強,苟至將焉廋。聖言簡且直,慎勿迂其求。
經通道自明,下筆如戈矛。一敗不足衄,後功掩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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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居士集卷二

【送楊辟秀才〈慶曆三年〉】
吾奇曾生者,始得之太學。初謂獨軒然,百鳥而一鶚。既又得楊生,群獸出麟角。乃知天下才,所識慚未博。
楊生初誰師,仁義而禮樂。天姿樸且茂,美不待追琢。始來讀其文,如渴飲醴酪。既坐即之談,稍稍吐鋒鍔。
非唯富春秋,固已厚天爵。有司選群材,繩墨困量度。胡為謹毫分,而使遺磊落?至寶異常珍,夜光驚把握。
駭者棄諸塗,竅拾充吾橐。其於獲二生,厥價玉一瑴。嗟吾雖得之,氣力獨何弱!帝閽啟嚴嚴,欲獻前複卻。
遽令扁舟下,飄若吹霜籜。世好競辛咸,古味殊淡泊。否泰理有時,惟窮見其確。

【送孔生再游河北〈慶曆二年〉】
志士惜白日,高車無停輪。孔生東魯儒,年少勇且仁。大軸獻理匭,長裾弊街塵。門無黃金聘,家有白髮親。
寒風八九月,北渡大河津。玉塞積精甲,金戈耀秋云。孔生力數鬥,其智兼千人。裋褐不自暖,高談吐陽春。
北州多賢侯,待士誰最勤。一見贈雙璧,再見延上賓。丈夫患不遇,豈患長賤貧!

【送慧勤歸余杭〈慶曆三年〉】
越俗僣宮室,傾資事雕牆。佛屋尤其侈,耽耽擬侯王。文彩瑩丹漆,四壁金焜煌。上懸百寶蓋,宴坐以方床。
胡為棄不居,淒身客京坊。辛勤營一室,有類燕巢梁。南方精飲食,菌筍鄙羔羊。飯以玉粒粳,調之甘露漿。
一饌費千金,百品羅成行。晨興未飯僧,日昃不敢嘗。乃茲隨北客,枯粟充饑腸。東南地秀絕,山水澄清光。

余杭幾萬家,日夕焚清香。煙霏四面起,云霧雜芬芳。豈如車馬塵,鬢髮染成霜。三者孰苦樂,子奚勤四方。
乃云慕仁義,奔走不自遑。始知仁義力,可以治膏肓。有志誠可樂,及時宜自強。人情重懷土,飛鳥思故鄉。
夜枕聞北雁,歸心逐南檣。歸兮能來否,送子以短章。

【讀張李二生文贈石先生〈慶曆三年〉】
先生二十年東魯,能使魯人皆好學。其間張續與李常,剖琢瑉石得天璞。大圭雖不假雕琢,但未磨礱出圭角。
二生固是天下寶,豈與先生私褚橐。先生示我何矜誇,手攜文編謂新作。得之數日未暇讀,意欲百事先屏卻。

夜歸獨坐南窗下,寒燭青熒如熠爚。病眸昏澀乍開緘,<火粲>若月星明錯落。辭嚴意正質非俚,古味雖淡醇不薄。
千年佛老賊中國,禍福依憑群黨惡。拔根掘窟期必盡,有勇無前力何犖。乃知二子果可用,非獨詞堅由志確。
朝廷清明天子聖,陽德匯進群陰剝。大烹養賢有列鼎,豈久師門共藜藿。予慚職諫未能薦,有酒且慰先生酌。

【絳守居園池〈慶曆四年〉】
嘗聞紹述絳守居,偶來覽登週四隅。異哉樊子怪可籲,心欲獨出無古初。窮荒搜幽入有無,一語詰曲百盤紆。
孰云已出不剽襲,句斷欲學《盤庚》書。荒煙古木蔚遺墟,我來嗟只得其餘。柏槐端莊偉丈夫,蒼顏鬱鬱老不枯。
靚容新麗一何姝,清池翠蓋擁紅蕖。胡鬅虎搏豈足道,記錄細碎何區區。虙氏八卦畫河圖,禹湯皋〔陶〕暨唐虞。
豈不古奧萬世模,嫉世姣巧習卑污。以奇矯薄駭群愚,用此猶得追韓徒。我思其人為躊躇,作詩聊謔為坐娛。

【晉祠〈慶曆四年〉】
古城南出十裏間,鳴渠夾路何潺潺。行人望祠下馬謁,退即祠下窺水源。地靈草木得餘潤,鬱鬱古柏含蒼煙。
並兒自古事豪俠,戰爭五代幾百年。天開地辟真主出,猶須再駕方凱旋。頑民盡遷高壘削,秋草自綠埋空垣。
並人昔游晉水上,清鏡照耀涵朱顏。晉水今入並州裏,稻花漠漠澆平田。廢興仿佛無舊老,氣象寂寞餘山川。
惟存祖宗聖功業,干戈象舞被管弦。我來覽登為歎息,暫照白髮臨清泉。鳥啼人去廟門闔,還有山月來娟娟。

【登絳州富公嵩巫亭示同行者〈慶曆四年〉】
群峰擁軒檻,竹樹陰漠漠。公胡苦思山,規構自心作。惟予愛山者,初仕即京洛。嵩峰三十六,終日對高閣。
陰晴無朝暮,紫氣常浮泊。雄然九州中,氣象壓寥廓。亦嘗步其巔,培塿視四嶽。其後竄荊蠻,始識峽山惡。
長江瀉天來,巨石忽開拓。始疑茫昧初,渾沌死鐫鑿。神功夜催就,萬仞成一削。尤奇十二峰,隱見入冥邈。

人蹤斷攀緣,異物宜所托。顧瞻但徘徊,想像逢綽約。嵩山近可愛,泉石吾已諾。終期友幽人,白首老云壑。
荊巫惜遐荒,詭怪杳難貌。至今清夜思,魂夢輒飛愕。偶來玩茲亭,塵眼刮昏膜。況逢秋雨霽,濃翠新染濯。
峰端上明月,且可留幽酌。

【水穀夜行寄子美聖俞〈慶曆四年〉】
寒雞號荒林,山壁月倒掛。披衣起視夜,攬轡念行邁。我來夏云初,素節今已屆。高河瀉長空,勢落九州外。
微風動涼襟,曉氣清餘睡。緬懷京師友,文酒邈高會。其間蘇與梅,二子可畏愛。篇章富縱橫,聲價相磨蓋。
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雱霈。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柬汰。

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清新,心意雖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
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
二子雙鳳凰,百鳥之嘉瑞。云煙一翱翔,羽翮一摧鎩。安得相從遊,終日鳴噦噦。問胡苦思之,對酒把新蟹。

【病中代書奉寄聖俞二十五兄〈慶曆五年〉】
憶君去年來自越,值我傳車催去闕。是時新秋蟹正肥,恨不一醉與君別。今年得疾因酒作,一春不飲氣彌劣。
饑腸未慣飽甘脆,九蟲寸白爭為孽。一飽猶能致身患,寵祿豈無神所罰。乃知賦予分有涯,適分自然無夭閼。
昔在洛陽年少時,春思每先花亂髮。萌芽不待楊柳動,探春馬蹄常踏雪。到今年才三十九,怕見新花羞白髮。

顏侵塞下風霜色,病過鎮陽桃李月。兵閒事簡居可樂,心意自衰非屑屑。日長天暖惟欲睡,睡美尤厭春鳩聒。
北潭去城無百步,淥水冰銷魚撥剌。經時曾未著腳到,好景但聽遊人說。官榮雖厚世味薄,始信衣纓乃羈絏。
故人有幾獨思君,安得見君憂暫豁。公廚酒美遠莫致,念君貫飲衣屢脫。郭生書來猶未到,想見新詩甚饑渴。
少年事事今已去,惟有愛詩心未歇。君閑可能為我作,莫辭自書藤紙滑。少低筆力容我和,無使難追韻高絕。

【鎮陽殘杏〈慶曆五年〉】
鎮陽二月春苦寒,東風力弱冰雪頑。北潭跬步病不到,〈即常山宮後池也,州之勝遊惟此。〉何暇騎馬尋郊原。
雕丘新晴暖已動,砌下流水來潺潺。〈雕丘水在州西十五裏,以長渠引走城中。〉
但聞簷間鳥語變,不覺桃杏開已闌。人生一世浪自苦,盛衰桃杏開落間。西亭昨日偶獨到,猶有一樹當南軒。
殘芳爛漫看更好,皓若春雪團枝繁。無風已恐自零落,長條可愛不可攀。猶堪攜酒醉其下,誰肯伴我頹巾冠。

【班班林間鳩寄內〈慶曆五年〉】
班班林間鳩,穀穀命其匹。迨天之未雨,與汝勿相失。春原洗新霽,綠葉暗朝日。鳴聲相呼和,應答如吹律。
深棲柔桑暖,下啄高田實。人皆笑汝拙,無巢以家室。易安由寡求,吾羨拙之佚。吾雖有室家,出處曾不一。
荊蠻昔竄逐,奔走若鞭抶。山川瘴霧深,江海波濤 。跬步子所同,淪棄甘共沒。投身去人眼,已廢誰複嫉。
山花與野草,我醉子鳴瑟。但知貧賤安,不覺歲月忽。還朝今幾年,官祿沾兒侄。身榮責愈重,器小憂常溢。
今年來鎮陽,留滯見春物。北潭新漲綠,魚鳥相聱<耳乙>。〈魚乙切。〉

我意不在春,所憂空自咄。一官誠易了,報國何時畢。高堂母老矣,衰發不滿櫛。昨日寄書言,新陽發舊疾。
藥食子雖勤,豈若我在膝。又云子亦病,蓬首不加{髟弗}。書來本慰我,使我煩憂鬱。思家春夢亂,妄意占凶吉。
卻思夷陵囚,其樂何可述。前年辭諫署,朝議不容乞。孤忠一許國,家事豈複恤。橫身當眾怒,見者旁可栗。

近日讀除書,朝廷更輔弼。君恩優大臣,進退禮有秩。小人妄希旨,論議爭操筆。又聞說朋黨,次第推甲乙。
而我豈敢逃,不若先自劾。上賴天子聖,必未加斧鑕。一身但得貶,群口息啾唧。公朝賢彥眾,避路當揣質。
苟能因謫去,引分思藏密。還爾禽鳥性,樊籠免驚怵。子意其謂何,吾謀今已必。子能甘藜藿,我易解簪紱。
嵩峰三十六,蒼翠爭聳出。安得攜子去,耕桑老蓬蓽。

【暮春有感〈慶曆二年〉】
幽憂無以銷,春日靜愈長。薰風入花骨,花枝午低昂。往來采花蜂,清蜜未滿房。春事已爛漫,落英漸飄揚。
蛺蝶無所為,飛飛助其忙。啼鳥亦屢變,新音巧調篁。遊絲最無事,百尺拖晴光。天工施造化,萬物感春陽。
我獨不知春,久病臥空堂。時節去莫挽,浩歌自成傷。

【洛陽牡丹圖〈慶曆二年〉】
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我昔所記數十種,於今十年半忘之。開圖若見故人面,其間數種昔未窺。
客言近歲花特異,往往變出呈新枝。洛人驚誇立名字,買種不復論家資。比新較舊難優劣,爭先擅價各一時。
當時絕品可數者,魏紅窈窕姚黃妃。壽安細葉開尚少,朱砂玉版人未知。傳聞千葉昔未有,只從左紫名初馳。

四十年間花百變,最後最好潛溪緋。今花雖新我未識,未信與舊誰妍媸。當時所見已云絕,豈有更好此可疑。
古稱天下無正色,但恐世好隨時移。鞓紅鶴翎豈不美,斂色如避新來姬。何況遠說蘇與賀,有類異世誇嬙施。
造化無情宜一概,偏此著意何其私。又疑人心愈巧偽,天欲鬥巧窮精微。不然元化樸散久,豈特近歲尤澆漓。
爭新鬥麗若不已,更後百載知何為。但應新花日愈好,惟有我老年年衰。

【鎮陽讀書〈慶曆五年〉】
春深夜苦短,燈冷焰不長。塵蠹文字細,病眸澀無光。坐久百骸倦,中遭群慮戕。尋前顧後失,得一念十忘。
乃知學在少,老大不可強。廢書誰與語,歎息自悲傷。因憶石夫子,徂徠有茅堂。前年來京師,講學居上庠。
青衫綴朝士,而有數畝桑。不耐群兒嗤,束書歸故鄉。卻尋茅堂在,高臥泰山傍。聖經日陳前,弟子羅兩廂。
大論叱佛老,高聲誦虞唐。賓朋足棗栗,兒女飽糟糠。雖云待官闕,便欲解朝裳。有似蠶作繭,縮身思自藏。

嗟我一何愚,貪得不自量。平生事筆硯,自可娛文章。開口攬時事,論議爭煌煌。退之嘗有云,名聲暫羶香。
誤蒙天子知,侍從列班行。官榮日已寵,事業暗不彰。器小以任大,躋顛理之常。聖君雖不誅,在汝豈自遑。
不能雖欲止,恍若失其方。卻欲尋舊學,舊學已榛荒。有類邯鄲步,兩失皆茫茫。便欲乞身去,君恩厚須償。
又欲求一州,俸錢買歸裝。譬如歸巢鳥,將棲少徊翔。自覺誠未晚,收愚老縑緗。

【留題鎮陽潭園〈慶曆五年〉】
官雖鎮陽居,身是鎮陽客。北園潭上花,安問誰所植。春風無先後,爛漫爭紅白。一花聊一醉,盡醉猶須百。
而我病不飲,對花空歎息。朝來不能歸,暮看不忍摘。謂言花縱落,滿地猶可席。不來才幾時,人事已非昔。
芳枝結青杏,翠葉新奕奕。落絮風卷盡,春歸不留跡。空余綠潭水,尚帶餘春色。疑春竟何之,意謂追可得。
東西繞潭行,蜂鳥已寂寂。惘然無所依,歸駕不停軛。寓興誠可樂,留情豈非惑。至今清夜夢,猶繞北潭北。

【讀蟠桃詩寄子美〈慶曆五年〉】
韓孟於文詞,兩雄力相當。篇章綴談笑,雷電擊幽荒。眾鳥誰敢和,鳴鳳呼其皇。孟窮苦累累,韓富浩穰穰。
窮者啄其精,富者爛文章。發生一為宮,揪斂一為商。二律雖不同,合奏乃鏘鏘。天之產奇怪,希世不可常。
寂寥二百年,至寶埋無光。郊死不為島,聖俞發其藏。患世愈不出,孤吟夜號霜。霜寒入毛骨,清響哀愈長。
玉山禾難熟,終歲苦饑腸。我不能飽之,更欲不自量。引吭和其音,力盡猶勉強。誠知非所敵,但欲繼前芳。

近者《蟠桃詩》,有傳來北方。發我衰病思,藹如得春陽。欣然便欲和,洗硯坐中堂。墨筆不能下,恍恍若有亡。
老雞嘴爪硬,未易犯其場。不戰先自卻,雖奔未甘降。更欲呼子美,子美隔濤江。其人雖憔悴,其志獨軒昂。
氣力誠當對,勝敗可交相。安得二子接,揮鋒兩交鋩。我亦願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樂,一酹宜百觴。
乖離難會合,此志何由償!

【初伏日招王幾道小飲〈慶曆五年〉】
北園數畝官牆下,嗟我官居如傳舍。滹沱北渡馬踏冰,西山病歸花已謝。落英不見空繞樹,細草初長猶可藉。
空園一鎖不復窺,不覺芳蹊繁早夏。隔牆時時聞好鳥,如得喜客聽清話。今朝試去繞園尋,綠李橫枝砌行馬。
蒲萄憶見初引蔓,翠葉陰陰還滿架。紅榴最晚子已繁,猶有殘花藏葉罅。人生有酒複何求,官事無了須偷暇。
古云伏日當早歸,況今著令許休假。能來解帶相就飲,為子掃月開風榭。

【白發喪女師作〈慶曆五年〉】
吾年未四十,三斷哭子腸。一割痛莫忍,屢痛誰能當!割腸痛連心,心碎骨亦傷。出我心骨血,灑為清淚行。
淚多血已竭,毛膚冷無光。自然須與鬢,未老先蒼蒼。

【永陽大雪〈慶曆五年〉】
清流關前一尺雪,鳥飛不渡人行絕。冰連溪穀麋鹿死,風勁野田桑柘折。江淮卑濕殊北地,歲不苦寒常疫癘。
老農自言身七十,曾見此雪才三四。新陽漸動愛日輝,微和習習東風吹。一尺雪,幾尺泥,泥深麥苗春始肥。
老農爾豈知帝力,聽我歌此豐年詩。

【送章生東歸〈慶曆六年〉】
窮山荒僻人罕顧,子以一身千里來。問子之勤何所欲?自慚報子無瓊瑰。非徒多難學久廢,世事漸懶由心衰。
吳興先生富道德,侁侁弟子皆賢材。鄉閭禮讓已成俗,餘風漸被來江淮。子年方少力可勉,往與夫子為顏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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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居士集卷三

【啼鳥〈慶曆六年〉】
窮山候至陽氣生,百物如與時節爭。官居荒涼草樹密,撩亂紅紫開繁英。花深葉暗耀朝日,日暖眾鳥皆嚶鳴。
鳥言我豈解爾意,綿蠻但愛聲可聽。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曉催天明。黃鸝顏色已可愛,舌端啞吒如嬌嬰。
竹林靜啼青竹筍,深處不見惟聞聲。陂田繞郭白水滿,戴勝穀穀催春耕。誰謂鳴鳩拙無用,雄雌各自知陰晴。

雨聲蕭蕭泥滑滑,草深苔綠無人行。獨有花上提葫蘆,勸我沽酒花前傾。其餘百種各嘲哳,異鄉殊俗難知名。
我遭讒口身落此,每聞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盞常恨無娉婷。花開鳥語輒自醉,醉與花鳥為交朋。
花能嫣然顧我笑,鳥勸我飲非無情。身閑酒美惜光景,惟恐鳥散花飄零。可笑靈均楚澤畔,離騷憔悴愁獨醒。

【遊琅琊山〈慶曆六年〉】
南山一尺雪,雪盡山蒼然。澗谷深自暖,梅花應已繁。使君厭騎從,車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間。
長松得高蔭,磐石堪醉眠。止樂聽山鳥,攜琴寫幽泉。愛之欲忘返,但苦世俗牽。歸時始覺遠,明月高峰巔。

【讀徂徠集〈慶曆六年〉】
徂徠魯東山,石子居山阿。魯人之所瞻,子與山嵯峨。今子其死矣,東山複誰過。精魄已埋沒,文章豈能磨!
壽命雖不長,所得固已多。舊稿偶自錄,滄溟之一蠡。其餘誰付與,散失存幾何!存之警後世,古鑒照妖魔。
子生誠多難,憂患靡不罹。

〈音羅〉宦學三十年,六經老研摩。問胡所專心?仁義丘與軻。揚雄韓愈氏,此外豈知他。
尤勇攻佛老,奮筆如揮戈。不量敵眾寡,膽大身麼麽。往年遭母喪,泣血走岷峨。垢面跣雙足,鋤犁事田坡。
至今鄉裏化,孝悌勤蠶禾。昨者來太學,青衫踏朝靴。陳詩頌聖德,厥聲續猗那。羔雁聘黃晞,晞驚走鄰家。

施為可怪駭,世俗安委蛇。謗口由此起,中之若飛梭。上賴天子明,不掛網者羅。憶在太學年,大雪如翻波。
生徒日盈門,饑坐列雁鵝。弦誦聒鄰裏,唐虞賡詠歌。常續最高第,騫遊各名科。豈止學者師,謂宜國之皤。
夭壽反仁鄙,誰屍此偏頗。不知詉詉者,又忍加詆訶。聖賢要久遠,毀譽暫喧嘩。生為舉世疾,死也魯人嗟。
作詩遺魯社,祠子以為歌。

【大熱二首〈慶曆六年〉】
四時成萬物,寒暑迭鈞陶。壯陽當用事,大夏蒸炎歊。造化本無情,怨咨徒爾勞。身微天地闊,四顧無由逃。
九門閶闔開,萬仞昆侖高。積雪寒凜凜,清風吹寥寥。嗟我雖欲往,而身無羽毛。陽暉爍四野,萬裏纖云收。
羲和困路遠,正午當空留。枝條不動影,草木皆含愁。深林虎不嘯,臥喘如吳牛。蜩蟬一何微,嗟爾徒啾啾。

【幽谷泉〈慶曆六年〉】
踏石弄泉流,尋源入幽谷。泉傍野人家,四面深篁竹。溉稻滿春疇,鳴渠繞茅屋。生長飲泉甘,蔭泉栽美木。
潺湲無春冬,日夜響山曲。自言今白首,未慣逢朱轂。顧我應可怪,每來聽不足。

【百子坑賽龍〈慶曆六年〉】
嗟龍之智誰可拘,出入變化何須臾。壇平樹古潭水黑,沉沉影響疑有無。四山云霧忽晝合,瞥起直上拿空虛。
龜魚帶去半空落,雷輷電走先後驅。傾崖倒澗聊一戲,頃刻萬物皆涵濡。青天卻掃萬裏靜,但見綠野如云敷。
明朝老農拜潭側,鼓聲坎坎鳴山隅。野巫醉飽廟門闔,狼藉烏鳥爭殘餘。

【憎蚊〈慶曆六年〉】
擾擾萬類殊,可憎非一族。甚哉蚊之微,豈足汙簡牘。乾坤量廣大,善惡皆含育。荒茫三五前,民物交相黷。
禹鼎象神奸,蛟龍遠潛伏。周公驅猛獸,人始居川陸。爾來千百年,天地得清肅。大患已云除,細微遺不錄。
蠅虻蚤虱蟣,蜂蠍蚖蛇蝮。惟爾於其間,有形才一粟。雖微無奈眾,惟小難防毒。嘗聞高郵間,猛虎死淩辱。
哀哉露筋女,萬古仇不復。水鄉自宜爾,可怪窮邊俗。晨飧下帷幬,盛暑泥駒犢。我來守窮山,地氣尤卑溽。

官閑懶所便,惟睡宜偏足。難堪爾類多,枕席厭緣撲。熏簷苦煙埃,燎壁疲照燭。荒城繁草樹,旱氣飛炎熇。
羲和驅日車,當午不轉轂。清風得夕涼,如赦脫囚梏。掃庭露青天,坐月蔭嘉木。汝甯無他時,忍此見迫促。
翾翾伺昏黑,稍稍出壁屋。填空來若翳,聚隙多可掬。叢身疑陷圍,聒耳如遭哭。猛攘欲張拳,暗中甚飛鏃。
手足不自救,其能營背腹。盤飧勞扇拂,立寐僵僮僕。端然窮百計,還坐瞑雙目。於吾固不較,在爾誠為酷。
誰能推物理,無乃乖人欲。騶虞鳳皇麟,千載不一矚。思之不可見,惡者無由逐。

【重讀徂徠集〈慶曆七年〉】
我欲哭石子,夜開《徂徠》編。開編未及讀,涕泗已漣漣。勉盡三四章,收淚輒欣歡。切切善惡戒,丁甯仁義言。
如聞子談論,疑子立我前。乃知長在世,誰謂已沉泉。昔也人事乖,相從常苦難。今而每思子,開卷子在顏。
我欲貴子文,刻以金玉聯。金可爍而銷,玉可碎非堅。不若書以紙,六經皆紙傳。但當書百本,傳百以為千。
或落於四夷,或藏在深山。待彼謗焰熄,放此光芒懸。人生一世中,長短無百年。無窮在其後,萬世在其先。

得長多幾何,得短未足憐。惟彼不可朽,名聲文行然。讒誣不須辨,亦止百年間。百年後來者,憎愛不相緣。
公議然後出,自然見媸妍。孔孟困一生,毀逐遭百端。後世苟不公,至今無聖賢。所以忠義士,恃此死不難。
當子病方革,謗辭正騰喧。眾人皆欲殺,聖主獨保全。已埋猶不信,僅免斫其棺。此事古未有,每思輒長歎。
我欲犯眾怒,為子記此冤。下紓冥冥忿,仰叫昭昭天。書于蒼翠石,立彼崔嵬顛。詢求子世家,恨子兒女頑。
經歲不見報,有辭未能詮。忽開子遺文,使我心已寬。子道自能久,吾言豈須鐫。

【汝癭答仲儀〈慶曆七年〉】
君嗟汝癭多,誰謂汝土惡。汝癭雖云苦,汝民居自樂。鄉閭同飲食,男女相媒妁。習俗不為嫌,譏嘲豈知怍。
汝山西南險,平地猶磽確。汝樹生擁腫,根株浸溪壑。山川固已然,風氣宜其濁。接境化襄鄧,餘風被伊雒。
思予昔曾遊,所見可驚愕。喔喔聞語笑,累累滿城郭。傴婦懸甕盎,嬌嬰包卵鷇。無由辨肩頸,有類龜縮殼。

噫人稟最靈,反不如鳧鶴。駢枝雖形累,小小固可略。癰瘍暫畜聚,決潰終當涸。贅疣附支體,幸或不為虐。
未若此巍然,所生非所托。咽喉系性命,針石難砭削。農皇古神聖,為世名百藥。豈不有方書,頑然莫銷鑠。
溫湯汝靈泉,亦不能湔瀹。君官雖謫居,政可瘳民瘼。奈何不哀憐,而反恣訶謔。文辭騁新工,醜怪極名貌。
汝士雖多奇,汝女少纖弱。翻思太守宴,誰與唱清角。乖離南北殊,魂夢山陂邈。握手未知期,寄詩聊一噱。

【滄浪亭〈慶曆七年〉】
子美寄我滄浪吟,邀我共作滄浪篇。滄浪有景不可到,使我東望心悠然。荒灣野水氣象古,高林翠阜相回環。
新篁抽筍添夏影,老枿亂髮爭春妍。水禽閒暇事高格,山鳥日夕相啾喧。不知此地幾興廢,仰視喬木皆蒼煙。
堪嗟人跡到不遠,雖有來路曾無緣。窮奇極怪誰似子,搜索幽隱探神仙。初尋一徑入蒙密,豁目異境無窮邊。

風高月白最宜夜,一片瑩淨鋪瓊田。清光不辨水與月,但見空碧涵漪漣。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
又疑此境天乞與,壯士憔悴天應憐。鴟夷古亦有獨往,江湖波濤渺翻天。崎嶇世路欲脫去,反以身試蛟龍淵。
豈如扁舟任飄兀,紅蕖綠浪搖醉眠。丈夫身在豈長棄,新詩美酒聊窮年。雖然不許俗客到,莫惜佳句人間傳。

【寶劍】
寶劍匣中藏,暗室夜常明。欲知天將雨,錚爾劍有聲。神龍本一物,氣類感則鳴。常恐躍匣去,有時暫開扃。
煌煌七星文,照曜三尺冰。此劍在人間,百妖夜收形。奸凶與佞媚,膽破骨亦驚。試以向星月,飛光射攙槍。
藏之武庫中,可息天下兵。奈何狂胡兒,尚敢邀金繒。

【秋晚凝翠亭〈探韻作〔慶曆六年〕〉】
黃葉落空城,青山繞官廨。風云淒已高,歲月驚何邁。陂田寒未收,野水淺生派。晴林紫榴坼,霜日紅梨曬。
蕭疏喜竹勁,寂寞傷蘭敗。叢菊如有情,幽芳慰孤介。嘉客日可攜,寒醅美新醡。
〈音債〉。登臨無厭頻,冰雪行即屆。

【菱溪大石〈慶曆六年〉】
新霜夜落秋水淺,有石露出寒溪垠。苔昏土蝕禽鳥啄,出沒溪水秋複春。溪邊老翁生長見,疑我來視何殷勤。
愛之遠徙向幽谷,曳以三犢載兩輪。行穿城中罷市看,但驚可怪誰複珍。荒煙野草埋沒久,洗以石竇清泠泉。
朱蘭綠竹相掩映,選致佳處當南軒。南軒旁列千萬峰,曾未有此奇嶙峋。乃知異物世所少,萬金爭買傳幾人。
山河百戰變陵谷,何為落彼荒溪濆。山經地志不可究,遂令異說爭紛紜。皆云女媧初鍛煉,融結一氣凝精純。

仰視蒼蒼補其缺,染此紺碧瑩且溫。或疑古者燧人氏,鑽以出火為炮燔。苟非神聖親手跡,不爾孔竅誰雕剜。
又云漢使把漢節,西北萬裏窮昆侖。行經於闐得寶玉,流入中國隨河源。沙磨水激自穿穴,所以鐫鑿無瑕痕。
嗟予有口莫能辨,歎息但以兩手捫。盧仝韓愈不在世,彈壓百怪無雄文。爭奇鬥異各取勝,遂至荒誕無根原。
天高地厚靡不有,醜好萬狀奚足論。惟當掃雪席其側,日與嘉客陳清尊。

【送姜秀才游蘇州〈慶曆六年〉】
憶從太學諸生列,我尚弱齡君秀髮。同時並薦幾存亡,一夢十年如倏忽。壯心君未減青春,多難我今先白髮。
山花撩亂鳥綿蠻,更盡一尊明日別。

【送孫秀才〈慶曆六年〉】
高門煌煌爀如赭,勢利聲名爭借假。嗟哉子獨不顧之,訪我千山一羸馬。明珠渡水覆舟失,贈我璣貝猶滿把。
〈生攜文數十篇見訪,渡江而失。〉遲遲顧我不欲去,問我無窮慚報寡。時之所棄子獨向,無乃與世異取捨。

【新霜二首〈慶曆六年〉】
天云慘慘秋陰薄,臥聽北風鳴屋角。平明驚鳥四散飛,一夜新霜群木落。南山鬱鬱舊可愛,千仞巉岩如刻削。
林枯山瘦失顏色,我意豈能無寂寞。衰顏得酒猶強發,可醉豈須嫌酒濁。泉傍菊花方爛漫,短日寒輝相照灼。
無情木石尚須老,有酒人生何不樂!荒城草樹多陰暗,日夕霜云意濃淡。長淮漸落見洲渚,野潦初清收瀲灩。
蘭枯蕙死誰複吊,殘菊籬根爭豔豔。青松守節見臨危,正色凜凜不可犯。芭蕉芰荷不足數,狼藉徒能汙池檻。
時行收斂歲將窮,冰雪嚴凝從此漸。咿呦兒女感時節,愛惜朱顏屢窺鑒。惟有壯士獨悲歌,拂拭塵埃磨古劍。

【豐樂亭小飲〈慶曆七年〉】
造化無情不擇物,春色亦到深山中。山桃溪杏少意思,自趁時節開春風。看花遊女不知醜,古妝野態爭花紅。
人生行樂在勉強,有酒莫負琉璃鐘。主人勿笑花與女,嗟爾自是花前翁。

【四月九日幽谷見緋桃盛開〈慶曆七年〉】
經年種花滿幽谷,花開不暇把一卮。人生此事尚難必,況欲功名書鼎彝。深紅淺紫看雖好,顏色不奈東風吹。
緋桃一樹獨後發,意若待我留芳菲。清香嫩蕊含不吐,日日怪我來何遲。無情草木不解語,向我有意偏依依。
群芳落盡始爛漫,榮枯不與眾豔隨。念花意厚何以報,唯有醉倒花東西。盛開比落猶數日,清尊尚可三四攜。

【秋懷二首寄聖俞〈慶曆七年〉】
孤管叫秋月,清砧韻霜風。天涯遠夢歸,驚斷山千重。群物動已息,百憂感從中。日月矢雙流,四時環無窮。
隆陰夷老物,摧折壯士胸。壯士亦何為,素絲悲青銅。

群木落空原,南山高巃嵸。巉岩想詩老,瘦骨寒愈聳。詩老類秋蟲,吟秋聲百種。披霜掇孤英,泣古吊荒塚。
琅玕叩金石,清響聽生悚。何由幸見之,使我滌煩冗。飛鳥下東南,音書無日捧。

【希真堂東手種菊花十月始開〈慶曆七年〉】
當春種花唯恐遲,我獨種菊君勿誚。春枝滿園爛張錦,風雨須臾落顛倒。看多易厭情不專,鬥紫誇紅隨俗好。
豁然高秋天地肅,百物衰零誰暇吊。君看金蕊正芬敷,曉日浮霜相照耀。煌煌正色秀可餐,藹藹清香寒愈峭。
高人避喧守幽獨,淑女靜容修窈窕。方當搖落看轉佳,慰我寂寥何以報。時攜一尊相就飲,如得貧交論久要。
我從多難壯心衰,跡與世人殊靜躁。種花勿種兒女花,老大安能逐年少!

【拒霜花〈慶曆七年〉】
芳菲能幾時,顏色如自愛。鮮鮮弄霜曉,嫋嫋含風態。蕙蘭殞秋香,
桃李媚春醉。時節雖不同,盛衰終一致。莫笑黃菊花,籬根守憔悴。

【懷嵩樓晚飲示徐無黨無逸〈慶曆七年〉】
滁山不通車,滁水不載舟。舟車路所窮,嗟誰肯來遊。念非吾在此,二子來何求。不見忽三年,見之忘百憂。
問其別後學,初若繭緒抽。縱橫漸組織,文章爛然浮。引伸無窮極,卒斂以軻丘。少進日如此,老退誠可羞。
敝邑亦何有,青山繞城樓。泠泠穀中泉,吐溜彼山幽。石醜駭溪怪,天奇瞰龍湫。子初如可樂,久乃歎以愀。

云此譬圖畫,暫看已宜收。荒涼草樹間,暮館城南陬。破屋仰見星,窗風冷如鎪。歸心中夜起,輾轉臥不周。
我為辦酒肴,羅列蛤與蛑。酒酣微探之,仰笑不頷頭。曰予非此儂,又不負譴尤。自非世不容,安事此為囚。
幸以主人故,崎嶇幾摧輈。一來勤已多,而況欲久留。我語頓遭屈,顏慚汗交流。川塗冰已壯,霰雪行將稠。
羨子兄弟秀,雙鴻翔高秋。嗈嗈飛且鳴,歲暮憶南州。飲子今日歡,重我明日愁。來貺辱已厚,贈言愧非酬。

【琅琊山六題〈慶曆七年〉•歸云洞】
洞門常自起煙霞,洞穴傍穿透溪穀。朝看石上片云陰,夜半山前春雨足。

【琅琊山六題•琅琊溪】
空山雪消溪水漲,遊客渡溪橫古槎。不知溪源來遠近,但見流出山中花。

【琅琊山六題•石屏路】
石屏自倚浮云外,石路久無人跡行。我來攜酒醉其下,臥看千峰秋月明。

【琅琊山六題•班春亭】
信馬尋春踏雪泥,醉中山水弄清輝。野僧不用相迎送,乘興閑來興盡歸。

【琅琊山六題•庶子泉】
庶子遺蹤留此地,寒岩徙倚弄飛泉。古人不見心可見,一片清光長皎然。

【琅琊山六題•惠覺方丈】
青松行盡到山門,亂峰深處開方丈。已能宴坐老山中,何用聲名傳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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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居士集卷四

【贈無為軍李道士二首〈名景仙。慶曆七年〉】
無為道士三尺琴,中有萬古無窮音。音如石上瀉流水,瀉之不竭由源深。彈雖在指聲在意,聽不以耳而以心。
心意既得形骸忘,不覺天地白日愁云陰。李師琴紋如臥蛇,一彈使我三咨嗟。五音商羽主肅殺,颯颯坐上風吹沙,
忽然黃鐘回暖律,當冬草木皆萌芽。郡齋日午公事退,荒涼樹石相交加。李師一彈鳳凰聲,空山百鳥停嘔啞。
我怪李師年七十,面目明秀光如霞。問胡以然笑語我,慎勿辛苦求丹砂。惟當養其根,自然燁其華。
又云理身如理琴,正聲不可幹以邪。我聽其言未云足,野鶴何事還思家。抱琴揖我出門去,獵獵歸袖風中斜。

【拜赦〈慶曆七年〉】
拜赦古州南,山火明烈烈。州人共喧喧,兩A8扶白髮。丁寧天語深,
曠蕩皇恩闊。乃知天地施,幽遠無間別。欣欣草木意,喜氣消殘雪。

【彈琴效賈島體】
古人不可見,古人琴可彈。彈為古曲聲,如與古人言。琴聲雖可聽,琴意誰能論。橫琴置床頭,當午曝背眠。
夢見一丈夫,嚴嚴古衣冠。登床取之坐,調作南風弦。一奏風雨來,再鼓變云煙。鳥獸盡嚶鳴,草木亦滋蕃。
乃知太古時,未遠可追還。方彼夢中樂,心知口難傳。既覺失其人,起坐涕泛瀾。

【酬學詩僧惟晤】
詩三百五篇,作者非一人。羈臣與棄妾,桑濮乃淫奔。其言苟可取,龐雜不全純。子雖為佛徒,未易廢其言。
其言在合理,但懼學不臻。子佛與吾儒,異轍難同輪。子何獨吾慕,自忘夷其身。苟能知所歸,固有路自新。
誘進或可至,拒之誠不仁。維詩于文章,太山一浮塵。又如古衣裳,組織爛成文。拾其裁翦餘,未識袞服尊。
嗟子學雖勞,徒自苦骸筋。勤勤袖卷軸,一歲三及門。惟求一言榮,歸以耀其倫。與夫榮其膚,不若啟其源。
韓子亦嘗謂,收斂加冠巾。

【別後奉寄聖俞二十五兄〈慶曆七年〉】
長河秋雨多,夜插寒潮入。歲暮孤舟遲,客心飛鳥急。君老忘卑窮,文字或綴緝。餘生苦難厄,世險蹈已習。
離合二十年,乖暌多聚集。常時飲酒別,今別輒飲泣。君曰吾老矣,不覺兩袖濕。我年雖少君,白髮已揖揖。
憶初京北門,送我馬暫立。自茲遭檻阱,一落誰引汲。顛危偶脫死,藏竄甘自縶。但令身尚在,果得手重執。
聞來喜迎前,貌改驚乍揖。別離才幾時,舊學廢百十。殘章與斷稿,草草各收拾。空窗語青鐙,夜雨聽霵々。
明朝解舟南,歸翼縱莫戢。還期明月飲,幸此中秋及。酒酣弄篇章,四坐困供給。歡言正喧嘩,別意忽於邑。
日暮北亭上,濁醪聊共挹。輕橈動翩翩,晚水明熠熠。行心去雖迫,訣語出猶澀。歸來錄君詩,卷軸多<角戢>々。
誰云已老矣,意氣何嶪岌!惜哉方壯時,千里足常馽。知之莫予深,力不足呼吸。歎籲偶成篇,聊用綴君什。

【紫石屏歌〈慶曆七年〉】
月從海底來,行上天東南。正當天中時,下照千丈潭。潭心無風月不動,倒影射入紫石岩。月光水潔石瑩淨,
感此陰魄來中潛。自從月入此石中,天有兩曜分為三。清光萬古不磨滅,天地至寶難藏緘。天公呼雷公,
夜持巨斧隳嶄岩,隳此一片落千仞,皎然寒鏡在玉奩。蝦蟆白兔走天上,空留桂影猶杉杉。景山得之惜不得,

贈我意與千金兼。自云每到月滿時,石在暗室光出簷。大哉天地間,萬怪難悉談。嗟予不度量,每事思窮探。
欲將兩耳目所及,而與造化爭毫纖。煌煌三辰行,日月尤尊嚴。若令下與物為比,〈去聲。〉擾擾萬類將誰瞻?
不然此石竟何物,有口欲說嗟如鉗。吾奇蘇子胸,羅列萬象中包含。不惟胸寬膽亦大,屢出言語驚愚凡。
自吾得此石,未見蘇子心懷慚。不經老匠先指決,有手誰敢施鐫鑱。呼工畫石持寄似,幸子留意其無謙。

【聚星堂前紫薇花〈皇祐二年〉】
亭亭紫薇花,向我如有意。高煙晚溟濛,清露晨點綴。豈無陽春月,所得時節異。靜女不爭寵,幽姿如自喜。
將期誰顧眄,獨伴我憔悴。而我不強飲,繁英行亦墜。相看兩寂寞,孤詠聊自慰。

【獲麟贈姚辟先輩〈皇祐元年〉】
世己無孔子,獲麟意誰知?我嘗為之說,聞者未免非。而子獨曰然,有如塤應篪。惟麟不為瑞,其意乃可推。
《春秋》二百年,文約義甚夷。一從聖人沒,學者自為師。崢嶸眾家說,平地生嶮巇。相沿益迂怪,各鬥出新奇。
爾來千餘歲,舉世不知迷。焯哉聖人經,照耀萬世疑。自從蒙眾說,日月遭蔽虧。常患無氣力,掃除浮云披。

還其自然光,萬物皆見之。子昔已好古,此經手常持。超然出眾見,不為俗牽卑。近又脫賦格,飛黃擺銜羈。
聖門開大道,夷路肆騰嬉。便可剿眾說,旁通塞多歧。正途趨簡易,慎勿事嶇崎。著述須待老,積勤宜少時。
苟思垂後世,大禹尚胼胝。顧我今老矣,兩瞳蝕昏眵。大書難久視,心在力已衰。因思少自棄,今縱悔何追!
戒我以勉子,臨文但籲嘻。

【喜雨〈皇祐二年〉】
大雨雖雱霈,隔轍分晴陰。小雨散浸淫,為潤廣且深。浸淫苟不止,利澤何窮已。無言雨大小,小雨農尤喜。
宿麥已登實,新禾未抽秧。及時一日雨,終歲飽豐穰。夜響流霡霂,晨暉霽蒼涼。川原淨如洗,草木自生光。
童稚喜瓜芋,耕夫望陂塘。誰云田家苦,此樂殊未央。

【飛蓋橋玩月〈皇祐元年〉】
天形積輕清,水德本虛靜。云收風波止,始見天水性。澄光與粹容,上下相涵映。乃於其兩間,皎皎掛寒鏡。
餘暉所照耀,萬物皆鮮瑩。矧夫人之靈,豈不醒視聽。而我於此時,翛然發孤詠。紛昏欣洗滌,俯仰恣涵泳。
人心曠而閑,月色高愈迥。惟恐清夜闌,時時瞻斗柄。

【竹間亭〈皇祐二年〉】
啾啾竹間鳥,日夕相嚶鳴。悠悠水中魚,出入藻與萍。水竹魚鳥家,伊誰作斯亭?翁來無車馬,非與彈弋並。
潛者入深淵,飛者散縱橫。奈何翁屢來,浪使飛走驚。忘爾榮與利,脫爾冠與纓。還來尋魚鳥,傍此水竹行。
鳥語弄蒼翠,魚遊玩清澄。而翁乃何為,獨醉還自醒。三者各自適,要歸亦同情。翁乎知此樂,無厭日來登。

【答呂公著見贈〈皇祐元年〉】
晉人歌蟋蟀,孔子錄於《詩》。因知聖賢心,豈不惜良時。行樂不及早,朱顏忽焉衰。馳光如騕褭,一去不可追。
今也不強飲,後雖悔奚為?三年謫永陽,陷穽不知危。種樹滿幽谷,疏泉瀉清池。新陽染山木,撩亂發枯枝。
無人歌青春,自酹白玉卮。今者荷寬宥,乞州從爾宜。西湖舊已聞,既見又過之。菡萏間紅綠,鴛鴦浮渺瀰。

四時花與竹,尊俎動可隨。況與賢者同,薰然襲蘭芝。醁醅寒且醥,清唱婉而遲。四坐各已醉,臨觴獨何疑。
昔人逢曲車,流涎尚垂頤。況此杯中趣,久得樂無涯。多憂衰病早,心在良可噫。譬若臥櫪馬,聞鼙尚鳴悲。
春膏已動脈,百卉漸葳蕤。丹砂得新方,舊疾庶可治。尚可執鞭弭,周旋以忘疲。

【送滎陽魏主簿廣】
卓犖東都子,姓名聞十年。窮冬雪塞空,千里至我門。子足未及閾,我衣驚倒顛。僕童相視疑,寮吏或不然。
俯首鵠鶴啄,進趨鳧雁聯。青衫靴兩腳,言色倩以溫。於公門豈少,乃獨得公歡。受知固不易,知士誠尤難。
我思屈童吏,欲辯難以言。觴豆及嘉節,高堂列群賢,文章看落筆,論議馳後先。破石出至寶,決高瀉長川。

光暉相磨晻,浩渺肆波瀾。寮吏愧我歎,僕童恪生顏。我顧寮吏嘻,士豈以此觀。此聊為戲耳,以驚僕童昏。
士欲見其守,視其居賤貧。欲知其所趨,試以義利幹。我始識其面,已窺其肺肝。禮有來必往,木瓜報琅玕。
十年思見之,一日舍我還。何用慰離居,贈子以短篇。

【青松贈林子國華〈慶曆八年〉】
青松生而直,繩墨易為功。良玉有天質,少加磨與礱。子誠懷美材,
但未遭良工。養育既堅好,英華充厥中。于誰以成之,孟韓荀暨雄。

【人日聚星堂燕集探韻得豐字〈皇祐二年〉】
汙池以其下,眾流之所鐘。尺水無長瀾,蛟龍豈其容。顧予誠鄙薄,群俊枉高蹤。得一不為少,雖多肯辭豐。
譬如登圓壇,羅列璧與琮。又若饗鈞天,左右間笙鏞。文章爛照耀,應和相撞舂。而予處其間,眩晃不知從。
退之亦嘗云,青蒿倚長松。新陽發群枯,生意漸豐茸。暮雪浩方積,醁醅寒更濃。毋言輕此樂,此樂難屢逢!

【橄欖】
五行居四時,維火盛南訛。炎焦陵木氣,橄欖得之多。酸苦不相入,初爭久方和。霜苞入中州,萬裏來江波。
幸登君子席,得與眾果羅。中州眾果佳,珠圓玉光瑳。愧茲微陋質,以遠不見呵。餳飴兒女甜,遺味久則那。
良藥不甘口,厥功見沉屙。忠言初厭之,事至悔若何?世已無采詩,詩成為君哦。

【鸚鵡螺】
大哉滄海何茫茫,天地百寶皆中藏。牙須甲角爭光鋩,腥風怪雨灑幽荒。珊瑚玲瓏巧綴裝,珠宮貝闕爛煌煌。
泥居殼屋細莫詳,紅螺行沙夜生光。負材自累遭刳腸,匹夫懷璧古所傷。濃沙剝蝕隱文章,磨以玉粉緣金黃。
清尊旨酒列華堂,隴鳥回頭思故鄉。美人清歌蛾眉揚,一釂凜冽回春陽。物雖微遠用則彰,一螺千金價誰量,
豈若泥下追含漿。

【食糟民】
田家種糯官釀酒,榷利秋毫升與鬥。酒沽得錢糟棄物,大屋經年堆欲朽。酒醅瀺如沸湯,東風來吹酒甕香。
累累罌與瓶,惟恐不得嘗。官沽味醲村酒薄,日飲官酒誠可樂。不見田中種糯人,釜無糜粥度冬春。
還來就官買糟食,官吏散糟以為德。嗟彼官吏者,其職稱長民。衣食不蠶耕,所學義與仁。仁當養人義適宜,
言可聞達力可施。上不能寬國之利,下不能飽爾之饑。我飲酒,爾食糟,爾雖不我責,我責何由逃!

【送焦千之秀才〈皇祐元年〉】
焦生獨立士,勢利不可恐。誰言一身窮,自待九鼎重。有能揭之行,可謂仁者勇。呂侯相家子,德義勝華寵。
焦生得其隨,道合若膠鞏。始生及吾門,徐子喜驚踴。曰此難致寶,一失何由踵。自吾得二生,粲粲獲雙珙。
奈何奪其一,使我意紛。吾嘗愛生材,抽擢方鬱蓊。〈音委勇反〉猶須老霜雪,然後見森聳。況從主人賢,
高行可傾竦。讀書趨簡要,言說去雜冗。新文時我寄,庶可蠲煩壅。

【伏日贈徐焦二生〈皇祐元年〉】
徐生純明白玉璞,焦子皎潔寒泉水。清光瑩爾互輝映,當暑自可消炎蒸。平湖綠波漲渺渺,高榭古木陰層層。
嗟哉我豈不樂此,心雖欲往身未能。俸優食飽力不用,官閑日永睡莫興。不思高飛慕鴻鵠,反此愁臥償蚊蠅。
三年永陽子所見,山林自放樂可勝。清泉白石對斟酌,岩花野鳥為交朋。崎嶇澗穀窮上下,追逐猿狖爭超騰。
酒美賓佳足自負,飲酣氣橫猶驕矜。奈何乖離才幾日,蒼顏非舊白髮增。強歡徒勞歌且舞,勉飲寧及合與升。
行揩眼眵旋看物,坐見樓閣先愁登。頭輕目明腳力健,羨子志氣將飄淩。只今心意已如此,終竟事業知何稱。
少壯及時宜努力,老大無堪還可憎。

【寄生槐〈皇祐二年〉】
檜惟淩云材,槐實凡木賤。奈何柔脆質,累此孤高幹。龍鱗老蒼蒼,鼠耳光粲粲。因緣初莫原,感吒徒自歎。
偷生由附托,得勢爭蔥蒨。方其榮盛時,曾莫見真贗。欲知窮悴節,宜試以霜霰。萌芽起微蘖,辨別乖先見。
翦除初非難,長養遂成患。雖然根性殊,常恐枝葉亂。惟應植者深,幸不習而變。含容固有害,剿絕須明斷。
惟當審斤斧,去惡無傷善。

【韓公閱古堂〈皇祐元年〉】
兵閑四十年,士不識金革。水旱數千里,民流誰墾辟。公初來視之,嘻此乃予責。將法多益辦,萬千由十百。
整齊談笑間,進退有寸尺。曰此易為耳,在吾繩與墨。天成而地出,古所重民食。貯儲非一朝,人命在旦夕。
惟茲將奈何,敢不竭吾力!木牛尚可運,玉罄猶走糴。因難乃見才,不止將有得。公言初未信,終歲考成績。
驕惰識恩威,謳吟起羸瘠。貔貅著行伍,倉廩飽堆積。文章娛閒暇,傳記尋往昔。英英文與武,粲粲圖四壁。
酒令列諸將,談鋒摧辯客。周旋顧視間,是不為無益。循吏一州守,將軍萬夫敵。於公豈止然,事業本夔稷。
富壽及黎庶,威名懾夷狄。當歸廟堂上,有位久虛席。大匠不揮斧,眾工隨指畫。從容任群材,文武各以職。

【永州萬石亭〈寄知永州王顧。皇祐元年〉】
天於生子厚,稟予獨艱哉。超淩驟拔擢,過盛輒傷摧。苦其危慮心,常使鳴聲哀。投以空曠地,縱橫放天才。
山窮與水險,下上極沿洄。故其于文章,出語多崔嵬。人跡所罕到,遺蹤久荒頹。王君好奇工,後二百年來。
翦雉發幽薈,搜尋得瓊瑰。感物不自貴,因人乃為材。惟知古可慕,豈免今所咍。我亦奇子厚,開編每徘徊。
作詩示同好,為我銘山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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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居士集卷五

【答原父〈皇祐二年〉】 炎歊鬱然蒸,午景熾方焰。子來清風興,蕭蕭吹幾簟。又如沃瓊漿,遽飲不知厭。
嗟予學苦晚,白首困鉛槧。危疑奚所質,孔孟久已窆。群儒窒自私,惟子通且贍。幸時丐嬴餘,屢得飽饑歉。
嚴嚴《春秋》經,大法誰敢覘。三才失綱紀,五代極昏墊。盜竊恣胠篋,英雄爭奮劍。興亡兩倉卒,事蹟多遺欠。
才能紀成敗,豈暇誅奸僣。聞見患孤寡,是非誰證驗。嘗欣同好惡,遂乞指瑕玷。反蒙華袞褒,如譽嫫母豔。
救非當在早,已暴何由斂。苟能哀廢痼,其可惜針砭。風舲或許邀,湖綠方灩灩。

【蟲鳴】
葉落秋水冷,眾鳥聲已停。陰氣入牆壁,百蟲皆夜鳴。蟲鳴催歲寒,
唧唧機杼聲。時節忽已換,壯心空自驚。平明起照鏡,但畏白髮生。

【奉答子華學士安撫江南見寄之作〈皇祐二年〉】
百姓病已久,一言難遽陳。良醫將治之,必究病所因。天下久無事,人情貴因循。優遊以為高,寬縱以為仁。
今日廢其小,皆謂不足論。明日壞其大,又云力難振。旁窺各陰拱,當職自逡巡。歲月侵隳頹,紀綱遂紛紜。
坦坦萬裏疆,蚩蚩九州民。昔而安且富,今也迫以貧。疾小不加理,浸淫將遍身。湯劑乃常藥,未能去深根。
針艾有奇功,暫痛勿吟呻。痛定支體胖,乃知針艾神。猛寬相濟理,古語六經存。蠹弊革僥倖,濫官絕貪昏。

牧羊而去狼,未為不仁人。俊乂沈下位,惡去善乃伸。賢愚各得職,不治未之聞。此說乃其要,易知行每艱。
遲疑與果決,利害反掌間。舍此欲有為,吾知力徒煩。家至與戶到,飽饑而衣寒。三王所不能,豈特今所難。
我昔忝諫列,日常趨紫宸。聖君堯舜心,閔閔極尤勤。子華當來時,玉音耳嘗親。上副明主意,下寬斯人屯。
江南彼一方,巨細到可詢。諭以上恩德,當冬反陽春。吾言乃其概,豈止一方云。

【送張洞推官赴永興經略司〈皇祐二年〉】
自古天下事,及時難必成。為謀于未然,聰者或莫聽。患至而後圖,智者有不能。未遠前日悔,可為來者銘。
熙熙彼西人,老死織與耕。狂氐一朝叛,烽火四面驚。用兵五六年,首惡竟逃刑。仰賴天子聖,乾坤量包並。
苗頑不率德,舜羽舞於庭。謂此雖異類,有生亦含情。藩籬被觸突,譬若豨與羚。馴擾以芻豢,可呼隨指令。

稱藩效臣職,冠帶複人形。四海得休息,瘡痍肉新生。敢問前孰失,恃安而弛兵。酒肴為善將,循默乃名卿。
慮患謂生事,高談笑難行。一方兵遽起,愚智共營營。上煩天子仁,旰食憂吾氓。謀議及台皂,幽棲訪岩扃。
小利不足為,涓流助滄溟。大功難速就,倉卒始改更。徒自益紛擾,何由集功名。乃知深遠畫,施設在安平。
今也實其時,鑒前豈非明。嚴嚴經略府,尊俎集豪英。千營飽而嬉,萬馬牧在<土冋>。相公黃閣老,與國為長城。
張子美而秀,文章博群經。從軍古云樂,知己士所榮。感激報恩義,當來請長纓。

【寄聖俞〈皇祐二年〉】
淩晨有客至自西,為問詩老來何稽,京師車馬曜朝日,何用擾擾隨輪蹄。面顏憔悴暗塵土,文字光彩垂虹霓。
空腸時如秋蚓叫,苦調或作寒蟬嘶。語言雖巧身事拙,捷徑恥蹈行非迷。我今俸祿飽餘剩,念子朝夕勤鹽齏。
舟行每欲載米送,汴水六月幹無泥。乃知此事尚難必,何況仕路如天梯。朝廷樂善得賢眾,台閣俊彥聊簪犀。

朝陽鳴鳳為時出,一枝豈惜容其棲。古來磊落材與知,窮達有命理莫齊。悠悠百年一瞬息,俯仰天地身醯雞。
其間得失何足校,況與鳧鶩爭稗稊。憶在洛陽年各少,對花把酒傾玻璃。二十年間幾人在,在者憂患多乖暌。
我今三載病不飲,眼眵不辨騧與驪。壯心銷盡憶閑處,生計易足才蔬畦。優遊琴酒逐漁鈞,上下林壑相攀躋。
及身強健始為樂,莫待衰病須扶攜。行當買田清潁上,與子相伴把鋤犁。

【有馬示徐無黨〈至和元年〉】
吾有千里馬,毛骨何蕭森。疾馳如奔風,白日無留陰。徐驅當大道,步驟中五音。馬雖有四足,遲速在吾心。
六轡應吾手,調和如瑟琴。東西與南北,高下山與林。惟意所欲適,九州可周尋。至哉人與馬,兩樂不相侵。
伯樂識其外,徒知價千金。王良得其性,此術固已深,良馬須善馭,吾言可為箴。

【天辰】
天形如車輪,晝夜常不息。三辰隨出沒,曾不差分刻。北辰居其所,帝座嚴尊極。眾星拱而環,大小各有職。
不動以臨之,任德不任力。天辰主下土,萬物由生殖。一動與一靜,同功而異域。惟王知法此,所以治萬國。

【再和聖俞見答〈皇祐二年〉】
兩畿相望東與西,書來三日猶為稽。短篇投子譬瓦礫,敢辱報之金褭蹄。文章至寶被埋沒,氣象往往幹云霓。
飛黃伯樂不世出,四顧驤首空長嘶。嗟哉我豈敢知子,論詩賴子初指迷。子言古淡有真味,太羹豈須調以齏。
憐我區區欲強學,跛鱉曾不離污泥。問子初何得臻此,豈能直到無階梯。如其所得自勤苦,何憚入海求靈犀。

周旋二紀陪唱和,凡翼每並鸞皇棲。有時爭勝不量力,何異弱魯攻強齊。念子京師苦憔悴,
經年陋巷聽朝〈音潮〉雞。兒啼妻噤午未飯,得米寧擇秕與稊。石上紫豪家故有,剡藤瑩滑如玻璃。
追惟平昔念少壯,零落生死嗟分睽。一揮累紙恣奔放,駿若駕駱仍驂驪。腹雖枵虛氣豪橫,猶勝諂笑病夏畦。
名聲不朽豈易得,仕宦得路終當躋。年來無物不可愛,花發有酒誰同攜。問我居留亦何事,方春苦旱憂民犁。

【感春雜言〈皇祐二年〉】
鳩鳴兮屋上,雀噪兮簷間。百鳥感春陽,有如動機關。雄雌相呼和,日夕聒不得閒。砌下兩株樹,枯條有誰攀。
春風一夜來,花葉何班班。乃知天巧奪人力,能使枯木生紅顏。奈何人為萬物靈,不及草木與飛翾。
自從春來何所覺,但怪睡美不覺白日高。行逢百花不著眼,豈念四氣如回環。卻思年少憶前事,雖有駔駿難追還。
奈何來日尚可樂,曾不勉強相牽扳。淥〈綠〉酒如春波,黃金為誰慳。
人生一世中,一步百險艱。俟河之清不可得,聊自歌此譏愚頑。

【廬山高贈同年劉中允歸南康〈皇祐三年〉】
廬山高哉幾千仞兮,根盤幾百里,然屹立乎長江。長江西來走其下,是為揚瀾左裏兮,洪濤巨浪日夕相舂撞。
云消風止水鏡淨,泊舟登岸而遠望兮,上摩青蒼以晻靄,下壓後土之鴻龐。試往造乎其間兮,攀緣石磴窺空谾。
千岩萬壑響松檜,懸崖巨石飛流淙。水聲聒聒亂人耳,六月飛雪灑石矼。仙翁釋子亦往往而逢兮,

吾嘗惡其學幻而言嚨。但見丹霞翠壁遠近映樓閣,晨鐘暮鼓杳靄羅幡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
風吹露濕香澗穀,時有白鶴飛來雙。幽尋遠去不可極,便欲絕世遺紛痝。羨君買田築室老其下,插秧盈疇兮,
釀酒盈缸。欲令浮嵐曖翠千萬狀,坐臥常對乎軒窗。君懷磊砢有至寶,世俗不辨瑉與玒。策名為吏二十載,
青衫白首困一邦。寵榮聲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云白石有深趣,
其氣兀硉何由降?丈夫壯節以君少,嗟我欲說安得巨筆如長杠!

【送徐生之澠池〈至和元年〉】
河南地望雄西京,相公好賢天下稱。吹噓死灰生氣焰,談笑暖律回嚴凝。曾陪尊俎被顧盼,羅列台閣皆名卿。
徐生南國後來秀,得官古縣依崤陵。腳靴手板實卑賤,賢雋未可吏事繩。攜文百篇赴知己,西望未到氣已增。
我昔初官便伊洛,當時意氣尤驕矜。主人樂士喜文學,幕府最盛多交朋。園林相映花百種,都邑四顧山千層。

朝行綠槐聽流水,夜飲翠幕張紅燈。爾來飄流二十載,鬢髮蕭索垂霜冰。同時並遊在者幾?舊事欲說無人應。
文章無用等畫虎,名譽過耳如飛蠅。榮華萬事不入眼,憂患百慮來填膺。羨子年少正得路,有如扶桑初日升。
名高場屋已得雋,世有龍門今複登。出門相送親與友,何異籬鷃瞻云鵬。嗟吾筆硯久已格,感激短章因數興。

【葛氏鼎】大河昔決東南流,蕭條東郡今遺湫。我從故老問其由,云古五鼎藏高丘。地
靈川秀草木稠,鬱鬱佳氣蒸常浮。惟物伏見數有周,秘藏奇怪神所搜。天昏地慘鬼哭幽,至寶欲出風云愁。
蕩搖山川失維陬,九龍大戰驅蛟虯。騞然岸裂轟云A2,滑人夜驚鳥嘲啁。婦走抱兒扶白頭,蒼生仰叫黃屋憂。

聚徒百萬如蚍蜉,千金一掃隨浮漚。天旋海沸動九州,此鼎始出人間留。滑人得之不敢收,奇模古質非今侔。
器大難用識者不,以示世俗遭揶揄。明堂會朝饗諸侯,饔官百品供王羞。調以五味烹全牛,時有用舍吾無求。
二三子學雕琳球,見之始驚中歎愀。披荒斫古爭窮搜,苦語難出聲咿嚘。馬圖出河龜負疇,自古怪說何悠悠。
嗟吾老矣不能休,勉強作詩慚效尤。

【太白戲聖俞】
開元無事二十年,五兵不用太白閑。太白之精下人間,李白高歌《蜀道難》。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李白落筆生云煙。千奇萬險不可攀,卻視蜀道猶平川。宮娃扶來白已醉,
醉裏詩成醒不記。忽然乘興登名山,龍咆虎嘯松風寒。山頭婆娑弄明月,九域塵土悲人寰。吹笙飲酒紫陽家,
紫陽真人駕云車。空山流水空流花,飄然已去淩青霞。下看區區郊與島,螢飛露濕吟秋草。

【邊戶】
家世為邊戶,年年常備胡。兒童習鞍馬,婦女能彎弧。胡塵朝夕起,虜騎蔑如無。邂逅輒相射,殺傷兩常俱。
自從澶州盟,南北結歡娛。雖云免戰鬥,兩地供賦租。將吏戒生事,廟堂為遠圖。身居界河上,不敢界河漁。

【梅聖俞寄銀杏〈至和元年〉】
鵝毛贈千里,所重以其人。鴨腳雖百個,得之誠可珍。問予得之誰,詩老遠且貧。霜野摘林實,京師寄時新。
封包雖甚微,采掇皆躬親。物賤以人貴,人賢棄而淪。開緘重嗟惜,詩以報殷勤。

【與子華原父小飲坐中寄同州江十學士休複〈至和元年〉】
歲晚忽不樂,相過偶乘閑。百年才幾時,一笑得亦艱。有酒醉嘉客,無錢買嬌鬟。問予官何為,侍從聯朝班。
朝廷多賢材,何用蒯與菅。白髮垂兩鬢,黃金腰九環。奈何章綬榮,飾此木石頑。於國略無補,有慚常在顏。
幸蒙二三友,相與文字間。江子獨舍我,高鴻去難攀。秋風動沙苑,郡閣當南山。吟詠日多暇,詔條寬可頒。
寒云雪紛糅,幽鳥春綿蠻。勝事日向好,思君何時還。

【述懷〈至和元年〉】
歲律忽其周,陰風慘遼敻。孤懷念時節,朽質驚衰病。憶始來京師,街槐綠方映。清霜一以零,眾木少堅勁。
物理固如此,人生甯久盛?當時不樹立,後世猶譏評。顧我實孤生,饑寒談孔孟。壯年猶勇為,刺口論時政。
中間蒙選擢,官實居諫諍。豈知身愈危,惟恐職不稱。十年困風波,九死出檻穽。再生君父恩,知報犬馬性。
歸來見親識,握手相吊慶。丹心皎雖存,白髮生已迸。慚無羽毛彩,來與鸞皇並。鎩翮追群翔,孤唳驚眾聽。
嚴嚴玉堂署,清禁肅而靜。職業愧論思,文章慚誥命。厚顏難久居,歸計無荒逕。偷閒就朋友,笑語雜嘲詠。
歡情雖索寞,得酒猶豪橫。群居固可樂,寵祿尤難幸。何日早收身,江湖一漁艇。

【和劉原父澄心紙〈至和二年〉】
君不見曼卿子美真奇才,久已零落埋黃埃。子美生窮死愈貴,殘章斷稿如瓊瑰。曼卿醉題紅粉壁,壁粉已剝昏煙煤。
河傾昆侖勢曲折,雪壓太華高崔嵬。自從二子相繼沒,山川氣象皆低摧。君家雖有澄心紙,有敢下筆知誰哉?
宣州詩翁餓欲死,黃鵠折翼鳴聲哀。有時得飽好言語,似聽高唱傾金罍。二子雖死此翁在,老手尚能工翦裁。
奈何不寄反示我,如棄正論求俳詼,嗟我今衰不復昔,空能把卷闔且開。百年干戈流戰血,一國歌舞今荒台。
當時百物盡精好,往往遺棄淪蒿萊。君從何處得此紙,純堅瑩膩卷百枚。官曹職事喜閒暇,台閣唱和相追陪。
文章自古世不乏,間出安知無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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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居士集卷六

【奉使契丹道中答劉原父桑乾河見寄之作〈至和二年〉】
憶昨初受命,同下紫宸朝。問君當何之,笑指北斗杓。共念到幾時,春風約回鑣。所持既異事,前後忽相遼。
歲月坐易失,山川行知遙。回頭三千里,雙闕在紫霄。我老倦鞍馬,安能事吟嘲。君才綽有餘,新句益飄飄。
前日逢呂郭,解鞍憩山腰。僮僕相問喜,馬鳴亦蕭蕭。出君《桑幹》詩,寄我慰寂寥。又喜前見君,相期駐征軺。
雖知不久留,一笑樂亦聊。歸路踐冰雪,還家脫狐貂。君行我即至,春酒待相邀。

【書素屏〈至和二年〉】
我行三千里,何物與我親。念此尺素屏,曾不離我身。曠野多黃沙,當午白日昏。風力若牛弩,飛砂還射人。
暮投山椒館,休此車馬勤。開屏置床頭,輾轉夜向晨。臥聽穹廬外,北風驅雪云,勿愁明日雪,且擁狐貂溫。
君命固有嚴,羈旅誠苦辛。但苟一夕安,其餘非所云。

【馬齧雪〈至和二年〉】
馬饑齧雪渴飲冰,北風卷地來崢嶸。馬悲躑躅人不行,日暮塗遠千山橫。我謂行人止歎聲,馬當勉力無悲鳴。
白溝南望如掌平,十裏五裏長短亭。臘雪銷盡春風輕,火燒原頭青草生。遠客還家紅袖迎,樂哉人馬歸有程。
男兒雖有四方志,無事何須勤遠征。

【風吹沙〈至和二年〉】
北風吹沙千里黃,馬行確犖悲摧藏。當冬萬物慘顏色,冰雪射日生光芒。一年百日風塵道,安得朱顏長美好。
攬鞍鞭馬行勿遲,酒熟花開二月時。

【重贈劉原父〈嘉祐元年〉】
憶昨君當使北時,我往別君飲君家。愛君小鬟初買得,如手未觸新開花。醉中上馬不知夜,但見九陌燈火人喧嘩。
歸來不記與君別,酒醒起坐空咨嗟。自言我亦隨往矣,行即逢君何恨邪。豈知前後不相及,歲月忽匆行無涯。
古北嶺口踏新雪,馬盂山西看落霞。風云暮慘失道路,澗穀夜靜聞麏。行迷方向但看日,度盡山險方逾沙。
客心漸遠誠易感,見君雖晚喜莫加。我後君歸只十日,君先躍馬未足誇。新年花發見回雁,歸路柳暗藏嬌鴉。
而今春物已爛漫,念昔草木冰未芽。人生每苦勞事役,老去尚能憐物華。從今有暇即相過,安得載酒長盈車。

【贈沈遵〈嘉祐元年〉】
予昔於滁州作《醉翁亭》於琅琊山,有記刻石,往往傳人間。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聞而往遊焉。
愛其山水,歸而以琴寫之,作《醉翁吟》一調,惜不以傳人者五六年矣。去年冬,予奉使契丹,
沈君會予恩冀之間。夜闌酒半,出琴而作之。予既嘉君之好尚,又愛其琴聲,乃作歌以贈之。群動夜息浮云陰,
沈夫子彈《醉翁吟》。《醉翁吟》,以我名,我初聞之喜且驚。宮聲三疊何泠泠,酒行暫止四坐傾。

有如風輕日曖好鳥語,夜靜山響春泉鳴。坐思千岩萬壑醉眠處,寫君三尺膝上橫。沈夫子,恨君不為醉翁客,
不見翁醉山間亭。翁歡不待絲與竹,把酒終日聽泉聲。有時醉倒枕溪石,青山白云為枕屏。花間百鳥喚不覺,
日落山風吹自醒。我時四十猶強力,自號醉翁聊戲客。爾來憂患十年間,鬢髮未老嗟先白。滁人思我雖未忘,
見我今應不能識。沈夫子,愛君一尊複一琴,萬事不可幹其心。自非曾是醉翁客,莫向俗耳求知音。

【答聖俞〈嘉祐元年〉】
人皆喜詩翁,有酒誰肯一醉之?嗟我獨無酒,數往從翁何所為?翁居南方我北走,世路離合安可期。
汴渠千艘日上下,來及水門猶未知。五年不見勞夢寐,三日始往何其遲。城東賺河有名字,萬家棄水為汙池。
人居其上苟賢者,我視此水猶漣漪。入門下馬解衣帶,共坐習習清風吹。濕薪熒熒煮薄茗,四顧壁立空無遺。

萬錢方丈飽則止,一瓢飲水樂可涯。況出新詩數十首,珠璣大小光陸離。他人欲一不可有,君家筐篋滿莫持。
才大名高乃富貴,豈比金紫包愚癡。貴賤同為一丘土,聖賢獨如星日垂。道德內樂不假物,猶須朋友並良時。
蟬聲漸已變秋意,得酒安問醇與醨。玉堂官閑無事業,親舊幸可從其私。與翁老矣會有幾,當棄百事勤追隨。

【感興五首〈齋於醴泉宮作。嘉祐元年〉】
奉祠嚴秘館,攝事罄精誠。歲晏悲木落,天寒聞鶴鳴。念昔丘壑趣,豈知朝市情。弱齡嬰仕宦,壯節慕功名。
多病慚厚祿,早衰歎餘生。未知犬馬報,安得遂歸耕。

懷祿不知慚,人雖不吾責。貧交重意氣,握手猶感激。煌煌腰間金,兩鬢颯已白。有生天地間,壽考非金石。
古人報一飯,君子不苟得。憂來自悲歌,涕淚下沾臆。

清夜雖云長,白日亦易晚。迴圈百刻中,勢若丸走阪。盈虧自相補,得失何足算。餐霞可延年,飲酒誠自損。
未知辛苦長,孰若適意短。二者一何偷,百年皆不免。顏回不著述,後世存愈遠。聖賢非虛名,惟善為可勉。
仕宦希寸祿,庶無饑寒迫。讀書事文章,本以代耕織。學成頗自喜,祿厚愈多責。挾山以超海,事有非其力。
君子貴量能,無輕食人食。唧唧複唧唧,夜歎曉未息。蟲聲急愈尖,病耳聞若刺。壯士易為老,良時難再得。
日月相隨東,天行自西北。二者不相謀,萬古無窮極。安知人間世,歲月忽已易。

【吳學士石屏歌〈嘉祐元年〉】
晨光入林眾鳥驚,腷膊群飛鴉亂鳴。穿林四散投空去,黃口巢中饑待哺。雌者下啄雄高盤,雄雌相呼飛複還。
空林無人鳥聲樂,古木參天枝屈蟠。下有怪石橫樹間,煙埋草沒苔蘚斑。借問此景誰圖寫?乃是吳家石屏者。
虢工刳山取山骨。朝鑱暮斫非一日,萬象皆從石中出。吾嗟人愚不見天地造化之初難,乃云萬物生自然。

豈知鐫鑱刻畫醜與妍,千狀萬態不可殫,神愁鬼泣晝夜不得閒。不然安得巧工妙手憊精竭思不可到,
若無若有縹緲生云煙。鬼神功成天地惜,藏在虢山深處石。惟人有心無不獲,天地雖神藏不得。
又疑鬼神好勝憎吾儕,欲極奇怪窮吾才,乃傳張生自西來。吳家學士見且咍,醉點紫毫淋墨煤。
君才自與鬼神鬥,嗟我老矣安能陪。

【初食車螯〈嘉祐元年〉】
累累盤中蛤,來自海之涯。坐客初未識,食之先歎嗟。五代昔乖隔,九州如剖瓜。東南限淮海,邈不通夷華。
於時北州人,飲食陋莫加。雞豚為異味,貴賤無等差。自從聖人出,天下為一家。南產錯交廣,西珍富邛巴。
水載每連舳,陸輸動盈車。溪潛細毛發,海怪雄須牙。豈惟貴公侯,閭巷飽魚暇。此蛤今始至,其來何晚邪。
螯蛾聞二名,〈車螯一名車蛾。〉久見南人誇。璀璨殼如玉,斑斕點生花。含漿不肯吐,得火遽已呀。
共食惟恐後,爭先屢成嘩。但喜美無厭,豈思來甚遐。多慚海上翁,辛苦斫泥沙。

【送裴如晦之吳江〈嘉祐元年〉】
雞鳴車馬馳,夜半聲未已。皇皇走聲利,與日爭寸晷。而我獨何為,閑宴奉君子。京師十二門,四方來萬裏。
顧吾坐中人,暫聚浮云爾。念子一扁舟,片帆如鳥起。文章富千箱,吏祿求斗米。白玉有時沽,青衫豈須恥。
人生足憂患,合散乃常理。惟應當歡時,飲酒如飲水。

【盤車圖〈嘉祐元年〉】
淺山嶙嶙,亂石矗矗,山石磽聱車碌碌。山勢盤斜隨澗穀,側轍傾轅如欲覆。出乎兩崖之隘口,忽見百里之平陸。
坡長阪峻牛力疲,天寒日暮人心速。楊褒忍饑官太學,得錢買此才盈幅。愛其樹老石硬,山回路轉,高下曲直,
橫斜隱見,妍媸向背各有態,遠近分毫皆可辨。自言昔有數家筆,畫古傳多名姓失。後來見者知謂誰?
乞詩梅老聊稱述。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乃知楊生真好奇,
此畫此詩兼有之。樂能自足乃為富,豈必金玉名高資。朝看畫,暮讀詩,楊生得此可不饑。

【答梅聖俞莫登樓〈在禮部貢院鎖試進士,上元夜作。嘉祐二年〉】
莫登樓,樂哉都人方競遊,樓闕夜氣春煙浮。玉輪東來從海陬,纖靄洗盡當空留。燈光月色爛不收,
火龍銜山祝千秋。緣竿踏索雜幻優,鼓喧管咽耳欲咻。清風嫋嫋夜悠悠,瑩蹄文角車如流。婭姹扶闌車兩頭,
髡髦垂鬟嬌未羞。念昔年少追朋儔,輕衫駿馬今則不。中年病多昏兩眸,夜視曾不如鵂鶹。足雖欲往意已休,
惟思睡眠擁衾裯。人心利害兩不謀,春陽稍愆天子憂。安得四野陰云油,甘澤以時豐麥麰,遊騎踏泥非我愁。

【答聖俞莫飲酒〈此已下皆貢院中作。嘉祐二年〉】
子謂莫飲酒,我謂莫作詩。花開木落蟲鳥悲,四時百物亂我思。朝吟搖頭暮蹙眉,雕肝琢腎聞退之。
此翁此語還自違,豈如飲酒無所知。自古不飲無不死,惟有為善不可遲。功施當世聖賢事,不然文章千載垂。
其餘酩酊一尊酒,萬事崢嶸皆可齊。腐腸糟肉兩家說,計較屑屑何其卑。死生壽夭無足道,百年長短才幾時。
但飲酒,莫作詩,子其聽我言非癡。

【思白兔雜言戲答公儀憶鶴之作〈嘉祐二年〉】
君家白鶴白雪毛,我家白兔白玉毫。誰將贈兩翁,謂此二物皎潔勝瓊瑤。已憐野性易馴擾,複愛仙格何孤高。
玉兔四蹄不解舞,不如雙鶴能清嗥。低垂兩翅趁節拍,婆娑弄影誇嬌嬈。兩翁念此二物者,久不見之心甚勞。
京師少年殊好尚,意氣橫出爭雄豪,清尊美酒不輒飲,千金爭買紅顏韶。莫令少年聞我語,笑我乖僻遭譏嘲。
或被偷開兩家籠,縱此二物令逍遙。兔奔滄海卻入明月窟,鶴飛玉山千仞直上青松巢。索然兩衰翁,
何以慰無憀?纖腰綠鬢既非老者事,玉山滄海一去何由招。

【戲答聖俞〈嘉祐二年〉】
鶴行而啄,青玉觜,枯松腳;兔蹲而累,尖兩耳,攢四蹄。往往于人家高堂淨屋曾見之,錦裝玉軸掛壁垂。
乍見拭目猶驚疑,羽毛褷襂褷眼睛活,若動不動如風吹。主人矜誇百金買,云此絕筆人間奇。畫師畫生不畫死,
所得百分三二爾。豈如玩物玩其真,凡物可愛惟精神。況此二物物之珍:月光臨淨夜,雪色淩清晨。
二物於此時,瑩無一點纖埃塵。不惟可醒醉翁醉,能使詩老詩思添清新。醉翁謂詩老,子勿誚我愚;
老弄兔兒憐鶴雛,與子俱老其衰乎,奈何反舍我,欲向東家看舞姝。須防舞姝見客笑,白髮蒼顏君自照。

【和梅龍圖公儀謝鷳〈嘉祐二年〉】
有詩鶴勿喜,無詩鷳勿悲。人禽固異性,所趣各有宜。朝戲青竹林,暮棲高樹枝。咿呦山鹿鳴,格磔野鳥啼。
聲音不相通,各以類自隨。使鶴居籠中,垂頭以聽詩。鶢鶋享鐘鼓,魚鳥見西施。鷳鶴不宜爭,所爭良可知。
蚍蜉與蟻子,為物固已微。當彼兩交鬥,勇如聞鼓鼙。有心皆好勝,未免爭是非。于我一何薄,于彼一何私。
闌檻啄花卉,叫號驚睡兒。跳踉兩腳長,落泊雙翅垂。何足充玩好,于何定妍媸。鷳口不能言,夜夢以告之。
主人起謝鷳,從我今幾時。僮奴謹守獲,出入煩提攜。逍遙遂棲息,飲啄安雄雌。花底弄日影,風前理毛衣。
豈非主人恩,報效爾宜思。主人今白髮,把酒無翠眉。養鶴鷳又妒,我言堪解頤。

【和聖俞感李花〈嘉祐二年〉】
昨日摘花初見桃,今日摘花還見李。晴風曖日苦相催,春物所餘知有幾。中年多病壯心衰,對酒思歸未得歸。
不及牆根花與草,春來隨處自芳菲。

【折刑部海棠戲贈聖俞二首〈嘉祐二年。〉】
搖搖牆頭花,笑笑弄顏色。荒涼眾草間,露此紅的<白藥>。草木本無情,及時如自得。青春不可恃,白日忽已昃。
繞之重吟哦,歸坐成歎息。人生浪自苦,得酒且開釋。不見宛陵翁,作詩頭早白。搖搖牆頭花,豔豔爭青娥。
朝見開尚少,暮看繁已多。不惜花開繁,所惜時節過。昨日枝上紅,今日隨流波。物理固如此,去來知奈何。
達人但飲酒,壯士徒悲歌。

【刑部看竹效孟郊體〈嘉祐二年〉。】
花妍兒女姿,零落一何速。竹色君子德,猗猗寒更綠。京師多名園,車馬紛馳逐。春風紅紫時,見此蒼翠玉。
淩亂迸青苔,蕭疏拂華屋。森森日影閑,濯濯生意足。幸此接清賞,寧辭薦芳醁。黃昏人去鎖空廊,枝上月明春鳥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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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居士集卷七

【贈沈博士歌〈遵嘉祐二年〉】
沈夫子,胡為《醉翁吟》?醉翁豈能知爾琴。滁山高絕滁水深,空岩悲風夜吹林。山溜白玉懸青岑,
一瀉萬仞源莫尋。醉翁每來喜登臨,醉倒石上遺其簪。云荒石老歲月侵,子有三尺徽黃金,寫我幽思窮崎嶔。
自言愛此萬仞水,謂是太古之遺音。泉淙石亂到不平,指下鳴咽悲人心。時時弄餘聲,言語軟滑如春禽。

嗟乎沈夫子,爾琴誠工彈且止!我昔被謫居滁山,名雖為翁實少年。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
自從彬死世莫傳,玉連鎖聲入黃泉。死生聚散日零落,耳冷心衰翁索莫。國恩未報慚祿厚,世事多虞嗟力薄。
顏摧鬢改真一翁。心以憂醉安知樂。沈夫子謂我:翁言何苦悲?人生百年間,飲酒能幾時!攬衣推琴起視夜,
仰見河漢西南移。

【和聖俞李侯家鴨腳子〈嘉祐二年〉】
鴨腳生江南,名實未相浮。絳囊因入貢,銀杏貴中州。致遠有餘力,好奇自賢侯。因令江上根,結實夷門秋。
始摘才三四,金奩獻凝旒。公卿不及識,天子百金酬。歲久子漸多,累累枝上稠。主人名好客,贈我比珠投。
博望昔所徙,蒲萄安石榴。想其初來時,厥價與此侔。今也遍中國,籬根及牆頭。物性久雖在,人情逐時流。
惟當記其始,後世知來由。是亦史官法,豈徒績君謳。〈京師無鴨腳樹,駙馬都尉李和文自南方移植於其第。〉

【送吳生南歸〈嘉祐五年〉】
自我得曾子,於茲二十年。今又得吳生,既得喜且歎。古士不並出,百年猶比肩。區區彼江西,其產多材賢。
吳生初自疑,所擬豈其倫。我始見曾子,文章初亦然。昆侖傾黃河,渺漫盈百川。決疏以道之,漸斂收橫瀾。
東溟知所歸,識路到不難。吳生始見我,袖藏新文篇。忽從布褐中,百寶寫我前。明珠雜璣貝,磊砢或不圓。
問生久懷此,奈何初無聞?吳生不自隱,欲吐羞俯顏:少也不自重,不為鄉人憐。中雖知自悔,學問苦賤貧。

自謂久而信,力行困彌堅。今來決疑惑,幸冀蒙洗湔。我笑謂吳生,爾其聽我言:世所謂君子,何異於眾人。
眾人為不善,積微成滅身。君子能自知,改過不逡巡。惟于斯二者,愚智遂以分。顏回不貳過,後世稱其仁。
孔子過而更,日月披浮云。子路初來時,雞冠佩豭豚。斬蛟射白額,後卒為名臣。子既悔其往,人誰禦其新。
醜夫祀上帝,孟子豈不云。臨行贈此言,庶可以書紳。

【樂哉襄陽人送劉太尉從廣赴襄陽〈嘉祐二年〉】
嗟爾樂哉襄陽人,萬屋連甍清漢濱。語言輕清微帶秦,南通交廣西峨岷。羅縠纖麗藥物珍,枇杷甘橘薦清尊。
磊落金盤爛璘璘,槎頭縮項昔所聞。黃橙搗薺香複辛,春雷動地竹走根。錦苞玉筍味爭新,鳳林花發春。
掩映谷口藏山門,樓臺金碧瓦鱗鱗。峴首高亭倚浮云,漢水如天瀉沄沄。斜陽返照白鳥群,兩岸桑柘雜耕耘。

文王遺化已寂寞,千載誰複思其仁。荊州漢魏以來重,古今相望多名臣。嗟爾樂哉襄陽人,道扶白髮抱幼孫。
遠迎劉侯朱兩輪,劉侯年少氣甚淳。詩書學問若寒士,尊俎談笑多嘉賓。往時邢洺有善政,至今遺愛留其民。
誰能持我詩以往,為我先賀襄陽人。

【奉酬揚州劉舍人見寄之作〈原父〔嘉祐二年〕〉】
別君今幾時,歲月如插羽。悠悠寢與食,忽忽朝複暮。紛紛竟何為,凜凜還自懼。朝廷無獻納,倉廩徒耗蠹。
風霜苦見侵,衰病日增故。江湖豈不思,懇悃布已屢。美哉廣陵公,風政傳道路。優遊侍從臣,左右天子顧。
君來一何遲,我請亦有素。何當兩還分,尚冀一相遇。把手或未能,尺書辛時寓。

【西齋手植菊花過節始開偶書奉呈聖俞〈嘉祐二年〉】
秋風吹浮云,寒雨灑清曉。鮮鮮牆下菊,顏色一何好。好色豈能常,得時仍不早。文章損精神,何用覷天巧。
四時悲代謝,萬物惜凋槁。豈知寒鑒中,兩鬢甚秋草。東城彼詩翁,學問同少小。風塵世事多,日月良會少。
我有一尊酒,念君思共倒。上浮黃金蕊,送以清歌嫋。為君發朱顏,可以卻君老。

【于劉功曹家見楊直講褒女奴彈琵琶戲作呈聖俞〈〔嘉祐二年〕〉】
大弦聲遲小弦促,十歲嬌兒彈啄木。啄木不啄新生枝,惟啄槎牙枯樹腹。花繁蔽日鎖空園,樹老參天遝深谷。
不見啄木鳥,但聞啄木聲。春風和曖百鳥語,山路磽確行人行。啄木飛從何處來,花間葉底時丁丁。
林空山靜啄愈響,行人舉頭飛鳥驚。嬌兒身小指撥硬,功曹廳冷弦索鳴。繁聲急節傾四坐,為爾飲盡黃金觥。

楊君好雅心不俗,太學官卑飯脫粟。嬌兒兩幅青布裙,三腳木床坐調曲。奇書古畫不論價,盛以錦囊裝玉軸。
披圖掩卷有時倦,臥聽琵琶仰看屋。客來呼兒旋梳洗,滿額花鈿貼黃菊。雖然可愛眉目秀,無奈長饑頭頸縮。
宛陵詩翁勿誚渠,人生自足乃為娛,此兒此曲翁家無。

【長句送陸子履學士通判宿州〈嘉祐二年〉】
古人相馬不相皮,瘦馬雖瘦骨法奇。世無伯樂良可嗤,千金市馬惟市肥。騏驥伏櫪兩耳垂,夜聞秋風仰秣嘶。
一朝絡以黃金羈,旦刷吳越暮燕陲。丈夫可憐憔悴時,世俗庸庸皆見遺。子履自少聲名馳,落筆文章天下知,
開懷吐胸不自疑。世路迫窄多穽機,鬢毛零落風霜摧。十年江湖千首詩,歸來京國舊遊非。大笑相逢索酒厄,
酒酣猶能弄蛾眉。山川搖落百草腓,愛君不改青松枝。念君明當整驂騑,贈以瑤華期早歸。豈惟朋友相追隨,
坐使台閣生光輝。

【送公期得假歸絳〈嘉祐三年〉】
風吹積雪銷太行,水曖河橋楊柳芳。少年初仕即京國,故里幾歸成鬢霜。山行馬瘦春泥滑,野飯天寒餳粥香。
留連芳物佳節,束帶還來朝未央。

【送宋次道學士敏求赴太平州〈嘉祐三年〉】
古堤老柳藏春煙,桃花水下清明前。江南太守見之笑,擊鼓插旗催解船。侍中令德宜有後,學士清才方少年。
文章秀粹得家法,筆劃點綴多餘妍。藏書萬卷複強記,故事累朝能口傳。來居侍從乃其職,遠置州郡誰謂然。
交遊一時盡英俊,車馬兩岸來聯翩。船頭朝轉暮千里,有酒胡不為留連。

【謝觀文王尚書舉正惠西京牡丹〈嘉祐二年〉】
京師輕薄兒,意氣多豪俠。爭誇朱顏事年少,肯慰白髮將花插。尚書好事與俗殊,憐我霜毛苦蕭颯。
贈以洛陽花滿盤,鬥麗爭奇紅紫雜。兩京相去五百里,幾日馳來足何捷。紫檀金粉香未吐,綠萼紅苞露猶浥。
謂我嘗為洛陽客,頗向此花曾涉獵。憶昔進士初登科,始事相公沿吏牒。河南官屬盡賢俊,洛城池篽相連接。

我時年才二十餘,每到花開如蛺蝶。姚黃魏紫腰帶鞓,潑墨齊頭藏綠葉。鶴翎添色又其次,此外雖妍猶婢妾。
爾來不覺三十年,歲月才如熟羊胛。無情草木不改色,多難人生自摧拉。見花了了雖舊識,感物依依幾抆睫。
念昔逢花必沽酒,起坐歡呼屢傾榼。而今得酒複何為,愛花繞之空百匝。心衰力懶難勉強,與昔一何殊勇怯。
感公意厚不知報,墨筆淋漓口徒囁。

【送朱職方表臣提舉運鹽〈嘉祐三年〉】
齊人謹鹽筴,伯者之事爾。計口收其餘,登耗以生齒。民充國亦富,粲若有條理。惟非三王法,儒者猶為恥。
後世益不然,榷奪由漢始。權量自持操,屑屑已甚矣。穴灶如蜂房,熬波銷海水。豈知戴白民,食淡有至死。
物艱利愈厚,令出奸隨起。良民陷盜賊,峻法難禁止。問官得幾何,月課煩笞箠。公私兩皆然,巧拙可知已。

英英職方郎,文行粹而美。連年宿與泗,有政皆可紀。忽來從辟書,感激赴知己。閔然哀遠人,吐策獻天子:
治國如治身,四民猶四體。奈何窒其一,無異釱厥趾。工作而商行,本末相表裏。臣請通其流,為國掃泥滓。
金錢歸府藏,滋味飽閭裏。利害難先言,歲月可較比。鹽官皆謂然,丞相曰可喜。適時乃為才,高論徒譎詭。
夷吾苟令出,未以彼易此。隋堤樹毿毿,汴水流瀰瀰。子行其勉旃,吾党方傾耳。

【嘗新茶呈聖俞〈嘉祐三年〉】
建安三千里,京師三月嘗新茶。人情好先務取勝,百物貴早相矜誇。年窮臘盡春欲動,蟄雷未起驅龍蛇。
夜聞擊鼓滿山谷,千人助叫聲喊呀。萬木寒癡睡不醒,惟有此樹先萌芽。乃知此為最靈物,
宜其獨得天地之英華。終朝採摘不盈掬,通犀銙小圓複窊。鄙哉穀雨槍與旗,多不足貴如刈麻。
建安太守急寄我,香蒻包裹封題斜。泉甘器潔天色好,坐中揀擇客亦嘉。新香嫩色如始造,不似來遠從天涯。
停匙側盞試水路,拭目向空看乳花。可憐俗夫把金錠,猛火炙背如蝦蟆。由來真物有真賞,坐逢詩老頻咨嗟。
須臾共起索酒飲,何異奏雅終淫哇。

【次韻再作〈嘉祐三年〉】
吾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飲茶。建溪苦遠雖不到,自少嘗見閩人誇。每嗤江浙凡茗草,叢生狼藉惟藏蛇。
〈今江浙茶園俗云多蛇。〉豈如含膏入香作金餅,蜿蜒兩龍戲以呀。其餘品第亦奇絕,愈小愈精皆露芽。
泛之白花如粉乳,乍見紫面生光華。手持心愛不欲碾,有類弄印幾成窊。論功可以療百疾,輕身久服勝胡麻。
我謂斯言頗過矣,其實最能祛睡邪。茶官貢餘偶分寄,地遠物新來意嘉。親烹屢酌不知厭,自謂此樂真無涯。
未言久食成手顫,已覺疾饑生眼花。客遭水厄疲捧碗,口吻無異蝕月蟆。僮奴傍視疑複笑,嗜好乖僻誠堪嗟。
更蒙酬句怪可駭,兒曹助雜訊哇哇。

【樂郊詩〈為劉原甫作。嘉祐三年〉】
樂郊何所樂?所樂從公遊。三日公不出,其民蹙然愁。一聞車馬音,從者如云浮。吾問鄆之人,無乃失業不?
云惟安其業,然後樂其休。樂郊何所有?胡不考公詩。有山在其東,有水出逶夷。有台以臨望,有沼以遊嬉。
俯仰迷上下,朱闌映清池。草木非一種,青紅隨四時。其餘雖瑣屑,處置各有宜。樂郊何以名?吾為本其意。
自古賢哲人,所存非一世。當時偶然跡,來者因不廢。鄆非公久留,公去民孰賴?此亭公所登,此樹公所憩。
俾民百年思,豈取一日醉。

【洗兒歌〈為聖俞作。嘉祐三年〉】
月暈五色如虹霓,深山猛虎夜生兒。虎兒可愛光陸離,開眼已有百步威。詩翁雖老神骨秀,想見嬌嬰目與眉。
木星之精為紫氣,照山生玉水生犀。兒翁不比他兒翁,三十年名天下知。材高位下眾所惜,天與此兒聊慰之。
翁家洗兒眾人喜,不惜金錢散閭裏。宛陵他日見高門,車馬煌煌梅氏子。

【鳴鳩〈崇政殿后考試所作。嘉祐四年〉】
天將陰,鳴鳩逐婦鳴中林,鳩婦怒啼無好音。天雨止,鳩呼婦歸鳴且喜,婦不亟歸呼不已。逐之其去恨不早,
呼不肯來固其理。吾老病骨知陰晴,每愁天陰聞此聲。日長思睡不可得,遭爾聒聒何時停。眾鳥笑鳴鳩,
爾拙固無匹。不能娶巧婦,以共營家室。寄巢生子四散飛,一身有婦長相失。夫婦之恩重太山,
背恩棄義須臾間。心非無情不得已,物有至拙誠可憐。君不見人心百態巧且艱,臨危利害兩相關。
朝為親戚暮仇敵,自古常嗟交道難。

【代鳩婦言〈嘉祐四年〉】
斑然錦翼花簇簇,雄雌相隨樂不足。抱雛出卵翅羽成,豈料一朝還反目。人言嫁雞逐雞飛,安知嫁鳩被鳩逐。
古來有盛必有衰,富貴莫忘貧賤時。女棄父母嫁曰歸,中道舍君何所之?天生萬物各有類,誰謂鳥獸為無知。
雖無仁義有情愛,苟聞此言寧不悲!

【看花呈子華內翰〈崇政殿后考試作。嘉祐四年〉】
老雖可憎還可嗟,病眼眵昏愁看花。不知花開桃與李,但見紅白何交加。春深雨露洗新濯,日曖金碧相輝華。
浮香著物收不得,含意欲吐情無涯。可愛疏簾靜相對,最宜落日初西斜。時傾賜壺共斟酌,及此蜂鳥方喧嘩。
凡花易見不足數,禁篽難到堪歸誇。老病對此不知厭,年少何用苦思家。

【啼鳥〈崇政殿后考試舉人卷子作。嘉祐四年〉】
提葫蘆,提葫蘆,不用沽美酒。宮壺日賜新醱醅,老病足以扶衰朽。百舌子,百舌子,莫道泥滑滑。
宮花正好愁雨來,暖日方催花亂髮。苑樹千重綠暗春,珍禽糸采羽自成群。花間祗慣迎黃屋,鳥語初驚見外人。
千聲百囀忽飛去,枝上自落紅紛紛。畫簾陰陰隔宮燭,禁漏杳杳深千門。可憐枕上五更聽,不似滁州山裏聞。

【和聖俞唐書局後叢莽中得芸香一本之作用其韻〈嘉祐四年〉】
有芸黃其華,在彼眾草中。清香濯曉露,秀色搖春風。幸依華堂陰,一顧曾不蒙。大雅彼君子,偶來從學宮。
文章高一世,論議伏群公。多識由博學,新篇匪雕蟲。唱酬爛眾作,光輝發幽叢。在物苟有用,得時寧久窮。
可嗟凡草木,糞壤自青紅。

【答劉原父舍人見過後中夜酒定複追昨日所覽雜記並簡梅聖俞之作〈四年〉】
君子忽我顧,貧家複何有。虛堂來清風,佳果薦濁酒。簡編記遺逸,論議相可否。欲知所書人,其骨多已朽。
前者既已然,後來寧得久。所以昔人云,杯行莫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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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居士集卷八

◎古詩二十一首

【有贈餘以端溪綠石枕與靳州竹簟皆佳物也餘既喜睡而得此二者不勝其樂奉呈原父舍人聖俞直講〈嘉祐四年〉】

端溪琢出缺月樣,靳州織成雙水紋。呼兒置枕展方簟,赤日正午天無云。黃琉璃光綠玉潤,瑩淨冷滑無埃塵。
憶昨開封暫陳力,屢乞殘骸避煩劇。聖君哀憐大臣閔,察見衰病非虛飾。猶蒙不使如罪去,特許遷官還舊職。
選材臨事不堪用,見利無慚惟苟得。一從僦舍居城南,官不坐曹門少客。自然唯與睡相宜,以懶遭閑何愜適。
從來羸苶苦疲困。況此煩歊正炎赫。少壯喘息人莫聽,中年鼻鼾尤惡聲。癡兒掩耳謂雷作,灶婦驚窺疑釜鳴。
蒼蠅蠛蠓任緣撲,蠹書懶架拋縱橫。神昏氣濁一如此,言語思慮何由清。嘗聞李白好飲酒,欲與鐺杓同生死。
我今好睡又過之,身與二物為三爾。江西得請在旦暮,收拾歸裝從此始。終當卷簟攜枕去,築室買田清潁尾。

【夜聞風聲有感奉呈原父舍人聖俞直講〈嘉祐四年〉】
夜半群動息,有風生樹端。颯然飄我衣,起坐為長歎。苦暑君勿厭,初涼君勿歡。暑在物猶盛,涼歸歲將寒。
清霜忽以飛,零露亦溥溥。霜露本無情,豈肯私蕙蘭。不獨草木爾,君形安得完。櫛發變新白,鑒容銷故丹。
風埃共侵迫,心志亦摧殘。萬古一飛隼,兩曜雙跳丸。擾擾賢與愚,流沙逐驚湍。其來固如此,獨久知誠難。
服食為藥誤,此言真不刊。但當飲美酒,何必被輕紈。

【答梅聖俞大雨見寄〈嘉祐二年〉】
夕云若頹山,夜雨如決渠。俄然見青天,焰焰升蟾蜍。倏忽陰氣生,四面如吹噓。狂雷走昏黑,驚電照夔魖。
搜尋起龍蟄,下擊墓與墟。雷聲每軒轟,雨勢隨疾徐。初若浩莫止,俄收闃無餘。但掛千丈虹,紫翠橫空虛。
頃刻百變態,晦明誰卷舒。豈知下土人,水潦沒襟裾。擾擾泥淖中,無異鴨與豬。嗟我來京師,庇身無弊廬。
閑坊僦古屋,卑陋雜裏閭。鄰注湧溝竇,街流溢庭除。出門愁浩渺,閉戶恐為瀦。牆壁豁四達,幸家無貯儲。
蝦蟆鳴灶下,老婦但欷歔。九門絕來薪,朝爨欲毀車。壓溺委性命,焉能顧圖書。乃知生堯時,未免憂為魚。
梅子猶念我,寄聲憂我居。慰我以新篇,琅琅比瓊琚。官閑行能薄,補益愧空疏。歲月行晚矣,江湖盍歸與。
吾居傳郵爾,此計豈躊躇。

【答聖俞白鸚鵡雜言〈嘉祐四年〉】
憶昨滁山之人贈我玉兔子,粵明年春玉兔死。日陽晝出月夜明,世言兔子望月生。謂此瑩然而白者,
譬夫水之為雪而為冰,皆得一陰凝結之純精。常恨處非大荒窮北極寒之曠野,養違其性夭厥齡。
豈知火維地荒絕,漲海連天沸天熱。黃冠黑距人語言,有鳥玉衣尤皎潔。乃知物生天地中,萬殊難以一理通。
海中洲島窮人跡,來市廣州才八國。其間注輦來最稀,此鳥何年隨海舶?誰能遍曆海上峰,萬怪千奇安可極。
兔生明月月在天,玉兔不能久人間。況爾來從炎瘴地,豈識中州霜雪寒。渴雖有飲饑有啄,羈絏終知非爾樂。
天高海闊路茫茫,嗟爾身微羽毛弱。爾能識路知所歸,吾欲開籠縱爾飛。俾爾歸詫宛陵詩,此老詩名聞四夷。

【清明前一日韓子華以靖節斜川詩見招游李園既歸遂苦風雨三日不能出窮坐
一室家人輩倒殘壺得酒數杯泥深道路無人行去市又遠索於筐筥得枯魚幹蝦數種強飲疾醉昏然便寐既覺索然
因書所見奉呈聖俞〈嘉祐四年〉】少年喜追隨,老大厭喧嘩。慚愧二三子,邀我行看花。花開豈不好,
時節亦云嘉。因病既不飲,眾歡獨我嗟。管弦暫過耳,風雨愁還家。三日不出門,堆豗類寒鴉。妻兒強我飲,
飣餖果與瓜。濁酒傾殘壺,枯魚雜幹蝦。小婢立我前,赤腳兩髻丫。軋軋鳴雙弦,正如<舟虜>嘔啞。
坐令江湖心,浩蕩思無涯。寵祿不知報,鬢毛今已華。有田清潁間,尚可事桑麻。安得一黃犢,幅巾駕柴車。

【奉答原甫見過寵示之作〈嘉祐祐五年〉】
不作流水聲,行將二十年。吾生少賤足憂患,憶昔有罪初南遷。飛帆洞庭入白浪,墮淚三峽聽流泉。
援琴寫得入此曲,聊以自慰窮山間。中間永陽亦如此。醉臥幽谷聽潺湲。自從還朝戀榮祿,不覺鬢髮俱凋殘。
耳衰聽重手漸顫,自惜指法將誰傳?偶欣日色曝書畫,試拂塵埃張斷弦。嬌兒癡女繞翁膝,爭欲強翁聊一彈。
紫微閣老適我過,愛我指下聲泠然。戲君此是伯牙曲,自古常歎知音難。君雖不能琴,能得琴意斯為賢。
自非樂道甘寂寞,誰肯顧我相留連。興闌束帶索馬去,卻鎖塵匣包青氈。

【會飲聖俞家有作兼呈原父景仁聖從〈嘉祐四年〉】
憶昨九日訪君時,正見階前兩叢菊。愛之欲繞行百匝,庭下不能容我足。折花卻坐時嗅之,已醉還家手猶馥。
今朝我複到君家,兩菊階前猶對束。枯莖槁葉苦風霜,無複滿叢金間綠。京師誰家不種花,碧砌朱闌敞華屋。
奈何來對兩枯株,共坐窮簷何局促。詩翁文字發天葩,豈比青紅凡草木。凡草開花數日間,天葩無根長在目。
遂令我每飲君家,不覺長瓶臥牆曲。坐中年少皆賢豪,莫怪我今雙鬢禿。須知朱顏不可恃,有酒當歡且相屬。

【依韻奉酬聖俞二十五兄見贈之作〈嘉祐四年〉】
與君結交遊,我最先眾人。我少既多難,君家常苦貧。今為兩衰翁,發白麵亦皺。念君懷中玉,不及市上瑉。
瑉賤易為價,玉棄久埋塵。惟能吐文章,白虹射星辰。幸同居京城,遠不隔重闉。朝罷二三公,隨我如魚鱗。
君聞我來喜,置酒留逡巡。不待主人請,自脫頭上巾。歡情雖漸鮮,老意益相親。窮達何足道,古來茲理均。

【小飲坐中贈別祖擇之赴陝府〈嘉祐四年〉】
明日君當千里行,今朝始共一尊酒。豈惟明日難重持,試思此會何嘗有。京師九衢十二門,車馬煌煌事奔走。
花開誰得屢相遇,盞到莫辭頻舉手。歡情落寞酒量減,置我不須論老朽。奈何公等氣方豪,云夢正當吞八九。
擇之名聲重當世,少也多奇晚方偶。西州政事藹風謠,右掖文章煥星斗。待君歸日我何為,手把鋤犁汝陰叟。

【奉答聖俞達頭魚之作〈嘉祐三年〉】
吾聞海之大,物類無窮極。蟲蝦淺水間,蠃蜆如山積。毛魚與鹿角,一龠數千百。收藏各有時,嗜好無南北。
其微既若斯,其大有莫測。波濤浩渺中,島嶼生頃刻。俄而沒不見,始悟出背脊。有時隨潮來,暴死疑遭謫。
海人相呼集,刀鋸爭剖析。骨節駭專車,須芒侔劍戟。腥聞數十裏,餘臭久乃息。始知百川歸,固有含容德。
潛奇與秘寶,萬狀不一識。嗟彼達頭微,誰傳到京國。乾枯少滋味,治〈平聲〉洗費炮炙。聊茲知異物,
豈足薦佳客。一旦辱君詩,虛名從此得。〈京師人不識此魚,滄州向防禦見寄,以分聖俞,辱以詩答。〉

【送刁紡推官歸潤州〈嘉祐四年〉】
翹翹名家子,自少能慷慨。嘗從幕府辟,躍馬臨窮塞。是時西邊兵,屢戰輒奔潰。歸來買良田,俯首學秉耒。
家為白酒醇,門掩青山對。優遊可以老,世利何足愛。奈何從所知,又欲向並代。主人忽南遷,此計亦中悔。
彼在吾往從,彼去吾亦退。與人交若此,可以言節概。

【夜坐彈琴有感二首呈聖俞】
吾愛陶靖節,有琴常自隨。無弦人莫聽,此樂有誰知。君子篤自信,眾人喜隨時。其中苟有得,外物竟何為。
寄謝伯牙子,何須鐘子期。鐘子忽已死,伯牙其已乎。絕弦謝世人,知音從此無。瓠巴魚自躍,此事見於書。
師曠嘗一鼓,群鶴舞空虛。吾恐二三說,其言皆過歟。不然古今人,愚智邈已殊。奈何人有耳,不及鳥與魚。

【二月雪〈嘉祐五年〉】
寧傷桃李花,無損杞與菊。杞菊吾所嗜,惟恐食不足。花開少年事,不入老夫目。老夫無遠慮,所急在口腹。
風晴日曖雪初銷,踏泥自采籬邊綠。

【歸田四時樂春夏二首〈秋冬二首命聖俞分作嘉祐三年〉】
春風二月三月時,農夫在田居者稀。新陽晴曖動膏脈,野水泛灩生光輝。鳴鳩聒聒屋上啄,布穀翩翩桑下飛。
碧山遠映丹杏發,青草曖眠黃犢肥。田家此樂知者誰,吾獨知之胡不歸?吾已買田清潁上,更欲臨流作釣磯。
南風原頭吹百草,草木叢深茅舍小。麥穗初齊稚子嬌,桑葉正肥蠶食飽。老翁但喜歲年熟,餉婦安知時節好。
野棠梨密啼晚鶯,海石榴紅囀山鳥。田家此樂知者誰,我獨知之歸不早。乞身當及強健時,顧我蹉跎已衰老。

【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嘉祐四年〉】
胡人以鞍馬為家,射獵為俗。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爭馳逐。誰將漢女嫁胡兒,風沙無情貌如玉。
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推手為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咨嗟。玉顏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
漢宮爭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不識黃云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

【盆池〈嘉祐四年〉】
西江之水何悠哉,經歷灨石險且回。餘波拗怒猶涵澹,奔濤擊浪常喧豗。有時夜上滕王閣,月照淨練無纖埃。
楊瀾左裏在其北,無風浪起傳古來。老蛟深處厭窟穴,蛇身微行見者猜。呼龍瀝酒未及祝,五色粲爛高崔嵬。
忽然遠引千丈去,百里水面中分開。收縱滅跡莫知處,但有雨雹隨風雷。千奇萬變聊一戲,豈顧溺死為可哀。
輕人之命若螻蟻,不止山嶽將傾頹。此外魚蝦何足道,厭飫但覺腥盤杯。壯哉豈不快耳目,胡為守此空牆隈。
陶盆鬥水仍下漏,四岸久雨生莓苔。遊魚撥撥不盈寸,泥潛日炙愁暴鰓。魚誠不幸此跼促,我能決去反徘徊。

【再和明妃曲〈嘉祐四年〉】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於國。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于事竟何益。
耳目所及尚如此,萬裏安能制夷狄!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
飄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

【奉送原甫侍讀出守永興〈嘉祐五年〉】
酌君以荊州魚枕之蕉,贈君以宣城鼠須之管。酒如長虹飲滄海,筆若駿馬馳平阪。受君尚少力方豪,
嗟我久衰歡漸鮮。文章驚世知名早,意氣論交相得晚。
魚枕蕉,一舉十分當覆盞;鼠須管,為物雖微情不淺。新詩醉墨時一揮,別後寄我無辭遠。

【哭聖俞〈嘉祐五年〉】
昔逢詩老伊水頭,青衫白馬渡伊流。灘聲八節響石樓,坐中辭氣淩清秋。一飲百盞不言休,酒酣思逸語更遒。
河南丞相稱賢侯,後車日載枚與鄒。我年最少力方優,明珠白璧相報投。詩成希深叢鼻謳,師魯捲舌藏戈矛。
三十年間如轉眸,屈指十九歸山丘。凋零所餘身百憂,晚登玉墀侍珠旒。詩老薺鹽太學愁,乖離會合謂無由,
此會天幸非人謀。頷須已白齒根浮,子年加我貌則不。歡猶可強閑屢偷,不覺歲月成淹留。文章落筆動九州,
釜甑過午無饋餾。良時易失不早收,篋櫝瓦礫遺琳璆。薦賢轉石古所尤,此事有職非吾羞。命也難知理莫求,
名聲赫赫掩諸幽。翩然素旐歸一舟,送子有淚流如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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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居士集卷九

◎古詩三十首

【寄題劉著作羲叟家園效聖俞體】
嘉子治新園,乃在太行穀。山高地苦寒,當樹所宜木。群花媚春陽,開落一何速。凜凜心節奇,惟應松與竹。
毋栽當暑槿,寧種深秋菊。菊死抱枯枝,槿豔隨昏旭。黃楊雖可愛,南土氣常燠。未知經雪霜,果自保其綠。
顏色苟不衰,始知根性足。此外眾草花,徒能悅凡目。千金買姚黃,慎勿同流俗。

【西齋小飲贈別陝州沖卿學士〈分得黃字為韻嘉祐五年〉】
今日胡不樂,眾賓會高堂。坐中瀛洲客,新佩太守章。豈無芳尊酒,笑語共一觴。亦有嘉菊叢,新苞弄微黃。
所嗟時易晚,節物已淒涼。群鷺方盛集,離鴻獨高翔。山川正搖落,行李怯風霜。君子樂為政,朝廷須俊良。
歸來紫微閣,遺愛在甘棠。

【奉答原甫九月八日見過會飲之作〈嘉祐五年〉】
老大惜時節,少年輕別離。我歌君當和,我酌君勿辭。豔豔庭下菊,與君吟繞之。擷其黃金蕊,泛此白玉卮。
君勿愛此花,問君此何時。秋風日益高,霜露漸離披。芳歲忽已晚,朱顏從此衰。念君將舍我,車馬去有期。
君行一何樂,我意獨不怡。飛兔不戀群,奔風誰能追。老驥但伏櫪,壯心良可悲。

【予作歸雁亭於滑州後十有五年梅公儀來守是邦因取余詩刻于石又以長韻見
寄因以答之〈嘉祐元年〉】風吹城頭秋草黃,仰見鳴雁初南翔。秋草風吹春複綠,南雁北飛聲肅肅。
城下臺邊桃李蹊,憶初披荒手植之。雪消冰解草木動,因記鴻雁將歸時。爾來十載空遺跡,飛雁年年自南北。
台傾餘址草荒涼,樹老無花春寂曆。東州太守詩尤美,組織文章爛如綺。長篇大句琢方石,一日都城傳百紙。
我思古人無不然,慷慨功名垂百年。沉碑身後念陵穀,把酒泣下悲山川。一時留賞雖邂逅,後世傳之因不朽。

【寄題洛陽致政張少卿靜居堂〈嘉祐六年〉】
洛人皆種花,花發有時闌。君家獨種玉,種玉產琅玕。子弟守家法,名聲聳朝端。歲時歸拜慶,閭裏亦相歡。
西台有道氣,自少服靈丸。春酒養眉壽,童顏如渥丹。清談不倦客,妙思喜揮翰。壯也已吏隱,興余方掛冠。
臨風想高誼,懷祿愧盤桓。

【鬼車〈嘉祐六年〉】
嘉祐六年秋,九月二十有八日,天愁無光月不出。浮云蔽天眾星沒,舉手向空如抹漆。
天昏地黑有一物,不見其形,但聞其聲。其初切切淒淒,或高或低,乍似玉女調玉笙,眾管參差而不齊。
既而咿咿呦呦,若軋若抽,又如百兩江州車,回輪轉軸聲啞嘔。鳴機夜織錦江上,群雁驚起蘆花洲。
吾謂此何聲?初莫窮端由。老婢撲燈呼兒曹,云此怪鳥無匹儔。其名為鬼車,夜載百鬼淩空遊。
其聲雖小身甚大,翅如車輛排十頭。凡鳥有一口,其鳴已啾啾。此鳥十頭有十口,口插一舌連一喉。

一口出一聲,千聲百響更相酬。昔時周公居東周,厭聞此鳥憎若讎。夜呼庭氏率其屬,彎弧俾逐出九州。
射之三發不能中,天遣天狗從空投。自從狗齧一頭落,斷頸至今青血流。爾來相距三千秋,晝藏夜出如鵂鶹。
每逢陰黑天外過,乍見水光驚輒墮。有時餘血下點汙,所遭之家家必破。我聞此語驚且疑,反祝疾飛無我禍。
我思天地何茫茫,百物巨細理莫詳。吉凶在人不在物,一蛇兩頭反為祥。卻呼老婢炷燈火,捲簾開戶清華堂。
須臾云散眾星出,夜靜皎月流清光。

【感二子〈嘉祐六年〉】
黃河一千年一清,岐山鳴鳳不再鳴。自從蘇梅二子死,天地寂默收雷聲。百蟲壞戶不啟蟄,萬木逢春不發萌。
豈無百鳥解言語,喧啾終日無人聽。二子精思極搜抉,天地鬼神無遁情。及其放筆騁豪俊,筆下萬物生光榮。
古人謂此覷天巧,命短疑為天公憎。昔時李杜爭橫行,麒麟鳳凰世所驚。二物非能致太平,須時太平然後生。
開元天寶物盛極,自此中原疲戰爭。英雄白骨化黃土,富貴何止浮云輕。唯有文章爛日星,氣淩山嶽常崢嶸。
賢愚自古皆共盡,突兀空留後世名。

【讀書〈嘉祐六年〉】
吾生本寒儒,老尚把書卷。眼力雖已疲,心意殊未倦。正經首唐虞,偽說起秦漢。篇章異句讀,解詁及箋傳。
是非自相攻,去取在勇斷。初如兩軍交,乘勝方酣戰。當其旗鼓催,不覺人馬汗。至哉天下樂,終日在幾案。
念昔始從師,力學希仕宦。豈敢取聲名,惟期脫貧賤。忘食日已晡,燃薪夜侵旦。謂言得志後,便可焚筆硯。
少償辛苦時,惟事寢與飯。歲月不我留,一生今過半。中間嘗忝竊,內外職文翰。官榮日清近,廩給亦豐羨。
人情慎所習,鴆毒比安宴。漸追時俗流,稍稍學營辦。杯盤窮水陸,賓客羅俊彥。自從中年來,人事攻百箭。

非惟職有憂,亦自老可歎。形骸苦衰病,心志亦退懦。前時可喜事,閉眼不欲見。惟尋舊讀書,簡編多朽斷。
古人重溫故,官事幸有間。乃知讀書勤,其樂固無限。少而幹祿利,老用忘憂患。又知物貴久,至寶見百煉。
紛華暫時好,俯仰浮云散。淡泊味愈長,始終殊不變。何時乞殘骸,萬一免罪譴。買書載舟歸,築室潁水岸。
平生頗論述,銓次加點竄。庶幾垂後世,不默死芻豢。信哉蠹書魚,韓子語非訕。

【鵯鵊詞〈效王建作。嘉祐六年〉】
龍樓鳳闕鬱崢嶸,深宮不聞更漏聲。紅紗蠟燭愁夜短,綠窗鵯鵊催天明。一聲兩聲人漸起,金井轆轤聞汲水。
三聲四聲促嚴妝,紅靴玉帶奉君王。萬年枝軟風露濕,上下枝間聲轉急。南衙促仗三衛列,九門放鑰千官入。
重城禁禦鎖池台,此鳥飛從何處來。君不見潁河東岸村陂闊,山禽野鳥常嘲哲。田家惟聽夏雞聲,
〈鵯鵊,京西村人謂之夏雞。〉夜夜壟頭耕曉月。可憐此樂獨吾知,眷戀君恩今白髮。

【初食雞頭有感〈嘉祐六年〉】
六月京師暑雨多,夜夜南風吹芡觜。凝祥池鎖會靈園,僕射荒陂安可擬。〈京師賣五嶽宮及鄭州雞頭最為佳。〉
爭先園客采新苞,剖蚌得珠從海底。都城百物貴新鮮,厥價難酬與珠比。金盤磊落何所薦,滑台撥醅如玉體。
自慚竊食萬錢廚,滿口飄浮嗟病齒。卻思年少在江湖,野艇高歌菱荇裏。香新味全手自摘,玉潔沙磨軟還美。
一瓢固不羨五鼎,萬事適情為可喜。何時遂買潁東田,歸去結茅臨野水。

【雙井茶〈嘉祐六年〉】
西江水清江石老,石上生茶如鳳爪。窮臘不寒春氣早,雙井芽生先百草。白毛囊以紅碧紗,十斤茶養一兩芽。
長安富貴五侯家,一啜猶須三日誇。寶云日注非不精,爭新棄舊世人情。豈知君子有常德,至寶不隨時變易。
君不見建溪龍鳳團,不改舊時香味色。

【贈李士甯〈治平四年〉】
蜀狂士寧者,不邪亦不正,混世使人疑,詭譎非一行。平生不把筆,對酒時高詠,初如不著意,語出多奇勁。
傾財解人難,去不道名姓。金錢買酒醉高樓,明月空床眠不醒。一身四海即為家,獨行萬裏聊乘興。
既不采藥賣都市,又不點石化黃金。進不幹公卿,退不隱山林。

與之遊者,但愛其人,而莫見其術,安知其心?吾聞有道之士,遊心太虛,逍遙出入,常與道俱。
故能入火不熱,入水不濡。嘗聞其語,而未見其人也,豈斯人之徒歟?
不然言不純師,行不純德,而滑稽玩世,其東方朔之流乎?

【明妃小引】
漢宮諸女嚴妝罷,共送明妃溝水頭。溝上水聲來不斷,花隨水去不回流。上馬即知無返日,不須出塞始堪愁。

【感事四首】
老者覺時速,閒人知日長。日月本無情,人心有閑忙。努力取功名,斷碑埋路傍。逍遙林下土,丘壟亦相望。
長生既無藥,濁酒且盈觴。空山一道士,辛苦學延齡。一旦隨物化,反言仙已成。開填見空棺,謂已超青冥。
屍解如蛇蟬,換骨蛻其形。既云須變化,何不任死生?仙境不可到,誰知仙有無?或乘九班虯,或駕五云車。
朝倚扶桑枝,暮遊昆侖墟。往來幾萬裏,誰複遇諸塗?富貴不還鄉,安事富貴歟。神仙人不見,魑魅與為徒。

人生不免死,魂魄入幽都。仙者得長生,又云超太虛。等為不在世,與鬼亦何殊。得仙猶若此,何況不得乎?
寄謝山中人,辛勤一何愚!莫笑學仙人,山中苦岑寂。試看青松鶴,何似朱門客。朱門炙手熱,來者無時息。
何嘗問寒暑,豈暇謀寢食。強顏悅憎怨,擇語防仇敵。眾欲苦無厭,有求期必獲。敢辭一身勞,豈塞天下責。
風波卒然起,禍患藏不測。神仙雖杳茫,富貴竟何得!

【新春有感寄常夷甫〈熙甯元年〉】
餘生本羈孤,自少已非壯。今而老且病,何用苦惆悵。誤蒙三聖知,貪得過其量。恩私未知報,心志已凋喪。
軒棠德不稱,徒自取譏謗。豈若常夫子,一瓢安陋巷。身雖草莽間,名在朝廷上。惟餘服德義,久已慕恬曠。
矧亦有吾廬,東西正相望。不須駕柴車,自可策藜杖。坐驚顏鬢日摧頹,及取新春歸去來。共載一舟浮野水,
焦陂四面百花開。

【升天檜〈熙甯元年〉】
青牛西出關,老聃始著五千言;白鹿去升天,爾來忽已三千年。當時遺跡至今在,隱起蒼檜猶依然。
惟能乘變化,所以為神仙。驅鸞駕鶴須臾間,飄忽不見如云煙。奈何此鹿起平地,更假草木相攀緣。
乃知神仙事茫昧,真偽莫究徒自傳。雪霜不敢終古色,風雨有聲當夏寒。境清物老自可愛,何必詭怪窮根源。

【憶焦陂〈熙甯元年〉】
焦陂荷花照水光,未到十裏聞花香。焦陂八月新酒熟,秋水魚肥<魚會>如玉。
清河兩岸柳鳴蟬,直到焦陂不下船。笑向漁翁酒家保,金龜可解不須錢。明日君恩許歸去,白頭酣詠太平年。

【贈許道人〈熙甯元年〉】
洛城三月亂鶯飛,潁陽山中花發時。往來車馬遊山客,貪看山花踏山石。紫云仙洞鎖云深,洞中有人人不識。
飄飄許子旌陽後,道骨仙風本仙胄。多年洗耳避世喧,獨臥寒岩聽山溜。至人無心不算心,無心自得無窮壽。
忽來顧我何殷勤,笑我白髮老紅塵。子歸為築岩前室,待我明年乞得身。

【送龍茶與許道人〈熙甯元年〉】
潁陽道士青霞客,來似浮云去無跡。夜朝北斗太清壇,不道姓名人不識。
我有龍團古蒼璧,九龍泉深一百尺。憑君汲井試烹之,不是人間香味色。

【馴鹿】
朝渴飲清池,暮飽眠深柵。慚愧主人恩,自非殺身難報德。主人施恩不待報,哀爾胡為網羅獲。藹藹動春陽,
吾欲縱爾山之傍。岩崖雪盡飛泉溜,澗穀風吹百草香。飲泉齧草當遠去,山后山前射生戶。

【留題齊州舜泉〈熙寧三年〉】
岸有時而為穀,海有時而為田,虞舜已歿三千年。耕田浚井雖鄙事,至今遺跡存依然。曆山之下有寒泉,
向此號泣於旻天。無情草木亦改色,山川慘澹生靈煙。一朝垂衣正南面,皋夔稷契來聯翩。功高德大被萬世,
今人過此猶留連。齊州太守政之暇,鑿渠開沼疏清漣。遊車擊轂惟恐後,眾卉亂髮如爭先。豈徒邦人知樂此,
行客亦為留征軒。

【山齋戲書絕句二首〈熙寧三年〉】
蜜脾未滿蜂采花,麥壟已深鳩喚雨。正是山齋睡足時,不覺花間日亭午。經春老病不出門,坐見群芳爛如雪。
正當年少惜花時,日日春風吹石裂。

【嘲少年惜花〈熙寧七年〉】
紛紛紅蕊落泥沙,少年何用苦咨嗟。春風自是無情物,肯為汝惜無情花?今年花落明年好,但見花開人自老。
人老不復少,花開還更新。使花如解語,應笑惜花人。

【出郊見田家蠶麥已成慨然有感〈熙寧□年〉】
誰謂田家苦,田家樂有時。車鳴繅白繭,麥熟囀黃鸝。田家此樂幾人知?幸獨知之未許歸。逢時得寵已逾分,
報國無能徒爾為。收取玉堂揮翰手,卻尋南畝把鋤犁。

【射生戶〈予初至州,獵戶有獻狼豹者熙寧□年〉】
射生戶,前日獻一豹,今日獻一狼。豹因傷我牛,狼因食我羊。狼豹誠為害人物,縣官賞之縑五疋。射生戶,
持縑歸。為人除害固可賞,貪功趨利爾勿為!強弓毒矢無妄發,恐爾不識麒麟兒。

【戲石唐山隱者〈熙寧□年〉】
石唐仙室紫云深,潁陽真人此算心。真人已去升寥廓,歲歲岩花自開落。我昔曾為洛陽客,偶向岩前坐磐石。
四字丹書萬仞岩,神清之洞鎖樓臺。云深路絕無人到,鸞鶴今應待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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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居士集卷十

◎律詩六十首

【送王汲宰藍田〈景祐元年〉】
喧喧動車馬,共出古都門。落日催行客,東風吹酒尊。樹搖秦甸綠,花入輞川繁。若遇西來旅,時應問故園。

【徽安門曉望】
都門收宿霧,佳氣鬱蔥蔥。曉日寒川上,青山白霧中。樓臺萬瓦合,車馬九衢通。恨乏登高賦,徒知京邑雄。

【送孟都官知蜀州】
名郎出粉闈,佳郡古關西。幾驛秦亭盡,千山蜀鳥啼。朱輪照耕野,綠芋覆秋畦。向闕應東望,云深隴樹迷。

【南征回京至界上驛先呈城中諸友〈明道二年〉】
朝云來少室,日暮向箕山。本以無心出,寧隨倦客還。春歸伊水綠,花晚洛橋間。誰有餘尊酒,相期一解顏。

【逸老亭】
上相此忘榮,怡然物外情。池光開小幌,山翠入重城。野鳥窺華袞,春壺勞耦耕。枕前雙雁沒,雨外一川晴。
解組金龜重,調琴赤鯉驚。雖懷安石趣,豈不為蒼生!

【廣愛寺】
都人布金地,紺宇巋然存。山氣蒸經閣,鐘聲出國門。老杉春自綠,古壁雨先昏。應有幽人屐,來留石蘚痕。

【吊黃學士三首〈名鑒。明道元年〉】
麗正讎書久,蘭台約史成。迎親就江水,厭直出承明。世德無雙譽,詩豪第一評。風流今頓盡,響像憶平生。
沈約多清瘦,文園仍病痟。共疑天上召,更欲水邊招。金馬人相吊,長沙物易妖。秋風吹越樹,歸旐自飄飄。
自古蘭衰早,因令蕙歎深。書遺茂陵稿,病作越鄉吟。蒿裏無春色,閩山蔽夕陰。空嗟埋玉樹,齎志永沉沉。

【雨後獨行洛北〈明道元年〉】
北闕望,明嵐雜紫煙。歸云向嵩嶺,殘雨過伊川。樹繞芳堤外,橋橫落照前。依依半荒苑,行處獨聞蟬。

【陪府中諸官游城南〈明道元年〉】
一雨郊圻迥,新秋榆棗繁。田荒溪溜入,禾熟雀聲喧。燒出空槎腹,人耕廢廟垣。閑追向城客,落日隱高原。

【智蟾上人遊南嶽〈天聖九年〉】
終日念云壑,南歸心浩然。青山入楚路,白水望湖田。野渡惟浮缽,山家少施錢。到時春尚早,收茗綠岩前。

【送左殿丞入蜀】
傳聞蜀道難,行客若登天。紫竹深無路,黃花忽見川。聞禽嗟異域,問俗訪耆年。欲識京都遠,惟應望日邊。

【秋郊曉行】
寒郊桑柘稀,秋色曉依依。野燒侵河斷,山鴉向日飛。行歌采樵去,荷鍤刈田歸。秫酒家家熟,相邀白竹扉。

【被牒行縣因書所見呈寮友〈明道元年〉】
周禮恤凶荒,軺車出四方。土龍朝祀雨,田火夜驅蝗。木落孤村迥,原高百草黃。亂鴉鳴古堞,寒雀聚空倉。
桑野人行饁,魚陂鳥下樑。晚煙茅店月,初日棗林霜。謹戶催寒候,叢祠禱歲穰。不妨行覽物,山水正蒼茫。

【緱氏縣作〈明道元年〉】
亭候徹郊畿,人家嶺阪西。青山臨古縣,綠竹繞寒溪。道上行收穗,桑間晚溉畦。東皋有深趣,便擬蔔幽棲。

【又行次作〈明道元年〉】
秋色滿郊原,人行禾黍間,雉飛橫斷澗,燒響入空山。野水蒼煙起,平林夕鳥還。嵩嵐久不見,寒碧更孱顏。

【送梅秀才歸宣城】
從學方年少,還家罄橐金。久為江北客,能作洛生吟。罷亞霜前稻,钅句輈竹上禽。歸帆何處落,應拂野梅林。

【鞏縣陪祭獻懿二後回孝義橋道中作〈明道二年〉】
落日漢陵道,初寒慘暮飆。遙看山口火,暗渡洛川橋。不見新園樹,空聞引葬簫。林鴉棲已定,猶此倦征鑣。

【送謝學士歸闕〈明道二年〉】
供帳拂朝煙,征鞍去莫攀。人醒風外酒,馬度雪中關。舊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遙應行路者,偏識彩衣斑。

【河南王尉西齋〈明道元年〉】
寒齋日蕭索,天外敞簷楹。竹雪晴猶覆,山窗夜自明。禽歸窺野客,云去入重城。欲就陶潛飲,應須載酒行。

【張主簿東齋〈明道元年〉】
官舍掩寒扉,聊同隱者棲。溪流穿竹過,山鳥入城啼。賓主高談勝,心冥外物齊。惟應朝枕夢,長厭隔鄰雞。

【留守相公禱雨九龍祠應時獲澍呈府中同寮〈明道元年〉】
古木鬱沉沉,祠亭相袞臨。雷驅山外響,云結日邊陰。霡霂來初合,依微勢稍深。土膏潛動脈,野氣欲成霖。
隴上連云色,田家擊壤音。明光應奏瑞,黃屋正焦心。帝邑山川美,離宮萬瓦森。廢溝鳴故苑,紅花發青林。
南畝猶須勸,余春尚可尋。應容後車客,時作洛生呤。

【春日獨游上林院後亭見櫻桃花奉寄希深聖俞仍酬遞中見寄之什〈景祐元年〉】
昔日尋春地,今來感歲華。人行已荒徑,花發半枯槎。高榭林端出,殘陽水外斜。聊持一尊酒,徒倚憶天涯。

【獨至香山憶謝學士〈景祐元年〉】
伊水弄春沙,山臨水上斜。曾為謝公客,遍入梵王家。陰澗初生草,春嵓自落花。卻尋題石處,歲月已堪嗟。

【春晚同應之偶至普明寺小飲作】
偶來林下徑,共酌竹間亭。積雨添方沼,殘花點綠萍。野陰侵席潤,芳氣襲人醒。禽鳥休驚顧,都忘兀爾形。

【黃河八韻寄呈聖俞〈明道二年〉】
河水激箭險,誰言航葦遊。堅冰馳馬渡,伏浪卷沙流。樹落新摧岸,湍驚忽改洲。鑿龍時退鯉,漲潦不分牛。
萬裏通槎漢,千帆下漕舟。怨歌今罷築,故道失難求。灘急風逾響,川寒霧不收。詎能窮禹跡,空欲問張侯。

【和應之同年兄秋日雨中登廣愛寺閣寄梅聖俞〈明道二年〉】
經年都洛與君交,共許詩中思最豪。舊社更誰能擁鼻,新秋有客獨登高。
徑蘭欲謝悲零露,籬菊空開乏凍醪。縱使河陽花滿縣,亦應留滯感潘毛。

【晚過水北】
寒川消積雪,凍浦漸通流。日暮人歸盡,沙禽上釣舟。

【罷官西京回寄河南張主簿〈景祐元年〉】
歸客下三川,孤郵暫解鞍。鳥聲催暮急,山氣欲晴寒。已作愁霖詠,猶懷祖帳歡。更聞溪溜響,疑是石樓灘。

【寄西京張法曹〈景祐元年〉】
幕府三年客,群居幾日親。初分闕口路,猶見洛陽人。壟麥晴將秀,田花晚自春。向家行漸近,豈複倦征輪。

【離彭婆值雨投臨汝驛回寄張九屯田司錄〈景祐元年〉】
投館野花邊,羸驂晚不前。山橋斷行路,溪雨漲春田。樹冷無棲鳥,村深起暮煙。洛陽山已盡,休更望伊川。

【朱家曲】
朱家曲,自許縣北門上赤阪岡,分道西行,入小路三十裏,有村市臨古河,商賈之販京師者,舟車皆會此。
居民繁雜,宛然如江鄉。予以事偶至此,宿旅邸,明日遂赴京師。

行人傍衰柳,路向古河窮。桑柘田疇美,漁商市井通。薪歌晚入浦,舟子夜乘風。
旅舍孤煙外,天京王氣中。山川許國近,風俗楚鄉同。宿客雞鳴起,驅車猶更東。

【行至椹澗作〈景祐元年〉】
霜後葉初鳴,羸驂遠澗行。川原人遠近,禾黍日晴明。病質驚殘歲,歸塗厭暮程。空林聚寒雀,疑已作春聲。

【送謝希深學士北使〈景祐元年〉】
漢使入幽燕,風煙兩國間。山河持節遠,亭障出強閑。征馬聞笳躍,雕弓向月彎。禦寒低便面,贈客解刀環。
鼓角云中壘,牛羊雪外山。穹廬鳴朔吹,凍酒發朱顏。塞草生侵磧,春榆綠滿關。應須雁北向,方值使南還。

【送賈推官赴絳州〈景祐二年〉】
白云汾水上,人北雁南飛。行李山川遠,風霜草木腓。郡齋賓榻掛,幕府羽書稀。最有題輿客,偏思玉麈揮。

【送張如京知安肅軍〈景祐二年〉】
相逢舊從事,新命忽臨戎。界上山河壯,軍中鼓角雄。朔風馳駿馬,塞雪射驚鴻。試取封侯印,何如筆硯功。

【送威勝軍張判官〈景祐二年〉】
北地不知春,惟看榆葉新。岑牟多武士,玉麈重嘉賓。野燐驚行客,烽煙入遠塵。系書沙上雁,時寄日邊人。

【送同年史褒之武功尉】
久作游邊客,常悲入塞笳。今茲一尉遠,猶困折腰嗟。白馬關中道,青天棧外家。過秦應吊古,惟有故山斜。

【送祝熙載之東陽主簿〈景祐元年〉】
吳江通海浦,畫舸候潮歸。疊鼓山間響,高帆鳥外飛。孤城秋枕水,千室夜鳴機。試問遠家客,遼東今是非?

【鄭十一先輩赴四明幕〈景祐元年〉】
梁漢褒斜險,夫君畏遠遊。家臨越山下,帆入海潮頭。岸柳行稍盡,江蓴歸漸秋。故鄉看衣錦,甯羨李膺舟。

【送丁元珍峽州判官〈景祐元年〉】
為客久南方,西遊更異鄉。江通蜀國遠,山閉楚祠荒。油幕無軍事,清猿斷客腸。惟應陪主諾,不費日飛觴。

【送楚建中潁州法曹〈景祐元年〉】
冠蓋盛西京,當年相府榮。曾陪鹿鳴宴,遍識洛陽生。共歎長沙讁,空存許劭評。堪嗟桃李樹,何日見陰成。

【送王尚恭隰州幕〈景祐元年〉】
去國初遊宦,從軍苦寂寥。愁云帶城起,畫角向山飄。秋勁方馳馬,春寒正襲貂。遙知為客恨,應賴酒杯消。

【送王尚喆三原尉〈景祐元年〉】
初仕便西轅,驪駒兩佩環。山河識天府,風雨度函關。桑柘千疇富,人煙萬井閑。欲為京洛詠,應苦簿書間。

【送余姚陳寺丞最】
銅墨佩腰間,中流望若仙。鳴蟬汴河柳,畫鶴越鄉船。下瀨逢江雁,瞻氛落海鳶。山川仍客思,盡入隱侯篇。

【送廖八下第歸衡山〈景祐元年〉】
曾作關中客,嘗窺百二疆。自言秦隴水,能斷楚人腸。失意倦京國,羈愁成鬢霜。何如伴征雁,日日向衡陽。

【夏侯彥濟武陟尉〈景祐元年〉】
風煙地接懷,井邑富田垓。河近聞冰坼,山高見雨來。官閑同小隱,酒美足銜杯。好去東籬菊,迎霜正欲開。

【遠山】
山色無遠近,看山終日行。峰巒隨處改,行客不知名。

【宋宣獻公挽詞三首〈康定元年〉】
望系朝廷重,文推天下工。清名畏楊綰,故事問胡公。物議垂為相,風流頓已窮。仁言博哉利,獻替有遺忠。
識度推明哲,風猷藹縉紳。何言止中壽,遂不秉洪鈞。翰墨時爭寶,詞章晚愈新。哭哀文伯母,悲感路傍人。
結髮逢明主,馳聲著兩朝。奠楹先有夢,升屋豈能招。贈服三公袞,兼榮七葉貂。春風笳鼓咽,松柏助蕭蕭。

【初出真州泛大江作〈景祐三年〉】
孤舟日日去無窮,行色蒼茫杳靄中。山浦轉帆迷向背,夜江看鬥辨西東。
滮田漸下云間雁,霜日初丹水上楓。蓴菜鱸魚方有味,遠來猶喜及秋風。

【江行贈雁〈景祐三年〉】
云間征雁水間棲,矰繳方多羽翼微。歲晚江湖同是客,莫辭伴我更南飛。

【松門〈景祐四年〉】
島嶼松門數裏長,懸崖對起碧峰雙。可憐勝境當窮塞,翻使留人戀此邦。
亂石驚灘喧醉枕,淺沙明月入船窗。因游始覺南來遠,行盡荊江見蜀江。

【下牢津】
依依下牢口,古戍鬱嵯峨。入峽江漸曲,轉灘山更多。白沙飛白鳥,青障合青蘿。遷客初經此,愁詞作楚歌。

【龍溪】
潺潺出亂峰,演漾綠蘿風。淺瀨寒難涉,危槎路不通。朝云起潭側,飛雨遍江中。更欲尋源去,山深不可窮。

【勞停驛】
孤舟轉山曲,豁爾見平川。樹杪帆初落,峰頭月正圓。荒煙幾家聚,瘦野一刀田。行客愁明發,驚灘鳥道前。

【黃溪夜泊】
楚人自古登臨恨,暫到愁腸已九回。萬樹蒼煙三峽暗,滿川明月一猿哀。
非鄉況複驚殘歲,慰客偏宜把酒杯。行見江山且吟詠,不因遷謫豈能來。

【望州坡〈景祐三年〉】
聞說夷陵人為愁,共言遷客不堪遊。崎嶇幾日山行倦,卻喜坡頭見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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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一 居士集卷十一

◎律詩五十七首

【初至夷陵答蘇子美見寄〈景祐三年〉】
三峽倚岩<山堯>,同遷地最遙。物華雖可愛,鄉思獨無聊。江水流青嶂,猿聲在碧霄。
野篁抽夏筍,叢橘長春條。未臘梅先發,經霜葉不凋。江云愁蔽日,山霧晦連朝。斫穀爭收漆,梯林鬥摘椒。
巴賨船賈集,蠻市酒旗招。時節同荊俗,民風載楚謠。俚歌成調笑,摖鬼聚喧囂。
〈夷陵之俗多淫奔,又好祠祭。每遇祠時,裏民數百共饣夋其餘,裏語謂之摖鬼,因此多成鬥訟。〉
得罪宜投裔,包羞分折腰。光陰催晏歲,牢落慘驚飆。白髮新年出,朱顏異域銷。縣樓朝見虎,官舍夜聞鴞。
寄信無秋雁,思歸望鬥杓。須知千里夢,長繞洛川橋。

【冬至後三日陪丁元珍遊東山寺〈景祐三年〉】
幕府文書日已希,清尊歲晏喜相摧。寒山帶郭穿松路,瘦馬尋春踏雪泥。
翠蘚蒼崖森古木,綠蘿磐石暗深溪。為貪賞物來猶早,迎臘梅花吐未齊。

【送前巫山宰吳殿丞〈字照鄰景祐三年〉】
俊域當年仰下風,天涯今日一尊同。高文落筆妙天下,清論揮犀服坐中。
江上掛帆明月峽,云間謁帝紫微宮。山城寂寞少嘉客,喜見瓊枝慰病翁。

【龍興寺小飲呈表臣元珍〈景祐三年〉】
平日相從樂會文,博梟壺馬占朋分。罰籌多似昆陽矢,酒令嚴于細柳軍。
蔽日雪云猶靉靆,欲晴花氣漸氛氳。一尊萬事皆豪末,蜾臝螟蛉豈足云。

【縣舍不種花惟栽楠木冬青茶竹之類因戲書七言四韻〈景祐四年〉】
結綬當年仕兩京,自憐年少體猶輕。伊川洛浦尋芳遍,魏紫姚黃照眼明。
客思病來生白髮,山城春至少紅英。芳叢密葉聊須種,猶得蕭蕭聽雨聲。

【至喜堂新開北軒手植楠木兩株走筆呈元珍表臣〈景祐四年〉】
為憐碧砌宜佳樹,自劚蒼苔選綠叢。不向芳菲趁開落,直須霜雪見青蔥。
披條泫轉清晨露,響葉蕭騷半夜風。時掃濃陰北窗下,一枰閑且伴衰翁。

【戲答元珍〈景祐四年〉】
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殘雪壓枝猶有橘,凍雷驚筍欲抽芽。
夜聞歸雁生鄉思,病入新年感物華。曾是洛陽花下客,野芳雖晚不須嗟。

【初晴獨遊東山寺五言六韻〈景祐四年〉】
日暖東山去,松門數裏斜。山林隱者趣,鐘鼓梵王家。地僻遲春節,風晴變物華。
云光漸容與,鳥哢已交加。冰下泉初動,煙中茗未芽。自憐多病客,來探欲開花。

【夷陵歲暮書事呈元珍表臣〈景祐三年〉】
蕭條雞犬亂山中,時節崢蠑忽已窮。游女髻鬟風俗古,野巫歌舞歲年豐。
〈夷陵俗樸陋,惟歲暮祭鬼,則男女數百相從而樂飲,婦女競為野服以相遊嬉。
平時都邑今為陋,敵國江山昔最雄。〈三國時,吳蜀戰爭於此。〉荊楚先賢多勝跡,不辭攜酒問鄰翁。
〈處士何參居縣舍西,好學,多知荊楚故事。〉

【夷陵書事寄謝三舍人〈景祐四年〉】
春秋楚國西偏境,陸羽《茶經》第一州。紫籜青林長蔽日,綠叢紅橘最宜秋。
道塗處險人多負,邑屋臨江俗善泅。獵市漁鹽朝暫合,淫祠簫鼓歲無休。風鳴燒入空城響,雨惡江崩斷岸流。
月出行歌聞調笑,花開啼鳥亂钅句輈。黃牛峽口經新歲,白玉京中夢舊遊。曾是洛陽花下客,欲誇風物向君羞。

【戲贈丁判官〈景祐四年〉】
西陵江口折寒梅,爭勸行人把一杯。須信春風無遠近,維舟處處有花開。

【寄梅聖俞〈景祐四年〉】
青山四顧亂無涯,雞犬蕭條數百家。楚俗歲時多雜鬼,蠻鄉言語不通華。繞城江急舟難泊,當縣山高日易斜。
擊鼓踏歌成夜市,邀龜蔔雨趁燒畬。叢林白晝飛妖鳥,庭砌非時見異花。惟有山川為勝絕,寄人堪作畫圖誇。

【離峽州後回寄元珍表臣〈寶元元年〉】
經年遷謫厭荊蠻,惟有江山興未闌。醉裏人歸青草渡,夢中船下武牙灘。
野花零落風前亂,飛雨蕭條江上寒。荻筍時魚方有味,恨無佳客共杯盤。

【再至西都〈慶曆四年〉】
伊川不到十年間,魚鳥今應怪我還。浪得浮名銷壯節,羞將白髮見青山。
野花向客開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閑。卻到謝公題壁處,向風清淚獨潺潺。

【過錢文僖公白蓮莊〈慶曆四年〉】
城南車馬地,行客過徘徊。野水寒猶入,餘花晚自開。
命賓曾授簡,開府最多才。今日西州路,何人更獨來。

【謝公挽詞三首〈康定元年〉】
始見行春旆,俄聞引葬簫。笑言猶在耳,魂魄遂難招。天象奎星暗,辭林玉樹凋。朔風吹霰雪,銘旐共飄飄。
前日賓齋宴,今晨奠柩觴。死生公自達,存歿世徒傷。舊國難歸葬,餘貲不給喪。平生公輔志,所得在文章。
樂事與良辰,平生愛洛濱。泉台一閉夜,蒿裏不知春。翰墨猶新澤,圖書已素塵。堪憐寢門哭,猶有舊時賓。

【愁牛嶺】
邦人盡說畏愁牛,不獨牛愁我亦愁。終日下山行百轉,卻從山腳望山頭。

【寄子山待制二絕〈慶曆五年〉】
留滯西山獨可嗟,殘春過盡始還家。落花縱有那堪醉,何況歸時無落花。
聞君屢醉賞紅英,落盡殘花酒未醒。嗟我落花無分看,莫嫌狼藉掃中庭。

【寄秦州田元均〈慶曆五年〉】
由來邊將用儒臣,坐以威名撫漢軍。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著耕耘。
夢回夜帳聞羌笛,詩就高樓對隴云。莫忘鎮陽遺愛在,北潭桃李正氛氳。

【送沈待制邈陝西都運〈慶曆五年〉】
幾歲瘡痍近息兵,經營方喜得時英。從來漢粟勞飛輓,當使秦人自戰耕。
道左旌旗諸將列,馬前弓劍六蕃迎。知君材力多閒暇,剩聽《陽關》醉後聲。

【欒城遇風效韓孟聯句體〈慶曆五年〉】
歲暮氛霾惡,冬餘氣候爭。吹噓回暖律,號令發新正。遠響來猶漸,狂奔勢益橫。頹城鏖戰鼓,掠野過陰兵。
掃蕩無餘靄,顛摧鮮立莖。五山搖岌叢,九鼎沸煎烹。玉石焚岡裂,波濤卷海傾。遙聽午合市,爭呼夜驚營。
慘極云無色,陰窮火自生。電鞭時砉劃,雷軸助喧轟。孔竅千聲出,陰幽百怪呈。狐妖憑蒼莽,鬼焰走青熒。
奮怒神增悚,中休耳暫清。胡兵占月暈,江客候鼉鳴。飄葉千艘失,飛空萬瓦輕。獵豪添馬健,舶穩想帆征。
畏壓頻移席,陰祈屢整櫻。凍消初醒蟄,枯活欲抽萌。病體愁山館,春寒賴酒鐺。雞號天地白,登壟看晴明。

【過中渡二首〈慶曆五年〉】
中渡橋邊十裏堤,寒蟬落盡柳條衰。年年塞下春風晚,誰見輕黃弄色時。
得歸還自歎淹留,中渡橋邊柳拂頭。記得來時橋上過,斷冰殘雪滿河流。

【自河北貶滁州初入汴河聞雁〈慶曆五年〉】
陽城澱裏新來雁,趁伴南飛逐越船。野岸柳黃霜正白,五更驚破客愁眠。

【自勉〈慶曆五年〉】
引水澆花不厭勤,便須已有鎮陽春。官居處處如郵傳,誰得三年作主人。

【席上送劉都官〈慶曆五年〉】
都城車馬日喧喧,雖有離歌不慘顏。豈似客亭臨野岸,暫留尊酒對青山。
天街樹綠騰歸騎,玉殿霜清綴曉班。莫忘西亭曾醉處,月明風溜響潺潺。

【寄劉都官】
別後山光寒更綠,秋深酒美色仍清。繞亭黃菊同君種,獨對殘芳醉不成。

【書王元之畫像側〈在琅琊山慶曆六年〉】
偶然來繼前賢跡,信矣皆如昔日言。諸縣豐登少公事,一家飽暖荷君恩。想公風采常如在,顧我文章不足論。
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間容貌任塵昏。〈公貶滁州,謝上表云:“諸縣豐登,苦無公事。一家飽暖,共荷君恩。”〉

【送京西提刑趙學士〈慶曆六年〉】
題輿嘗屈佐留京,攬轡今行按屬城。楚館尚看淮月色,嵩云應過虎關迎。
春寒酒力風中醒,日暖梅香雪後清。野俗經年留惠愛,莫辭臨別醉冠傾。

【寄題宜城縣射亭〈慶曆六年〉】
作邑三年事事勤,宜城風物自君新。已能為政留遺愛,何必栽花遺後人。
藹若芝蘭芳可襲,溫如金玉粹而純。友朋欣慕自如此,何況斯民父母親。

【豐樂亭遊春三首〈慶曆七年〉】
綠樹交加山鳥啼,晴風蕩漾落花飛。鳥歌花舞太守醉,明日酒醒春已歸。春云淡淡日輝輝,草惹行襟絮拂衣。
行到亭西逢太守,籃輿酩酊插花歸。紅樹青山日欲斜,長郊草色綠無涯。遊人不管春將老,來往亭前踏落花。

【謝判官幽谷種花〈慶曆七年〉】
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

【畫眉鳥】
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懷嵩樓新開南軒與郡僚小飲〈慶曆七年〉】
繞郭云煙匝幾重,昔人曾此感懷嵩。霜林落後山爭出,野菊開時酒正濃。
解帶西風飄畫角,倚闌斜日照青松。會須乘醉攜嘉客,踏雪來看群玉峰。

【送張生〈慶曆七年〉】
一別相逢十七春,頹顏衰發互相詢。江湖我再為遷客,道路君猶困旅人。
老驥骨奇心尚壯,青松歲久色逾新。山城寂寞難為禮,濁酒無辭舉爵頻。

【田家】
綠桑高下映平川,賽罷田神笑語喧。林外鳴鳩春雨歇,屋頭初日杏花繁。

【別滁〈慶曆八年〉】
花光濃爛柳輕明,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離聲。

【答謝判官獨游幽谷見寄〈慶曆八年〉】
聞道西亭偶獨登,悵然懷我未忘情。新花自向遊人笑,啼鳥猶為舊日聲。
因拂醉題詩句在,應憐手種樹陰成。須知別後無由到,莫厭頻攜野客行。

【招許主客〈慶曆八年〉】
欲將何物招嘉客,惟有新秋一味涼。更掃廣庭寬百畝,少容明月放清光。
樓頭破鑒看將滿,甕面浮蛆撥已香。仍約多為詩準備,共防梅老敵難當。

【金鳳花】
憶繞朱闌手自栽,綠叢高下幾番開。中庭雨過無人跡,狼藉深紅點綠苔。

【鷺鷥】
風格孤高塵外物,性情閒暇水邊身。盡日獨行溪淺處,青苔白石見纖鱗。

【野鵲】
鮮鮮毛羽耀朝輝,紅粉牆頭綠樹枝。日暖風輕言語軟,應將喜報主人知。

【木芙蓉】
種處雪消春始動,開時霜落雁初過。誰栽金菊叢相近,織出新番蜀錦窠。

【樵者】
云際依依認舊林,斷崖荒磴路難尋。西山望見朝來雨,南澗歸時渡處深。

【詠雪〈慶曆八年〉】
至日陽初複,豐年瑞遽臻。飄颻初未積,散漫忽無垠。萬木青煙滅,千門白晝新。往來沖更合,高下著何勻。
望好登長榭,平堪走畫輪。馬寒毛縮蝟,弓勁力添鈞。客醉看成眩,兒嬌咀且顰。虛堂明永夜,高閣照清晨。
樹石詩翁對,川原獵騎陳。凍狐迷舊穴,饑雀噪空囷。此土偏宜稼,而予濫長人。應須待和暖,載酒共行春。

【送楊先輩登第還家〈皇祐元年〉】
解榻方欣待雋英,掛帆千里忽南征。錦衣白日還家樂,鶴發高堂獻壽榮。
殘雪楚天寒料峭,春風淮水浪崢嶸。知君歸意先飛鳥,莫惜停舟酒屢傾。

【初至潁州西湖種瑞蓮黃楊寄淮南轉運呂度支發運許主客〈皇祐元年〉】
平湖十頃碧琉璃,四面清陰乍合時。柳絮已將春去遠,海棠應恨我來遲。
啼禽似與遊人語,明月閑撐野艇隨。每到最佳堪樂處,卻思君共把芳卮。

【三橋詩〈皇祐元年新作三橋而名之,既而又為之詩。〉•宜遠】
朱闌明綠水,古柳照斜陽。何處偏宜望,清漣對女郎。

【三橋詩•飛蓋】
鳴騶入遠樹,飛蓋渡長橋。水闊鷺雙起,波明魚自跳。

【三橋詩•望佳】
輕舟轉孤嶼,幽浦漾平波。回看望佳處,歸路逐漁歌。

【答通判呂太博〈皇祐元年〉】
千頃芙蕖蓋水準,〈郡治荷花,四望極目。〉揚州太守舊多情。
畫盆圍處花光合,〈予嘗採蓮千朵,插以畫盆,圍繞坐席。〉紅袖傳來酒令行。
〈又嘗命坐客傳花,人摘一葉,葉盡處飲,以為酒令。〉舞踏落暉留醉客,歌遲檀板換新聲。
如今寂寞西湖上,雨後無人看落英。

【祈雨曉過湖上〈皇祐二年〉】
清晨驅馬思悠然,渺渺平湖碧玉田。曉日未升先起霧,綠陰初合自生煙。
身閑始覺時光好,春去猶餘物色研。更待四郊甘雨足,相隨簫鼓樂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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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 居士集卷十二

◎律詩五十六首

【送謝中舍二首〈皇祐元年〉】
滁南幽谷抱山斜,我鑿清泉子種花。故事已傳遺老說,世人今作畫圖誇。金閨引籍子方壯,白髮盈簪我可嗟。
試問弦歌為縣政,何如尊俎樂無涯。喜聞嘉譽藹淮壖,又看吳帆解畫船。隴畝遺民談舊政,江山餘思入新篇。
人生白首吾今爾,仕路青云子勉旃。舉棹南風吹酒醒,離觴莫惜少留連。

【酬張器判官泛溪】
園林初夏有清香,人意乘閑味愈長。日暖魚跳波面靜,風輕鳥語樹陰涼。
野亭飛蓋臨芳草,曲渚回舟帶夕陽。所得平時為郡樂,況多嘉客共銜觴。

【西園石榴盛開】
荒台野徑共躋攀,正見榴花出短垣。綠葉晚鶯啼處密,紅房初日照時繁。
最憐夏景鋪珍簟,尤愛晴香入睡軒。乘興便當攜酒去,不須旌騎擁車轅。

【西湖戲作示同遊者〈皇祐元年〉】
菡萏香清畫舸浮,使君寧複憶揚州。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

【夢中作】
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罷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

【秀才歐世英惠然見訪於其還也聊以贈之〈皇祐元年〉】
相逢十年舊,暫喜一尊同。昔日青衫令,今為白髮翁。俟時君子守,求士有司公。況子之才美,焉能久困窮。

【送楊君之任永康】
劍峰云棧未嘗行,圖畫曾看已可驚。險若登天懸鳥道,下臨無地瀉江聲。
折腰莫以微官恥,為政須通異俗情。況子多才兼美行,薦章期即達承明。

【紀德陳情上致政太傅杜相公二首〈皇祐二年〉】
儉節清名世絕倫,坐令風俗可還淳。貌先年老因憂國,事與心違始乞身。四海儀刑瞻舊德,一尊談笑作閒人。
鈴齋幸得親師席,東向時容問治民。事國一心勤以瘁,還家五福壽而康。風波已出憑忠信,松柏難凋耐雪霜。
昔日青衫遇知己,今來白首再升堂。裏門每入從千騎,賓主俱榮道路光。

【太傅杜相公索聚星堂詩謹成〈皇祐二年〉】
楚肆固知難衒玉,丘門安敢輒論詩。藏之十襲真無用,報以雙金豈所宜。
已恨語言多猥冗,況因杯杓正淋漓。願投幾格資咍噱,欲展須於欲睡時。

【和太傅杜相公寵示之作〈皇祐二年〉】
平生孤拙荷公知,敢向公前自衒詩?憂患飄流誠已甚,文辭衰落固其宜。
非高僅比巴音下,少味還同魯酒漓。兩辱嘉篇永為寶,豈惟榮耀詫當時。

【太傅杜相公有答兗州待制之句其卒章云獨無風雅可流傳因輒成〈皇祐二年〉】
南都已見成新集,東魯休嗟未作詩。霖雨曾為天下福,甘棠何止郡人思。
元劉事業時無取,姚宋篇章世不知。二美惟公所兼有,後生何者欲攀追。

【依韻答杜相公寵示之作〈皇祐三年〉】
醉翁豐樂一閑身,憔悴今來汴水濱。每聽鳥聲知改節,因吹柳絮惜殘春。
平生未省降詩敵,到處何嘗訴酒巡。壯志銷磨都已盡,看花翻作飲茶人。

【依韻和杜相公喜雨之什〈皇祐三年〉】
歲時豐儉若迴圈,天幸非由拙政然。一雨雖知為美澤,三登猶未補凶年。
桑陰蔽日交垂路,麥穗含風秀滿田。千里郊原想如畫,正宜攜酒望晴川。

【謝太傅杜相公寵示嘉篇〈皇祐三年〉】
凜凜節奇霜澗柏,昭昭心瑩玉壺冰。正身尚可清風俗,當暑何須厭鬱蒸。
麈柄屢揮容請益,龍門雖峻忝先登。立朝行己師資久,寧止篇章此服膺。

【答杜相公寵示去思堂詩〈皇祐三年〉】
當年丞相倦洪鈞,弭節初來潁水。惟以琴尊樂嘉客,能將富貴比浮云。西溪水色春長綠,
北渚花光暖自薰。去思堂在北渚之北,臨西溪。溪,晏公〈所開也。〉得載公詩播人口,去思從此四夷聞。

【答太傅相公見贈長韻〈皇祐三年〉】
蹤跡本羈單,登門二十年。平生任愚拙,自進恥因緣。憂患經多矣,疲駑尚勉旃。
凋零鶯谷友,〈修與尹師魯、蘇子美同出門下。〉憔悴雁池邊。忽忽良時失,區區俗慮闐。公齋每偷暇,
師席屢攻堅。善誨常無倦,餘談亦可編。〈每接公論議,皆立朝行己之節。至於談笑之間,亦多記朝廷故事。
皆可紀錄,以貽後生。〉仰高雖莫及,希驥豈非賢。報國如乖願,歸耕甯買田。期無辱知己,肯逐利名遷?

【借觀五老詩次韻為謝〈皇祐三年〉】
脫遺軒冕就安閒,笑傲丘園縱倒冠。白髮憂民雖種種,丹心許國尚桓桓。
鴻冥得路高難慕,松老無風韻自寒。聞說優遊多倡和,新篇何惜盡傳看?

【答杜相公惠詩〈皇祐三年〉】
藥苗本是山家味,茶具偏於野客宜。敢以微誠將薄物,少資清興入新詩。
言無俗韻精而勁,筆有神鋒老更奇。二寶收藏傳百世,豈惟榮耀詫當時。

【去思堂手植雙柳今已成陰因而有感〈至和元年〉】
曲闌高柳拂層簷,卻憶初栽映碧潭。人昔共遊今孰在,樹猶如此我何堪!
壯心無複身從老,世事都銷酒半酣。後日更來知有幾,攀條莫惜駐征驂。

【和陸子履再游城西李園〈至和二年〉】
京師花木類多奇,常恨春歸人不歸。車馬喧喧走塵土,園林處處鎖芳菲。
殘紅已落香猶在,羈客多傷涕自揮。我亦悠然無事者,約君聯騎訪郊圻。

【內直對月寄子華舍人持國廷評〈至和二年〉】
禁署沉沉玉漏傳,月華云表溢金盤。纖埃不隔光初滿,萬物無聲夜向闌。
蓮燭燒殘愁夢斷,蕙爐薰歇覺衣單。水精宮鎖黃金闕,故比人間分外寒。

【答子華舍人退朝小飲官舍〈至和二年〉】
玉階朝罷卷晨班,官舍相留一笑間。與世漸疏嗟已老,得朋為樂偶偷閒。
紅箋搦管吟紅藥,綠酒盈尊舞綠鬟。自是風情年少事,多慚白髮與蒼顏。

【內直晨出便赴奉慈齋宮馬上口占〈至和二年〉】
淩晨更直九門開,驅馬悠悠望禁街。霜後樓臺明曉日,天寒煙霧著宮槐。
山林未去猶貪寵,尊酒何時共放懷。已覺蕭條悲晚歲,更憐衰病怯清齋。

【景靈朝謁從駕還宮〈至和元年〉】
琳館清晨藹瑞氛,玉旒朝罷奏韶、鈞。綠槐夾路飛黃蓋,翠輦鳴鞘向紫宸。
金闕日高猶泫露,彩旗風細不驚塵。自慚白首追時彥,行近儲胥忝侍臣。

【憶滁州幽谷】
滁南幽谷抱千峰,高下山花遠近紅。當日辛勤皆手植,而今開落任春風。
主人不覺悲華髮,野老猶能說醉翁。誰與援琴親寫取,夜泉聲在翠微中。

【和韓學士襄州聞喜亭置酒】
嶻嶭高城漢水邊,登臨誰與共躋攀。清川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閑。
可笑沉碑憂岸穀,誰能把酒對江山。少年我亦曾遊目,風物今思一夢還。

【寄題梅龍圖滑州溪園〈嘉祐元年〉】
聞說溪園景漸佳,遙知清興已無涯。飲闌歸騎多乘月,雪後尋春自探花。
百囀黃鸝消永日,雙飛白鳥避鳴笳。平生喜接君酬唱,不得尊前詠落霞。

【奉使道中五言長韻〈至和二年〉】
初旭瑞霞烘,都門祖帳供。親持使者節,曉出大明宮。城闕青煙起,樓臺白霧中。繡韉驕躍躍,貂袖紫濛濛。
朔野驚飆慘,邊城畫角雄。過橋分一水,回首羨南鴻。地理山川隔,天文日月同。兒童能走馬,婦女亦腰弓。
度險行愁失,盤高路欲窮。山深聞喚鹿,林黑自生風。松壑寒逾響,冰溪咽複通。望平愁驛迥,野曠覺天穹。
駿足來山北,輕禽出海東。合圍飛走盡,移帳水泉空。講信鄰方睦,尊賢禮亦隆。斫冰燒酒赤,凍膾縷霜紅。
白草經春在,黃沙盡日濛。新年風漸變,歸路雪初融。祗事須強力,嗟予乃病翁。深慚漢蘇武,歸國不論功。

【奉使契丹初至雄州〈至和二年〉】
古關衰柳聚寒鴉,駐馬城頭日欲斜。猶去西樓二千里,行人到此莫思家。

【奉使契丹回出上京馬上作〈至和二年〉】
紫貂裘暖朔風驚,潢水冰光射日明。笑語同來向公子,馬頭今日向南行。

【送渭州王龍圖〈至和二年〉】
漢軍十萬控山河,玉帳優遊暇日多。夷狄從來懷信義,廟堂今不用干戈。
吟餘畫角吹殘月,醉裏紅燈炫綺羅。此樂直須年少壯,嗟余心志已蹉跎。

【李留後家聞箏坐上作】
餘少時,嘗聞一鈞容老樂工箏聲,與時人所彈絕異,云是前朝教坊舊聲,其後不復聞。
至此始複一聞也。不聽哀箏二十年,忽逢纖指弄鳴弦。綿蠻巧囀花間舌,嗚咽交流冰下泉。嘗謂此聲今已絕,
問渠從小自誰傳?尊前笑我聞彈罷,白髮蕭然涕泫然。

【送鄆州李留後】
北州遺頌藹嘉聲,東土還聞政有成。組甲光寒圍夜帳,彩旗風暖看春耕。
金釵墜鬢分行立,玉麈高談四坐傾。富貴常情誰不羨,愛君風韻有餘清。

【子華學士儤直未滿遽出館伴病夫遂當輪宿輒成拙句奉呈〈嘉祐二年〉】
萬釘寶帶爛腰鐶,賜宴新陪一笑歡。金馬並遊年最少,玉堂初直夜猶寒。
自嗟零落凋顏鬢,晚得飛翔接羽翰。今日遽聞催遞宿,不容多病養衰殘。

【禮部貢院閱進士就試〈嘉祐二年〉】
紫案焚香暖吹輕,廣庭清曉席群英。無嘩戰士銜枚勇,下筆春蠶食葉聲。
鄉裏獻賢先德行,朝廷列爵待公卿。自慚衰病心神耗,賴有群公鑒裁精。

【和梅聖俞元夕登東樓〈嘉祐二年〉】
遊豫恩同萬國歡,新年佳節候初還。華燈爍爍春風裏,黃傘亭亭瑞霧間。
可愛清光澄夜色,遙知喜氣動天顏。自憐曾預稱觴列,獨宿冰廳夢帝關。

【再和〈嘉祐二年〉】
禁城車馬夜喧喧,閑繞危闌去複還。遙望觚棱煙靄外,似聞天樂夢魂間。
豈無尊酒當佳節,況有朋歡慰病顏。待得歸時花在否?春禽簷際已關關。

【又和〈嘉祐二年〉】
憑高寓目偶乘閑,袨服遊人見往還。明月正臨雙闕上,行歌遙聽九衢間。
黃金絡馬追朱幰,紅燭籠紗照玉顏。與世漸疏嗟老矣,佳辰樂事豈相關。

【憶鶴呈公儀〈嘉祐二年〉】
一笑相歡樂得朋,誦君雙鶴句尤清。高懷自喜淩云格,俗耳誰思警露聲。
所好與時雖異趣,累心於物豈非情。歸休約我攜琴去,共看婆娑舞月明。

【答王禹玉見贈〈嘉祐二年〉】
昔時叨入武成宮,曾看揮毫氣吐虹。夢寐閑思十年舊,笑談今此一尊同。
喜君新賜黃金帶,顧我宜為白髮翁。自古薦賢為報國,幸依精識士稱公。

【答王內翰範舍人〈嘉祐二年〉】
相從一笑歡無厭,屢獲新篇喜可涯。自昔居前誚糠秕,幸容相倚愧蒹葭。
白麻詔令追三代,青史文章自一家。我亦諫垣新忝命,君恩未報發先華。

【戲答聖俞持燭之句〈嘉祐二年〉】
辱君贈我言雖厚,聽我酬君意不同。病眼自憎紅蠟燭,何人肯伴白須翁。
花時浪過如春夢,酒敵先甘伏下風。惟有吟哦殊不倦,始知文字樂無窮。

【小桃】
雪裏花開人未知,摘來相顧共驚疑。便當索酒花前醉,初見今年第一枝。

【戲書〈嘉祐二年〉】
支離多病歎衰顏,賴得群居一笑歡。人老思家甚年少,身閑泥酒過春寒。
來時禦柳天街凍,歸去梨花禁篽殘。縱使開門佳節晚,未妨雙鶴舞霜翰。

【春雪〈嘉祐二年〉】
逗曉風聲惡,褰簾雪勢斜。應憐未歸客,故勒欲開花。病思寒添睡,春愁夢在家。誰能慰寂寞,惟有酒如霞。

【和梅公儀嘗花〈嘉祐二年〉】
溪山擊鼓助雷驚,逗曉靈芽發翠莖。摘處兩旗香可愛,貢來雙鳳品尤精。
寒侵病骨惟思睡,花落春愁未解酲。喜共紫甌吟且酌,羨君蕭灑有餘清。

【和較藝書事〈嘉祐二年〉】
相隨懷詔下天閽,一鎖南宮隔幾旬。玉麈清談消永日,金尊美酒惜餘春。
杯盤餳粥春風冷,池館榆錢夜雨新。猶是人間好時節,歸休過我莫辭頻。

【和公儀贈白鷳〈嘉祐二年〉】
梅公憐我髭如雪,贈以雙禽意有云。但見尋常思白兔,便疑不解醉紅裙。
吟齋雖喜留閑客,野性寧忘在嶺云。我有銅台方尺瓦,慚非玉案欲酬君。

【再和〈用其韻。嘉祐二年〉】
佳玩能令百事忘,豈惟閑伴倒餘缸。珍奇來自海千里,皎潔明如璧一雙。
日暖朝籠青石砌,春寒夜宿碧紗窗。蠻煙瘴霧雖生處,何必區區憶陋邦。

【和聖俞春雨〈嘉祐二年〉】
簷瓦蕭蕭雨勢疏,寂寥官舍與君俱。身遭鎖閉如鸚鵡,病識陰晴似鵓鴣。
年少自愁花爛漫,春寒偏著老肌膚。莫嫌來往傳詩句,不爾須當泥酒壺。

【出省有日書事〈嘉祐二年〉】
淩晨小雨壓塵輕,閑憶登高望禁城。樹色連云春泱漭,風光著草日晴明。
看榆吐莢驚將落,見鵲移巢忽已成。誰向兒童報歸日:為翁寒食少留餳。

【和較藝將畢〈嘉祐二年〉】
槐柳來時綠未勻,開門節物一番新,踏青寒食追遊騎,賜火清明忝侍臣。
拂面蜘蛛占喜事,入簾蝴蝶報家人。莫嗔年少思歸切,白髮衰翁尚惜春。

【喜定號和禹玉內翰〈用其韻。嘉祐二年〕】
沖鑒慚叨選,英豪此所鐘。古今參雅鄭,善惡雜皋共。揮翰飄飄思,懷奇落落胸。
披文驚可畏,奏下始開封。但喜真才得,甯虞橫議攻。欲知儒學盛,首善本三廱。

【和出省〈國朝之制禮部考定卷子奏上字型大小差台官一人拆封出榜。嘉祐二年〉】
僮奴袱被莫相催,待報霜台禦史來。晴陌便當聯騎去,春風任放百花開。
文章紙貴爭馳譽朝野人言慶得才。共向丹墀侍臨選,莫驚鱗鬛化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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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三 居士集卷十三

◎律詩五十五首

【送鄭革先輩賜第南歸〈嘉祐二年〉】
少年鄉譽歎才淹,六十猶隨貢士函。握手親朋驚白髮,還家閭裏看清衫。
閣涵空翠連衡阜,門枕寒江落楚帆。試問塵埃勤鬥祿,何如琴酒老云岩!

【和原父揚州六題〈嘉祐二年〉•時會堂二首〈造貢茶所也。〉】
積雪猶封蒙頂樹,驚雷未發建溪春。中州地暖萌芽早,入貢宜先百物新。憶昔嘗修守臣職,
〈餘嘗守揚州,歲貢新茶。〉先春自探兩旗開。誰知白首來辭禁,得與金鑾賜一杯。

【和原父揚州六題•自東門泛舟至竹西亭登昆丘入蒙穀戲題春貢亭】
昆丘蒙穀接新亭,畫舸悠悠春水生。欲覓揚州使君處,但隨風祭管弦聲。

【和原父揚州六題•竹西亭】
十裏樓臺歌吹繁,揚州無複似當年。古來興廢皆如此,徒使登臨一慨然。

【和原父揚州六題•昆丘台】
訪古高臺半已傾,春郊誰從彩旗行。喜聞車馬人同樂,慣聽笙歌鳥不驚。

【和原父揚州六題•蒙穀】
一徑崎嶇入穀中,翠條紅刺賣春叢。花深時有人相應,竹密初疑路不通。

【內直奉寄聖俞博士〈至和□年〉】
千門鑰入斷人聲,樓閣沉沉夜氣生。獨直偏知宮漏永,稍寒尤覺玉堂清。
霜云映月鱗鱗色,風葉飛空摵摵鳴。犬馬力疲恩未報,坐驚時節已崢嶸。

【送梅龍圖公儀知杭州〈嘉祐二年〉】
萬室東南富且繁,羨君風力有餘閒。漁樵人樂江湖外,談笑詩成尊俎間。
日暖梨花催美酒,天寒桂子落空山。郵筒不絕如飛翼,莫惜新篇屢往還。

【送沈學士康知常州〈嘉祐二年〉】
舊館芸香鎖寂寥,齋舲東下入秋濤。江晴風暖旌旗颺,木落霜清鼓角高。
吟就彩箋賓已醉,舞翻紅袖飲方豪。平生粗得為州樂,因羨君行首重搔。

【聖俞在南省監印進士試卷有兀然獨坐之歎因思去歲同在禮闈慨然有感兼簡子華景仁〈嘉祐三年〉】
南宮官舍苦蕭條,常憶群居接俊寮。古屋醉吟燈豔豔,畫廊愁聽雨蕭蕭。
殘春共約無虛擲,一歲那知忽複銷。顧我心情又非昨,只思相伴老漁樵。

【奉答聖俞歲日書事〈嘉祐四年〉】
積雪照清晨,東風冷著人。年光向老速,物意逐時新。貰酒閑邀客,披裘共探春。猶能自勉強,顧我莫辭頻。

【夜聞春風有感奉寄同院子華紫微長文景仁〈嘉祐四年〉】
閏後春深雪始銷,東風淩鑠勢方豪。陽生草木黃泉動,冰破江湖白浪高。
未報國恩嗟病骨,可憐身事一漁舠。少年自與芳菲競,莫笑衰翁擁弊袍。

【病告中懷子華原父〈嘉祐四年〉】
狂來有意與春爭,老去心情漸不能。世味惟存詩淡泊,生涯半為病侵陵。
花明曉日繁如錦,酒撥浮醅綠似澠。自是少年豪橫過,而今癡鈍若寒蠅。

【奉酬長文舍人出城見示之句〈嘉祐四年〉】
春分臘雪未全銷,凜冽春寒氣尚驕。攝事初欣迎社燕,尋芳因得過溪橋。
清浮酒蟻醅初撥,暖入鶯篁舌漸調。興味愛君年尚少,莫嫌齋禁暫無憀。

【唐崇徽公主手痕和韓內翰〈嘉祐四年〉】
故鄉飛鳥尚啁啾,何況悲笳出塞愁。青塚埋魂知不返,翠崖遺跡為誰留。
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行路至今空歎息,岩花澗草自春秋。

【答和閣老劉舍人雨中見寄〈嘉祐五年〉】
花間鳥語愁泥滑,屋上鳩鳴厭雨多。坐見殘春一如此,可憐吾意已蹉跎。
蕭條兩鬢霜後草,瀲灩十分金卷荷。此物猶能慰衰老,稍晴相約屢相過。

【寄閣老劉舍人〈嘉祐五年〉】
夢寐江西未得歸,誰憐蕭颯鬢毛衰。莓苔生壁圖書室,風雨閉門桃李時。
得酒雖能陪笑語,老年其實厭追隨。明朝雨止花應在,又踏春泥向鳳池。

【詳定幕次呈同舍〈嘉祐四年禦試進士,時詳定卷子幕次在崇政殿后。嘉祐四年〉】
來時宮柳綠初勻,坐見紅芳幾番新。蜂蜜滿房花結子,還家何處覓殘春?

【禁中見鞓紅牡丹〈洛中花之奇者也。嘉祐四年〉】
盛游西洛方年少,晚落南譙號醉翁。白首歸來玉堂署,君王殿后見鞓紅。

【和江鄰幾學士桃花〈用其韻。時在崇政殿后詳定幕次。〈嘉祐四年〉】
草上紅多枝上稀,芳條綠萼憶來時。見桃著子始歸後,誰道仙花開落遲。

【送襄陵令李君〈嘉祐四年〉】
綠發襄陵新長官,面顏雖老渥如丹。〈君服何首〉烏,鬚髮皆黑,顏容如少時。〉
折腰聊為五鬥屈,把酒猶能一笑歡。紅棗林繁欣歲熟,紫檀皮軟禦春寒。民淳政簡居多樂,無苦思歸欲掛冠。

【景靈宮致齋〈嘉祐四年〉】
攝事衰年力不強,誰憐岑寂臥齋坊。青苔點點無人跡,綠葉陰陰覆砌涼。
玉宇清風來處遠,仙家白日靜中長。卻視九衢車馬客,自然顏鬢易蒼蒼。

【夏享太廟攝事齋宮聞鶯寄原甫〈嘉祐四年〉】
四月田家麥穗稠,桑枝生椹鳥啁啾。鳳城綠樹知多少,何處飛來黃栗留。
〈田家謂麥熟時鳴者為黃栗留。出《詩》義。〉

【送王平甫安國下第〈嘉祐四年〉】
歸袂搖搖心浩然,曉船鳴鼓轉風灘。朝廷失士有司恥,貧賤不憂君子難。
執手聊須為醉別,還家何以慰親歡?自慚知子不能薦,白首胡為侍從官!

【對雪十韻〈嘉祐四年〉】
對雪無佳句,端居正杜門。人閑見初落,風定不勝繁。可喜輕明質,都無翦刻痕。鋪平失池沼,飄急響窗軒。
惜不搖嘉樹,沖宜走畫轅。寒欺白酒嫩,暖愛紫貂溫。遠靄銷如洗,愁云晚更屯。兒吟雛鳳語,翁坐凍鴟蹲。
病思驚殘歲,朋歡賴酒尊。稍晴春意動,誰與探名園。

【和武平學士歲晚禁直書懷五言二十韻〈用其韻嘉祐四年。〉】
多病淹殘歲,初寒臥直廬。朝廷務清靜,鈴索少文書。向學今為盛,優賢古莫如。靚深嚴禁署,閑宴樂群居。
賜馬聯金絡,清塵侍玉輿。討論三代盛,獻納萬機餘。號令存寬大,文章復古初。笑談揮翰墨,俄頃列瓊琚。
夜漏銷宮燭,春輝上玉除。歌詩唐李杜,言語漢嚴徐。自顧追時彥,多慚不鄙予。無鹽煩刻畫,寒穀借吹噓。
朋友飛雝鷺,君臣在藻魚。貪榮同衛鶴,取笑類黔驢。皎皎心雖在,蕭蕭發已疏。未知論報效,安得遂樵漁。
云破西山出,江橫畫閣虛。餘生歎勞止,搔首念歸歟。引綬誇民吏,椎牛會裏閭。一麾終得請,此計豈躊躇。

【答西京王尚書寄牡丹〈嘉祐六年〉】
新花來遠喜開封,呼酒看花興未窮。年少曾為洛陽客,眼明重見魏家紅。
卻思初赴青油幕,自笑今為白髮翁。西望無由陪勝賞,但吟佳句想芳叢。

【應制賞花釣魚〈嘉祐六年〉】
絳闕晨霞照霧開,輕塵不動翠華來。魚遊碧沼涵靈德,花馥清香薦壽杯。
夢聽鈞天聲杳然默,日長化國景徘徊。自慚擊壤音多野,帝所賡歌亦許陪。

【清明賜新火〈嘉祐六年〉】
魚鑰侵晨放九門,天街一騎走紅塵。桐華應候催佳節,榆火推恩忝侍臣。
多病正愁餳粥冷,清香但愛蠟煙新。自憐慣識金蓮燭,翰苑曾經七見春。

【明堂慶成〈嘉祐七年〉】
辰火天文次,皋門路寢閎。奉親昭孝德,惟帝饗精誠。禮以三年講,時因萬物成。九筵嚴太室,六變導和聲。
象魏中天起,風雷大號行。歡呼響山嶽,流澤浹根莖。寶墨飛云動,金文耀日晶。從臣才力薄,無以頌休明。

【群玉殿賜宴〈嘉祐七年〉】
至治臻無事,豐年樂有成。圖書開秘府,宴飫集群英。論道《皇墳》奧,貽謀寶訓明。
九重多暇豫,八體極研精。筆力千鈞勁,毫端萬象生。飛箋金灑落,拜賜玉鏘鳴。
盛際崇儒學,愚臣濫寵榮。惟能同舞獸,聞樂識和聲。

【永昭陵挽詞三首〈仁宗。嘉祐八年〉】
與子雖天意,如人昔帝難。一言謀早定,九鼎勢先安。太舜仁由性,成湯治以寬。孤臣恩未報,清血但泛瀾。
干戈不用臻無事,朝野多歡樂有年。便坐看揮飛白筆,侍臣新和《柏梁篇》。
衣冠忽見藏原廟,簫鼓愁聞向洛川。寂寞秋風群玉殿,還同恍惚夢鈞天。行殿沉沉畫翣重,淒涼挽鐸出深宮。
攀號不悟龍胡遠,侍從猶穿豹尾中。日薄山川長起霧,天寒松柏自生風。斯民四十年涵煦,耕鑿安知荷帝功!

【續作永昭陵挽詞五首〈嘉祐八年〉】
王者居尊本無外,由來天下以為家。六龍白日乘云去,何用金錢買道車。苦霧霏霏著彩旗,猶排吉仗雜凶儀。
常時鳳輦行遊處,今日龍輴慟哭隨。都人擾擾塞康莊,西送靈車過苑牆。金鼎藥成龍已去,人間惟有鼠拖腸。
素幕悠悠逗曉風,行隨哀挽出深宮。妃嬪莫向蒼梧望,云覆昭陵洛水東。叨陪法從最多年,慣聽梨園奏管弦。
從此無因瞻黼坐,惟應魂夢到鈞天。

【赴集禧宮祈雪追憶從先皇駕幸泫然有感〈嘉祐八年〉】
琳闕岧岧倚瑞煙,憶陪游豫入新年。云深曉日開宮殿,水闊春風颺管弦。
千騎清塵回輦路,萬家明月放燈天。一朝人事淒涼改,惟有靈光獨巋然。

【夜宿中書東閣〈嘉祐八年〉】
翰林平日接群公,文酒相歡慰病翁。白首歸田徒有約,黃扉論道愧無功。
攀髯路斷三山遠,憂國心危百箭攻。今夜靜聽丹禁漏,尚疑身在玉堂中。

【送王學士赴兩浙轉運〈嘉祐八年〉】
漢家財利析秋毫,暫屈清才豈足勞。邑屋連云盈萬井,舳艫銜尾列千艘。
春寒欲盡黃梅雨,海浪高翻白鷺濤。平昔壯心今在否,江山猶得助詩豪。

【早朝〈治平元年〉】
閶闔初開瑞霧中,丹霞曉日上蒼龍。鳴鞭響徹廊千步,佩玉聲趨戟百重。
雪後朝寒猶凜冽,柳梢春意已豐茸。少年自結芳菲侶,老病惟添睡思濃。

【下直〈治平元年〉】
宮柳街槐綠未齊,春陰不解宿云低。輕寒漠漠侵駝褐,小雨班班作燕泥。
報國無功嗟已老,歸田有約一何稽!終當自駕柴車去,獨結茅廬潁水西。

【齋宮尚有殘雪思作學士時攝事於此嘗有聞鶯詩寄原父因而有感四首〈治平元年〉】

雪壓枯條脈未抽,春寒憀栗作春愁。卻思綠葉清陰下,來此曾聞黃栗留。老來何與青春事,閑處方知白日長。
自恨乞身今未得,齒牙浮動鬢蒼浪。兩京平日接英髦,不獨詩豪酒亦豪。休把青銅照雙鬢,君謨今已白刁騷。
詩篇自覺隨年老,酒力猶能助氣豪。興味不衰惟此爾,其餘萬事一牛毛。

【攝事齋宮偶書〈治平元年〉】
齋宮岑寂偶偷閒,猶覺閑中興未闌。美酒清香銷晝景,冷風殘雪作春寒。
丹心未死惟憂國,白髮盈簪盍掛冠?誰為寄聲清潁客,此生終不負漁竿。

【早朝感事〈治平元年〉】
疏星牢落曉光微,殘月蒼龍闕角西。玉勒爭門隨仗入,牙牌當殿報班齊。
羽儀雖接鴛兼鷺,野性終存鹿與麋。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朝雞。

【集禧謝雨〈治平元年〉】
十裏長街五鼓催,泥深雨急馬行遲。臥聽竹屋蕭蕭響,卻憶滁州睡足時。

【下直呈同行三公〈治平元年〉】
午漏聲初轉,歸鞍路偶同。天清黃道日,街闊綠槐風。萬國舟車會,中天象魏雄。戢戈清四海,論道屢三公。
自愧陪群彥,從來但樸忠。時平容竊祿,歲晚歎衰翁。買地淮山北,垂竿潁水東。稻粱雖可戀,吾志在冥鴻。

【東閣雨中〈治平元年〉】
直閣時偷暇,幽懷坐獨哦。綠苔人跡少,黃葉雨聲多。云結愁陰重,風傳禁漏過。瑤圖新嗣聖,玉塞久包戈。
相府文書簡,豐年氣候和。還將鳳池句,聊雜野人歌。

【四月十七日景靈宮奉迎仁宗皇帝禦容有感〈治平二年〉】
行殿峨峨出綠槐,琳房芝闕聳崔嵬。管弦飄落人間去,幢節疑從天上來。
基業百年傳聖子,黔黎四紀樂春台。孤臣不得同鍼虎,未死心先冷若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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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四 居士集卷十四

◎律詩六十五首

【馬上默誦聖俞詩有感〈治平二年〉】
興來筆力千鈞勁,酒醒人間萬事空。蘇梅二子今亡矣,索寞滁山一醉翁。

【定力院七葉木〈治平二年〉】
伊洛多佳木,娑羅舊得名。常於佛家見,宜在月宮生。釦砌陰鋪靜,虛堂子落聲。夜風疑雨過,朝露炫霞明。
車馬王都盛,樓臺梵宇閎。惟應靜者樂,時聽野禽鳴。

【秋陰〈治平二年〉】
秋陰積不散,夜氣凜初清。雨冷侵燈暈,風愁送葉聲。國恩慚未報,歲晚念餘生。卻憶滁州睡,村醪自解醒。

【秋懷〈治平二年〉】
節物豈不好,秋懷何黯然。西風酒旗市,細雨菊花天。感事悲雙鬢,包羞食萬錢。鹿車終自駕,歸去潁東田。

【初寒〈治平二年〉】
多病淹殘歲,初寒悄獨吟。云容乍濃淡,秋色半晴陰。籬菊催佳節,山泉響夜琴。自能知此樂,何必戀腰金!

【寄渭州王仲儀龍圖〈治平二年〉】
羨君三作臨邊守,慣聽胡笳不慘然。弓勁秋風鳴白角,帳寒春雪壓青氈。
威行四境烽煙斷,響入千山號令傳。翠幕紅燈照羅綺,心情何似十年前。

【崇政殿試賢良晚歸〈治平二年〉】
槐柳依依禁篽長,初寒人意自淒涼。鳳城斜日留殘照,玉闕浮云結夜霜。
老負漁竿貪國寵,病須尊酒送年光。歸來解帶西風冷,衣袖猶沾玉案香。

【聞潁州通判國博與知郡學士唱和頗多因以奉寄知郡陸經通判楊褒〈治平二年〉】
一自蘇梅閉九泉,始聞東潁播新篇。金尊留客使君醉,玉塵高談別乘賢。
十裏秋風紅菡萏,一溪春水碧漪漣。政成事簡何為樂,終日吟哦雜管弦。

【南郊慶成〈治平二年〉】
祀教民昭孝,天惟德是親。太宮嚴大饗,吉土兆精堙。禮樂三王盛,梯航萬國賓。恩沾群動洽,慶與一陽新。
奉冊尊長樂,均厘及眾臣。不須云物瑞,和氣浹人神。

【和昭文相公上巳宴〈治平三年〉】
一雨初消九陌塵,秉蘭修禊及芳辰。恩深始錫龍池宴,節正須知鳳曆新。〈是歲始頒《明天新曆》,
三月三日丁巳。〉紅琥珀傳杯瀲灩,碧琉璃瑩水奫淪。上林未放花齊發,留待鳴鞘出紫宸。

【三日赴宴口占〈治平三年〉】
賜飲初逢禊節佳,昆池新漲碧無涯。九門寒食多遊騎,三月春陰正養花。
共喜流觴修故事,自憐雙鬢惜年華。鳳城殘照歸鞍晚,禁篽無風柳自斜。

【讀楊蟠章安集〈治平三年〉】
蘇梅久作黃泉客,我亦今為白髮翁。臥讀楊蟠一千首,乞渠秋月與春風?

【蘇主簿洵挽歌〈治平三年〉】
布衣馳譽入京都,丹旐俄驚反舊閭。諸老誰能先賈誼,君王猶未識相如。
三年弟子行喪禮,千兩鄉人會葬車。我獨空齋掛塵榻,遺編時閱子云書。

【寄題沙溪寶錫院〈嘉祐五年〉】
為愛江西物物佳,作詩嘗向北人誇。青林霜日換楓葉,白水秋風吹稻花。
釀酒烹雞留醉客,鳴機織苧遍山家。野僧獨得無生樂,終日焚香坐結跏。

【宋司空挽辭〈治平三年〉】
文章天下無雙譽,伯仲人間第一流。出入兩朝推舊德,周旋三事著嘉謀。
從容進退身名泰,寵錫哀榮禮數優。棠棣從來敦友愛,九原相望接松楸。

【感事〈治平四年〉】
故園三徑久成荒,賢路胡為此坐妨。病骨瘦便花蕊暖,〈嘉祐八年,于闐國王遣使來朝貢。
恩賜宰臣已下於闐所獻花蕊布,柔韌潔白如凝脂,而禦風甚溫,不減駝褐也。〉煩心渴喜鳳團香。〈先朝舊例,
兩府輔臣歲賜龍茶一斤而已。余在仁宗朝作學士兼史館修撰,嘗以史院無國史,乞降一本以備檢討,
遂命天章閣錄本付院。仁宗因幸天章,見書吏方錄國史,思餘上言,亟命賜黃封酒一瓶、果子一合、鳳團茶一斤。
押賜中使語餘云:“上以學士校新寫國史不易,遂有此賜。”然自後月一賜,遂以為常。後餘忝二府,猶賜不絕。〉
號弓但灑孤臣血,憂國空餘兩鬢霜。何日君恩憫衰朽,許從初服返耕桑?

【大行皇帝靈駕發引挽歌辭三首〈治平四年〉】
享國年雖近,斯民澤已深。儉勤成禹聖,仁孝本虞心,方慶逢千載,俄驚遏八音。
天愁嵩嶺外,云慘洛川潯。仗動千官衛,神行萬象陰。孤臣恩未報,清血但盈襟。

文景孜孜儉與恭,慨然思就太平功。興隆學校皇家盛,放斥嬪嬙永巷空。威懾黠羌方問罪,丹成仙鼎忽遺弓。
霜清日薄簫笳咽,萬國悲號慘澹中。千齡應運協天人,四海方欣政日新。忽見九門陳羽衛,猶疑五載欲時巡。
觚棱月暗翔金鳳,輦道霜清臥石麟。白首舊臣瞻畫翣,秋風淚灑屬車塵。

【奉答子履學士見贈之作〈治平四年〉】
誰言潁水似瀟湘,一笑相逢樂未央。歲晚君尤耐霜雪,興闌吾欲返耕桑。
銅槽旋壓清尊美,玉麈閑揮白日長。豫約詩筒屢來往,兩州雞犬接封疆。

【送道州張職方〈治平四年〉】
桂籍青衫憶共遊,憐君華髮始為州。身行南雁不到處,山與北人相對愁。
莫為高才輕遠俗,當令遺老識賢侯。三年解組來歸日,吾已先耕潁水頭。

【再至汝陰三絕〈治平四年〉】
黃栗留鳴桑葚美,紫櫻桃熟麥風涼。朱輪昔愧無遺愛,白首重來似故鄉。十載榮華貪國寵,一生憂患損天真。
潁人莫怪歸來晚,新向君前乞得身。水味甘於大明井,魚肥恰似新開湖。十四五年勞夢寐,此時才得少踟躕。
〈餘時將赴亳社,恩許枉道過潁也。

【郡齋書事寄子履〈治平四年〉】
使君居處似山中,吏散焚香一室空。雨過紫苔惟鳥跡,夜涼蒼檜起天風。
白醪酒嫩迎秋熟,紅棗林繁喜歲豐。寄語瀛洲未歸客,醉翁今已作仙翁。

【答子履學士見寄〈治平四年〉】
潁亳相望樂未央,吾州仍得治仙鄉。夢回枕上黃粱熟,身在壺中白日長。
每恨老年才已盡,怕逢時敵力難當。知君欲別西湖去,乞我橋南菡萏香。

【寄棗人行書贈子履學士〈治平四年〉】
秋來紅棗壓枝繁,堆向君家白玉盤。甘辛楚國赤萍實,磊落韓嫣黃金丸。
聊效詩人投木李,敢期佳句報琅玕。嗟予久苦相如渴,卻憶冰梨熨齒寒。

【贈隱者〈治平四年〉】
五嶽嵩當天地中,聞君仍在最高峰。山藏六月陰崖雪,潭養千年蛻骨龍。
物外自應多至樂,人間何事忽相逢。飲罷飄然不辭決,孤云飛去杳無蹤。

【戲書示黎教授〈治平四年〉】
古郡誰云亳陋邦,我來仍值歲豐穰。烏銜棗實園林熟,蜂采檜花村落香。
世治人方安壟畝,興闌吾欲反耕桑。若無潁水肥魚蟹,終老仙鄉作醉鄉。

【書懷〈治平四年〉】
齒牙零落鬢毛疏,潁水多年已結廬。解組便為閑處士,新花莫笑病尚書。
青衫仕至千鐘祿,白首歸乘一鹿車。況有西鄰隱君子,輕蓑短笠伴春鋤。〈常夷甫也。〉

【過河龍潭】
碧潭風定影涵虛,神物中藏岸不枯。一夜四郊春雨足,卻來閑臥養明珠。

【遊太清宮出城馬上口占〈熙甯元年〉】
擁旆西城一據鞍,耕夫初識勸農官。鴉鳴日出林光動,野闊風搖麥浪寒。
漸暖綠楊才弄色,得晴丹杏不勝繁。牛羊雞犬田家樂,終日思歸盍掛冠?

【太清宮燒香〈熙甯元年〉】
清晨琳闕聳巑岏,弭節齋坊暫整冠。玉案拜時香嫋嫋,畫廊行處珮珊珊。
壇場夜雨蒼苔古,樓殿春風碧瓦寒。我是蓬萊宮學士,朝真便合列仙官。

【謝提刑張郎中寄筇竹拄杖〈治平四年〉】
玉光瑩潤錦斕斑,霜雪經多節愈堅。珍重故人相贈意,扶持衰病過殘年。

【七言二首答黎教授〈治平四年〉】
撥甕浮醅新釀熟,得霜寒菊始開齊。養丹道士顏如玉,愛酒山公醉似泥。不惜蕊從蜂采去,尚餘香有蝶來棲。
莫嫌學舍官閑冷,猶得芳尊此共攜。共坐闌邊日欲斜,更將金蕊泛流霞。欲知卻老延齡藥,百草枯時始見花。

【又寄許道人〈熙甯元年〉】
綠發方瞳瘦骨輕,飄然乘鶴去吹笙。郡齋獨坐風生竹,疑是孫登長嘯聲。

【扶溝知縣周職方錄示白鶴宮蘇才翁子美贈黃道士詩並盛作三絕見索拙句輒
為四韻奉酬〈熙甯元年〉】能棋好飲一道士,醉墨狂吟二謫仙。道士不聞乘白鶴,謫仙今已揜黃泉。
古來豪傑皆如此,誰拂塵埃為惘然。華髮郎官才調美,更將新句續遺篇。

【曉發齊州道中二首〈熙甯元年〉】
東州幾日倦征軒,千騎驂驔白草原。雁入寒云驚曉角,雞鳴蒼海浴朝暾。國恩未報身先老,客思無憀歲已昏。
誰得平時為郡樂,自憐痟渴馬文園。歲晚勞征役,三齊舊富閑。人行桑下路,日上海邊山。
軒冕非吾志,風霜犯客顏。惟應思潁夢,先過穆陵關。

【表海亭〈熙甯元年〉】
望海亭亭古堞間,獨憑危檻俯人寰。苦寒冰合分流水,〈南洋、北洋河也。一在洋州中,一在城外。
欲雪云垂四面山。〈州城四面皆山,東西二面山差遠,唯此亭高,盡見之。〉
髀肉已消嗟病骨,凍醪猶可慰愁顏。潁田二頃春蕪沒,安得柴車自駕還。

【歲晚書事〈熙甯元年〉】
一麾新命古三齊,白首滄洲願已違。軒冕從來為外物,山川信美獨思歸。
長天極目無飛鳥,積雪生光射落輝。臘候已窮春欲動,勸耕猶得覽郊圻。

【謁廟馬上有感〈熙甯元年〉】
旌旆曉悠悠,行驚歲已遒。霜云依日薄,野水帶冰流。富庶齊三服,山川禹九州。自憐思潁意,無異旅人愁。

【球場看山〈熙甯元年〉】
為愛紫翠峰,偶來仍值雪初融。自嫌前引朱衣吏,不稱閑行白髮翁。
向老光陰雙轉轂,此身天地一飄蓬。何時粗報君恩了,去逐冥冥物外鴻。

【殘臘〈熙甯元年〉】
殘雪初銷上古台,桑郊向日彩旗開。山橫南陌城中見,春農東風海上來。
老去每驚新歲換,病多能使壯心摧。自嗟空有東陽瘦,覽物慚無八詠才。

【歲暮書事〈熙甯元年〉】
東州負海圻,風物老依依。歲熟鴉聲樂,天寒雁過稀。跨鞍驚髀骨,數帶減腰圍。卻羨常夫子,終年獨掩扉。

【聞沂州盧侍郎致仕有感〈熙甯元年〉】
少年相與探花開,老病惟愁節物催。蹉跎歸計荒三徑,牢落生涯酌一杯。
潁上先生招不起,沂州太守亦歸來。自愧國恩終莫報,尚貪榮祿此徘徊。

【春晴書事〈熙寧二年〉】
莫笑青州太守頑,三齊人物舊安閒。晴明風日家家柳,高下樓臺處處山。
嘉客但當傾美酒,青春終不換頹顏。惟慚未報君恩了,昨日盧公衣錦還。

【游石子澗〈富相公創亭〔熙寧二年〕〉】
嶻嶭高亭古澗隈,偶攜嘉客共徘徊。席間風起聞天籟,雨後山光入酒杯。
泉落斷崖舂壑響,花藏深崦過春開。麏禽鳥莫驚顧,太守不將車騎來。

【讀易〈熙寧二年〉】
莫嫌白髮擁朱輪,恩許東州養病臣。飲酒橫琴銷永日,焚香讀《易》過殘春。
昔賢軒冕如遺屣,世路風波偶脫身。寄語西家隱君子,奈何名姓已驚人。

【水磨亭子〈熙寧二年〉】
多病山齋壓鬱蒸,經時久不到東城。新荷出水雙飛鷺,喬木成陰百囀鶯。
載酒未妨佳客醉,憑高仍見老農耕。使君自有林泉趣,不用絲篁亂水聲。

【寄題相州榮歸堂〈熙寧三年〉】
白首三朝社稷臣,壺漿夾道擁如云。金貂爭看真丞相,竹馬猶迎舊使君。
豈止軒裳誇故里,已將鐘鼎勒元勳。不須授簡尊前客,好學平津自有文。

【晝錦堂】
昔憩甘棠長舊圍,重來城郭歎人非。隨車仍是為霖雨,被袞何如衣錦歸。
〈公前出自西樞,以武康之節鎮相台。今罷鈞軸,以司徒侍中再鎮。

【觀魚軒】
當年下澤驅羸馬,今見犀兵擁碧油。位望愈隆心愈靜,每來臨水玩遊鯈。

【狎鷗亭】
險夷一節如金石,勳德俱高映古今。豈止忘機鷗鳥信,陶鈞萬物本無心。

【休逸台】
清談終日對清尊,不似崇高富貴身。已有山川資勝賞,更將風月醉嘉賓。

【青州書事〈熙寧二年〉】
年豐千里無夜警,吏退一室焚清香。青春固非老者事,白日自為閒人長。
祿厚豈惟慚飽食,俸餘仍足買輕裝。君恩天地不違物,歸去行歌潁水傍。

【留題南樓二絕〈熙寧二年〉】
偷得青州一歲閑,四時終日面孱顏。須知我是愛山者,無一詩中不說山。
醉翁到處不曾醒,問向青州作麼生?公退留賓誇酒美,睡餘欹枕看山橫。

【答和王宣徽】
相逢莫怪我皤然,出處參差四紀間。有道方令萬物遂,無能擬乞一身閑。
花前獨酌尊前月,淮上扁舟枕上山。此樂想公應未暇,且持金盞醉紅顏。

【答和呂侍讀〈熙寧四年〉】
昔日題輿愧屈賢,今來還見擁朱轓。笑談二紀思如昨,名望三朝老更尊。
野徑冷香黃菊秀,平湖斜照白鷗翻。此中自有忘言趣,病客猶堪奉一尊。

【奉答子履學士見寄之作〈熙寧三年〉】
憶昨初為亳守行,暫休車騎汝陰城。喜君再共尊俎樂,憐我久懷丘壑情。
累牘已嘗陳素志,新春應許遂歸耕。老年雖不堪東作,猶得酣歌詠太平。

【謝景平挽詞〈熙寧四年〉】
憶見奇童髧兩髦,遽驚名譽眾推高。東山子弟家風在,西漢文章筆力豪。
方看淩云馳騄驥,已嗟埋玉向蓬蒿。追思陽夏曾遊處,撫事傷心涕滿袍。

【答資政邵諫議見寄二首〈熙寧四年〉】
豪橫當年氣吐虹,蕭條晚節鬢如蓬。欲知潁水新居士,即是滁山舊醉翁。所樂藩籬追尺鷃,敢言寥廓逐冥鴻。
期公歸輔岩廊上,顧我無忘畎畝中。欲知歸計久遷延,三十篇詩二十年。受寵不思身報效,乞骸惟冀上哀憐。
相如舊苦中痟渴,陶令猶能一醉眠。材薄力殫難勉強,豈同高士愛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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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五 居士集卷十五

◎賦五首

【黃楊樹子賦〈並序景祐三年〉】
夷陵山谷間多黃楊樹子,江行過絕險處,時時從舟中望見之,鬱鬱山際,有可愛之色。獨念此樹生窮僻,不得依君子封殖備愛賞,而樵夫野老又不知甚惜,作小賦以歌之。

若夫漢武之宮,叢生五柞;景陽之井,對植雙桐。高秋羽獵之騎,半夜嚴妝之鐘,鳳蓋朝拂,銀床暮空。固已葳蕤近日,的<白藥>含風,婆娑萬戶之側,生長深宮之中。

豈知綠蘚青苔,蒼崖翠壁,枝蓊鬱以含霧,根屈盤而帶石。落落非松,亭亭似柏,上臨千仞之盤薄,下有驚湍之濆激。澗斷無路,林高暝色,偏依最險之處,獨立無人之跡。江已轉而猶見,峰漸回而稍隔。嗟乎!日薄云昏,煙霏露滴,負勁節以誰賞,抱孤心而誰識?徒以竇穴風吹,陰崖雪積,哢山鳥之嘲哳,嫋驚猿之寂曆。無遊女兮長攀,有行人兮暫息。節既晚而愈茂,歲已寒而不易。乃知張騫一見,須移海上之根;陸凱如逢,堪寄隴頭之客。

【鳴蟬賦〈並序〔嘉祐元年〕〉】
嘉祐元年夏,大雨水,奉詔祈晴於醴泉宮,聞鳴蟬,有感而賦云。肅祠庭以祗事兮,瞻玉宇之崢嶸。收視聽以清慮兮,齋予心以薦誠。因以靜而求動兮,見乎萬物之情。於時朝雨驟止,微風不興。四無云以青天,雷曳曳其餘聲。乃席芳藥,臨華軒。古木數株,空庭草間,爰有一物,鳴於樹顛。引清風以長嘯,抱纖柯而永歎。嘒嘒非管,泠泠若弦。裂方號而複咽,淒欲斷而還連。吐孤韻以難律,含五音之自然。吾不知其何物,其名曰蟬。豈非因物造形能變化者邪?出自糞壤慕清虛者邪?淩風高飛知所止者邪?嘉木茂樹喜清陰者邪?呼吸風露能屍解者邪?綽約雙鬢修嬋娟者邪?其為聲也,不樂不哀,非宮非徵。胡然而鳴,亦胡然而止。吾嘗悲夫萬物莫不好鳴。若乃四時代謝,百鳥嚶兮;一氣候至,百蟲驚兮;嬌兒姹女,語鸝庚兮;鳴機絡緯,響蟋蟀兮。轉喉哢舌,誠可愛兮。引腹動股,豈勉強而為之兮?至於汙池濁水,得雨而聒兮;飲泉食土,長夜而歌兮。彼暇蟆固若有欲,而蚯蚓又何求兮?其餘大小萬狀,不可悉名。各有氣類,隨其物形。不知自止,有若爭能。忽時變以物改,鹹漠然而無聲。

嗚呼!達士所齊,萬物一類。人於其間,所以為貴,蓋已巧其語言,又能傳於文字。是以窮彼思慮,耗其血氣,或吟哦其窮愁,或發揚其志意。雖共盡於萬物,乃長鳴於百世。予亦安知其然哉?聊為樂以自喜。方將考得失,較同異。俄而陰云復興,雷電俱擊,大雨既作,蟬聲遂息。〈一本賦後有跋云:“予因學書,起作賦草。他兒一視而過,獨小子棐守之不去。此兒他日必能為吾此賦也,因以予之。”〉

【秋聲賦〈嘉祐四年〉】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鏦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余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餘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為而來哉?蓋夫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澹,煙霏云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淒淒切切,呼號憤發。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蔥蘢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其一氣之餘烈。夫秋,刑官也,於時為陰;又兵象也,于行為金。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為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為七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於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黝然黑者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餘之歎息。

【病暑賦〈和原父作〔嘉祐四年〕〉】
吾將東走乎泰山兮,履崔嵬之高峰。蔭白云之搖曳兮,聽石溜之玲瓏。松林仰不見白日,陰壑慘慘多悲風。邈哉不可以坐致兮,安得仙人之術解化如飛蓬?吾將西登乎昆侖兮,出於九州之外。覽星辰之浮沒,視日月之隱蔽。披閶闔之清風,飲黃流之巨派。羽翰不可以插餘之兩腋兮,畏舉身而下墜。既欲泛乎南溟兮,瘴毒流膏而鑠骨。何異避喧之趨市兮,又如惡影之就日。又欲臨乎北荒兮,飛雪層冰之所聚。鬼方窮發無人跡兮,乃龍蛇之雜處。

四方上下皆不得以往兮,顧此大熱吾不知夫所逃。萬物並生於天地,豈餘身之獨遭?任寒暑之自然兮,成歲功而不勞。惟衰病之不堪兮,譬燎枯而灼焦。矧空廬之湫卑兮,甚龜蝸之跼縮。飛蚊幸餘之露坐兮,壁蠍伺餘之入屋。賴有客之哀餘兮,贈端石與蘄竹。得飽食以安寢兮,瑩枕冰而簟玉。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兮,乃聖賢之高躅。惟冥心以息慮兮,庶可忘於煩酷。

【憎蒼蠅賦〈治平三年〉】
蒼蠅,蒼蠅,吾嗟爾之為生!既無蜂蠆之毒尾,又無蚊虻之利嘴。幸不為人之畏,胡不為人之喜?爾形至眇,爾欲易盈,杯盂殘瀝,砧幾餘腥,所希杪忽,過則難勝。苦何求而不足,乃終日而營營?逐氣尋香,無處不到,頃刻而集,誰相告報?其在物也雖微,其為害也至要。

若乃華榱廣廈,珍簟方床,炎風之燠,夏日之長,神昏氣蹙,流汗成漿,委四支而莫舉,眊兩目其茫洋。惟高枕之一覺,冀煩歊之暫忘。念於吾而見殃?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複警,臂已痹而猶攘。于此之時,孔子何由見周公於仿佛,莊生安得與蝴蝶而飛揚?徒使蒼頭丫髻,巨扇揮颺,鹹頭垂而腕脫,每立寐而顛僵。此其為害者一也。又如峻宇高堂,嘉賓上客,沽酒市脯,鋪筵設席。聊娛一日之餘閒,奈爾眾多之莫敵!或集器皿,或屯幾格。或醉醇酎,因之沒溺;或投熱羹,遂喪其魄。諒雖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貪得。尤忌赤頭,號為景跡,一有沾汙,人皆不食。奈何引類呼朋,搖頭鼓翼,聚散倏忽,往來絡繹。方其賓主獻酬,衣冠儼飾,使吾揮手頓足,改容失色。于此之時,王衍何暇於清談,賈誼堪為之太息!此其為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醬肉之制,及時月而收藏,謹瓶罌之固濟,乃眾力以攻鑽,極百端而窺覬。至於大胾肥牲,嘉肴美味,蓋藏稍露於罅隙,守者或時而假寐,才稍怠於防嚴,已輒遺其種類。莫不養息蕃滋,淋漓敗壞。使親朋卒至,索爾以無歡;臧獲懷憂,因之而得罪。此其為害者三也。是皆大者,餘悉難名。嗚呼!《止棘》之詩,垂之六經,於此見詩人之博物,比興之為精。宜乎以爾刺讒人之亂國,誠可嫉而可憎!

◎雜文五首

【醉翁吟〈並序嘉祐元年〉】
余作醉翁亭於滁州,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聞而往遊焉。愛其山水,歸而以琴寫之,作《醉翁吟》三疊。去年秋,餘奉使契丹,沈君會余恩冀之間。夜闌酒半,援琴而作之,有其聲而無其辭,乃為之辭以贈之。其辭曰:始翁之來,獸見而深伏,鳥見而高飛。翁醒而往兮,醉而歸。朝醒暮醉兮,無有四時。鳥鳴樂其林,獸出遊其蹊。咿嚶啁哳于翁前兮,醉不知。有心不能以無情兮,有合必有離。水潺潺兮,翁忽去而不顧;山岑岑兮,翁複來而幾時?風嫋嫋兮山木落,春年年兮山草菲。嗟我無德於其人兮,有情於山禽與野麋。賢哉沈子兮,能寫我心而慰彼相思。

【山中之樂〈並序〉】
佛者慧勤,余杭人也。少去父母,長無妻子。以衣食於佛之徒,往來京師二十年。其人聰明才智,亦嘗學問于賢士大夫。今其南歸,遂將窮極吳、越、甌、閩江湖海上之諸山,以肆其所適。予嘉其嘗有聞於吾人也,於其行也,為作《山中之樂》三章,極道山林間事,以動盪其心意,而卒反之於正。其辭曰:江上山兮海上峰,藹青蒼兮杳巑叢。霞飛霧散兮邈乎青空,天鑱鬼削兮壁立于鴻蒙。崖懸磴絕兮險且窮,穿云渡水兮忽得路,而不知其深之幾重。中有平田廣穀兮與世隔絕,猶有太古之遺風。泉甘土肥兮鳥獸雍雍,其人麋鹿兮既壽而豐。不知人間之幾時兮,但見草木華落為春冬。嗟世之人兮,曷不歸來乎山中?山中之樂不可見,今子其往兮誰逢?

丹莖翠蔓兮岩壑玲瓏,水聲聒聒兮花氣濛濛。石巉巉兮橫路,風颯颯兮吹松。云冥冥兮雨霏霏,白猿夜嘯兮青楓。朝日出兮林間,澗穀紛兮青紅。千林靜兮秋月,百草香兮春風。嗟世之人兮,曷不歸來乎山中?山中之樂不可得,今子其往兮誰從?

梯崖構險兮,佛廟仙宮。耀空山兮,鬱穹隆。彼之人兮,固亦目明而耳聰。寵辱不幹其慮兮,仁義不被其躬。蔭長松之蓊蔚兮,藉纖草之豐茸。苟其中以自足兮,忘其服胡而顛童。自古智能魁傑之士兮,固亦絕世而逃蹤。惜天材之甚良兮,而自棄於無庸。嗟彼之人兮,胡為老乎山中?山中之樂不可久,遲子之返兮誰同?

【雜說三首〈並序〉】
夏六月,暑雨既止,歐陽子坐於樹間,仰視天與月星行度,見星有殞者。夜既久,露下,聞草間蚯蚓之聲益急。其感於耳目者,有動乎其中,作《雜說》。蚓食土而飲泉,其為生也,簡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鳴,若號若呼,若嘯若歌,其亦有所求邪?抑其求易足而自鳴其樂邪?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邪?將自喜其聲而鳴其類邪?豈其時至氣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邪?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於是乎有感。

星殞於地,腥礦頑醜,化為惡石。其昭然在上而萬物仰之者,精氣之聚爾。及其斃也,瓦礫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螻蟻之食爾。其貴乎萬物者,亦精氣也。其精氣不奪於物,則蘊而為思慮,發而為事業,著而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氣,隨其斃而滅也,可不貴哉!而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棄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厚吾身。”吾於是乎有感。天西行,日月五星皆東行。日一歲而一周。月疾於日,一月而一周。天又疾於月,一日而一周。星有遲有速,有逆有順。是四者,各自行而若不相為謀,其動而不勞,運而不已,自古以來,未嘗一刻息也。是何為哉?夫四者,所以相須而成晝夜四時寒暑者也。一刻而息,則四時不得其平,萬物不得其生,蓋其所任者重矣。人之有君子也,其任亦重矣。萬世之所治,萬物之所利,故曰“自強不息”,又曰“死而後已”者,其知所任矣。然則君子之學也,其可一日而息乎!吾於是乎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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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六 居士集卷十六

◎論序一首論二首或問一首

【正統論序〈康定元年〉】
臣修頓首死罪言。伏見太宗皇帝時,嘗命薛居正等撰梁、唐、晉、漢、周事為《五代史》,凡一百五十篇,又命李昉等編次前世年號為一篇,藏之秘府。而昉等以梁為偽。梁為偽,則史不宜為帝紀,而亦無曰五代者,於理不安。今又司天所用崇天曆,承後唐,書天祐至十九年,而盡黜梁所建號。援之于古,惟張軌不用東晉太興而虛稱建興,非可以為後世法。蓋後唐務惡梁,而欲黜之,曆家不識古義,但用有司之傳,遂不復改。至於昉等,初非著書,第采次前世名號,以備有司之求,因舊之失,不專是正,乃與史官戾不相合。皆非是。

臣愚因以謂正統,王者所以一民而臨天下。三代用正朔,後世有建元之名。

然自漢以來,學者多言三代正朔,而怪仲尼嘗修《尚書》、《春秋》,與其學徒論述堯、舜、三代間事甚詳,而于正朔尤大事,乃獨無明言,頗疑三代無有其事。及於《春秋》得“十月隕霜殺菽”,二月“無冰”,推其時氣,乃知周以建子為正,則三代固嘗改正朔。而仲尼曰行夏之時,又知聖人雖不明道正朔之事,其意蓋非商、周之為,云其興也,新民耳目,不務純以德,而更易虛名,至使四時與天不合,不若夏時之正也。及秦又以十月為正。漢始稍分後元、中元,至於建元,遂名年以為號。由是而後,直以建元之號加於天下而已,所以同萬國而一民也。而後世推次,以為王者相繼之統。若夫上不戾於天,下可加於人,則名年建元,便於三代之改歲。然而後世僣亂假窮者多,則名號紛雜,不知所從,於是正閏真偽之論作,而是非多失其中焉。

然堯、舜、三代之一天下也,不待論說而明。自秦昭襄訖周顯德千有餘年,治亂之跡不可不辨,而前世論者靡有定說。伏惟大宋之興,統一天下,與堯、舜、三代無異。臣故曰不待論說而明。謹采秦以來訖於顯德終始興廢之跡,作《正統論》。臣愚不足以知,願下學者考定其是非而折中焉。

【正統論上〈康定元年〉】
《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堯、舜之相傳,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義,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是以君子不論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終之分明故也。及後世之亂,僣偽興而盜竊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於一者,周平王之有吳、徐是也;有合天下於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謂秦為閏是也。由是正統之論興焉。

自漢而下,至於西晉,又推而下之,為宋、齊、梁、陳。自唐而上,至於後魏,又推而上之,則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終之際不明,由是學者疑焉,而是非又多不公。自周之亡迄於顯德,實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間,或理或亂,或取或傳,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大抵其可疑之際有三:周、秦之際也,東晉、後魏之際也,五代之際也。秦親得周而一天下,其跡無異禹、湯,而論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東晉承西晉則無終,以隋承後魏則無始,其可疑者二也。五代之所以得國者雖異,然同歸於賊亂也,而前世議者獨以梁為偽,其可疑者三也。夫論者何?為疑者設也。堯、舜、三代之始終,較然著乎萬世而不疑,固不待論而明也。後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終之際不明,則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也。

然而論者眾矣,其是非予奪,所持者各異,使後世莫知夫所從者,何哉?蓋於其可疑之際,又挾自私之心,而溺。於非聖之學也。

自西晉之滅,而南為東晉、宋、齊、梁、陳,北為後魏、北齊、後周、隋。私東晉者曰:隋得陳,然後天下一。則推其統曰:晉、宋、齊、梁、陳、隋。私後魏者曰:統必有所受。則推其統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後周,後周受之後魏。至其甚相戾也,則為《南史》者,詆北曰虜;為《北史》者,詆南曰夷。此自私之偏說也。

自古王者之興,必有盛德以受天命,或其功澤被於生民,或累世積漸而成王業,豈偏名於一德哉?至於湯、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蓋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運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勝,此曆官、術家之事。而謂帝王之興必乘五運者,繆妄之說也,不知其出於何人。蓋自孔子歿,周益衰亂,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異學,肆其怪奇放蕩之說。後之學者,不能卓然奮力而誅絕之,反從而附益其說,以相結固。故自秦推五勝以水德自名,由漢以來,有國者未始不由於此說。此所謂溺於非聖之學也。

惟天下之至公大義,可以祛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夫心無所私,疑得其決,則是非之異論息而正統明。所謂非聖人之說者,可置而勿論也。

【正統論下〈康定元年〉】
凡為正統之論者,皆欲相承而不絕,至其斷而不屬,則猥以假人而續之,是以其論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夏、商、周、秦、漢、唐是也。始雖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於一,夫一天下而居正,則是天下之君矣,斯謂之正統可矣,晉、隋是也。天下大亂,其上無君,僣竊並興,正統無屬。當是之時,奮然而起,並爭乎天下,有功者強,有德者王,威澤皆被於生民,號令皆加乎當世。幸而以大並小,以強兼弱,遂合天下於一,則大且強者謂之正統,猶有說焉。不幸而兩立不能相並,考其跡則皆正,較其義則均焉,則正統者將安予奮乎?東晉、後魏是也。其或終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於一,則可謂之正統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則有不幸而丁其時,則正統有時而絕也。故正統之序,上自堯、舜,曆夏、商、周、秦、漢而絕,晉得之而又絕,隋、唐得之而又絕,自堯、舜以來,三絕而複續。惟有絕而有續,然後是非公予奪當而正統明。

然諸儒之論,至於秦及東晉、後魏、五代之際,其說多不同。其惡秦而黜之以為閏者誰乎?是漢人之私論,溺于非聖曲學之說者也。其說有三,不過曰滅棄禮樂,用法嚴苛,與其興也不當五德之運而已。五德之說,可置而勿論。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爾,然未原秦之本末也。

昔者堯傳於舜,舜傳于禹。夏之衰也,湯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興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為昏暴,湯救其亂而起,稍治諸侯而誅之,其《書》曰“湯征自葛”是也。其後卒以攻桀而滅夏。及商世衰而紂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亂而起,亦治諸侯而誅之,其《詩》所謂“崇”、“密”是也。其後卒攻紂而滅商。推秦之興,其功德固有優劣,而其跡豈有異乎?秦之《紀》曰:其先大業,出於顓頊之苗裔。至孫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間賜姓嬴氏。及非子為周養馬有功,秦仲始為命大夫。而襄公與立平王,遂受岐、豐之賜。當是之時,周衰固已久矣,亂始于穆王,而繼以厲、幽之禍,平王東遷,遂同列國。而齊、晉大侯,魯、衛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獨秦之暴也。秦於是時,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賜岐、豐之地。而繆公以來,始東侵晉,地至於河,盡滅諸戎,拓國千里。其後關東諸侯強僣者日益多,周之國地日益蹙,至無複天子之制,特其號在爾。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歸於秦。至其後世,遂滅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跡也。其德雖不足,而其功力尚不優於魏、晉乎?始秦之興,務以力勝。至於始皇,遂悖棄先王之典禮,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見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過如桀、紂,桀、紂不廢夏、商之統,則始皇未可廢秦也。

其私東晉之論者曰:周遷而東,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區區于尊周而黜吳、楚者,豈非以其正統之所在乎?晉遷而東,與周無異,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說焉,較其德與跡而然耳。周之始興,其來也遠。當其盛也,規方天下為大小之國,眾建諸侯,以維王室,定其名分,使傳子孫而守之,以為萬世之計。及厲王之亂,周室無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諸侯不敢僥倖而窺周。于此然後見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聖人之業也。況平王之遷,國地雖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厭,而法制之臨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繼父,自西而東,不出王畿之內。則正統之在周也,推其德與跡可以不疑。

夫晉之為晉與乎周之為周也異矣。其德法之維天下者,非有萬世之計、聖人之業也,直以其受魏之禪而合天下於一,推較其跡,可以曰正而統耳。自惠帝之亂,至於湣、懷之間,晉如線爾,惟嗣君繼世,推其跡曰正焉可也。建興之亡,晉於是而絕矣。

夫周之東也,以周而東。晉之南也,豈複以晉而南乎?自湣帝死賊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繼世,徒以晉之臣子,有不忘晉之心,發於忠義而功不就,可為傷已!若因而遂竊正統之號,其可得乎?《春秋》之說“君弑而賊不討”,則以為無臣子也。使晉之臣子遭乎聖人,適當《春秋》之誅,況欲幹天下之統哉?若乃國已滅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複天下於一,則晉之琅邪,與夫後漢之劉備、五代漢之劉崇何異?備與崇未嘗為正統,則東晉可知焉耳。

其私後魏之論者曰:魏之興也,其來甚遠。自昭成建國改元,承天下衰弊,得奮其力,並爭乎中國。七世至於孝文,而去夷即華,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亂,然後修禮樂、興制度而文之。考其漸積之基,其道德雖不及於三代,而其為功,何異王者之興?今特以其不能並晉、宋之一方,以小不備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統者何哉?

曰:質諸聖人而不疑也。今為魏說者,不過曰功多而國強耳。此聖人有所不與也。春秋之時,齊桓、晉文可謂有功矣。吳、楚之僣,迭強于諸侯矣。聖人於《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則功與強,聖人有所不取也。論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滅周而一天下,遂進之。魏亦夷狄,以不能滅晉、宋而見黜。是則因其成敗而毀譽之,豈至公之篤論乎?

曰:是不然也,各於其黨而已。周、秦之所以興者,其說固已詳之矣。當魏之興也,劉淵以匈奴,慕容以鮮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連、禿發、石勒、季龍之徒,皆四夷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餘者強,其最強者苻堅。當堅之時,自晉而外,天下莫不為秦,休兵革,興學校,庶幾刑政之方。不幸未幾而敗亂,其又強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為魏矣,幸而傳數世而後亂。以是而言,魏者才優於苻堅而已,豈能幹正統乎?

五代之得國者,皆賊亂之君也。而獨偽梁而黜之者,因惡梁者之私論也。唐自僖、昭以來,不能制命于四海,而方鎮之兵作。已而小者並於大,弱者服於強。其尤強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晉,共起而窺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討賊,以與梁爭中國,而卒得之,其勢不得不以梁為偽也。而繼其後者,遂因之,使梁獨被此名也。

夫梁固不得為正統,而唐、晉、漢、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論者猶以漢為疑,以謂契丹滅晉,天下無君,而漢起太原,徐驅而入汴,與梁、唐、晉、周其跡異矣,而今乃一概,可乎?

曰:較其心跡,小異而大同爾。且劉知遠,晉之大臣也。方晉有契丹之亂也,竭其力以救難,力所不勝而不能存晉,出於無可奈何,則可以少異乎四國矣。漢獨不然,自契丹與晉戰者三年矣,漢獨高拱而視之,如齊人之視越人也,卒幸其敗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國委之許王從益而去。從益之勢,雖不能存晉,然使忠於晉者得而奉之,可以冀於有為也。漢乃殺之而後入。以是而較其心跡,其異於四國者幾何?矧皆未嘗合天下於一也。其於正統,絕之何疑。

【或問〈康定元年〉】
或問:“子於《史記•本紀》,則不偽梁而進之,於論正統,則黜梁而絕之,君子之信乎後世者,固當如此乎?”

曰:“孔子固嘗如此也。平、桓、莊之王,於《春秋》則尊之,書曰天王,于《詩》則抑之,下同於列國。孔子之于此三王者,非固尊於彼而抑於此也,其理當然也。梁,賊亂之君也。欲幹天下之正統,其為不可,雖不論而可知。然謂之偽,則甚矣。彼有梁之土地,臣梁之吏民,立梁之宗廟社稷,而能殺生賞罰以制命于梁人,則是梁之君矣,安得曰偽哉?故於正統則宜絕,於其國則不得為偽者,理當然也。豈獨梁哉,魏及東晉、後魏皆然也。堯、舜、桀、紂,皆君也,善惡不同而已。凡梁之惡,余於《史記》不沒其實者,論之詳矣。或者又曰:“正統之說,不見於六經,不道於聖人,而子論之,何也?”

曰:“孔孟之時,未嘗有其說,則宜其不道也。後世不勝其說矣,其是非予奪,人人自異,而使學者惑焉,莫知夫所從。又有偏主一德之說,而益之五勝之術,皆非聖之曲學也。自秦漢以來,習傳久矣。使孔孟不復出則已,其出而見之,其不為之一辨而止其紛紛乎?此餘之不得已也。嗚呼!堯、舜之德至矣。夏、商、周之起,皆以天下之至公大義。自秦以後,德不足矣,故考其終始,有是有非,而參差不齊,此論之所以作也。德不足矣,必據其跡而論之,所以息爭也。”或者又曰:“論必據跡,則東周之時,吳、徐、楚皆王矣,是正而不統也,子獨不論,何也?”

曰:“東周正統,以其不待較而易知,是以不論也。若東晉、後魏,則兩相敵而予奪難,故不可以不論。吳、徐、楚非周之敵,雖童子之學,猶知予周也,何必論哉?”

【附論七首•原正統論】
《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堯、舜之相傳,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義,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是以君子不論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終之分明故也。及後世之亂,僣偽興而盜竊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於一者,周平王之有吳、徐是也;有合天下於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謂秦為閏是也。由是正統之論興焉。

自漢而下,至於西晉,又推而下之,為宋、齊、梁、陳。自唐而上,至於後魏,又推而上之,則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終之際不明,由是學者疑焉,而是非不公。非其不公,蓋其是非之難也。自周之亡,迄於顯德,實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間,或理或亂,或取或傳,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是以論者於此而難也。大抵其可疑之際有四,其不同之說有三,此論者之所病也。何謂可疑之際?周秦之際也,漢、魏之際也,東晉、後魏之際也,朱梁、後唐之際也。

秦親得周而一天下,其跡無異禹、湯,而論者黜之,其可疑一也。王莽得漢而天下一,莽不自終其身而漢復興,論者曰偽,宜也。魏得漢而天下三分,論者曰正統,其可疑二也。以東晉承西晉,則無終,以周、隋承元魏,則無始,其可疑三也。梁之取唐,無異魏、晉,而梁為偽。劉備漢之後裔,以不能一天下而自別稱蜀,不得正統,可也。後唐非李氏,未嘗一天下,而正統得之,其可疑四也。何謂不同之說三?有昧者之論,有自私之論,有因人之論。正統之說肇於誰乎?始於《春秋》之作也。當東周之遷,王室微弱,吳、徐並僣,天下三王,而天子號令不能加于諸侯,其《詩》下同於列國,天下之人莫知正統。仲尼以為周平雖始衰之王,而正統在周也。乃作《春秋》,自平王以下,常以推尊周室,明正統之所在。故書王以加正月而繩諸侯。王人雖微,必加於上,諸侯雖大,不與專封,以天加王,而別吳、楚。刺譏褒貶,一以周法。凡其用意,無不在於尊周。

而後之學者不曉其旨,遂曰黜周而王魯。或曰起魯隱之不正,或曰起讓國之賢君,泥其說於私魯。殊不知聖人之意在於尊周,以周之正而統諸侯也。至秦之帝,既非至公大義,因悖棄先王之道,而自為五勝之說。漢興,諸儒既不明《春秋》正統之旨,又習秦世不經之說,乃欲尊漢而黜秦,無所據依,遂為三統五運之論,詆秦為閏而黜之。夫漢所以有天下者,以至公大義而起也。而說者直曰以火德當天統而已。甚者,至引蛇龍之妖,以為左驗。至於王莽、魏、晉,直用五行相勝而已。故曰昧者之論也。

自西晉之滅,而南為東晉、宋、齊、梁、陳,北為後魏、後周、隋。私東晉者曰:隋得陳,然後天下一。則推其統曰:晉、宋、齊、梁、陳、隋。私後魏者曰:統必有所受。則正其統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後周,後周受之後魏。至其甚相戾也,則為《南史》者詆北曰虜,為《北史》者詆南曰夷。故曰自私之論也。夫梁之取唐,無異魏、晉之取也,魏、晉得為正,則梁亦正矣。而獨曰偽何哉?以有後唐故也。彼後唐者,初與梁為世仇。及唐之滅,欲借唐為名,托大義以窺天下,則不得不指梁為偽,而為唐討賊也。而晉、漢承之,遂因而不改。故曰因人之論也。

以不同之論於可疑之際,是以是非相攻,而罕得其當也。《易》曰:“天下之動,正夫一。”夫帝王之統,不容有二。而論者如此,然搢紳先生未嘗有是正之者,豈其興廢之際,治亂之本難言與?自《春秋》之後,述者多焉,其通古今、明統類者希矣。司馬子長列序帝王,而項羽亦為《本紀》,此豈可法邪?文中子作《元經》,欲斷南北之疑也,絕宋於元徽五年,進魏于太和元年。是絕宋不得其終,進魏不得其始。夫以子長之博通,王氏之好學,而有不至之論,是果難言與!若夫推天下之至公,據天下之大義,究其興廢,跡其本末,辨其可疑之際,則不同之論息,而正統明矣。

【附論七首•明正統論】
凡為正統之論者,皆欲相承而不絕,至其斷而不接,則猥以假人而續之,是以其論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三代、秦、漢、晉、唐〉。天下雖不一,而居得其正,猶曰天下當正,於吾而一,斯謂之正統可矣。〈東周、魏、五代。〉始雖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於一,夫一天下而居其上,則是天下之君矣,斯謂之正統可矣。〈如隋是也。〉天下大亂,其上無君,僣竊並興,正統無屬。當是之時,奮然而起,並爭乎天下,〈東晉、後魏。〉有功者強,有德者王,威澤皆被於生民,號令皆加乎當世。幸而以大並小,以強兼弱,遂合天下於一,則大且強者謂之正統,猶有說焉。不幸而兩立不能相兼,考其跡則皆正,較其義則均焉,則正統者將安與乎?〈東晉、後魏是也。〉其或終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於一,則可謂之正統乎?〈魏及五代是也。〉不可也。然則有不幸而丁其時,則正統有時而絕也。

夫所謂正統者,萬世大公之器也,有得之者,有不得之者。而論者欲其不絕而猥以假人,故曰曲而不通也。

或曰:可絕,則王者之史何以系其年乎?

曰:欲其不絕而猥以假人者,由史之過也。夫居今而知古,書今世以信乎後世者,史也。天下有統,則為有統書之;天下無統,則為無統書之。然後史可法也。昔周厲王之亂,天下無君,周公、邵公共行其政十四年,而後宣王立。是周之統,嘗絕十四年而複續。然為周史者,記周、邵之年,謂之共和,而太史公亦列之於《年表》。漢之中衰,王莽篡位,十有五年而敗。是漢之統,嘗絕十五年而複續。然為漢史者,載其行事,作《王莽傳》。是則統之絕,何害於記事乎?正統,萬世大公之器也;史者,一有司之職也。以萬世大公之器假人,而就一有司之記事,惑亦甚矣。

夫正與統之為名,甚尊而重也。堯、舜、三代之得此名者,或以至公,或以大義而得之也。自秦、漢而下,喪亂相尋。其興廢之跡,治亂之本,或不由至公大義而起,或由焉而功不克就,是以正統屢絕,而得之者少也。正統之說曰:堯、舜、夏、商、周、秦、漢、魏、晉而絕。由此而後,天下大亂。自東晉太建之元年,止陳正明之三年,凡二百餘年。其始也,有力者並起而爭,因時者苟偷而假冒,奪攘敗亂,不可勝紀,其略可紀次者,十六七家。既而以大並小,以強兼弱,久而稍稍併合,天下猶分為四:東晉、宋、齊、梁、陳,又自分為後樑而為二;後魏、後周、隋,又自分為東魏、北齊而為二。是四者,皆不得其統。其後,後周並北齊而授之隋。隋始並後樑。又並陳,然後天下合為一,而複得其統。故自隋開皇九年,複正其統,曰:隋、唐、梁、後唐、晉、漢、周。

夫秦,自漢而下皆以為閏也。今乃進而正之,作《秦論》。魏與吳、蜀為三國,陳壽不以魏統二方,而並為三《志》。今乃黜二國,進魏而統之,作《魏論》。東晉、後魏,議者各以為正也。今皆黜之,作《東晉論》、《後魏論》。朱梁,四代之所黜也。今進而正之,作《梁論》。此所謂辨其可疑之際,則不同之論息,而正統明者也。

【附論七首•秦論】
謂秦為閏者誰乎?是不原本末之論也,此漢儒之私說也。其說有三:不過曰滅棄禮樂,用法嚴苛,與其興也不當五德之運而已。五德之說,非聖人之言,曰昧者之論詳之矣。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爾,然未原秦之本末也。昔者堯、舜、夏、商、周、秦,皆出於黃帝之苗裔,其子孫相代而王。堯傳於舜,舜傳于禹。夏之衰也,湯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興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為昏暴,湯救其亂而起,稍治諸侯而誅之,其《書》曰“湯征自葛”是也。其後卒以放桀而滅夏。及商世衰而紂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亂而起,亦治諸侯而誅之,其《詩》所謂“昆”、“崇”、“共”、“密”是也。其後卒攻紂而滅商。推秦之興,其德固有優劣,而其跡豈有異乎?秦之《紀》曰:其先大業,出於顓頊之苗裔。至孫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間賜姓嬴氏。及非子為周養馬有功,秦仲始為命大夫。而襄公與立平王,遂受岐、豐之賜。當是之時,周衰固已久矣,亂始于穆王,而繼以厲、幽之禍,平王東遷,遂同列國。而齊、晉大侯,魯、衛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獨秦之暴也。秦於是時,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賜岐、豐之地。而繆公以來,始東侵晉,地至於河,盡滅諸戎,拓國千里。其後關東諸侯強僣者日益多,周之國地日益蹙,至無複天子之制,特其號在爾。秦昭襄祕年,周之君臣稽首自歸於秦。至其後世,遂滅諸侯而一天下。此本末之跡也。其德雖不足,而其功力尚不優於魏晉乎?始秦之興,務以力勝。至於始皇,遂悖棄先王之典禮,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見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過如桀、紂,桀、紂不能廢夏、商之統,則始皇未可廢秦也。

【附論七首•魏論】
新與魏皆取漢者,新輒敗亡,魏遂傳數世而為晉。不幸東漢無賢子孫,而魏為不討之仇。今方黜新而進魏,疑者以謂與奸而進惡,此不可以不論也。昔三代之興也,皆以功德,或積數世而後王。其亡也,衰亂之跡亦積數世而至於大壞,不可複支,然後有起而代之者。其興也,皆以至公大義為心。然成湯尚有慚德,伯夷、叔齊至恥食周粟而餓死,況其後世乎?自秦以來,興者以力,故直較其跡之逆順、功之成敗而已。彼漢之德,自安、和而始衰,至桓、靈而大壞,其衰亂之跡,積之數世,無異三代之亡也。故豪傑並起而爭,而強者得之。此直較其跡爾。故魏之取漢,無異漢之取秦、而秦之取周也。夫得正統者,漢也;得漢者,魏也;得魏者,晉也。晉嘗統天下矣。推其本未而言之,則魏進而正之,不疑。

【附論七首•東晉論】
周遷而東,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區區于尊周而明正統之所在。晉遷而東,與周無異,而今黜之,何哉?

是有說焉,較其德與跡而然爾。周之始興,其來也遠。當其盛也,瓜分天下為大小之國,眾建諸侯,以維王室,定其名分,使傳子孫而守之,以為萬世之計。及厲王之亂,周室無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諸侯不敢僥倖而窺周。于此然後見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聖人之業。故雖天下無君,而正統猶在,不得而改。況平王之遷,國地雖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厭,而法制之臨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繼父,自西而東,不出王畿之內。〈西周之地八百里,東週六百里,以井田之法計之、通為千里之方。〉則正統之在周也,推其德與跡可以不疑。夫晉之為晉,與夫周之為周也異矣。其德法之維天下者,非有萬世之計、聖人之業也,直以其受魏之禪而合天下於一,推較其跡,可以曰正而統爾。自惠帝之亂,晉政已亡,湣、懷之間,晉如線爾,惟嗣君繼世,推其跡曰正焉可也。建興之亡,晉於是而絕矣。

夫周之東也,以周而東。晉之南也,豈複以晉而南乎?自湣帝死賊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繼世,徒以晉之臣子有不忘晉之心,發於忠義而功不就,可為傷已!若因而遂竊萬世大公之名,其可得乎?《春秋》之法“君弑而賊不討”,則以為無臣子也。使晉之臣子遭乎聖人,適當《春秋》之責,況欲以失國共立之君幹天下之統哉?夫道德不足語矣,直推其跡之如何爾。若乃國已滅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複天下於一,則晉之琅邪,與夫後漢之劉備、五代漢之劉崇何異?備與崇未嘗為正統,則東晉可知焉爾。

【附論七首•後魏論】
魏之興也,自成帝毛至於聖武,凡十二世。而可紀於文字,又十一世。至於昭成而建國改元,略具君臣之法,幸遭衰亂之極,得奮其力,並爭乎中國,又七世至於孝文,而去夷即華,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亂,然後修禮樂、興制度而文之。考其漸積之基,其道德雖不及於三代,而其為功何異王者之興?今特以其不能並晉、宋之一方,以小不備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統,而不疑焉者,質諸聖人而可也。

今為魏說者,不過曰功多而國強爾。此聖人有所不與也。何以知之?以《春秋》而知也。春秋之時,齊桓、晉文可謂有功矣。吳、楚之僣,迭強于諸侯。聖人於書齊、晉,實與而文不與之,以為功雖可褒,而道不可以與也。至書楚與吳,或屢進之,然不得過乎子爵。則功與強,聖人有所不取也。或者以謂秦起夷狄,以能滅周而一天下,遂進之。魏亦夷狄,以不能滅晉、宋而見黜。是則因其成敗而毀譽之,豈至公之篤論乎?

曰:是不然也,各於其黨而已。周之興也,與秦之興,其說固已詳之矣。當
魏之興也,劉淵以匈奴,慕容以鮮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連、禿發、石勒季龍之徒,皆四夷之雄。其力不足者弱,有餘者強。其最強者苻堅之時,自晉而外,天下莫不為秦,休兵革,興學校,庶幾刑政之方。不幸未幾而敗亂。其後強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為魏矣。幸而傳數世而後亂。以是而言,魏者才優於苻堅而已。就使魏興世遠,不可猶格之夷狄,則不過為東晉比也。是皆有志乎天下而功不就者,前所謂不幸兩立而不能相並者。故皆不得而進之者,不得已也。

【附論七首•梁論】
黜梁為偽者,其說有三:一曰後唐之為唐,猶後漢之為漢,梁蓋新比也。一曰梁雖改元即位,而唐之正朔在李氏而不絕,是梁于唐未能絕,而李氏復興。一曰因後唐而不改。因後唐者,是謂因人之論,固已辨矣。其二者宜有說也。夫後唐之自為唐也,緣其賜姓而已。唐之時,賜姓李者多矣,或同臣子之異心,或懷四夷而縻之,忠臣、茂正、思、忠、克用是也。當唐之衰,克用與梁並起而爭之,梁以強而先得。克用恥爭之不勝,難忍臣敵之慚,不得不借唐以自托也。後之議者,胡謂而從之哉?其所以得為正統者,以其得梁而然也。使梁且不滅,同光之號不過於河南,則其為唐,與昪璟等耳。夫正朔者何?王者所以加天下、而同之於一之號也。昔周之東,其政雖弱,而周猶在也。故仲尼以王加正而繩諸侯者,幸周在也。當唐之亡,天祐虛名與唐俱絕,尚安所寓於天下哉?使幸而有忠唐之臣,不忍去唐而自守,雖不中於事理,或可善其誠心。若李氏者,果忠唐而不忍棄乎?況于唐亡,托虛名者,不獨李氏也。王建稱之於蜀,楊行密稱之于吳,李茂正亦稱之於岐,大抵不為梁屈者,皆自托於虛名也。初,梁祖奪昭宗於岐,遂劫而東,改天複四年為天祐。而克用與王建怒曰:“唐為朱氏奪矣。天祐非唐號也。”遂不奉之,但稱天複。至八年,自以為非,複稱天祐。此尤可笑者。安得曰正朔在李氏乎?夫論者何?為疑者設也。堯、舜、三代之終始,較然著乎萬世而不疑,固不待論而明也。後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終之際不明,則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興者也。其德不足以道矣。推其跡而論之,庶幾不為無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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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七 居士集卷十七

◎論七首

【縱囚論〈康定元年〉】
信義行于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惡極,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甯以義死,不苟幸生,而視死如歸,此又君子之尤難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錄大辟囚三百餘人,縱使還家,約其自歸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難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歸無後者,是君子之所難而小人之所易也。此豈近於人情?

或曰:罪大惡極,誠小人矣,及施恩德以臨之,可使變而為君子。蓋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縱之去也,不意其必來以冀免,所以縱之乎?又安知夫被縱而去也,不意其自歸而必獲免,所以複來乎?夫意其必來而縱之,是上賊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複來,是下賊上之心也。吾見上下交相賊以成此名也,烏有所謂施恩德與夫知信義者哉!不然,太宗施德於天下,於茲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為極惡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視死如歸而存信義,此又不通之論也。”

“然則何為而可?”曰:“縱而來歸,殺之無赦,而又縱之,而又來,則可知為恩德之致爾。然此必無之事也。若夫縱而來歸而赦之,可偶一為之耳,若屢為之,則殺人者皆不死,是可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為常者,其聖人之法乎?是以堯、舜、三王之治,必本於人情,不立異以為高,不逆情以幹譽。”

【本論中〈慶曆三年〉〔本論上見居士外集卷十〕】
佛法為中國患千餘歲,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嘗去矣,而複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遂至於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蓋亦未知其方也。

夫醫者之於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虛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來,而治其受患之處。佛為夷狄,去中國最遠,而有佛固已久矣。堯、舜、三代之際,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於天下,於此之時,雖有佛無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闕,禮義廢,後二百餘年而佛至乎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為吾患者,乘其闕廢之時而來,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闕,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

昔堯、舜、三代之為政,設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斂以什一,差其征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于南畝,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為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弦匏俎豆以悅其耳目。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為蒐狩之禮,因其嫁娶而為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為喪祭之禮,因其飲食群聚而為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長幼,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為之制。飾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悅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情性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為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惰。嗚呼!何其備也。蓋三代之為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被於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畝,則從事於禮樂之際,不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仁義禮樂而趣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雖有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

及周之衰,秦並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絕。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強,其為治之具不備,防民之漸不周。佛於此時,乘間而入。千有餘歲之間,佛之來者日益眾,吾之所為者日益壞。井田最先廢,而兼併遊惰之奸起,其後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奸者,有暇而為他;其良者,泯然不見禮義之及己。夫奸民有餘力,則思為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知所趣。佛於此時,乘其隙,方鼓其雄誕之說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而歸矣。又況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驅之曰:佛是真可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為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將有說以排之!夫千歲之患遍於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為?民之沈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

然則將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說勝,則楊、墨之學廢。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蓋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說則有畏慕之誠者,何也?彼誠壯佼,其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進趨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於色,非徒不為之屈,又欲驅而絕之者,何也?彼無他焉,學問明而禮義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為之屈,使天下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

【本論下〈慶曆三年〉】
昔荀卿子之說,以為人性本惡,著書一篇以持其論。予始愛之,及見世人之歸佛者,然後知荀卿之說謬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為佛者,棄其父子,絕其夫婦,於人之性甚戾,又有蠶食蟲蠹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歸焉者,以佛有為善之說故也。

嗚呼!誠使吾民曉然知禮義之為善,則安知不相率而從哉?奈何教之諭之之不至也?佛之說,熟於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於禮義之事,則未嘗見聞。今將號於眾曰:禁汝之佛而為吾禮義!則民將駭而走矣。莫若為之以漸,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蓋鯀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導之,則其患息。蓋患深勢盛則難與敵,莫若馴致而去之易也。今堯、舜、三代之政,其說尚傳,其具皆在,誠能講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漸,使民皆樂而趣焉,則充行乎天下,而佛無所施矣。《傳》曰“物莫能兩大”,自然之勢也,奚必曰“火其書”而“廬其居”哉!

昔者戎狄蠻夷雜居九州之間,所謂徐戎、白狄、荊蠻、淮夷之類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類並侵於中國,故秦以西戎據宗周,吳、楚之國皆僣稱王。《春秋》書用鄫子,《傳》記被發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衽為幸。當是之時,佛雖不來,中國幾何其不夷狄也!以是而言,王道不明而仁義廢,則夷狄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國而賤夷狄,然後王道複明。方今九州之民,莫不右衽而冠帶,其為患者,特佛爾。其所以勝之之道,非有甚高難行之說也,患乎忽而不為爾。

夫郊天、祀地與乎宗廟、社稷、朝廷之儀,皆天子之大禮也,今皆舉而行之。至於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此郡縣有司之事也,在乎講明而頒佈之爾。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漸,則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後仁。今之議者將曰:“佛來千余歲,有力者尚無可奈何,何用此迂緩之說為?是則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棄必世之功不為也,可不惜哉!昔孔子歎為俑者不仁,蓋歎乎啟其漸而至於用殉也。然則為佛者,不猶甚於作俑乎!當其始來,未見其害,引而內之。今之為害著矣,非特先覺之明而後見也,然而恬然不以為怪者何哉!夫物極則反,數窮則變,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乘其窮極之時,可以反而變之,不難也。

昔三代之為政,皆聖人之事業;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術,皆變其質文而相救。就使佛為聖人,及其弊也,猶將救之;況其非聖者乎。夫奸邪之士見信於人者,彼雖小人,必有所長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至於亂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謂奸且邪矣。蓋其為說,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雖見其弊而不思救,豈又善惑者與?抑亦不得其救之之術也。救之,莫若修其本以勝之。舍是而將有為,雖賁、育之勇,孟軻之辯,太公之陰謀,吾見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計未及行,而先已陷於禍敗矣。何則?患深勢盛難與敵,非馴致而為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勝之,作《本論》。

【為君難論上〈慶曆三年〉】
語曰為君難者,孰難哉?蓋莫難於用人。夫用人之術,任之必專,信之必篤,然後能盡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專,則不復謀於人而拒絕群議,是欲盡一人之用,而先失眾人之心也。信之欲篤,則一切不疑而果於必行,是不審事之可否,不計功之成敗也。夫違眾舉事,又不審計而輕發,其百舉百失而及於禍敗,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敗非,則又從而贊之,以其違眾為獨見之明,以其拒諫為不惑群論,以其偏信而輕發為決於能斷。使後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於禍敗,則雖悔而不可及。此甚可歎也!

前世為人君者,力拒群議,專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於禍敗者多矣,不可以遍舉,請試舉其一二。昔秦苻堅地大兵強,有眾九十六萬,號稱百萬,蔑視東晉,指為一隅,謂可直以氣吞之耳。然而舉國之人,皆言晉不可伐,更進互說者不可勝數。其所陳天時人事,堅隨以強辯折之,忠言讜論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聽。太子宏、少子詵至親之言也,不聽。沙門道安,堅平生所信重者也,數為之言,不聽。惟聽信一將軍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內斷神謀足矣,不煩廣訪朝臣,以亂聖慮。”堅大喜曰:“與吾共定天下者,惟卿爾。”於是決意不疑,遂大舉南伐。兵至壽春,晉以數千人擊之,大敗而歸;比至洛陽,九十六萬兵,亡其八十六萬。堅自此兵威沮喪,不復能振,遂至於亂亡。

近五代時,後唐清泰帝患晉祖之鎮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議欲徙之於鄆州。舉朝之士皆諫,以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與謀樞密直學士薛文遇問之,以決可否。文遇對曰:“臣聞作舍道邊,三年不成。此事斷在陛下,何必更問群臣。”帝大喜曰:“術者言我今年當得一賢佐助我中興,卿其是乎!”即時命學士草制,徙晉祖於鄆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後六日而晉祖反書至,清泰帝憂懼不知所為,謂李崧曰:“我適見薛文遇,為之肉顫,欲自抽刀刺之。”崧對曰:“事已至此,悔無及矣!”但君臣相顧涕泣而已。

由是言之,能力拒群議專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禍敗亂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堅欲與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為賢佐助我中興,可謂臨亂之君各賢其臣者也。或有詰予曰:“然則用人者,不可專信乎?”應之曰:“齊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諸葛亮,可謂專而信矣,不聞舉齊、蜀之臣民非之也。蓋其令出而舉國之臣民從,事行而舉國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專任而不貳也。使令出而兩國之人不從,事行而兩國之人不便,則彼二君者其肯專任而信之,以失眾心而斂國怨乎?”

【為君難論下】
嗚呼!用人之難難矣,未若聽言之難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辯縱橫而可喜,忠言質樸而多訥,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明暗也。諛言順意而易悅,直言逆耳而觸怒,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賢愚也。是皆未足為難也。若聽其言則可用,然用之有輒敗人之事者;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後為聽言之難也。請試舉其一二。

戰國時,趙將有趙括者,善言兵,自謂天下莫能當。其父奢,趙之名將,老於用兵者也,每與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終不以括為能也,歎曰:“趙若以括為將,必敗趙事。”其後奢死,趙遂以括為將。其母自見趙王,亦言括不可用。趙王不聽,使括將而攻秦。括為秦軍射死,趙兵大敗,降秦者四十萬人,坑于長平。蓋當時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敗者也。此聽其言可用,用之輒敗人事者,趙括是也。

秦始皇欲伐荊,問其將李信,用兵幾何?信方年少而勇,對曰:“不過二十萬足矣。”始皇大喜。又以問老將王翦,翦曰:“非六十萬不可。”始皇不悅,曰:“將軍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為可用,即與兵二十萬,使伐荊。王翦遂謝病,退老於頻陽。已而信大為荊人所敗,亡七都尉而還。始皇大慚,自駕如頻陽謝翦,因強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萬不可。”於是卒與六十萬而往,遂以滅荊。夫初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且聽計於人者宜如何?聽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輒敗事;聽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說則成功。此所以為難也。予又以謂秦、趙二主,非徒失於聽言,亦由樂用新進,忽棄老成,此其所以敗也。大抵新進之士喜勇銳,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聽勇銳之語則易合,聞持重之言則難入也。若趙括者,則又有說焉。予略考《史記》所書,是時趙方遣廉頗攻秦。頗,趙名將也。秦人畏頗,而知括虛言易與也,因行反間於趙曰:“秦人所畏者,趙括也,若趙以為將,則秦懼矣。”趙王不悟反間也,遂用括為將以代頗。藺相如力諫,以為不可。趙王不聽,遂至於敗。由是言之,括虛談無實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趙之諸臣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敵國亦知之,獨其主不悟爾。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獨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禍亂敗亡由此者,不可勝數也。

【朋黨論〈在諫院進。慶曆四年〉】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讙兜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元、八凱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凱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晞、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夫興亡治亂之跡,為人君者可以鑒矣。

【魏梁解】
予論正統,辨魏、梁不為偽。議者或非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謂魏、梁皆負篡弑之惡,當加誅絕,而反進之,是獎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應之曰:是《春秋》之志耳。魯桓公弑隱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鄭厲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衛公孫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聖人於《春秋》皆不絕其為君。此予所以不黜魏、梁者,用《春秋》之法也。魏、梁之惡,三尺童子皆知可惡,予不得聖人之法為據依,其敢進而不疑乎?然則《春秋》亦獎篡乎?曰:惟不絕四者之為君,於此見《春秋》之意也。聖人之於《春秋》用意深,故能勸戒切,為言信,然後善惡明。夫欲著其罪於後世,在乎不沒其實。其實嘗為君矣,書其為君;其實篡也,書其篡。各傳其實而使後世信之,則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揜耳。使為君者不得揜其惡,則人之為惡者,庶乎其息矣。是謂用意深而勸戒切,為言信而善惡明也。凡惡之為名,非徒君子嫉之,雖為小人者,亦知其可惡也。而小人常至於為惡者,蓋以人為可欺,與夫幸人不知而可揜耳。夫位莫貴乎國君,而不能逃大惡之名,所以示人不可欺而惡不可揜也。就使四君因聖人誅絕而其惡彰焉,則後世之為惡者,將曰彼不幸遭逢聖人黜絕而不得為君,遂彰其惡耳,我無孔子,世莫我黜,則冀人為可欺而惡可揜也。如此,則僥倖之心啟矣。惟與其為君使不得揜其惡者,《春秋》之深意也。桀、紂,不得貶其為王,而萬世所共惡者也。今匹夫之士,比之顏、閔則喜,方之桀、紂則怒,是大惡之君不及一善之士也。

《春秋》之於大惡之君不誅絕之者,不害其褒善貶惡之旨也。惟不沒其實以
著其罪,而信乎後世,與其為君而不得揜其惡,以息人之為惡,能知《春秋》之此旨,然後知余不黜魏、梁之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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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八 居士集卷十八

◎經旨十首〈辯一首附〉

【易或問三首〈景祐四年〉】
或問:“大衍之數,《易》之縕乎?學者莫不盡心焉。”曰:“大衍,《易》之末也,何必盡心焉也。《易》者,文王之作也,其書則六經也,其文則聖人之言也,其事則天地萬物、君臣父子夫婦人倫之大端也。大衍,筮占之一法耳,非文王之事也。”“然則不足學乎?”曰:“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學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知此然後知學《易》矣。六十四卦,自古用焉。夏、商之世,筮占之說略見於書。文王遭紂之亂,有憂天下之心,有慮萬世之志,而無所發,以謂卦爻起於奇耦之數,陰陽變易,交錯而成文,有君子、小人、進退、動靜、剛柔之象,而治亂、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具焉,因假取以寓其言,而名之曰‘易’。至其後世,用以占筮。孔子出於週末,懼文王之志不見於後世,而《易》專為筮佔用也,乃作《彖》、《象》,發明卦義,必稱聖人、君子、王后以當其事,而常以四方萬國、天地萬物之大以為言,蓋明非止於蔔筮也,所以推原本意而矯世失,然後文王之志大明,而《易》始列乎六經矣。《易》之淪於蔔筮,非止今世也,微孔子,則文王之志沒而不見矣。夫六爻之文,占辭也,大衍之數,占法也,自古所用也。

文王更其辭而不改其法,故曰大衍非文王之事也。所謂辭者,有君子、小人、進退、動靜、剛柔之象,治亂、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學者專其辭於筮占,猶見非於孔子,況遺其辭而執其占法,欲以見文王作《易》之意,不亦遠乎!凡欲為君子者,學聖人之言;欲為占者,學大衍之數,惟所擇之焉耳。”或問:“《系辭》果非聖人之作,前世之大儒君子不論,何也?”曰:“何止乎《系辭》。舜之塗廩、浚井,不載於六經,不道於孔子之徒,蓋俚巷人之語也。及其傳也久,孟子之徒道之。事固有出於繆妄之說。其初也,大儒君子以世莫之信,置而不論。及其傳之久也,後世反以謂更大儒君子而不非,是實不誣矣。由是曲學之士,溺焉者多矣。自孔子歿,周益衰,王道喪而學廢,接乎戰國,百家之異端起。十翼之說,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漢以來,大儒君子不論也。”或者曰:“然則何以知非聖人之作也?”曰:“大儒君子之于學也,理遠而已矣。中人已下,指其跡、提其耳而譬之,猶有惑焉者,溺於習聞之久,曲學之士喜為奇說以取勝也。何謂‘子曰’者?講師之言也,吾嘗以譬學者矣。‘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會;利者,義之和;貞者,事之幹’,此所謂《文言》也。方魯穆薑之道此言也,在襄公之九年,後十有五年而孔子生。左氏之傳《春秋》也,固多浮誕之辭,然其用心,亦必欲其書之信後世也。使左氏知《文言》為孔子作也,必不以追附薑之說而疑後世,蓋左氏者,不意後世以《文言》為孔子作也。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孟子豈好非六經者,黜其雜亂之說,所以尊經也。”

或問:“大衍,筮占之事也,其於筮占之說,無所非乎?”曰:“其法是也,其言非也。用蓍四十有九,分而為二,掛一,揲四,歸奇,再扐,其法是也。象兩,象三,至於乾坤之策,以當萬物之數者,其言皆非也。《傳》曰‘知者創物’,又曰‘百工之事,皆聖人之作也’。筮者,上古聖人之法也。其為數也,出於自然而不測,四十有九是也;其為用也,通於變而無窮,七八九六是也。惟不測與無窮,故謂之神,惟神,故可以占。今為大衍者,取物合數以配蓍,是可測也,以九六定乾坤之策,是有限而可窮也,矧占之而不效乎!夫奇耦,陰陽之數也;陰陽,天地之正氣也。二氣升降,有進退而無老少。且聖人未嘗言,故雖《系辭》之龐雜,亦不道也。”問者曰:“然則九六何為而變?”曰:“夫蓍四十有九,無不用也。昔之言大衍者,取四揲之策,而舍掛扐之數,兼知掛扐之多少,則九六之變可知矣。蓍數無所配合,陰陽無老少,乾坤無定策,知此,然後知筮占矣。嗚呼!文王無孔子,《易》其淪於蔔筮乎《易》無王弼,其淪於異端之說乎!因孔子而求文王之用心,因弼而求孔子之意,因予言而求弼之得失,可也。”

【明用〈景祐四年〉】
《乾》之六爻曰:“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九五,飛龍在天。上九,亢龍有悔。”又曰“用九,見群龍無首,吉”者,何謂也?謂以九而名爻也。乾爻七九,九變而七無為,《易》道占其變,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謂六爻皆常九也,曰“用九”者,釋所以不用七也。及其筮也,七常多而九常少,有無九者焉。此不可以不釋也。曰“群龍無首,吉”者:首,先也,主也,陽極則變而之他,故曰“無首”也。凡物極而不變則弊,變則通,故曰“吉”也。物無不變,變無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故曰“天德不可為首”,又曰“乃見天則”也。

《坤》之六爻曰:“初六,履霜堅冰至。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六四,括囊,無咎無譽。六五,黃裳元吉。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又曰“用六,利永貞”者,何謂也?謂以六而名爻也。坤爻八六,六變而八無為,亦以其占者名爻。不謂六爻皆常六也,曰“用六”者,釋所以不用八也。及其筮也,八常多而六常少,有無六者焉。此不可以不釋也。陰柔之動,或失於邪,故曰“利永貞”也。

陰陽反復,天地之常理也。聖人於陽,盡變通之道;於陰,則有所戒焉。六十四卦,陽爻皆七九,陰爻皆六八,於《乾》、《坤》而見之,則其餘可知也。

【春秋論上〈景祐四年〉】
事有不幸出於久遠而傳乎二說,則奚從?曰:從其一之可信者。然則安知可信者而從之?曰:從其人而信之,可也。眾人之說如彼,君子之說如此,則舍眾人而從君子。君子博學而多聞矣,然其傳不能無失也。君子之說如彼,聖人之說如此,則舍君子而從聖人。此舉世之人皆知其然,而學《春秋》者獨異乎是。孔子,聖人也,萬世取信,一人而已。若公羊高、谷梁赤、左氏三子者,博學而多聞矣,其傳不能無失者也。孔子之於經,三子之於傳,有所不同,則學者甯舍經而從傳,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哉其惑也!經於魯隱公之事,書曰“公及邾儀父盟于蔑”,其卒也,書曰“公薨”,孔子始終謂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是攝也。學者不從孔子謂之公,而從三子謂之攝。其於晉靈公之事,孔子書曰“趙盾弑其君夷皋”。三子者曰:非趙盾也,是趙穿也。學者不從孔子信為趙盾,而從三子信為趙穿。其於許悼公之事,孔子書曰“許世子止弑其君買”。三子者曰:非弑之也,買病死而止不嘗藥耳。學者不從孔子信為弑君,而從三子信為不嘗藥。其舍經而從傳者何哉?經簡而直,傳新而奇,簡直無悅耳之言,而新奇多可喜之論,是以學者樂聞而易惑也。予非敢曰不惑,然信於孔子而篤者也。經之所書,予所信也;經所不言,予不知也。

難者曰:“子之言有激而云爾。夫三子者,皆學乎聖人,而傳所以述經也。經文隱而意深,三子者從而發之,故經有不言,傳得而詳爾,非為二說也。”予曰:“經所不書,三子者何從而知其然也?”曰:“推其前後而知之,且其有所傳而得也。國君必即位,而隱不書即位,此傳得知其攝也。弑君者不復見經,而盾複見經,此傳得知弑君非盾也。君弑賊不討,則不書葬,而許悼公書葬,此傳得知世子止之非實弑也。經文隱矣,傳曲而暢之。學者以謂三子之說,聖人之深意也,是以從之耳,非謂舍孔子而信三子也。”予曰:“然則妄意聖人而惑學者,三子之過而已。使學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奪也。使其惟是之求,則予不得不為之辨。”

【春秋論中〈景祐四年〉】
孔子何為而修《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責實,別是非,明善惡,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來,臣弑君,子弑父,諸侯之國相屠戮而爭為君者,天下皆是也。當是之時,有一人焉,能好廉而知讓,立乎爭國之亂世,而懷讓國之高節,孔子得之,於經宜如何而別白之?宜如何而褒顯之?其肯沒其攝位之實而雷同眾君誣以為公乎?所謂攝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嘗攝矣,不聞商、周之人謂之王也。使息姑實攝而稱號無異於正君,則名分不正而是非不別。夫攝者,心不欲為君而身假行君事,雖行君事而其實非君也。今書曰公,則是息姑心不欲之,實不為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誣以虛名,而沒其實善。夫不求其情,不責其實,而善惡不明如此,則孔子之意疏,而《春秋》繆矣。

《春秋》辭有同異,尤謹嚴而簡約,所以別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於是非善惡難明之際,聖人所盡心也。息姑之攝也,會盟、征伐、賞刑、祭祀皆出於己,舉魯之人皆聽命於己,其不為正君者幾何?惟不有其名爾。使其名實皆在己,則何從而知其攝也。故息姑之攝與不攝,惟在為公與不為公,別嫌明微,系此而已。且其有讓桓之志,未及行而見殺。其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虛名而違本意。則息姑之恨,何伸於後世乎!其甚高之節,難明之善,亦何望於《春秋》乎!今說《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予奪為輕重,故曰“一字為褒貶”。且公之為字,豈不重於名字、氏族乎?孔子於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於人而沒其善乎?以此而言,隱實為攝,則孔子決不書曰公,孔子書為公,則隱決非攝。難者曰:“然則何為不書即位?”曰:“惠公之終,不見其事,則隱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從二百年後,得其遺書而修之,闕其所不知,所以傳信也。”難者又曰:“謂之攝者,左氏耳。公羊、谷梁皆以為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稱公。”予曰:“凡魯之事出於己,舉魯之人聽於己,生稱曰公,死書曰薨,何從而知其假?”

【春秋論下〈景祐四年〉】
弑逆,大惡也!其為罪也莫贖,其於人也不容,其在法也無赦。法施於人,雖小必慎,況舉大法而加大惡乎。既輒加之,又輒赦之,則自侮其法而人不畏。

《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輕易也。

三子說《春秋》書趙盾以不討賊,故加之大惡,既而以盾非實弑,則又複見於經,以明盾之無罪。是輒加之而輒赦之爾。以盾為無弑心乎?其可輕以大惡加之?以盾不討賊,情可責而宜加之乎?則其後頑然未嘗討賊,既不改過以自贖,何為遽赦,使同無罪之人?其於進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趙穿弑君,大惡也。盾不討賊,不能為君複讎,而失刑於下。二者輕重,不較可知。就使盾為可責,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為善人,使無辜者受大惡,此決知其不然也。

《春秋》之法,使為惡者不得倖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所謂是非之公也。

據三子之說:初,靈公欲殺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討,其跡涉於與弑矣。此疑似難明之事,聖人尤當求情責實以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則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為法受惡而稱其賢也。使果無弑心乎?則當為之辨明,必先正穿之惡,使罪有所歸,然後責盾縱賊,則穿之大惡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跡獲辨,而不討之責亦不得辭。如此,則是非善惡明矣。今為惡者獲免,而疑似之人陷於大惡,此決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討賊,有幸弑之心,與自弑同,故寧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詐用情之吏矯激之為爾,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舊史是非錯亂而善惡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舊史如此,其肯從而不正之乎?其肯從而稱美,又教人以越境逃惡乎?此可知其繆傳也。問者曰:“然則夷皋孰弑之?”曰:孔子所書是矣,趙盾弑其君也。

今有一人焉,父病,躬進藥而不嘗。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進藥。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而弑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雖庸吏猶知其不可同也。躬藥而不知嘗者,有愛父之孝心而不習於禮,是可哀也,無罪之人爾。不躬藥者,誠不孝矣,雖無愛親之心,然未有殺父之意,使善治獄者,猶當與操刃殊科。況以躬藥之孝,反與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為也。然則許世子止實不嘗藥,則孔子決不書曰弑君,孔子書為弑君,則止決非不嘗藥。”難者曰:“聖人借止以垂教爾。”對曰:“不然。夫所謂借止以垂教者,不過欲人之知嘗藥耳。聖人一言明以告人,則萬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惡之名,而嘗藥之事卒不見於文,使後世但知止為弑君,而莫知藥之當嘗也。教未可垂而已陷人於大惡矣,聖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責止,不如是之刻也。”

難者曰:“然則盾曷為複見於經?許悼公曷為書葬?”曰:“弑君之臣不見經,此自三子說爾,果聖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其不討賊而書葬也?自止以弑見經,後四年,吳敗許師,又十有八年,當定公之四年,許男始見於經而不名。許之書於經者略矣,止之事蹟,不可得而知也。”

難者曰:“三子之說,非其臆出也,其得於所傳如此。然則所傳者皆不可信乎?”曰:“傳聞何可盡信?公羊、谷梁以尹氏卒為正卿,左氏以尹氏卒為隱母,一以為男子,一以為婦人。得於所傳者蓋如是,是可盡信乎?”

【春秋或問〈景祐四年〉】
或問:“《春秋》何為始於隱公而終於獲麟?”曰:“吾不知也。”問者曰:“此學者之所盡心焉,不知何也?”曰:“《春秋》起止,吾所知也。子所問者,始終之義,吾不知也,吾無所用心乎此。昔者,孔子仕於魯。不用,去之諸侯。又不用,困而歸。且老,始著書。得《詩》自《關雎》至於《魯頌》,得《書》自《堯典》至於《費誓》,得魯《史記》自隱公至於獲麟,遂刪修之。其前遠矣,聖人著書足以法世而已,不窮遠之難明也,故據其所得而修之。孔子非史官也,不常職乎史,故盡其所得修之而止耳。魯之《史記》,則未嘗止也,今左氏《經》可以見矣。”曰:“然則始終無義乎?”曰:“義在《春秋》,不在起止。《春秋》,謹一言而信萬世者也。予厭眾說之亂《春秋》者也。”

或問:“子於隱攝,盾、止之弑,據經而廢傳。經簡矣,待傳而詳,可廢乎?”曰:“吾豈盡廢之乎?夫傳之於經勤矣,其述經之事,時有賴其詳焉,至其失傳,則不勝其戾也。其述經之意,亦時有得焉,及其失也,欲大聖人而反小之,欲尊經而反卑之。取其詳而得者,廢其失者,可也;嘉其尊大之心,可也;信其卑小之說,不可也。”問者曰:“傳有所廢,則經有所不通,奈何?”曰:“經不待傳而通者十七八,因傳而惑者十五六。日月,萬物皆仰,然不為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見也。聖人之意皎然乎經,惟明者見之,不為他說蔽者見之也。”

【泰誓論〈景祐四年〉】
《書》稱:商始咎周以乘黎。乘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諸侯為職事,其伐黎而勝也,商人已疑其難制而惡之。使西伯赫然見其不臣之狀,與商並立而稱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為怪,其父師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默然相與熟視而無一言,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以紂之雄猜暴虐,嘗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聞之竊歎,遂執而囚之,幾不免死。至其叛己不臣而自王,乃反優容而不問者十年,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

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稱臣而稱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謂西伯稱王者,起于何說?而孔子之言,萬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

伯夷、叔齊,古之知義之士也,方其讓國而去,顧天下皆莫可歸,聞西伯之賢,共往歸之,當是時,紂雖無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諸侯不稱臣而稱王,是僣叛之國也。然二子不以為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紂,始以為非而棄去。彼二子者,始顧天下莫可歸,卒依僣叛之國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

《書》之《泰誓》稱“十有一年”,說者因以謂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喪二年,並數之爾。是以西伯聽虞、芮之訟,謂之受命,以為元年。此又妄說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稱元年,常事爾,不以為重也。後世曲學之士說《春秋》,始以改元為重事。然則果常事與?固不足道也。果重事與?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間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並其居喪稱十一年。及其滅商而得天下,其事大於聽訟遠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謂西伯以受命之年為元年者,妄說也。後之學者,知西伯生不稱王,而中間不再改元,則《詩》、《書》所載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誣矣。

或曰:“然則武王畢喪伐紂,而《泰誓》曷為稱十有一年?”對曰:“畢喪伐紂,出於諸家之小說,而《泰誓》,六經之明文也。昔者孔子當衰周之際,患眾說紛紜以惑亂當世,於是退而修六經,以為後世法。及孔子既沒,去聖稍遠,而眾說復興,與六經相亂。自漢以來,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經,則《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爾,複何疑哉?司馬遷作《周本紀》,雖曰武王即位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後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傳》,則又載父死不葬之說,皆不可為信。是以吾無取焉,取信於《書》可矣。”

【怪竹辯〈康定元年〉】
謂竹為有知乎?不宜生於廡下;謂為無知乎?乃能避檻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則有知莫如人。人者,萬物之最靈也,其不知於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駢拇、枝指、懸疣、附贅,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靈,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雖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無知乎?則無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謂蓍龜者是也。自古以來,大聖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問於蓍龜而取決,是則枯草死骨之有知,反過於聖智之人所知遠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則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龜之神智,而謂百物皆有知,則其他草木瓦石,叩之又頑然皆無所知。然則竹未必不無知也。由是言之,謂竹為有知不可,謂為無知亦不可,謂其有知無知皆不可知,然後可。

萬物生於天地之間,其理不可以一概。謂有心然後有知乎?則蚓無心。謂凡動物皆有知乎?則水亦動物也。人獸生而有知,死則無知矣;蓍龜生而無知,死然後有知也。是皆不可窮詰。故聖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謂大中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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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九 居士集卷十九

◎詔冊六首

【請皇太后權同聽政詔〈嘉祐八年〉】
門下:朕承大行之遺命,嗣列聖之丕基。踐祚之初,銜哀罔極,遂罹疾恙,未獲痊和,而機政之繁,裁決或壅。皇太后母儀天下,子育朕躬,輔佐先朝,練達庶務。因請同於聽覽,蒙曲賜於矜從,俾緩憂勤,冀速康復。候將來聽政日,皇太后權同處分,文武百官並放朝參,候朕平愈日如故。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皇太后還政議合行典禮詔〈嘉祐八年〉】
敕中書門下:朕頃以嗣承大統,方執初喪;過自摧傷,遂嬰疾恙。皇太后尊居母道,時遘家艱;閔餘哀荒,俯徇誠請。勉同聽覽,用適權宜。賴保護之勤劬,獲清明而康復。恭惟坤德之至靜,實厭事機之久煩。殆此彌年,薦承諄誨,顧實繁於庶政,難重浼於睿慈。然而方國多虞,則共濟天下之務;惟時無事,亦宜享天下之安。先民有言:“無德不報。”雖日以三牲之養,未足盡於予心;而刑于四海之風,必務先於孝治。惟是事親之禮,蓋存有國之規,當極尊崇,以稱朕意。應合行儀範等事,令中書、門下、樞密院參議以聞。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賜大宗正司詔〈治平元年〉】
敕:夫明德以親九族,正家而刑萬邦。古先哲王,罔不由此。朕嗣守丕業,率循舊章。惟皇屬之敦和,命宗正而董正。而累聖承繼,百年盛隆。荷宗社之慶靈,茂本支而蕃衍。念其性本于仁厚,宜廣學以勤修;顧其日益於眾多,必增員而統理。故外已詔於儒學,各選於經師;而內仍擇於親賢,共司於屬籍。庶乎協贊其職,並修厥官。糾乃非違,先以正而為率;勉夫怠惰,惟其善而是從。式孚於休,以副予意。

【賜夏國詔書〈治平元年〉】
朕嗣守丕圖,日新庶政,方推大信,以協萬邦。思與藩屏之臣,永遵帶礪之約。矧勤王而述職,固奕世以推誠。而近年以來,將命之使,或不體朝廷之意,或罔循規矩之常,多於臨時,率爾改作。既官司之有守,致事體以難從。且下修奉上之儀,本期效順;而君有錫臣之寵,所以隆恩。豈宜一介於其間,輒以多端而生事?在國家之撫禦,固廓爾以無疑;想忠孝之傾輸,亦豈欲其如此?故特申於旨諭,諒深認於眷懷。今後所遣使人,更宜精擇,不令妄舉,以紊彝章。所有押賜、押伴使臣等,亦已嚴行戒勵,苟有違越,必置典刑。載惟信誓之文,炳若丹青之著。事皆可守,言貴弗違。毋開間隙之萌,庶敦悠久之好。

【尊皇太后冊文〈治平二年〉】
維治平二年歲次乙巳十一月丁巳朔十有六日壬申。嗣皇帝臣曙謹稽首再拜言曰:臣聞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者,非家至而日見也,蓋有要道焉。推所以行於己者為天下率,盡所以奉其親者為天下先,而四海靡然而承風矣。洪惟有宋,受命造邦,百年四聖,而小子獲承之,以繼我仁考之遺休餘烈。方與群公卿士,夙夜以思,勉其不逮,庶幾如我仁考付畀之意,以申罔極欲報之心。此固栗栗祗懼,不敢遑寧者已。顧惟眇末之質,提攜鞠育,慈仁咻煦,至於有成。自我聖母嗣位之始,哀迷在疚,而憂勞艱難,一日萬務,協和綏靖,保佑扶持,功施邦家。亦惟我聖母,永惟至恩大德,無物可稱。是以稽參典禮,率籲領群心,合志一辭,懇懇惓惓,不勝大願。謹遣攝太尉具官臣韓琦、司徒具官臣胡宿,奉玉冊金寶,上尊號曰“皇太后”。恭惟皇太后聖善明哲,柔閒靜專。粵自正位中宮,內助先帝,陰禮修而教行,儉德著而下化。遂及萬國,先於正家。逮夫玉幾受遺,遭時多難,勉徇勤請,權同聽決。而明識遠慮,動懷謙畏。深鑒漢家母後之失,訖不踐於外朝。及歸政沖人,合于《易》之進退不失其正之聖。是惟全節钜美,固已超出前古而垂法後世。宜乎盛烈播於聲詩,尊名光於典冊。惟末小子,獲奉溫凊。嗚呼!殫九州之富以為養,未足盡于孝心;享萬壽之福而無疆,期永承於慈訓。臣曙誠歡誠忭。稽首再拜。謹言。

【英宗遺制〈治平四年〉】
詔內外文武百寮等:朕蒙先帝之遺休,荷高穹之眷命,獲主大器,於茲五年。樂與群公,講求至治。先身以儉,冀臻四海之富康;勵志之勤,未嘗一日而暇逸。而憂勞積慮,疾恙逾時,有加無瘳,遂至大漸。皇太子頊,睿哲之性,天資夙成,儲兩之明,人望攸屬,可於柩前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諸軍賞給,並取嗣君處分。喪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務從儉約。在外群臣止於本處舉哀,不得擅離治所,成服三日而除。應緣邊州鎮皆以金革從事,不用舉哀。於戲!死生之理,聖智所同。惟賴宗社之靈,臣鄰協德,輔我元子,永康王家。咨爾多方,當體予意,主者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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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 居士集卷二十

◎碑銘三首

【金部郎中贈兵部侍郎閻公神道碑銘〈寶元元年〉】
惟閻氏世家於鄆。其先曰太原王寶,以武顯于梁、晉之間,實佐莊宗,戰河上,取常山,功書史官,爵有王土。鄆之諸閻,皆王后也。周廣順二年,以鄆州之钜野、鄆城為濟州,閻氏今為濟州钜野人也。

公生漢、晉之間,遭世多虞,雖出將家而不喜戰鬥;獨好學,通三《禮》,頗習子、史,為文辭。是時,钜野大賊有眾千餘人,以公鄉裏儒者,掠致賊中,問以謀略,公毅然未嘗有所言。而為人狀貌奇偉,舉止嚴重,有威儀,賊皆憚之,莫敢害。賊平,公還鄉裏,以三《禮》教授弟子。

大宋受命,天下將平,公乃出。以三《禮》舉中建隆某年某科,曆漢州之金堂、虢州之湖城二縣尉,遷濮州濮陽令,皆有吏績。

太宗皇帝遣使者行視天下,使者還,言公可用。召見奏事,語言鬯然,殿中皆聳動。太宗奇之,拜太子洗馬、知嶽州。吳越忠懿王再朝京師,籍其所有浙東、西之地,納之有司。天子以為新附之邦,乃以禁兵千人屬公安撫其人,遂知蘇州。五代之際,江海之間分為五,大者竊名號,其次擅征伐,故皆峻刑法,急聚斂,以制命於其民。越雖名為臣屬之邦,然閡于江淮,與中國隔不相及者久矣。公以齊魯之人,悉能知越風俗而揉以善政,或摩以漸,或革以宜,推凡上之所欲施,寬凡民之所不堪,恩涵澤濡,民以蘇息。政成召還,以國子博士知濟州,又知晉州。入拜尚書水部員外郎、廣平郡王府翊善,賜緋衣銀魚。居六年,廣平封陳王出閣,公以司門員外郎求知黃州。陳王徙封許,乃詔公還,遷庫部員外郎,賜金紫,侍講許王府。王薨,公出知棣州。居歲餘,以淮陽近钜野,乃求知淮陽軍。公雖居許王府,而真宗素知其賢,數詔訪以經術,謂之閻君子。真宗即位,問公何在?左右具言所以然,即時召之。已在道,拜金部郎中、知青州。其後,鄆州守臣某臨遣,對殿上,真宗問鄆去青遠近,守臣對若干,真宗曰:“為吾告之,將召也。”已而見召,行至钜野,遇疾。使者臨問慰賜,滿百日,賜告下濟州,伺疾少間,趨就道。已而疾病,以某年某月某日薨於濟州,享年七十有七。贈兵部侍郎,葬于钜野大徐村。

公諱象,字某。曾祖諱某,某官。祖諱某,某官。考諱某,某官。公娶孫氏,封富春縣君,用子貴,追封泗水縣太君。子男三人:長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女三人,皆適士族。孫五人,一早亡,次皆已仕。曾孫十人,仕者五人。

嗚呼!士患不逢時。時逢矣,患人主之不知。知矣而不及用者,命也。惟公履道純正,生於多艱,而卒遇太平,以奮其身,又遭人主之知,嘗用矣,而不暇於大用以歿。歿而無章焉,則其遂不見於後世乎!景祐五年冬,其子光祿君自光化罷還鄉閭,乃謀刻其先德於墓之碑,而以其辭屬修。詞曰:閻世將家,大纛高牙。有封太原,王功桓桓。公不勇力,而勇於學。奮身逢時,卒有成業。不大其榮,繼世而卿。挺其後世,多有孫曾。有墓於裏,有碑其隧。鄉人無傷,鄉之君子。

【太子太師致仕贈司空兼侍中文惠陳公神道碑銘〈慶曆四年〉】
潁川公既葬於新鄭,其子尚書主客郎中述古等七人,具公之行事及太常之狀、祁伯之銘以來告曰:“唯陳氏世有顯人。我先正文惠公,曆事太宗、真宗而相今天子,其出處始終之大節,可考不誣如此。故敢請以墓隧之碑。”予為考其世次,得其所以基於初、盛於中、有於終而大施於其後者。曰:信哉!陳氏載德,晦顯以時。其畜厚來遠,故能發大而流長。自公五世以上,為博州人。皇高祖翔,當五代時,為王建掌書記,建欲帝蜀,以逆順禍福譬之,不聽,棄官,家於閬州之西水,遂為西水人。皇曾祖齊國公諱翊,皇祖楚國公諱昭汶,皇考秦國公諱省華,皆開府儀同三司、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自翔已下,三世不顯於蜀。至秦公,始事聖朝,為左諫議大夫。其配曰燕國太夫人馮氏。

公其次子也,諱堯佐,字希元。舉進士及第,累遷太常丞、知開封府錄事參軍。用理獄有能績,遷府推官。以言事切直,貶通判潮州。自潮還,獻詩數百篇,而大臣亦薦其文學,得直史館,知壽、廬二州,提點府界諸縣公事。丁秦公憂,服除,判三司都勾院兩浙轉運使,徙京西、河東、河北三路,糾察在京刑獄。天禧三年,編次禦試進士,坐誤差其第,貶監鄂州茶場。未至,丁燕國太夫人憂。明年,河決滑州,天子念非公不可塞,乃起公知滑州。乾興元年,作永定陵,徙公京西轉運使以辦其事。入為三司戶部副使,徙副度支,拜知制誥,兼史館修撰。同知天聖二年貢舉,知通進銀台司,遷龍圖閣直學士、知河南府,徙並州,知審官院、開封府,拜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七年,拜樞密副使。其年八月,參知政事。居三歲間,凡三請罷。明道二年,罷知永興軍,行過鄭州,為狂人所誣。禦史中丞範諷辨公無罪,徙知廬州,又徙同州,複徙永興,又徙鄭州。累官至戶部侍郎。景祐四年四月,召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公為人剛毅篤實,好古博學。居官無大小,所至必聞。潮州惡溪,鱷魚食人不可近。公命捕得,鳴鼓於市,以文告而戮之,鱷患並息。潮人歎曰:“昔韓公諭鱷而聽,今公戮鱷而懼,所為雖異,其能使異物醜類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間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在潮修孔子廟、韓公祠,率其州民之秀者就於學。知壽州,遭歲大饑,公自出米為糜以食餓者。吏民以公故,皆爭出米,其活數萬人。公曰:“吾豈以是為私惠邪?蓋以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從之樂也。”錢塘江堤以竹籠石,而潮齧之,不數歲輒環而複理。公歎曰:“堤以捍患而反病民!”乃議易以薪土。而害公政者言於朝,以為非便。是時,丁晉公參知政事,主言者以黜公,公爭不已,乃徙公京西。而籠石為堤,數歲功不就,民力大困。卒用公議,堤乃成。

河東地寒而民貧,奏除石炭稅,減官冶鐵課歲數十萬以便民,曰:“轉運,征利之官也。利有本末,下有餘則上足,吾豈為俗吏哉!”太行山當河東、河北兩路之界,公以謂晉自前世為險國,常先叛而後服者,恃此也。其在河東,鑿澤州路,後徙河北,鑿懷州路,而太行之險通。行者德公以為利,公曰:“吾豈為今日利哉!”

河決壞滑州,水力悍甚,每埽下,湍激並人以沒,不見蹤跡者不可勝數。公躬自暴露,晝夜督促創為木龍,以巨木駢齒浮水上下。殺其暴,堤乃成,又為長堤以護其外。滑人得複其居,相戒曰:“不可使後人忘我陳公。”因號其堤為陳公堤。

開封府治京師,公以為治煩之術,任威以擊強,盡察以防奸,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為政,一以誠信。每歲正月,夜放燈,則悉籍惡少年禁錮之。公召少年,諭曰:“尹以惡人待汝,汝安得為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其為惡邪?”因盡縱之,凡五夜,無一人犯法者。

太常博士陳詁知祥符縣,縣吏惡其明察,欲中以事,而詁公廉,事不可得,乃欲以苛動京師。自錄事已下,空一縣皆逃去,京師果喧言詁政苛暴。是時章獻明肅太后猶聽政,怒詁,欲加以罪。公為樞密副使,力爭之,以謂罪詁則奸人得計而沮能吏,詁由是獲免。

公十典大州,六為轉運使,常以方嚴肅下,使人知畏而重犯法,至其過失,則多保佑之,故未嘗按黜一下吏。

公貶潮州,其所言事,蓋人臣所難言者。其平生奏疏尤多,悉焚其稿。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又有《野廬編》、《潮陽編》、《愚丘集》,多慕韓愈為文。與修《真宗實錄》,又修《國史》。故事,知制誥者常先試其文辭,天子以公文學天下所知,不復命試,自國朝以來,不試而知制誥者,惟楊億及公二人而已。

公居官,不妄進取。為太常丞者十三年不遷,為起居郎者七年不遷。自議錢塘堤為丁晉公所絀,後晉公益用事,專威福。故人子弟以公久於外,多勉以進取,公曰:“惟久然後見吾守。”如是十五年。今天子即位,晉公事敗投海外,公乃見召用。

公初作相,以唐劉勖所對策進曰:“天下治亂,自朝廷始,朝廷賞罰,自近始。凡勖之所究言者,皆當今之弊。此臣所欲言,而陛下之所宜行,且臣等之職也。”天子嘉納之。公在相位不久,其年冬雷地震,星象數變。公言王隨位在臣上而病不任事,程琳等位皆在下,乃引漢故事,以災異自責,求罷,章凡四上。明年三月,拜淮康軍節度使、檢校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鄭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師致仕,詔大朝會立宰相班,遂居於鄭。其起居飲食,康寧如少者。後四年,年八十有二,以疾卒於家。

公居家,以儉約為法,雖已貴,常使其子弟親執賤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作為善箴,以戒子孫。臨卒,口占數十言,自志其墓。

公前娶曰杞國夫人宋氏,後娶曰沂國夫人王氏。子男十人:長曰述古,次曰比部員外郎求古,主客員外郎學古,虞部員外郎道古,大理評事、館閣校勘博古,殿中丞修古,秘書省正字履古,光祿寺丞游古,大理寺丞襲古,太常寺太祝象古。秦公三子。長曰堯叟,為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季曰堯咨,為武信軍節度使。皆舉進士第一人及第。三子已貴,秦公尚無恙,每賓客至其家,公及伯、季侍立左右,坐客戚蹜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學子輩耳。”故天下皆以秦公教子為法,而以陳氏世家為榮。

公之孫四十人。曾孫二人。合伯、季之後,若子、若孫、若曾孫六十有八人。女若孫、曾五十有四人。而仕於朝者,多以材稱於時。嗚呼!可謂盛矣。銘曰:陳氏高節,在汙全潔。閟德潛光,有俟而發。其發惟時,自公啟之。英英伯季,躍武偕來。相車崇崇,武節之雄。高幢巨轂,四世六公。惟世有封,秦、楚及齊。尚書、中書,儀同太師。祖考在前,孫曾盈後。公居於中,伯、季左右。惟勤其始,以享其終。惟能其約,以有其豐。休庸顯聞,播美家邦。有遠其貽,有大其繼。刻詩垂聲,以質來裔。

【尚書戶部郎中贈右諫議大夫曾公神道碑銘〈慶曆六年〉】
公諱致堯,字某,撫州南豐人也。少知名江南。當李氏時,不就鄉裏之舉。李氏亡,太平興國八年,舉進士及第,為符離主簿,累遷光祿寺丞、監越州酒稅。數上書言事,獻文章。大宗奇之,召拜著作佐郎、直史館,使行視汴河漕運,稱旨,遷秘書丞,為兩浙轉運使。

諫議大夫魏庠知蘇州,恃舊恩,多不法,吏莫敢近。公劾其狀以聞,太宗驚曰:“是敢治魏庠,可畏也!”卒為公罷庠。洛苑使楊允恭以言事見幸,無不聽,事有下,公常厝不行。允恭以訴,太宗遣使問公,公具言其不可。公既繩其大而人所難者,至其小易,則務為寬簡。歲終,其課為最,徙知壽州。壽近京師,諸豪大商交結權貴,號為難治。公居歲餘,諸豪斂手,莫敢犯公法,人亦莫見其以何術而然也。公于壽尤有惠愛,既去,壽人遮留數日,以一騎從二卒逃去,過他州,壽人猶有追之者。再遷主客員外、判三司鹽錢勾院。

是時,李繼捧以銀、夏五州歸朝廷,其弟繼遷亡入磧中為寇。太宗遽遣繼捧往招之,至則誘其兄以陰合,卒複圖而囚之。自陝以西,既苦兵矣。真宗初即位,益欲來以恩德,許還其地,使聽約束。公獨以謂繼遷反覆,不可予。繼遷已得五州,後二年,果叛,圍靈武。議者又欲予之,公益爭以為不可。言雖不從,真宗知其材,將召以知制誥,而大臣有不可者,乃已,出為京西轉運使。

王均伏誅,奉使安撫西川,誤留詔書於家。其副潘惟嶽教公上言“渡吉柏江舟破亡之”,以自解。公曰:“為臣而欺其君,吾不能為也。”乃上書自劾。釋不問。其後惟嶽入見禁中,道蜀事,具言公所自劾者,真宗嗟歎久之。繼遷兵既久不解,丞相張齊賢經略環、慶以西,署公判官以從。公曰:“西兵十萬,皆屬王超。超材既不可專任,而兵多勢重,非易可指麾。若不得節度諸將,事必不集。”真宗難其言,為詔陝西聽經略使得自發兵而已。公度言終不合,乃辭行。會召賜金紫,公謝曰:“臣嘗言丞相某,事未效,不敢受賜。”由是貶黃州團練副使。公已貶,而王超兵敗,繼遷破清遠軍,朝廷卒亦棄靈州。

公貶逾年,複為戶部員外郎,知泰州。丁母憂,服除,拜吏部員外郎,知泉州,徙知蘇州,又徙知揚州。上疏論事,語斥大臣尤切,當時皆不悅,又徙知鄂州。坐知揚州誤入添支俸多一月,雖嘗自言,猶貶監江寧府酒稅。用封禪恩,累遷戶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日,卒於官,享年六十有六。遺戒無以佛汙我,家人如其言。

公之曾祖諱某,某官。曾祖妣某氏,某縣君。祖諱某,某官。祖妣某氏,某縣君。考諱某,某官。妣某氏,某縣君。子男七人,曰某。女若干人。用其子易占恩,再遷右諫議大夫。初葬南豐之東園,水壞其墓,某年月日,改葬龍池鄉之源頭。慶曆六年夏,其孫鞏稱其父命以來請曰:“願有述。”遂為之述,曰:維曾氏始出於鄫,鄫為姒姓之國,微不知其始封。春秋之際,莒滅鄫,而子孫散亡,其在魯者,自別為曾氏。蓋自鄫遠出於禹,曆商、周千有餘歲,常微不顯,及為曾氏,而蒧、參、元、西始有聞於後世,而其後又晦,複千有餘歲而至於公。夫晦顯常相反覆,而世德之積者久,則其發也,宜非一二世而止,矧公之有,不得盡施,而有以遺其後世乎?是固不宜無銘者已。公當太宗、真宗時,言事屢見聽用,自言西事不合而去,遂以卒於外。然在外所言,如在朝廷而任言責者,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敢言者。予於其論議,既不能盡載,而亦有所不得載也,取其初不見用、久而益可思者,特詳焉,所以見公之志也。銘曰:公於事明,由學而知。先知逆決,有若蓍龜。告而不欺,不顧從違。初雖不信,後必如之。公所論議,敢人之難。古稱君子,有德有言。德畜不施,言猶可聞。銘而不朽,公也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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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一 居士集卷二十一

◎碑銘三首

【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銘〈至和元年〉】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於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裏之萬安山下。公諱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際,世家蘇州,事吳越。太宗皇帝時,吳越獻其地,公之皇考從錢俶朝京師,後為武甯軍掌書記以卒。

公生二歲而孤,母夫人貧無依,再適長山朱氏。既長,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學舍,掃一室,晝夜講誦,其起居飲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經之旨,為文章,論說必本於仁義。祥符八年,舉進士,禮部選第一,遂中乙科,為廣德軍司理參軍,始歸迎其母以養。及公既貴,天子贈公曾祖蘇州糧料判官諱夢齡為太保,祖秘書監諱贊時為太傅,考諱墉為太師,妣謝氏為吳國夫人。

公少有大節,于富貴、貧賤、毀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擇利害為趨舍。其所有為,必盡其力,曰:“為之自我者當如是,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聖賢不能必,吾豈苟哉!”

天聖中,晏丞相薦公文學,以大理寺丞為秘閣校理。以言事忤章獻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記其忠,召拜右司諫。當太后臨朝聽政時,以至日大會前殿,上將率百官為壽。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無北面,且開後世弱人主以強母后之漸,其事遂已。又上書請還政,天子不報。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時事,欲深治之。公獨以謂太后受託先帝,保佑聖躬,始終十年,未見過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遺命,立楊太妃代為太后。公諫曰:“太后,母號也,自古無代立者。”由是罷其冊命。

是歲,大旱蝗,奉使安撫東南。使還,會郭皇后廢,率諫官、禦史伏閣爭,不能得,貶知睦州,又徙蘇州。歲餘,即拜禮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召還,益論時政闕失,而大臣權幸多忌惡之。

居數月,以公知開封府。開封素號難治,公治有聲。事日益簡,暇則益取古今治亂安危為上開說,又為《百官圖》以獻,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職修,堯、舜之治不過此也。”因指其遷進遲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為公,可以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呂丞相怒,至交論上前,公求對,辨語切,坐落職,知饒州。明年,呂公亦罷。公徙潤州,又徙越州。而趙元昊反河西,上複召相呂公。乃以公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遷龍圖閣直學士。是時,新失大將,延州危。公請自守鄜延扞賊,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遺書以求和,公以謂無事請和,難信,且書有僣號,不可以聞,乃自為書,告以逆順成敗之說,甚辯。坐擅複書,奪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慶州。既而四路置帥,以公為環慶路經略安撫、招討使、兵馬都部署,累遷諫議大夫、樞密直學士。

公為將,務持重,不急近功小利。於延州築青澗城,墾營田,複承平、永平廢寨,熟羌歸業者數萬戶。於慶州城大順以據要害,奪賊地而耕之。又城細腰、胡蘆,於是明珠、滅臧等大族,皆去賊為中國用。自邊制久隳,至兵與將常不相識。公始分延州兵為六將,訓練齊整,諸路皆用以為法。公之所在,賊不敢犯。人或疑公見敵應變為如何?至其城大順也,一旦引兵出,諸將不知所向,軍至柔遠,始號令告其地處,使往築城。至於版築之用,大小畢具,而軍中初不知。賊以騎三萬來爭,公戒諸將:戰而賊走,追勿過河。已而賊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賊既失計,乃引去。於是諸將皆服公為不可及。公待將吏,必使畏法而愛己。所得賜賚,皆以上意分賜諸將,使自為謝。諸蕃質子,縱其出入,無一人逃者。蕃酋來見,召之臥內,屏人徹衛,與語不疑。公居三歲,士勇邊實,恩信大洽,乃決策謀取橫山,複靈武,而元昊數遣使稱臣請和,上亦召公歸矣。初,西人籍其鄉兵者十數萬,既而黥以為軍,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罷,獨得複為民。其于兩路,既得熟羌為用,使以守邊,因徙屯兵就食內地,而紓西人栗免之勞。其所設施,去而人德之,與守其法不敢變者,至今尤多。

自公坐呂公貶,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呂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為黨,或坐竄逐。及呂公複相,公亦再起被用,於是二公歡然相約戮力平賊。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黨之論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賢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議而用之。慶曆三年春,召為樞密副使,五讓不許,乃就道。既至數月,以為參知政事,每進見,必以太平責之。公歎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後,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賜手詔,趣使條天下事,又開天章閣,召見賜坐,授以紙筆,使疏於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條列時所宜先者十數事上之。其詔天下興學,取士先德行不專文辭,革磨勘例遷以別能否,減任子之數而除濫官,用農桑、考課、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僥倖之人皆不便,因相與騰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為之佐佑。會邊奏有警,公即請行,乃以公為河東、陝西宣撫使。至則上書願複守邊,即拜資政殿學士、知邠州,兼陝西四路安撫使。其知政事,才一歲而罷,有司悉奏罷公前所施行而複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賴上察其忠,不聽。

是時,夏人已稱臣,公因以疾請鄧州。守鄧三歲,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潁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賜藥存問。既薨,輟朝一日,以其遺表無所請,使就問其家所欲,贈以兵部尚書,所以哀恤之甚厚。

公為人外和內剛,樂善泛愛。喪其母時尚貧,終身非賓客食不重肉,臨財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視其私,妻子僅給衣食。其為政,所至民多立祠畫像。其行己臨事,自山林處士、裏閭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樂道其事者甚眾。及其世次、官爵,志於墓、譜于家、藏於有司者,皆不論著,著其系天下國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歟!銘曰:範於吳越,世實陪臣。俶納山川,及其士民。範始來北,中間幾息?公奮自躬,與時偕逢。事有罪功,言有違從。豈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艱其勞,一其初終。夏童跳邊,乘吏怠安。帝命公往,問彼驕頑。有不聽順,鋤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兒憐獸擾,卒俾來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議。帝趣公來,以就予治。公拜稽首,茲惟難哉!初匪其難,在其終之。群言營營,卒壞于成。匪惡其成,惟公是傾。不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顯榮,沒有贈諡。藏其子孫,寵及後世。惟百有位,可勸無怠。

【尚書度支郎中天章閣待制王公神道碑銘〈至和元年〉】
公諱質,字子野,其先大名莘人。自唐同光初,公之皇曾祖魯公舉進士第一,顯名當時,官至右拾遺,曆晉、漢、周。而皇祖晉公,益以文章有大名,逮事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當真宗時,伯父文正公居中書二十餘年,天下稱為賢宰相。今天子慶曆三年,公與其弟素,皆待制天章閣。自同光至慶曆,蓋百有二十餘年,王氏更四世,世有顯人,或以文章,或以功德。

公生累世富貴,而操履甚于寒士。性篤孝悌,厚于朋友,樂施與以賙人,而妻子常不自給。視榮利淡若無意。平居苦疾病,退然如不自勝,及臨事,介然有仁者之勇,君子之剛,樂人之善如自己出。初,范仲淹以言事貶饒州,方治黨人甚急,公獨扶病率子弟餞於東門,留連數日。大臣有以讓公曰:“長者亦為此乎!何苦自陷朋黨?”公徐對曰:“範公天下賢者,顧某何敢望之!然若得為黨人,公之賜某厚矣。”聞者為公縮頸。其為待制之明年,出守於陝。又明年,小人連搆大獄,坐貶廢者十餘人,皆公素所賢者。聞之悲憤歎息,或終日不食,因數劇飲大醉。公既素病,益以酒,遂卒。

公初以蔭補太常寺太祝、監都進奏院,獻其文章,召試,賜進士及第,校勘館閣書籍,遂為集賢校理。通判蘇州,州守黃宗旦負材自喜,頗以新進少公,議事則曰:“少年乃與丈人爭事邪?”公曰:“受命佐君,事有當爭,職也。”宗旦雖屢屈折,而政常得無失,稍德公助己,為之加禮。宗旦得盜鑄錢者百餘人以詫公,公曰:“事發無跡,何從得之?”曰:“吾以術鉤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術鉤人置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慚服,悉緩出其獄,始大稱公曰君子也。

判尚書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始至,發大奸吏一人,去之。繩諸豪猾以法。與轉運使爭曲直。事有下而不便者,皆格不用。既去其害政者,然後崇學校,一以仁恕臨下。其政知寬猛,必使吏畏而民愛。其為他州,州率大而難治,必常有善政,皆用此。

入為開封府推官,已而其兄雍為三司判官,公曰:“省、府皆要職,吾豈可兄弟居之?”求知壽州,徙廬州。盜有殺其徒而並其財者,獲之,置於法。大理駁曰:“法當原。”公以謂盜殺其徒而自首者原之,所以疑壞其黨而開其自新。若殺而不首,既獲而亦原,則公行為盜。而第殺一人,既得兼其財,又可以贖罪,不獲則肆為盜,獲則引以自原,如此,盜不可止,非法意。疏三上,不能爭。公歎曰:“吾不勝法吏矣。”乃上書自劾,請不坐佐吏。公坐貶監靈仙宮。其後議者更定不首之罪,卒用公言為是,而公貶猶不召。資政殿學士鄭戩、翰林學士葉清臣訟公無罪,始起知泰州,遷荊湖北路轉運使。當用兵西方急於財用之時,獨不進羨餘,其賦斂近寬平,治以常法。故他路不勝其弊,而荊湖之人自若。權知荊南府,民有訟婚者,訴曰:“貧無資,故後期。”問其用幾何?以俸錢與之,使婚。獲盜竊人衣者,曰:“迫於饑寒而為之。”公為之哀憐,取衣衣之,遣去。荊人比公為子產。

召為史館修撰,遂拜天章閣待制,判吏部流內銓,號為稱職,而於選法未嘗有所更易。人或問之,公曰:“選法具備,如權衡,在執者不欺其輕重耳,何必屢更其法。”是歲,天子開天章閣,召大臣問天下事,以手詔責範公等。而議事者爭言天下利害,務欲更革諸事。公獨無一言,問之,則曰:“吾病未能也。”公于榮利既薄,臨禍福,不為喜懼,其視世事,若無一可以動其心者,惟以天下善人君子亨否為己休戚,遂以此卒。此其為志豈小哉?豈有病而不能者哉?公誠素病,而任之以事,所至必皆有為。使其壽且不死而用,其必有所為,豈其不欲空言而已者哉!嗚呼!

公享年四十有五。官至度支郎中,階朝奉大夫,動上護軍,爵平晉男。娶周氏,某縣君,生子某。曾祖諱某,祖諱某,皆贈太師、尚書、中書令。考諱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賢行,贈戶部尚書。公以某年某月某日卒於陝,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所先塋之次。銘曰:仕不為利,以行其仁。處豐自薄,而清厥身。其仁誰思,不在吏民?其清孰似?以遺子孫。銘以昭之,以告後人。

【袁州宜春縣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程公神道碑銘〈至和二年〉】
上即位之十有六年,今鎮安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程公,自三司使、吏部侍郎為參知政事,乃詔有司寵其祖考,於是贈其皇考故袁州宜春縣令為太子少師。公在政事,遷尚書左丞,又贈太子太師;其為資政殿學士、工部尚書,又贈太師中書令;其為宣徽北院使、武昌軍節度使,又贈兼尚書令;其為武勝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追封定國公,徙鎮鎮安,又追封冀國公。惟冀國公諱某,字某。少舉明經,仕不得志。退居於家,畜德不施,貽其後世。而相國太師,實為之子,初以文學舉進士高第,曆館閣,掌制命。雋德偉望,顯於朝廷,遂為中丞,執國之憲。尹正京邑,有聲蜀都,乃由三司,入與大政。公亦自太常博士累贈兵部侍郎,遂遷太師中書、尚書令,位皆一品。有國定冀,以啟其封。雖發不自躬,而其施益遠。晦於一時,而顯於百世。蓋夫享於身者,有時而止;施於後者,其耀無窮。表於其鄉,以勸為善。可謂仁人之利博矣。惟程氏之先,自重、黎曆夏、商、周,而程伯休父始見於詩書,其後世遠而分。至唐定氏族,而程氏之望分為七。

中山之程,蓋出於魏安鄉侯昱之後也。公世為中山博野人。曾祖諱某,贈太師。祖妣齊氏,吳國夫人。考諱某,贈太師中書令。妣吳氏,秦國夫人。當唐末五代,天下亂于兵,程氏再世不仕。後唐長興三年,公之皇考以神童舉,官至太子贊善大夫。宋興於今百年,而程氏亦再顯。太平興國初,公之從祖羽,佐太宗自晉王即皇帝位,為文明殿學士,官至兵部侍郎。今相國太師出入將相,為時名臣。子孫蕃昌,世族昭著。推其所自來者遠矣。初,公與其仲父象明同舉《春秋》,皆中第。是時,從祖以給事中知開封府,召公及象明謂曰:“吾新被寵天子,待罪於此,不欲子弟並登科。”使其自擇去就。公因讓其從父,自引去,從祖頗賢之。其後累舉不中,從祖謂曰:“由我困汝。”退而使人察公,無悔色,由是大嗟異之,以為不可及。太平興國五年,遂以明經中第,為虔州贛縣尉、蔡州上蔡主簿、袁州宜春令,所至皆有惠愛。公事母至孝,與其兄弟怡怡,為鄉裏所稱。而仕宦不求名譽,為贛縣尉七年不代,既罷宜春,遂不復仕。退居於蔡州,淳化三年七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四十有九。以天聖十年十一月某日,葬于鄭州管城縣馬亭鄉之北田村。夫人楚氏,追封晉國夫人。子男五人:長曰瓘,官至太常博士;次曰瑗、曰琬,皆早卒;次曰琳,相國太師也;次曰琰,國子博士。女一人,適某人。諸孫九人。銘曰:遠矣程侯,顓頊之苗。始自重黎,曆夏商周。惟伯休父,聲施孔昭。世不絕聞,盛于有唐。程分為七,三祖安鄉。廣平、中山,以暨濟陽。中山之程,出自靈洗。實昱裔孫,仕于陳季。陳滅散亡,播而北遷。公世中山,為博野人。道德家潛,孝悌邦聞。不耀自躬,以貽後昆。惟後有人,將相文武。有國寵章,覆其考祖。定冀之封,實開土宇。程世其隆多孫子。有畜其源,發而孰禦?刻銘高原,以示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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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 居士集卷二十二

◎碑銘二首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銘〈至和二年〉】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樞密直學士、右諫議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從之臣。惟是先臣之訓,其遺業餘烈,臣實無似,不能顯大,而墓碑至今無辭以刻。惟陛下哀憐,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寵于王氏,而勖其子孫。天子曰:“嗚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協德一心,克終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謂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於碑。”素拜稽首出。明日,有詔史館修撰歐陽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銘。”臣修謹按:

故推誠保順同德守正翊戴功臣、開府儀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應宮使、上柱國、太原郡開國公、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追封魏國公、諡曰文正王公,諱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諱言,滑州黎陽令,追封許國公。皇祖諱徹,左拾遺,追封魯國公。皇考諱祐,尚書兵部侍郎,追封晉國公。皆累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曾祖妣姚氏,魯國夫人。祖妣田氏,秦國夫人。妣任氏,徐國夫人;邊氏,秦國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顯漢、周之際,逮事太祖、太宗,為名臣。嘗諭杜重威使無反漢,拒盧多遜害趙普之謀,以百口明符彥卿無罪,故世多稱王氏有陰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於庭,曰:“吾之後世,必有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

公少好學,有文。太平興國五年,進士及第,為大理評事、知臨江縣,監潭州銀場,再遷著作佐郎,與編《文苑英華》,遷殿中丞,通判鄭、濠二州。王禹偁薦其材,任轉運使,驛召至京師,辭不受。獻其所為文章,得試,直史館,遷右正言、知制誥,知淳化三年禮部貢舉,遷虞部員外郎、同判吏部流內銓、知考課院。右諫議大夫趙昌言參知政事,公以婿避嫌,求解職。太宗嘉之,改禮部郎中、集賢殿修撰。昌言罷,複知制誥,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賜金紫。久之,遷兵部郎中,居職。真宗即位,拜中書舍人,數日,召為翰林學士,知審官院、通進銀台封駁事。

公為人嚴重,能任大事,避遠權勢,不可幹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賢。錢若水名能知人,常稱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為樞密副使罷,召對苑中,問誰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禮部貢舉,居數日,拜給事中、知樞密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參知政事,再遷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邊,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東京,得暴疾。命公馳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遷尚書左丞。三年,拜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監修國史。是時,契丹初請盟,趙德明亦納誓約,願守河西故地,二邊兵罷不用,真宗遂欲以無事治天下。公以謂宋興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為相,務行故事,慎所改作。進退能否,賞罰必當。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無不聽,雖他宰相大臣有所請,必曰:王某以謂如何?事無大小,非公所言不決。公在相位十餘年,外無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內富實,群工百司各得其職。故天下至今稱為賢宰相。

公於用人,不以名譽,必求其實。苟賢且材矣,必久其官,而眾以為宜某職然後遷。其所薦引,人未嘗知。寇准為樞密使,當罷,使人私公,求為使相。公大驚曰:“將相之任,豈可求邪!且吾不受私請。”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准武勝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准入見,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薦准者,准始愧歎,以為不可及。故參知政事李穆子行簡有賢行,以將作監丞居於家。真宗召見,慰勞之,遷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之,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書問王某,然後人知行簡,公所薦也。公自知制誥至為相,薦士尤多。其後公薨,史官修《真宗實錄》,得內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薦者。

公與人寡言笑,其語雖簡,而能以理屈人,默然終日,莫能窺其際。及奏事上前,群臣異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為皇太子,太子諭德見公,稱太子學書有法。公曰:“諭德之職,止於是邪?”趙德明言民饑,求糧百萬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納誓而敢違,請以詔書責之。”真宗以問公,公請敕有司具粟百萬於京師,詔德明來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詔書,慚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於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進者,曰:“蝗實死矣,請示於朝,率百官賀。”公獨以為不可。後數日,方奏事,飛蝗蔽天,真宗顧公曰:“使百官方賀,而蝗如此,豈不為天下笑邪?”宦官劉承規以忠謹得幸,病且死,求為節度使。真宗以語公曰:“承規待此以瞑目。”公執以為不可,曰:“他日將有求為樞密使者,奈何?”至今內臣官不過留後。

公任事久,人有謗公於上者,公輒引咎,未嘗自辨;至人有過失,雖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後已。榮王宮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災,請置獄劾火事,當坐死者百余人。公獨請見,曰:“始失火時,陛下以罪己詔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歸咎於人,何以示信?且火雖有跡,寧知非天譴邪?”由是當坐者皆免。日者上書言宮禁事,坐誅,籍其家,得朝士所與往還占問吉凶之說。真宗怒,欲付禦史問狀。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語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占問之書進曰:“臣少賤時,不免為此,必以為罪,願並臣付獄。”真宗曰:“此事已發,何可免?”公曰:“臣為宰相,執國法,豈可自為之,幸於不發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書,悉焚所得書。既而真宗悔,複馳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獲免者眾。

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罷,入見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薦可為大臣者十余人。其後不至宰相者,李及、淩策二人而已,然亦皆為名臣。公屢以疾請,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視事,遇軍國大事,不以時入參決。公益惶恐,因臥不起,以疾懇辭。冊拜太尉、玉清昭應宮使。自公病,使者存問,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藥賜之。疾亟,遽幸其第,賜以白金五千兩,辭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於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臨哭,輟視朝三日,發哀于苑中。其子弟、門人、故吏,皆被恩澤。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於開封府開封縣新裏鄉大邊村。

公娶趙氏,封榮國夫人,後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長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贊善大夫沖,次曰素。女四人:長適太子太傅韓億,次適兵部員外郎、直集賢院蘇耆,次適右正言範令孫,次適龍圖閣直學士、兵部郎中呂公弼。

公事寡嫂謹,與其弟旭相友悌尤篤,任以家事,一無所問,而務以儉約率勵子弟,使在富貴不知為驕侈。兄子睦欲舉進士,公曰:“吾常以大盛為懼,其可與寒士爭進?”至其薨也,子素猶未官,遺表不求恩澤。有文集二十卷。乾興元年,詔配享真宗廟庭。

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際盛矣。觀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謂至哉!是以君明臣賢,德顯名尊,生而俱享其榮,歿而長配於廟,可謂有始有卒,如明詔所褒。昔者《烝民》、《江漢》,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見任賢使能之功,雖曰山甫穆公之詩,實歌宣王之德也。臣謹考國史、實錄,至於搢紳、故老之傳,得公終始之節,而錄其可紀者,輒聲為銘詩,昭示後世,以彰先帝之明,以稱聖恩褒顯王氏流澤子孫與宋無極之意。銘曰:

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廟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時有大事,事有大疑。匪蔔匪筮,公為蓍龜。公在相位,終日如默。問其夷狄,包裹兵革。問其卿士,百工以職。問其庶民,耕織衣食。相有賞罰,功當罪明,相所黜升,惟否惟能。執其權衡,萬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為相,其誰有終?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來薦清廟。侑我聖考,惟時元老。天子念功,報公之隆。春秋從享,萬祀無窮。作為詩歌,以念廟工。

【觀文殿大學士行兵部尚書西京留守贈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銘〈至和二年〉】
至和元年六月,觀文殿大學士、行兵部尚書、西京留守、臨淄公以疾歸於京師。八月,疾少間,入見。天子曰:“噫!予舊學之臣也。”乃留侍講邇英閣,詔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敕太醫朝夕往視。有司除道,將幸其家。公歎曰:“吾無狀,乃以疾病憂吾君。”即馳奏曰:“臣疾少間,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聞,天子震悼,亟臨其喪,以不即視公為恨。贈公司空兼侍中,諡曰元獻。有司請輟視朝一日,詔特輟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葬公於許州陽翟縣麥秀鄉之北原。既葬,賜其墓隧之碑首曰“舊學之碑”。既又敕史臣修考次公事,具書於碑下。

臣修伏讀國史,見真宗皇帝時天下無事,天子方推讓功德,祠祀天地山川,講禮樂以文頌聲,而儒學文章雋賢偉異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臨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裏,進見天子,時方親閱天下貢士,會廷中者千餘人,與夫宮臣、衛官,擁列圜視。公不動聲氣,操筆為文辭,立成以獻。天子嘉賞,賜同進士出身,遂登館閣,掌書命,以文章為天下所宗。逮陛下養德東宮,先帝選用臣屬,即以公遺陛下。由王官、宮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輔道聖德,憂勤國家,有舊有勞,自始至卒五十餘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與陛下東宮之舊人,皆無在者,宜其褒寵優異,比公甘盤。臣修幸得執筆史官,奉明詔,謹昧死上臨淄公事。曰:公諱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顯、徙遷不常。自其高祖諱墉,唐鹹通中舉進士,卒官江西,始著籍于高安;其後三世不顯。曾祖諱延昌,又徙其籍於臨川。祖諱郜,追封英國公。考諱固,追封秦國公。自曾祖以下,皆用公貴,累贈開府儀同三司、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曾祖妣張氏,陳國太夫人。祖妣傅氏,許國太夫人。妣吳氏,唐國太夫人。

公生七歲,知學問,為文章,鄉裏號為神童。故丞相張文節公安撫江西,得公以聞。真宗召見,既賜出身。後二日,又召試詩賦論,公徐啟曰:“臣嘗私習此賦,不敢隱。”真宗益嗟異之,因賜以他題。以為秘書省正字,置之秘閣,使得悉讀秘書,命故僕射陳文僖公視其學。明年,獻其所為文,召試中書,遷太常寺奉禮郎。封祀太山,推恩,遷光祿寺丞,數月,充集賢校理。明年,遷著作佐郎。丁父憂,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複,命淮南發運使具舟送之京師,從祀太清宮,賜緋衣銀魚,同判太常禮院。又丁母憂,求去官服喪,不許。今天子始封昇王,公以選為府記室參軍,再遷左正言、直史館。今天子為皇太子,以戶部員外郎充太子舍人,賜金紫,知制誥,判集賢院,遷翰林學士,充景靈宮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禮儀院。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東宮,真宗每所諮訪,多以方寸小紙細書問之,由是參與機密,凡所對,必以其稿進,示不泄。其後悉閱真宗閣中遺書,得公所進稿,類為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見也。

初,真宗遺詔:章獻明肅太后權聽軍國事。宰相丁謂、樞密使曹利用各欲獨見奏事,無敢決其議者。公建言:群臣奏事太后者,垂簾聽之,皆毋得見。議遂定。乾興元年,拜右諫議大夫兼侍讀學士,遷給事中、景靈宮副使,判吏部流內銓,以《易》侍講崇政殿,遷禮部侍郎、知審官院,為樞密副使,遷刑部侍郎。上疏論張耆不可為樞密使,由是忤太后旨,坐以笏擊其僕、誤折其齒罷。留守南京,大興學校,以教諸生。自五代以來,天下學廢,興自公始。召拜禦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書監、資政殿學士、翰林侍讀學士,知天聖八年禮部貢舉。明年,為三司使,複為樞密副使,未拜,改參知政事,遷尚書左丞。太后謁太廟,有請服袞冕者,太后以問公,公以《周官》後服對。

太后崩,大臣執政者皆罷,公為禮部尚書知亳州,徙知陳州,遷刑部尚書,複召為禦史中丞,又為三司使,知樞密院事,拜樞密使,再加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慶曆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書居相位,充集賢殿大學士,兼樞密使。自公複召用,而趙元昊反,師出陝西,天下弊於兵。公數建利害,請罷監軍,兼以陣圖授諸將,使得應敵為攻守,及制財用為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為施行,自宮禁先,以率天下,而財賦之職悉歸有司,卒能以謀臣元昊,使聽約束,乃還其王號。

公為人剛簡,遇人必以誠,雖處富貴如寒士,尊酒相對,歡如也。得一善,稱之如己出,當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輔等,皆出其門,及為相,益務進賢材。當公居相府時,范仲淹、韓琦、富弼皆進用,至於台閣,多一時之賢。天子既厭西兵,閔天下困敝,奮然有意,遂欲因群材以更治,數詔大臣條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權倖皆不便。明年秋,會公以事罷,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

公既罷,以工部尚書知潁州,徙知陳州,又徙許州,三遷戶部尚書,拜觀文殿大學士、知永興軍,充一路都部署、安撫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進階至開府儀同三司,勳上柱國,爵臨淄公,食邑萬二千戶,實封三千七百戶。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篤學,至其病亟,猶手不釋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

嘗奉敕修《上訓》及《真宗實錄》,又集類古今文章,為《集選》二百卷。其為政敏,而務以簡便其民。其於家嚴,子弟之見有時,事寡姊孝謹,未嘗為子弟求恩澤。其在陳州,上問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嘗有所請,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為表,問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賜予加等,以其子承裕為崇文院檢討,孫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

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虛己之女;次孟氏,屯田員外郎虛舟之女,封钜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師、尚書令超之女,封榮國夫人。子八人:長曰居厚,大理評事,早卒;次承裕,尚書屯田員外郎;宣禮,贊善大夫;崇讓,著作佐郎;明遠、祗德,皆大理評事;幾道、傳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長適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富弼,次適禮部侍郎、三司使楊察,其四尚幼。孫十有二人。公既樂善而稱為知人,士之顯於朝者,多公所薦達,至擇其女之所從,又得二人者如此,可謂賢也已。銘曰:

有薑之裔,齊為晏氏。齊在《春秋》,晏顯諸侯。《傳》載桓子,嬰稱於丘。其後無聞,不亡僅存。有煒自公,厥聲以振。公之顯聲,實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東宮。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輔我以德,有勞於邦。公疾在外,來歸自洛。天子曰留,汝予舊學。凡今在庭,莫如汝舊。孰以畀予?惟予聖考。今既亡矣,孰為予老?何以贈之,司空、侍中。禮則有加,予思何窮!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詔。銘以述之,永昭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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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三 居士集卷二十三

◎碑銘三首

【忠武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銘〈嘉祐三年〉】
惟王氏之先為常山真定人,後世葬河南密縣,而密分入于管城,遂為鄭州管城人,其封國仍世於魯。惟魯武康公事太宗皇帝,秉節治戎,出征入衛,乃受遺詔輔真宗,有勞有勤,報恤追崇。以有茲魯國,是生魯武恭公。

公少以父任為西頭供奉官。至道二年,遣五將討李繼遷,公從武康公出鐵門,為先鋒,殺獲甚眾。軍至烏白池,諸將失期,不得進,公告其父曰:“歸師過險,爭必亂。”乃以兵前守隘,號其軍曰:“亂行者斬!”由是士卒無敢先後,雖武康公亦為之按轡。追兵望其軍整,不敢近。武康公歎曰:“王氏有子矣。”後以御前忠佐為軍頭巡檢。邢、洺男子張洪霸聚盜二州間,歷年,吏不能捕。公以氈車載勇士為婦人服,盛飾誘之邯鄲道中,賊黨爭前邀劫,遂皆就擒,由是知名。

公以將家子宿衛真宗,為內殿直、殿前左班都虞候、捧日左廂都指揮使,累遷英州團練使。今天子即位,改博州團練使、知廣信軍,徙知冀州,遷康州防禦使,曆龍神衛、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侍衛親軍步軍馬軍殿前都虞候,步軍副都指揮使,桂、福二州觀察使。是時,章獻太后猶臨朝,有詔補一軍吏。公曰:“補吏,軍政也。敢挾詔書以幹吾軍!”亟請罷之。太后固欲與之,公不奉詔,乃止。及太后上仙,有司請衛士坐甲,公以為故事無為太后喪坐甲,又不奉詔。於是天子知公可任大事。明道二年,拜檢校太保、簽署樞密院事,遂為副使。明年,以奉國軍留後同知院事。又明年,領安德軍節度使。又明年,加檢校太尉、宣徽南院使。公為將,善撫士,而識與不識,皆喜為之稱譽。其狀貌雄偉動人,雖裏兒、巷婦,外至夷狄,皆知其名氏。

禦史中丞孔道輔等因事以為言,乃罷公樞密,拜武甯軍節度使。言者不已,即以為右千牛衛上將軍、知隨州。士皆為之懼,公舉止言色如平時,惟不接賓客而已。久之,徙知曹州,而孔道輔卒,客有謂公曰:“此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職言事,豈害我者?可惜朝廷亡一直臣。”於是言者終身以為愧,而士大夫服公為有量。

慶曆三年,起公為保靜軍留後、知青州。未行,而契丹聚兵幽、涿,遣使者有所求,自河以北皆警,乃拜公保靜軍節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過澶州,見公,喜曰:“聞公名久矣,乃得見於此邪。”公為言已衰老,中國多賢士大夫,因指坐客,曆陳其世家,使者竦聽。是歲,徙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宣徽南院使、判成德軍,未行,徙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公治其軍,無撓其私,亦不貸其過,居頃之,士皆可用。契丹使人覘其軍,或勸公執而戮之,公曰:“吾軍整而和,使覘者得吾實以歸,是屈人兵以不戰也。”明日,大閱於郊,公執桴鼓誓師,號令簡明,進退坐作,肅然無聲,乃下令曰:“具糗糧,聽鼓聲,視吾旗所鄉!”契丹聞之震恐。會復議和,兵解,徙知陳州。道過京師,天子遣中貴人問公欲見否,公謝曰:“備邊無功,幸得蒙恩徙內地,不敢見。”

明年,徙河陽,不行,以宣徽使奉朝請,已而出判相州。六年,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澶州。明年,徙鄭州,封祁國公。又明年,乞骸骨,不許,以為會靈觀使,已而複判鄭州,徙澶州,除集慶軍節度使,徙封冀國公。皇祐三年,遂以太子太師致仕,大朝會,許綴中書門下班。

居一歲,天子思之,起為河陽三城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鄭州。六年,以本官為樞密使,徙封魯國公。既而上以富公弼為宰相。是歲,契丹使者來,公與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典樞密,而用富公為相,得人矣。”語聞,上喜,賜公禦弓一,矢五十。公善射,至老不衰,嘗侍上射,辭曰:“幸得備位大臣,舉止為天下所視,臣老矣,恐不能勝弓矢。”上再三諭之,乃手二矢再拜,一發中之,遂將釋,復位,上固勉之,再發又中,由是左右皆歡呼,賜以襲衣、金帶。自寶元、慶曆之間,元昊叛河西,兵出久無功,士大夫爭進計策,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紛紛?兵法不如是也。使士知畏愛,而怯者勇,勇者不驕。以吾可勝,因敵而勝之耳,豈多言哉!”其在樞密,亦嘗自請臨邊,不許,凡大謀議,必以咨之。其在外,則遣中貴人詔問,其言多見施用。

公自致仕,複起掌樞密,凡三歲,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為之不得已,以為景靈宮使,徙忠武軍節度使,又以為同群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給扶者以子若孫一人。是歲,公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於家。詔輟視朝二日,發哀于苑中,贈太尉、中書令。其遺言曰:“臣有俸祿,足以具死事,不敢複累朝廷,願無遣使者護喪,無厚賻贈。”天子惻然,哀其志,以黃金百兩、白金三千兩賜其家,固辭,不許。以其年五月甲申葬于管城。明年,有詔史臣刻其墓碑。臣愚以謂自國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罷兵不用,幾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約,二邊騷動,而老臣宿將無在者。公於是時,屹然為中國钜人名將,雖未嘗躬矢石攻堅摧敵,而恩信已足撫士卒,名聲已足動四夷。遂登朝廷,典掌機密,以老還仕,複起于家,保有富貴,享終壽考。雖古之將帥,及於是者其幾何人!至於出入勤勞之節,與其進退綢繆君臣之恩意,可以褒勸後世,如古詩書所載,皆應法可書。

謹按魯武恭公,諱德用,字元輔。曾祖諱方,追封蔣國公;祖諱玄,追封邘國公,皆贈中書令。父諱超,建雄軍節度使,贈尚書令,追封魯國公,諡曰武康。公娶宋氏,武勝軍節度使延渥之女,初為安定郡夫人,追封榮國公夫人。五男,四女。男曰鹹熙,東頭供奉官,早卒;次曰鹹融,西京左藏庫使、果州團練使;次曰鹹庶,內殿崇班,早卒;次曰咸英,供備庫副使;次曰咸康,內殿承制。銘曰:

魯始錫封,以褒武康。爰暨武恭,乃克有邦。桓桓武恭,其容甚飭。偉其名聲,以動夷狄。公治軍旅,不寬不煩。恩均令齊,千萬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衛。乃登大臣,與國謀議。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舊臣。亟其強起,秉我樞鈞。禮不筋力,老予敢侮?公來在廷,拜毋蹈舞。若子與孫,助其興俯。凡百有位,誰其敢儔?惟時黃耇,天子之優。富貴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終,如公壽考。公有世德,載勳旂常。刻銘有詔,俾嗣其芳。

【鎮安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贈太師中書令程公神道碑銘〈嘉祐四年〉】
惟文簡公既葬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於朝曰:“先臣幸得備位將相,官、階、品皆第一,爵、勳皆第二,請得立碑如令。”於是天子曰:“噫!惟爾父琳,有勞於我國家,餘其可忘?”乃大書曰“旌勞之碑”,遣中貴人即賜其家,曰:“以此名爾碑。”又詔史臣修曰:“汝為之銘。”臣修與文簡公故往來,知其人,又嘗志其墓,又嘗述其世德于冀公太師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詳,乃不敢辭。

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諱新,贈太師。曾祖妣吳國夫人齊氏。祖諱贊明,贈太師、中書令。祖妣秦國夫人吳氏。考諱元白,袁州宜春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妣晉國夫人楚氏。公舉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詞學高第,試秘書省校書郎、泰寧軍節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並州壽陽縣,秘書丞、監左藏庫。天禧中,詔選文學履行,召試,直集賢院。今天子即位,遷太常博士、三司戶部判官。會修《真宗實錄》,而起居注闕,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後,書成,遂修起居注。遷祠部員外郎,提舉諸司庫務,以本官知制誥,同判吏部流內銓。

契丹嘗遣使賀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後又遣使賀天聖五年乾元節,天子思公前嘗折其使,乃以公為館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見中國使者,坐殿上,位次高,而中國見契丹使者位下,當遷。議者以為小故,可許,雖天子亦將許之。公爭以謂契丹所以與中國好者,守先帝約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許其小,將啟其大。天子是之,乃止。

歲中,遷右諫議大夫、權禦史中丞。丞相張文節,公少所稱許而最知公,方除中丞,文節當執筆,喜曰:“不辱吾筆矣。”明年,拜樞密直學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處畫,常先慮謹備,所以條目巨細甚悉,至臨事簡嚴,僚吏莫能窺其際。嘗夜張燈會五門,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隨即救止。終宴,民去,始稍知火。監軍得告者言軍謀變,懼而入白,公笑曰:“豈有是哉?”監軍惶惑不敢去,公曰:“軍中動靜,吾自知之,苟有謀者,不能隱也。”已而卒無事。其他多類此。蜀妖人自名李冰神子,署官屬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斬之。而謗者言公妄殺人,蜀且亂。天子遣人馳視之,使者還言蜀人便公政,方安樂,而誅妖人所以止亂。

由是天子益知公賢,召為給事中、知開封府。前為府者,苦其治劇,或不滿歲罷,不然,被謗譏,或以事去,獨公居數歲。久而治益精明,盜訟稀少,獄屢空,詔書數下褒美,遷工部侍郎、龍圖閣學士,守禦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為翰林學士。複知開封府。

明年,為三司使。不悅苟利,不貪近功。時議者患民稅多目,吏得為奸,欲除其名而合為一。公以謂合而沒其名,一時之便,後有興利之臣必複增之,是重困民也。議者莫能奪。其于出入尤謹,禁中時有所取,未嘗肯予。宦官怒,言下雖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為陛下惜爾。”天子以為然。

累遷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參知政事。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輒眾折之,其語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貶饒州。已而上悔悟,欲複用之,稍徙知潤州。而惡仲淹者遽誣以事,語入,上怒,亟命置之嶺南。自仲淹貶而朋黨之論起,朝士牽連,出語及仲淹者皆指為黨人;公獨為上開說,上意解而後已。是時,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補益尤多。而小人僥倖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貶為光祿卿,知潁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歲中,遷戶部吏部二侍郎、尚書左丞、資政殿學士。北京建,遂以為留守。宦者皇甫繼明方用事,主治行宮,務廣制度以市恩,公為裁抑之,與繼明章交上。天子遣一禦史往視之,還,直公,天子為罷繼明,獨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論議不私見嫉,被貶斥,已稍複見用,遂與繼明爭曲直,由是益不妄合於世。雖不復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數有所求,兵誅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於是時,天子常委以河北、陝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遷工部尚書、資政殿大學士、河北安撫使。慶曆六年,拜武昌軍節度使、陝西安撫使、知永興軍府事。

明年,加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經略使馬步軍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陝西安撫使。

皇祐元年,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著,尤知夷狄情偽、山川險易、行師制敵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數百驅畜產至界上請降,言契丹兵至衙頭矣,國且亂,願自歸。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帳下,當舉國取之,豈容有來降者乎?聞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誘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數萬臨界上,公戒諸堡寨無得數出兵,夏人以為有備,引去,自此不復窺邊。

公于河北最久,民愛之,為立生祠。明年,改武勝軍節度使,猶在北京。又改鎮安軍節度使,在鎮四年,猶上書:鎮安一郡爾,不足以自效,願複守邊。書未報,得疾,以至和三年閏三月七日己醜薨於陳州之正寢,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輟視朝二日,贈中書令,諡曰文簡。明年,袷享太廟,推恩,加贈公太師尚書令。

公累階至開府儀同三司,勳上柱國,廣平郡爵公,封戶七千四百而實封二千一百,賜號推誠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陳氏,封衛國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適良族。謹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父,為周司馬,國于程,其後子孫遂以為氏。自秦、漢以來,世有其人,程氏必顯,而各以其所居著姓,後世因之,至唐尤盛。號稱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鄉侯昱。公,中山博野人也,世有積德,至公始大顯聞。臣修以謂古者功德之臣,進受國寵,退而銘於器物,非獨私其後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國有人,而詩人又播其事,聲於詠歌,以揚無窮。今去古遠,為制不同,而猶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紀德昭烈,而又幸蒙天子書而名之,其所以照臨程氏,恩厚寵榮,出古遠甚而臣又得刻銘其下。銘,臣職也,懼不能稱。銘曰:

程以國氏,世遠支分。因居著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聞。克大自公,厥聲以振。乃秉國鈞,乃授將鉞。出入其勤,險夷一節。帝曰噫歟餘有勞臣。何以旌之?有爛其文。惟此勞臣,實餘同德。憂國在心,匪勞以力。二方有事,諸將無功。俾我舊老,不遑居中。閑息近藩,庶休厥躬。有請未報,奄云其終。歿而後已,茲可謂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簡。銘以述之,萬世丕顯。

【贈刑部尚書餘襄公神道碑銘〈治平四年〉】
始與襄公既葬于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於亳以來告曰:“餘氏世為閩人,五代之際,逃亂於韶。自曾、高以來,晦跡嘉遁,至於博士府君,始有祿仕,而襄公繼之以大。曲江僻在嶺表,自始興張文獻公有聲于唐,為賢相,至公複出,為宋名臣。蓋餘氏徙韶,曆四世始有顯仕,而曲江寂寥三百年,然後再有聞人。惟公位登天臺,正秩三品,遂有爵土,開國鄉州,以繼美前哲,而為韶人榮,至於褒恤贈諡,始終之寵盛矣。蓋褒有詔,恤有物,贈有誥,而諡行、考功有議有狀,合而志之以閟諸幽有銘,可謂備矣。惟是螭首龜趺,揭於墓隧,以表見於後世而昭示其子孫者,宜有辭而闕焉,敢以為請。”謹按:

餘氏,韶州曲江人。曾祖諱某,祖諱某,皆不仕。父諱某,太常博士,累贈太常少卿。公諱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書、集賢院學士,知廣州軍州事,兼廣南東路兵馬鈐轄、經略安撫使,柱國,始興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六百戶、食實封二百戶。治平元年,自廣朝京師,六月癸亥,以疾薨于金陵。天子惻然,輟視朝一日,賻以粟帛,贈刑部尚書,諡曰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葬於曲江之龍歸鄉成山之原。

公為人質重剛勁,而言語恂恂,不見喜怒。自少博學強記,至於歷代史記、雜家、小說、陰陽、律曆外,暨浮屠、老子之書,無所不通。天聖二年舉進士,為贛縣尉,書判拔萃,改將作監丞、知新建縣,再遷秘書丞,刊校三史,充集賢校理。天章閣待制范公仲淹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諫官、禦史不敢言,公疏論之,坐貶監筠州酒稅,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複用範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還,惟公以便親乞知英州,遷太常博士。丁母憂,服除,遂還為集賢校理,同判太常禮院。景祐、慶曆之間,天下怠于久安,吏習因循,多失職。及趙元昊以夏叛,師出久無功,縣官財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頹弊以修百度,既已更用二三大臣,又增置諫官四員,使言天下事,公其一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職。公感激奮勵,遇事輒言,無所回避,奸諛權幸屏息畏之,其補益多矣,然亦不勝其怨嫉也。慶曆四年,元昊納誓請和,將加封冊;而契丹以兵臨境上,遣使言為中國討賊,且告師期,請止毋與和。朝廷患之:欲聽,重絕夏人而兵不得息;不聽,生事北邊。議未決。公獨以謂中國厭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息兵養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撓我爾,是不可聽。朝廷雖是公言,猶留夏冊不遣,而假公諫議大夫以報。公從十餘騎馳出居庸關,見虜於九十九泉,從容坐帳中辯言,往復數十,卒屈其議,取其要領而還。朝廷遂發夏冊,臣元昊。西師既解嚴,而北邊亦無事。是歲,以本官知制誥、史館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來告捷,又以公往報。坐習虜語,出知吉州,怨家因之中以事,左遷將作少監,分司南京。公怡然還鄉裏,闔門謝賓客,絕人事,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數矣,大臣有不喜者,第遷光錄少卿於家,又以為某衛將軍、壽州兵馬鈐轄,辭不拜。

皇祐三年祀明堂,覃恩遷衛尉卿。明年,知虔州,丁父憂,去官。而蠻賊儂智高陷邕州,連破嶺南州縣,圍廣州。乃即廬中起公為秘書監、知潭州,即日疾馳,在道,改知桂州、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公奏曰:“賊在東而徙臣西,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詔公經制廣東、西賊盜。乃趨廣州,而智高複西走邕州。自智高初起,交趾請出兵助討賊,詔不許。公以謂智高,交趾叛者,宜聽出兵,毋沮其善意。累疏論之,不報。至是,公曰:“邕州與交趾接境,今不納,必忿而反助智高。”乃以便宜趣交趾會兵,又募儂、黃諸姓酋豪,皆縻以職,與之誓約,使聽節制。或疑其不可用,公曰:“使不與智高合,足矣。”及智高入邕州,遂無外援。既而宣撫使狄青會公兵,敗賊於歸仁,智高走入海,邕州平。公請複終喪,不許。諸將班師,以智高尚在,請留公廣西,委以後事。遷給事中,諫官、禦史列疏言公功多而賞薄,再遷尚書工部侍郎。公留廣西逾年,撫緝完複,嶺海肅然。又遣人入特磨,襲取智高母及其弟一人。俘於京師,斬之。拜集賢院學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徒青州,再遷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寇邕州,殺五巡檢。天子以謂恩信著於嶺外而為交趾所畏者,公也,驛召以為廣西體量安撫使,悉發荊湖兵以從。公至,則移檄交趾,召其臣費嘉祐詰責之。嘉祐皇恐,對曰:“種落犯邊,罪當死,願歸取首惡以獻。”即械五人送欽州,斬於界上。公還,邕人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書左丞知廣州。英宗即位,拜工部尚書,代還,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

公經制五管,前後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惠愛,雖在兵間,手不釋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議五卷,三史刊誤四十卷。娶林氏,封魯郡夫人。子男三人:伯莊,殿中丞,早卒;仲荀,今為屯田員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適士族。孫四人。孫女五人。銘曰:餘遷曲江,仍世不顯。奮自襄公,有聲甚遠。始興開國,襲美於前。兩賢相望,三百年間。偉歟襄公,惟邦之直。始登於朝,官有言責。左右獻納,奸諛屏息。慶曆之治,實多補益。逢時有事,奔走南北。功書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艱勤,險夷一德。小人之訁毚,公廢於裏。一方有警,公起於家。威行信結,嶺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顧。胡召其還,殞于中路。返柩來歸,韶人負土。伐石刻辭,立於墓門。以詒來世,匪止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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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四 居士集卷二十四

◎墓表八首

【永春縣令歐君墓表〈天聖□年〉】
君諱慶,字貽孫,姓歐氏。其上世為韶州曲江人,後徙均州之鄖鄉,又徙襄州之穀城。乾德二年,分穀城之陰城鎮為乾德縣,建光化軍,歐氏遂為乾德人。修嘗為其縣令,問其故老鄉閭之賢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贈太師、中書令鄧文懿公,其一人曰尚書屯田郎中戴國忠,其一人曰歐君也。三人者學問出處,未嘗一日不同,其忠信篤于朋友,孝悌稱於宗族,禮義達於鄉閭。乾德之人初未識學者,見此三人,皆尊禮而愛親之。既而皆以進士舉於鄉裏,而君獨黜於有司。後二十年,始以同三禮出身為潭州湘潭主簿,陳州司法參軍,監考城酒稅,遷彭州軍事推官,知泉州永春縣事。而鄧公已貴顯於朝,君尚為州縣吏,所至上官多鄧公故舊,君絕口不復道前事,至終其去,不知君為鄧公友也。君為吏廉貧,宗族之孤幼者皆養於家。居鄉裏,有訟者多就君決曲直,得一言,遂不復爭,人至於今傳之。

嗟夫!三人之為道,無所不同,至其窮達,何其異也!而三人者未嘗有動於其心,雖乾德之人稱三人者,亦不以貴賤為異,則其幸不幸,豈足為三人者道哉!然而達者昭顯於一時,而窮者泯沒於無述,則為善者何以勸?而後世之來者何以考德於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孫。君有子世英,為鄧城縣令;世勣,舉進士。君以天聖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乾德之西北廣節山之原。

【尚書屯田員外郎李君墓表〈寶元元年〉】
漢水東至乾德,匯而南,民居其沖,水悍暴而岸善崩,然其民尤富完。其下之材,治室屋聚居,蓋數千家,皆安然易漢而自若者,以有石堤為可恃也。景祐五年,餘始為其縣令,既行漢上,臨石堤,問其長老,皆曰吾李君之作也。於是喟然而歎,求李君者,得其孫厚。厚舉進士,好學,能自言其世。云:李氏,貝州清河人。君舉進士,中淳化三年乙科。鎮州真定主簿齊化基,為吏以強察自喜,惡君廉直不為屈,多求事可釀為罪者責君理之。君辨愈明,不可汙。卒服其能,反薦之,遷威虜軍判官。

秩滿,河北轉運使又薦為冀州軍事推官。逾年,吏部考籍,凡四較考者,外皆召還,公考當召。是時,契丹侵邊,冀州獨乞留君督軍餉,課為最多,遷大理寺丞,乘傳治壁州疑獄。既還,轉運使又請通判冀州,督旁七縣軍餉,課尤多而民不勞。遭歲饑,悉出庾粟以貸民,且曰:“凶、豐甚,必複。使豐而歸諸庾,是化吾朽積而為新,乃兩利也。”轉運使以為然,因請君益貸貝、魏、滄、冀諸州。後歲果豐,饑民德君,粟歸諸庾無後者,蓋賴而活者數十萬家。居三年,轉運使上冀人言,乞留,許留一歲,就拜殿中丞。歲滿將去,冀民夜私入其府,塹其居,若不可出。君諭之,乃得去。

通判河南,未行,契丹兵指邢、洺,天子擇吏之能者,改君通判邢州。其守趙守一當守邢以扞寇,辭不任邢事,天子曰:李某佐汝,可無患。守一至邢,悉以州事任君。禦史中丞王嗣宗辟推直官,遂薦為禦史,以疾不拜,求知光化軍,作所謂石堤者。孫何薦其材,拜三司戶部判官,改知建州,皆以疾辭。又求知漢陽軍,居三歲,而漢陽之獄空者二歲。卒以疾解,退居於漢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卒於家,遂葬縣東遵教鄉之友于村。子孫因留家焉。君諱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有三,官至尚書屯田員外郎。君為人敦敏而材,以疾中止。

余聞古之有德於民者,歿則鄉人祭於其社。今民既不能祠君於漢之旁,而其墓幸在其縣;餘,令也,又不表以示民,嗚呼!其何以章乃德?俾其孫刻石於隧,以永君之揚。

【石曼卿墓表〈慶曆元年〉】
曼卿,諱延年,姓石氏。其上世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間走南歸,天子嘉其來。將祿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諱補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勁武,而曼卿少亦以氣自豪,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人奇節偉行非常之功,視世俗屑屑,無足動其意者。自顧不合於世,乃一混以酒,然好劇飲,大醉,頹然自放,由是益與時不合。而人之從其遊者,皆知愛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閣校理卒於京師。

曼卿少舉進士,不中。真宗推恩,三舉進士,皆補奉職。曼卿初不肯就,張文節公素奇之,謂曰:“母老乃擇祿邪?”曼卿矍然起就之,遷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濟州金鄉縣,歎曰:“此亦可以為政也。”縣有治聲。通判乾甯軍,丁母永安縣君李氏憂,服除,通判永靜軍,皆有能名。充館閣校勘,累遷大理寺丞,通判海州,還為校理。莊獻明肅太后臨朝,曼卿上書,請還政天子。其後太后崩,范諷以言見幸,引嘗言太后事者,遽得顯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國,德明盡有河南,而臣屬遂務休兵養息天下,然內外弛武三十餘年,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東、陝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旨,賜緋衣銀魚,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既而聞邊將有欲以鄉兵捍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牽而潰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

其視世事蔑若不足為,及聽其施設之方,雖精思深慮不能過也。狀貌偉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繩以法度,退而質其平生,趣舍大節無一悖於理者。遇人無賢愚,皆盡欣歡。及閑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惡,當其意者無幾人。其為文章,勁健稱其意氣。有子濟滋。天子聞其喪,官其一子,使祿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於太清之先塋。其友歐陽修表於其墓曰:

嗚呼曼卿!甯自混以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其合愈難。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不可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寧或毀身汙跡,卒困於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於世。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內殿崇班薛君墓表】
公諱塾,字宗道,姓薛氏,資政殿學士、兵部尚書簡肅公之弟。薛之世德終始,有簡肅公之志與碑。公官至內殿崇班,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於蜀州。其子仲孺以其喪歸葬於絳州之正平,先葬而來乞銘以志。予幸嘗紀次簡肅公之德,而又得銘公。其銘曰:

公躬直清,官以材稱。惟賢是似,不愧其兄。

既葬,而仲孺又來請曰:“銘之藏,誠以永吾先君於不朽,然不若碣於隧,以表見於世之昭昭也。”予惟薛氏於絳為著姓,簡肅公于公為兄弟,而公之世德,予既見之銘,而其子又欲碣以昭顯於世,可謂孝矣。然予考古所謂賢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銘見於後世者,其言簡而著。及後世衰,言者自疑於不信,始繁其文,而猶患于不章,又備其行事,惟恐不為世之信也。若薛氏之著於絳,簡肅公之信於天下,而予之銘公不愧于其兄,則公之銘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其行事終始,予亦不敢略而志諸墓矣。今之碣者,無以加焉,則取其可以簡而著者書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於絳之人云。

【連處士墓表〈慶曆八年〉】
連處士,應山人也。以一布衣終於家,而應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長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謹、禮讓而溫仁,必以處士為法,曰:“為人如連公,足矣。”其矜寡孤獨凶荒饑饉之人皆曰:“自連公亡,使吾無所告依而生以為恨。”嗚呼!處士居應山,非有政令恩威以親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謂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歟?

處士諱舜賓,字輔之,其先閩人。自其祖光裕嘗為應山令,後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應山,遂家焉。處士少舉《毛詩》,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廢於家,處士供養左右十餘年,因不復仕進。父卒,家故多資,悉散以賙鄉裏,而教其二子以學,曰:“此吾資也。”歲饑,出穀萬鬥以糶,而市穀之價卒不能增,及旁近縣之民皆賴之。盜有竊其牛者,官為捕之甚急,盜窮,以牛自歸,處士為之愧謝曰:“煩爾送牛。”厚遺以遣之。嘗以事之信陽,遇盜於西關,左右告以處士,盜曰:“此長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

處士有弟居云夢,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歸應山。應山之人去縣數十裏迎哭,爭負其柩以還,過縣市,市人皆哭,為之罷市三日,曰:“當為連公行喪。”處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學者,後皆舉進士及第。今庶為壽春令,庠為宜城令。

處士以天聖八年十二月某日卒,慶曆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陸蔽山之陽。自卒至今二十年,應山之長老識處士者,與其縣人嘗賴以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後生聞處士之風者,尚未遠,使更三四世至於孫曾,其所傳聞,有時而失,則懼應山之人不復能知處士之詳也。乃表其墓,以告於後人。八年閏正月一日,廬陵歐陽修述。

【太常博士周君墓表〈皇祐五年〉】
有篤行君子曰周君者,孝於其親,友于其兄弟。居父母喪,與其兄某、弟某居於倚廬,不飲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喪而臒然不能勝人事者,蓋久而後複。自孔子在魯,而魯人不能行三年之喪,其弟子疑以為問,則非魯而他國可知也;孔子歿,而其後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親者多矣,或居喪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喪禮者有矣;或知禮而以謂喪主於哀而已,不必合於禮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盡孝,居喪盡哀,而以禮者也。禮之失久矣,喪禮尤廢也。今之居喪者,惟仕官、婚嫁、聽樂不為,此特法令之所禁爾。其衰麻之數,哭泣之節,居處之別,飲食之變,皆莫知夫有禮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無所望於其上,其遂廢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

君諱堯卿,字子俞,道州永明縣人也。天聖二年舉進士,累官至太常博士。曆連、衡二州司理參軍,桂州司錄,知高安、寧化二縣,通判饒州。未行,以慶曆五年六月朔日卒於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葬於道州永明縣之紫微岡。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贈某官。母唐氏,封某縣太君。娶某氏,封某縣君。

君學長于毛、鄭《詩》,《左氏春秋》。家貧,不事生產,喜聚書。居官祿雖薄,常分俸以賙宗族朋友。人有慢己者,必厚為禮以愧之。其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卷。

君有子七人:曰諭,鼎州司理參軍;曰詵,湖州歸安主簿;曰謐、曰諷、曰諲、曰說、曰誼,皆未仕。嗚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於事君而忠,仁於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於一鄉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後世而勸。考君之所施者,無不可以書也,豈獨俾其子孫之不隕哉!

【龍武將軍薛君墓表〈至和元年〉】
薛姓居河東者,自唐以來族最盛。宋興百年,而薛姓五顯。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郎、贈兵部尚書簡肅公,當天聖中,參輔大政,以亮直剛毅為時名臣。公,絳州正平人也。有子直孺,早卒,無後,以其弟之子仲孺為後。然其兄弟五人及其諸子,皆用公蔭祿仕,以忠厚孝謹多材能為絳大族。

君諱某,字某,簡肅公之兄也。少有高節,仕而不得志,退老於家,以德行文學為鄉善人。君少好學,工為文辭,應有司格,既而曰:是豈足學也哉?”乃棄而不為。其後簡肅公貴顯,以恩例補君右班殿直。君篤愛其弟,不得已,為強起就職。居頃之,卒棄去,遂不復仕。君居鄉裏,孝悌於其家,忠信于其朋友,禮讓於其長老。鄉裏之人始而愛,久而化,既歿而猶思焉。

君以天聖二年十一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六十有九,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正平縣清原鄉之周村原。曾祖景,贈太保。祖溫瑜,贈太傅。父光化,贈太師。母曰鄭國夫人費氏。子男二人:長曰長孺,今為尚書虞部員外郎、知絳州軍州事;次曰良孺,殿中丞。女三人。君以子恩,累贈右龍武軍將軍;夫人鄭氏,正平縣太君。

君卒之若干年,其子始以尚書郎來守是州。予,薛氏婿也,且嘉君之隱德以終而有後,乃為表於其墓,既又作詩以遺之。曰:“伊絳之人,其出如云。往于周原,從我邦君。周原有墓,鬱鬱其松。絳無居人,惟邦君是從。來以春秋,執事必躬。邦君在絳,禮我耆艾。惟父之執,其恭敢怠?邦君有政,惠我後生。從民上塚,閭裏之榮。嗟我絳人,孝慈友悌。為善有後,惟邦君是視。

【尚書屯田員外郎張君墓表〈至和二年〉】
君諱穀,字應之,世為開封尉氏人。曾祖節,祖遇,皆不仕。父炳,為鄭州原武縣主簿,因留家焉,今為原武人也。君舉進士及第,為河陽、河南主簿,蘇州觀察推官,開封府士曹參軍,遷著作佐郎,知陽武縣,通判眉州,累遷屯田員外郎,複知陽武縣,以疾致仕,卒於家,享年五十有九。

君為人剛介好學問,事父母孝,與朋友信。其為吏潔廉,所至有能稱。其在河南時,予為西京留守推官,與謝希深、尹師魯同在一府。其所與遊,雖他掾屬賓客,多材賢少壯馳騁於一時,而君居其間,年尚少,獨苦羸,病肺唾血者已十餘年。幸其疾少間,輒亦從諸君飲酒。諸君愛而止之,君曰:“我豈久生者邪?”雖他人視君,亦若不能勝朝夕者。其後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深、師魯與當時少壯馳騁者喪其十八九,而君臒然唾血如故,後二十年始以疾卒。君雖病羸,而力自為善,居官為吏,未嘗廢學問,多為賢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強者不可恃以久,而羸弱者未必不能生,雖其遲速長短相去幾何,而強者不自勉,或死而泯滅於無聞,弱者能自力,則必有稱於後世,君其是已。

君嘗謂子曰:“吾旦暮人耳,無所取於世也,尚何區區於仕哉?然吾常哀祿之及于親者薄,若幸得不死而官登于朝,冀竊國家褒贈之寵以榮其親,然後歸病于原武之廬足矣!”乃益買田治室于原武以待。

君自河南、蘇州累為名公卿所薦,乃遷著作為郎官,贈其父太子中允,母宋氏京兆縣太君,於是遂致仕歸於原武,營其德政鄉之張固村原,將葬其親。蔔以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從葬于原上。

予與君遊久,記其昔所謂予者,且哀君之賢而不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於其葬也,不及銘,乃表於其墓。

君娶祝氏,封華陽縣君。有子曰損,試將作監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歐陽修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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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五 居士集卷二十五

◎墓表六首〈附一首〉

【尚書屯田外郎贈兵部員外郎錢君墓表〈至和二年〉】
君諱冶,字良範,姓錢氏。世為鼓城人,後徙吳興,自君之七世祖寶,又徙常州之武進。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當唐末五代,錢氏起余杭,據浙東、西為吳越王。於是時,常州或屬江南,或屬吳越,而武進錢氏獨不顯,方以儒學廉讓行於鄉裏,連三世不仕。宋興,取江南,常州歸於有司。君始以州進士舉,中景德二年甲科,試秘書省校書郎,為揚州廣陵、潮州海陽縣令,遷甯國軍節度推官、監黃州麻城茶場,遂知縣事,遷著作佐郎、知蘄州蘄水、懷安軍金堂縣,又遷秘書丞、知泰州如皋縣。再遷屯田員外郎、通判宣州,未行,明道二年六月十一日,以疾卒於家,享年五十有二。

君少好學,能為文辭。家貧,其母賢,嘗躬織紝以資其學問。每夜讀書,母為滅燭止之,君陽臥,母且睡,輒複起讀。州舉進士第一,試禮部高第,遂中甲科。為吏長於決獄,曆六縣,皆有能政。

潮州自五代時,劉氏暴殘其民,君為海陽經年,民歸業者千餘戶,由是海陽升為大縣。潮之大姓某氏火,跡其來自某家,吏捕訊之,某家號冤不服。太守刁湛曰:“獄非錢君不可。”君問大姓,得火所發床足,驗之,疑裏仇家物。因率吏入仇家,取床,折足合之,皆是。仇人即服曰:“火自我出,然故遺其跡某家者,欲自免也。某家誠冤。”君即日出某家獄,致仇人以法,舉州稱為神明。其佐宣州,數決大獄,及旁近郡獄有疑者,皆歸決於君。工部侍郎淩策知宣州,尤稱君文學,曰:“吏事不足汙子,當以文章居台閣。”欲薦其文,未及而策卒。初,宣州官歲市茶於涇縣,命君主之。策子不肖,以惡茶數千斤入於官,君立焚之,以白策,策益以此知君。策卒,君歎曰:“世無知我者矣。”在麻城,以茶課歲增五倍,遂遷著作。金堂故多盜,君以伍保籍民,察其出入,凡為盜者,許其徒告以贖罪,盜遂止。會甘露降其縣,明年,麥禾大稔,麥一莖五歧、禾一莖五穗者,縣人以為君政所致,謂之錢公三瑞。君歎曰:“吾知治民爾,瑞豈吾致哉!”縣人為君立生祠。如皋民不農桑,以鹽為生。君曰:“使民足以衣食,鹽猶農也。”乃悉求鹽利害為條目,民便其利而鹽最增積,以石數者至四十五萬。君在如皋,時年五十。或歎其仕不達,君曰:“使吾政行於民,是達也。”蔡文忠公為禦史中丞,數欲引君為禦史,會君卒。君平生所為文章三百餘篇,號曰《晦書》。

君之皇考贈殿中丞。母諸葛氏,封萬年縣太君,徙封福昌。娶蔣氏,初封樂安縣君,又封福清。子男五人,曰公餗、公瑾、公輔、公儀、公佐。蔣氏有賢行,自君之卒,日以君所為勖其五子以學。蔣氏後君二十年以卒,卒時,公瑾、公輔皆以進士及第。公瑾為新鄭尉,公輔以文章知名當世,為太常丞、集賢校理。錢氏自其祖寶徙武進,其居與葬皆在其縣之遵教鄉敦行裏。慶曆三年九月庚申,公餗等葬君于其居之東北原皇裏水之北。至和二年三月壬午,以蔣夫人從。歐陽修曰:

錢姓出陸終,蓋顓頊之苗裔。始以士為周官,久而以為姓。自三代以來,無甚顯者。至唐末,錢氏多居東南。及鏐乘亂世,起余杭,有地十三州,號兼吳越而王者幾百年。而武進錢氏獨以隱德累世不顯。豈以力者如彼,而以德者如此哉!豈其盛衰遲速之理,固有不同哉?武進之錢,自寶七世,至君有聞,又有賢子,不墜益彰,其勢孰止!蓋恃力者雖盛而必衰,以德者愈遲而終顯。立石刻辭,其示彌遠。

【河南府司錄張君墓表〈嘉祐二年〉】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錄張君,諱汝士,字堯夫,開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於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陽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師魯志其墓,而廬陵歐陽修為之銘。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磚,命太原王顧以丹為隸書,納於壙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闕之教忠鄉積慶裏。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數歲,而山甫始生,餘及送者相與臨穴,視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餘主試天下貢士,而山甫以進士試禮部,乃來告以將改葬其先君,因出銘以示餘,蓋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初天聖、明道之間,錢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學仕至貴顯,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屬,適皆當時賢材知名士,故其幕府號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嘗責以吏職,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樹,奇花怪石,其平臺清池上下,荒墟草木之間,餘得日從賢人長者賦詩飲酒以為樂。而君為人靜默修潔,常坐府治事,省文書,尤盡心於獄訟。初以辟為其府推官,既罷,又辟司錄,河南人多賴之,而守尹屢薦其材。君亦工書,喜為詩,閑則從餘遊。其語言簡而有意,飲酒終日不亂,雖醉未嘗頹墮,與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師魯志之曰:“飭身臨事,餘嘗愧堯夫,堯夫不餘愧也。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禮不備。君夫人崔氏,有賢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謹,克自樹立,卒能改葬君。如吉蔔,君其可謂有後矣。自君卒後,文僖公得罪,貶死漢東,吏屬亦各引去。今師魯死且十餘年,王顧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臨穴者及與君同府而遊者十蓋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則病且衰,如予是也。嗚呼!盛衰生死之際,未始不如是,是豈足道哉?惟為善者能有後,而托於文字者可以無窮。故於其改葬也,書以遺其子,俾碣於墓,且以寫餘之思焉。吉甫今為大理寺丞、知緱氏縣,山甫始以進士賜出身云。翰林學士、右諫議大夫、史館修撰歐陽修撰。

【右班殿直贈右羽林軍將軍唐君墓表〈嘉祐四年〉】
嘉祐四年冬,天子既受袷享之福,推恩群臣,並進爵秩,既又以及其親,若在若亡,無有中外遠邇。於是天章閣待制、尚書戶部員外郎唐君,得贈其皇考驍衛府君為右羽林軍將軍。

府君諱拱,字某。其先晉原人,後徙為錢塘人。曾祖諱休複,唐天複中舉明經,為建威軍節度推官。祖諱仁恭,仕吳越王,為唐山縣令,累贈諫議大夫。父諱謂,官至尚書職方郎中,累贈禮部尚書。府君以父蔭,補太廟齋郎,改三班借職,再遷右班殿直,監舒州孔城鎮、澧州酒稅,巡檢泰州鹽場,漳州兵馬監押。乾興元年七月某日,以疾卒於官,享年四十有六。

府君孝悌於其家,信義于其朋友,廉讓於其鄉裏。其居於官,名公钜人皆以為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有子曰介,字子方,舉進士。皇祐中嘗為禦史,以言事切直貶春州別駕。當是時,子方之風,悚動天下。已而天子感悟,貶未至而複用之。今列侍從,居諫官。自子方為秘書丞,始贈府君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為尚書主客員外郎、殿中侍御史裏行,又贈府君為右監門衛將軍;其為尚書工部員外郎、直集賢院、權開封府判官,又贈府君為右屯衛將軍;其遷戶部員外郎、河東轉運使,又贈府君為驍衛將軍。蓋自登於朝以至榮顯,遇天子有事于天地、宗廟,推恩必及焉。

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贈仙游縣太君;後娶崔氏,贈清河縣太君,皆衛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也。五女:長適太子中舍盧圭;次適歐陽昊,早卒;次適橫州推官高定;次適進士陸平仲;次適著作佐郎陳起。慶曆三年八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喪,合葬於江陵龍山之東原。後十有七年,廬陵歐陽修乃表於其墓。曰:

嗚呼!餘於此,見朝廷所以褒寵勸勵臣子之意,豈不厚哉!又以見士之為善者,雖堙沒幽鬱,其潛德隱行必有時而發,而遲速顯晦在其子孫。然則為人之子者,其可不自勉哉?蓋古之為子者,祿不逮養,則無以及其親矣;今之為子者,有克自立,則尚有榮名之寵焉。其所以教人之孝者,篤于古也深矣。子方進用於時,其所以榮其親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胡先生墓表】
先生諱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為陵州人,後為泰州如皋人。先生為人師,言行而身化之,使誠明者達,昏愚者勵,而頑傲者革。故其為法嚴而信,為道久而尊。師道廢久矣,自明道、景祐以來,學者有師惟先生暨泰山孫明複、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學,弟子去來常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其教學之法最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為學。慶曆四年,天子開天章閣,與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詔州縣皆立學。於是建太學於京師,而有司請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為太學法,至今為著令。後十餘年,先生始來居太學,學者自遠而至,太學不能容,取旁官署以為學舍。禮部貢舉,歲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當時,或取甲科,居顯仕,其餘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遇之不問可知為先生弟子。其學者相語稱先生,不問可知為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見天子,論樂,拜秘書省校書郎,辟丹州軍事推官,改密州觀察推官。丁父憂,去職。服除,為保寧軍節度推官,遂居湖學。召為諸王宮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遷殿中丞於家。皇祐中,驛召至京師,議樂,複以為大理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辭。歲餘,為光錄寺丞、國子監直講,乃居太學。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嘉祐元年,遷太子中允,充天章閣侍講,仍居太學。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數遣使者存問,又乙太常博士致仕。東歸之日,太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弟子禮,路人嗟歎以為榮。以四年六月六日卒於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烏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與其行事,莆陽蔡君謨具志於幽堂。

嗚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見於後世,然非此無以慰學者之思,乃揭於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廬陵歐陽修述。

【集賢校理丁君墓表〈熙甯元年〉】
君諱寶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晉陵人也。景祐元年,舉進士及第,為峽州軍事判官,淮南節度掌書記,杭州觀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縣,徙知端州,遷太常丞、博士。坐海賊儂智高陷城失守,奪一官,徙置黃州。久之,複得太常丞、監湖州酒稅,又複博士、知諸暨縣,編校秘閣書籍,遂為校理、同知太常禮院。

君為人外和怡而內謹立,望其容貌進趨,知其君子人也。居鄉裏,以文行稱。少孤,與其兄篤于友悌。兄亡,服喪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親,兄,吾父也。”慶曆中,詔天下大興學校,東南多學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學,為教授,以其素所學問而自修於鄉裏者教其徒,久而學者多所成就。其後天子患館閣職廢,特置編校八員,其選甚精,乃自諸暨召居秘閣。君治州縣,聽決精明,賦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後治諸暨,剡鄰邑也,其民聞其來,歡曰:“此剡人愛而思之,謂不可複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聲,及居閣下,淡然不以勢利動其心,未嘗走謁公卿;與諸學士群居恂恂,人皆愛親之。蓋其召自諸暨也,以材行選,及在館閣,久而朝廷益知其賢。英宗每論人物,屢稱之。

國家自削除僣偽,東南遂無事,偃兵弛備者六十餘年矣,而嶺外尤甚。其山海荒闊,列郡數十,皆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縣視之,故其守無城,其戍無兵。一日智高乘不備,陷邕州,殺將吏,有眾萬餘人,順流而下,潯、梧、封、康諸小州所過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獨君猶率羸卒百餘拒戰,殺六、七人,既敗,亦走。初,賊未至,君語其下曰:“幸得兵數千人,伏小湘峽,扼至險,以擊驕兵,可必勝也。”乃請兵於廣州,凡九請,不報。又嘗得賊覘者一人,斬之。賊既平,議者謂君文學,宜居台閣備侍從以承顧問,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饑羸之卒當萬人卒至之賊,可謂不幸。而天子亦以謂縣官不素設備,而責守吏不以空手捍賊,宜原其情。故一切輕其法,而君以嘗請兵不得,又能拒戰殺賊,則又輕之。故他失守者皆奪兩官,而君奪一官。已而知其賢,複召用。

後十餘年,禦史知雜蘇寀受命之明日,建言請複治君前事,奪其職而黜之。

天子知君賢,不可以一眚廢,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輕之矣,又數更大赦,且罪無再坐,然猶以禦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傷之也。乃用其校理歲滿所當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闕於晉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風眩,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書司封員外郎,階朝奉郎,勳上輕車都尉。曾祖諱某,祖諱某,皆不仕。父諱某,贈尚書工部侍郎。母張氏,仙游縣太君。君娶饒氏,封晉陵縣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隮,皆舉進士;曰恩兒,才一歲。女一人,適著作佐郎、集賢校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憫然推恩,錄其子隅為太廟齋郎。

君之平生,履憂患而遭困阨,處之安然,未嘗見戚戚之色。其於窮達、壽夭,知有命,固無憾於其心,然知君之賢,哀其志而惜其命止於斯者,不能無恨也。於是相與論著君之大節,伐石紀辭,以表見於後世,庶幾以慰其思焉。熙甯元年六月十四日,廬陵歐陽修述。

【瀧岡阡表〈熙寧三年〉】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窮,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為吏廉,而好施與,喜賓客。其俸祿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壟之植以庇而為生。

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為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于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間禦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歲行在戌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為如此,是真發於中者邪。嗚呼!其心厚於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學,咸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苟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於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自嘉祐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為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並揭於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世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

熙寧三年歲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尚書、知青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充京東東路安撫使、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修表。

【附:先君墓表】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貧,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而嘗告之曰:“汝父為吏,廉而好施,以其俸祿事賓客,常不使有餘,曰‘無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以庇其生。然吾何恃而能自守以至是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而已也,此吾之所恃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于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泣涕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閒居而禦酒食,盛饌則又涕泣曰:‘昔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而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於終身未嘗不然,此吾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也。’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矧求而有得邪?以其嘗有得,知其不求而死者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況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指而歎曰:‘歲行在戌,我將死,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亦皆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接於賓客,或有矜飾,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事,而其為如此,是其發於中者也。其心誠厚於仁者也,此吾之知汝父之得有後也。汝其勉之!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與否不在己,而為仁與孝不取於人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君少孤力學,咸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通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正身懷道,不及其施,享年五十有九。初贈太子中允,今贈某官。太夫人姓鄭氏,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縣太君,累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子少賤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多不合於世,儉薄所以安患難也。”修初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修察其志久而安,故其後立於朝,得不苟容於時。

蓋自先君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二十有三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卒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修竊自念:為人子而不能識其父,幸而得聞吾母之言,其忍廢焉?乃泣血而記之。歐陽氏自為吉州廬陵人,至予修十有五世矣,沙溪,吾世之家且葬也。故又刻其所記者表於其阡,以告其宗族及鄉之人。曰:而耕而田,歲取百千。而耘而學,久而不獲。田何取之?囷倉峨峨。學而取

之,簪笏盈家。量功較收,所得孰多?先君之學,獲不及時。匪於其躬,而利其後。疾遲幾何,善無不報。先君之貽,子修不肖。矧有才子,于何不有?矧我歐陽,世家惟舊。自始氏封,烏程之亭。在北有聞,或冀或青。中顯彌長,或吉或衡。勢大必分,枝葉婆娑。惟吉舊居,子孫今多。木久而林,有喬其秀。矧我歐陽,扶疏並茂。先君之德,吾母知隆。子修不肖,以俟其宗。以勉同鄉,敢及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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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六 居士集卷二十六

◎墓誌四首

【尚書虞部員外郎尹公墓誌銘〈景祐五年〉】
公諱仲宣,姓尹氏。尹氏世居太原,無顯者。由公之父贈刑部侍郎諱文化,始舉《毛詩》,登某科,以材敏稱於當時,仕至尚書都官郎中,於今人士語尹氏者,往往能稱其名字,由是始有聞人。刑部葬其父于河南,今為河南人。

公舉《周易》,威平三年中第,曆梓州銅山、鳳翔麟遊二主簿,京兆府司理參軍,潞州襄垣主簿,遷汝州梁、懷州武陟二令,又遷蜀州軍事判官。薦其能者數十人,拜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員外郎,曆知汝州之葉、鄭州之滎陽,又知大寧監,通判華州,又知資州,皆有政績。最後知郢州,至州之三日,晨起衣冠,得疾卒,實景祐四年三月七日也,年七十一。以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壽安。母鄭氏,德興縣太君。妻張氏,壽安縣君。子七人:源、洙、湘、沖、淑、沂、泳。諸孫十餘人。

公既卒,許州進士朱生遊資州,資人家家能道公之遺事,及聞公喪,皆巷哭,其吏與民各以其類之浮屠發哀受吊。朱生既得公善十餘事,為作《遺愛錄》,以遺資人。朱生未嘗識公者,而言若茲,信矣。

嗚呼!善人之為善也,生不赫赫於當時,則其遺風餘思在乎人者,必有時而著。公生而為善,歿也見思。銘者,所以名其善功以昭後世也。銘曰:物塞而通,必艱其初。至於大亨,乃燁而敷。尹氏之先,久窒不耀。自公再世,始發其奧。公不墜德,有善在人。孰當其興?在子與孫。

【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郎簡肅薛公墓誌銘〈寶元元年〉】
明道二年,尚書禮部侍郎、參知政事、河東公以疾告歸其政。天子曰:“吾不可以數煩公。”乃詔優公不朝,而使視事如故,居歲中,數以告,乃得還第。又數以告,然後拜公為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判尚書都省,罷其政事。景祐元年八月庚申,公薨於家,年六十有八,贈兵部尚書。

公諱奎,字宿藝,姓薛氏。薛氏之先出於黃帝之後任姓,任姓之別為十族,薛者,奚仲之始封也。其後奚仲去,遷邳,而仲虺留居薛。春秋之際,以國見《經》,而其子孫後以為氏。此其譜也。隋、唐之間,薛姓居河東者為最盛。公,絳州正平人也。曾王父贈太保諱某,大王父贈太傅諱某,王父殿中丞贈太師諱某,三世皆不顯,而以公貴。初,太宗皇帝伐並州,太師以策幹行在,不見用,罷。公生十餘歲,已能屬文辭,太師顧曰:“是必大吾門,吾複何為?”乃不復事生業,務施貸以賙鄉閭,曰:“吾有子矣,後何患?”後五十年,公始佐今天子參政事,為世名臣,如其言。

公為人敦篤忠烈,果敢明達。初舉進士,為州第一,讓其裏人王嚴,而居其次,於是鄉裏皆稱之。淳化三年,再舉乃中,授秘書省校書郎、隰州軍事推官。始至,取州獄已成書,活冤者四人。徙儀州推官,士爭薦其能。丁太夫人憂,服除,用薦者拜大理寺丞、知興化軍莆田縣,悉除故時王氏無名租,莆田人至今以為德。遷殿中丞、知河南長水縣,徙知興州。州舊鑄鐵錢,用功多,人以為苦。公乃募民有力者,弛其山,使自為利,而收其鐵租以鑄,悉罷役者,人用不勞。遷太常博士,禦史中丞向敏中薦公材中禦史,就拜監察禦史,召為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賜緋衣銀魚。出為陝西轉運副使,坐舉人免官。居數月,通判陝府。歲餘,召還台,安撫河北,稱旨,改尚書戶部員外郎、淮南轉運使、江淮制置發運使。開揚州河,廢其三堰,以便漕船,歲以八百萬石食京師,其後罕及其多。轉吏部員外郎,丁太師憂,去職不許。居二歲,入為三司戶部副使,與三司使李士衡爭事省中,士衡扳時權貴人為助。

公拜戶部郎中、直昭文館,出知延州,遷吏部郎中,入為龍圖閣待制、知開封府,遷右諫議大夫、禦史中丞。契丹使蕭從順來朝,是時,莊獻明肅太后垂簾聽政,從順舉止多不遜,以謂南使至契丹者皆見太后,遂請見之。朝議患之,未有以決。公獨以理折之,從順乃止。而嫉公者讒其漏禁中語,由是拜集賢院學士,出知並州,改知秦州。秦州宿重兵,兵嘗慊食,公為勤儉積畜,教民水種。歲中,遷樞密直學士、知益州,而秦之餘粟積者三百萬,征算之衍者三十萬,核民舊隱田數百頃,所得芻粟又十余萬,秦州之民與其蕃落數千人,詣轉運使請留,不果。公在開封,以嚴為治,肅清京師。京師人民至私以俚語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為之數空,而至今之人猶或目之。及居蜀,尤有善政。民有得偽蜀時中書印者,夜以錦囊掛之西門,門者以白,蜀人隨之者萬計,皆恟恟出異語,且觀公所為。公顧主吏藏之,略不取視,民乃止。老媼告其子不孝者,子訴貧不能養。公取俸錢與之,曰:“用此為生以養。”母子遂相慈孝。裏富人三女皆孤,民或妄爭其產,公析其資為三,為嫁其女,於是人皆以公為仁恩。蜀人喜亂而易搖,公既鎮以無事,又能順其風俗,從容宴樂,及其臨事,破奸發伏,逆見隨決,如逢蒙之射而方朔之占,無一不中。蜀人愛且畏之,以比張尚書詠而不苛。開封,天子之畿;益州,蜀一都會,皆世號尤難理者。而公尤有名,其猛寬之政,前後異施,可謂知其方矣。

入拜龍圖閣直學士、權三司使,遂拜參知政事。公入謝,上曰:“先帝嘗言卿可用,吾今用卿矣。”公益感激自勵。而素剛毅,守節不苟合,既與政,尤挺立無所牽隨。然遂欲繩天下,無細大,一入於規矩。往往不可其意,則歸臥於家,歎息憂愧,輒不食。家人笑其何必若此,公曰:“吾慚不及古人,而懼後世譏我也。”公嘗使契丹,與其君臣語,而以論議服其坐中。其後契丹使來,必問公所在,及聞已用,乃皆喜曰:“是得人矣”邊吏得諜者,言契丹欲棄約舉兵。上亟召大臣議,或欲選將增兵。公曰:“契丹畏誓而貪利,且無隙以開其端,其必不動,不宜失持重之勢而使其可窺。”已而卒無事。他日,上顧公曰:“果如公言。”於是益重之。明道二年,莊獻明肅太后欲以天子袞冕見太廟,臣下依違不決。公獨爭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見祖宗,若何而拜乎?”太后不能奪,為改他服。太后崩,上見群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猶數引其衣,若有所屬,何也?”公遽曰:“其在袞冕也。然服之豈可見先帝乎?”上大悟,卒以後服葬。於是益以公為果可用也。

公先娶潘氏,早卒;後娶趙氏,今封金城郡夫人。子男一人直孺,大理寺丞。女五人:長適故職方員外郎張奇;其次適故開封府士曹參軍喬易從,早亡;次適太原王拱辰,早亡;次適廬陵歐陽修;次又適王氏。公既貴,贈其曾祖而下三室,曰太保、太傅、太師。追封曾祖妣某氏某夫人,祖妣某氏某夫人,妣某氏某夫人。公惟孝慈,雖在大位,家人勤儉不知為驕奢,諸子幼孤撫養不異。平生所為文章四十卷,直而有氣,如其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其孤直孺奉其柩自京師葬於絳州,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即事。先期,狀公之功行上之太常,太常議曰:“諡法:一德不懈曰簡,執心決斷曰肅。今其狀應法。”乃諡曰簡肅。銘曰:

薛夏之封,以國為姓。其後河東,隋唐最盛。公世載德,實河東人。必大其門,太師之云。公之從事,以難為易。參於大政,不撓不牽。屢決大議,有言炳然。公不為相,告病還家。賵賻之榮,尚書是加。公有敏德,焯其行事。公有令名,有司之諡。事告之史,諡傳子孫。又刻銘章,納於墓門。

【薛質夫墓誌銘〈寶元二年〉】
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孺,字質夫,資政殿學士,贈禮部尚書簡肅公之子,母曰金城夫人趙氏。質夫生四歲,為殿直公為參知政事,拜大理評事,遷將作監丞。景祐元年,公薨,天子推恩于其孤,拜大理寺丞。公以忠直剛毅顯於當世,質夫為名臣子,能純儉謹飭,好學自立,以世其家。公葬絳州,質夫自京師杖而行哭至於絳州,行路之人皆哀嗟之。

質夫少多病,後公六年以卒,享年二十有四。初娶向氏,某人之孫,某人之女;再娶王氏,某人之孫,某人之女,皆無子。嗚呼!簡蕭公之世,於是而絕。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此為舜娶妻而言耳,非萬世之通論也。不娶而無後,罪之大者可也;娶而無子,與夫不幸短命未及有子而死以正者,其人可以哀,不可以為罪也。故曰孟子之言非通論,為舜而言可也。質夫再娶皆無子,不幸短命而疾病以死,其可哀也,非其罪也。自古賢人君子,未必皆有後,其功德名譽垂世而不朽者,非皆因其子孫而傳也。伊尹、周公、孔子、顏回之道著於萬世,非其家世之能獨傳,乃天下之所傳也。有子莫如舜,而瞽不得為善人,卒為頑父,是為惡者有後而無益,為善雖無後而不朽。然則為善者可以不懈,為簡肅公者可以無憾也。使簡肅公無憾,質夫無罪,全其身,終其壽考,以從其先君於地下,複何道哉?

某娶簡肅公之女,質夫之妹也。常哀質夫之賢而不幸,傷簡肅公之絕世,閔金城夫人之老而孤,故為斯言,庶幾以慰其存亡者已。悲夫!銘曰:死而有祀,四世之間。死而不朽,萬世之傳。簡肅之德,質夫之賢。雖其閟矣,久也其存。

【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謝公墓誌銘〈康定元年〉】
朝散大夫、行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知鄧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上輕車都尉、陽夏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賜紫金魚袋謝公諱絳,字希深。其先出於黃帝之後,任姓之別為十族,謝其一也。其國在南陽宛,三代之際,以微不見,至《詩•嵩高》,始言周宣王使召公營謝邑以賜申伯。蓋謝先以失國,其子孫散亡,以國為姓,曆秦、漢、魏,益不顯,至晉、宋間,謝氏出陳郡者始為盛族。

公之皇考曰太子賓客諱濤,其爵陳留伯,至公開國,又為陽夏男,皆在陳郡,故用其封,複因為陳郡人。然其官邑、卒葬,隨世而遷。其譜,自八世而下可見,曰八代祖汾,為河南緱氏人;至五代祖希圖,始遷而南,或葬嘉興,或葬麗水;自皇考已上三代,皆葬杭州之富陽。

公以寶元二年四月丁卯來治鄧,其年十一月己酉,以疾卒於官。以遠不克歸於南,即以明年八月,得州之西南某山之陽,遂以葬。公享年四十有五。初娶夏侯氏,先卒,今舉以祔。後娶高氏,文安縣君。三男六女:男某,皆將作監主簿;女一早亡,五尚幼。

公之卒,其客歐陽修吊而哭於位,退則歎曰:“初,賓客之薨,修獲銘其德,納諸富陽之原。今又哭公之喪,哭者在位,莫如修舊,蓋嘗銘其世矣。乃論次其終始。曰:

公年十五起家,試秘書省校書郎,複舉進士中甲科,以奉禮郎知潁州汝陰縣,遷光祿寺丞。上書論四民失業。楊文公薦其材,召試,充秘閣校理,再遷太常丞、通判常州。丁母晉陵郡君許氏憂,服除,遷太常博士,用鄭氏《經》、唐故事,議昭武皇帝非受命祖,不宜配享感生帝。天聖中,天下水旱而蝗,河決,壞滑州。又上書,用《洪範》五行、京房《傳》,推災異所以為天譴告之意,極陳時所闕失,無所諱。與修真宗國史,遷祠部員外郎,直集賢院,通判河南府。移書丞相,言歲凶,嵩山宮宜罷勿治。又上書,論妖人、方術士不宜出入禁中,請追所賜先生、處士號。歲滿,權開封府判官,再遷兵部員外郎,為三司度支判官。上書,論法禁密花透背,詔書云自內始,今內人賜衣,複下有司取之,是為法而自戾,無以信天下。又言後苑作官市龜筒,亦禁物,民間非所有,有之為犯法,因請罷內作諸器。皆以其職言。又言有司多求上旨,從中出而數更,且謂號令數變則虧國體,利害偏聽則惑聰明,請者務欲各行,而守者患於不一,請凡詔令皆由中書、樞密院,然後行。郭皇后廢,上書,用《詩•白華》引申後、褒姒以為戒。景祐元年,丁父憂,服除,召試知制誥,判流內銓。議者言李照新定樂不可用,下其議,議者久不決。公為兩議曰:“宋樂用三世矣,照之法不合古,吾從舊。”乃署。其一議曰:“從新樂者異署。”議者皆從公署。公為人肅然自修,平居溫溫,不妄喜怒。及其臨事敢言,何其壯也!雖或聽或否,或論高而不能行,或後果如其言,皆傳經據古,切中時病。三代已來,文章盛者稱西漢,公於制誥,尤得其體,世所謂常、楊、元、白,不足多也。

公既以文知名,至於為政,無所不達,自汝陰已有能名,佐常州,至今常人思之。錢思公守河南,悉以事屬之。是時,莊獻明肅太后、莊懿太后起二陵于永安,至於鐵石畚鍤,不取一物於民而足。修國子學,教諸生,自遠而至者百餘人,舉而中第者十八九。河南人聞公喪,皆出涕,諸生畫像於學而祠之。初,吏部擬官,以圭田有無為均。公取州縣田,核其實者,准其方之物賈,差為多少,揭之省中,他有名而無實者皆不用,人以為便。天下之吏有定職而無定員,故選者常患其多而久積,吏緣以奸。至公為之選,而集者有不逾旬而去,天下皆稱其平。其遇事尤劇,尤若簡而有餘。及求知鄧州,其治益以寬靜為本,州遂無事。先時,有妖僧者以偽言誘民男女數百人,往往晝夜為會,凡六七年不廢。公則取其首惡二人置之法,餘一不問。民始知公法可畏而安於不苛。南陽堰引湍水溉公田,水之來遠而少能及民,而堰撤墩破。公議複召信臣故渠,以罷鄧人歲役,而以水與民,大興學舍,皆未就而卒。

始公來鄧,食其廩者四十餘人,或疑其多,及其喪,為之制服,其治衣櫛才二婢,至三從孤弟妹,皆聚而食之。卒之日,廩無餘粟,家無餘資,入哭其堂,椸無新衣。然平生喜賓客談宴,怡怡如也。自少而仕,凡三十年間,自守不回,而外亦不為甚異,此其始終大節也。銘曰:壽吾不知,命系其偶。不俾其隆,安歸其咎?惟德之明,惟仁之茂。惟力之為,而公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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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七 居士集卷二十七

◎墓誌六首

【張子野墓誌銘〈康定元年〉】
吾友張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書來請曰:吾兄之喪,將以今年三月某日葬於開封,不可以不銘,銘之莫如子宜。”嗚呼!予雖不能銘,然樂道天下之善以傳焉,況若吾子野者,非獨其善可銘,又有平生之舊、朋友之恩與其可哀者,皆宜見於予文,宜其來請於予也。

初,天聖九年,予為西京留守推官,是時,陳郡謝希深、南陽張堯夫與吾子野,尚皆無恙。於時一府之士,皆魁傑賢豪,日相往來,飲酒歌呼,上下角逐,爭相先後以為笑樂,而堯夫、子野退然其間,不動聲氣,眾皆指為長者。予時尚少,心壯志得,以為洛陽東西之沖,賢豪所聚者多,為適然耳。其後去洛,來京師,南走夷陵,並江漢,其行萬三四千里,山砠水厓,窮居獨遊,思從曩人,邈不可得。然雖洛人至今皆以謂無如向時之盛,然後知世之賢豪不常聚,而交遊之難得為可惜也。初在洛時,已哭堯夫而銘之,其後六年,又哭希深而銘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銘。於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難,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於世,亦不可得,嗚呼,可哀也已!

予野之世:曰贈太子太師諱某,曾祖也;宣徽北院使、樞密副使、累贈尚書令諱遜,皇祖也;尚書比部郎中諱敏中,皇考也。曾祖妣李氏,隴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縣太君。

子野家聯後姻,世久貴仕,而被服操履甚於寒儒。好學自力,善筆劄。天聖二年舉進士,曆漢陽軍司理參軍、開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參軍。王文康公、錢思公、謝希深與今參知政事宋公,鹹薦其能,改著作佐郎,監鄭州酒稅、知閬州閬中縣,就拜秘書丞,秩滿,知亳州鹿邑縣。寶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於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坐,次從,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適人矣。妻劉氏,長安縣君。

子野為人,外雖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渾渾不見圭角,而志守端直,臨事敢決。平居酒半,脫冠垂頭,童然禿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於此,豈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諱先,其上世博州高堂人,自曾祖已來,家京師而葬開封,今為開封人也。銘曰:嗟夫子野,質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長?豈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開封之原,新裏之鄉,三世於此,其歸其藏。

【太子中舍王君墓誌銘〈康定元年〉】
王君之皇考曰贈衛尉少卿諱某。皇妣曰南充縣太君胥氏。皇祖諱某。皇曾祖諱某。君諱汲,字師黯。娶胡氏,安定縣君。子男三人,女五人。男曰尚恭、尚喆、尚辭。初,天聖、明道之間,予為西京留守推官。時王君寓家河南,其二子始習業國子學,日從諸生請學於予,較其藝,常為諸生先,而尚恭尤謹飭,儼然有儒者法度。予固奇王君之有是子也,以故與君遊,而君性簡質,重然諾,臨事而敏,與之遊者必愛其為人。其後,二子者果皆以進士中第,予亦罷去。不復遇王君且七年矣,而尚恭來請曰:“不幸吾先人之亡,將以今年某月甲子,葬于河南某縣某鄉之某原,宜得銘于石以志諸後世。”乃為次其世而作銘以遺之云:惟王氏之先,長安萬年。四代之祖,刺史壁州。遭巢猾唐,得果而留。卒葬西充,為鄉壁公。王、孟有蜀,或家或祿。三世不遷,自君東還。始家河南,廣文之生。舉三不中,任仕以兄。主簿之卑,試原、武、密。晉城是令,政專自出。令政有稱,遷理之丞。藍田、夏、雒三邑皆聞。壽五十九,終中舍人。在雒逢饑,鋪粟不殍。褒功勸吏,天子有詔。雒人染癘,躬之不避。以死勤民,在法宜祀。刻詩同藏,惟世之揚。

【學士給事中梅公墓誌銘〈慶曆二年〉】
翰林侍讀學士、給事中梅公既卒之明年,其孤及其兄之子堯臣來請銘以葬,曰:“吾叔父病且亟矣,猶臥而使我誦子之文。今其葬,宜得子銘以藏。”公之名,在人耳目五十餘年。前卒一歲,予始拜公於許,公雖衰且病,其言談詞氣尚足動人。嗟予不及見其壯也,然嘗聞長老道公咸平、景德之初,一遇真宗,言天下事合意,遂以人主為知己,當時搢紳之士望之若不可及。已而擯斥流離,四十年間,白首翰林,卒老一州。嗟夫!士果能自為材邪?惟世用不用爾。故予記公終始,至於咸平、景德之際,尤為詳焉,良以悲其志也。

公諱詢,字昌言,世家宣城。年二十六進士及第,試校書郎、利豐監判官,遷將作監丞、知杭州仁和縣,又遷著作佐郎,舉禦史台推勘官,時亦未之奇也。咸平三年,與考進士於崇政殿,真宗過殿廬中,一見以為奇材,召試中書,直集賢院,賜緋衣銀魚。是時,契丹數寇河北,李繼遷急攻靈州,天子新即位,銳於為治。公乃上書請以朔方授潘羅支,使自攻取,是謂以蠻夷攻蠻夷。真宗然其言,問誰可使羅支者,公自請行。天子惜之,不欲使蹈兵間,公曰:“苟活靈州而罷西兵,何惜一梅詢!”天子壯其言,因遣使羅支,未至而靈州陷於賊。召還,遷太常丞、三司戶部判官。數訪時事,於是屢言西北事。時邊將皆守境,不能出師,公請大臣臨邊督戰,募遊兵擊賊。論傳潛、楊瓊敗績當誅,而田紹斌、王榮等可責其效以贖過,凡數十事,其言甚壯。天子益器其材,數欲以知制誥,宰相有言不可者,乃已。其後繼遷卒為潘羅支所困,而朝廷以兩鎮授德明,德明頓首謝罪,河西平。天子亦再幸澶淵,盟契丹,而河北之兵解,天下無事矣。

公既見疏不用,初坐斷田訟失實,通判杭州,徙知蘇州,又徙兩浙轉運使,還判三司開拆司,遷太常博士。用封禪恩,遷祠部員外郎。又坐事,出知濠州。以刑部員外郎為荊湖北路轉運使,坐擅給驛馬與人奔喪而馬死,奪一官,通判襄州,徙知鄂州,又徙蘇州。天禧元年,複為刑部員外郎、陝西轉運使。靈州棄已久,公與秦州曹瑋得胡蘆河路可出兵,無沙行之阻而能徑趨靈州,遂請瑋居環慶以圖出師,會瑋入為宣徽使,不克而止。遷工部郎中,坐朱能反,貶懷州團練副使,再貶池州。天聖元年,拜度支員外郎、知廣德軍,徙知楚州,遷兵部員外郎、知壽州,又知陝府。六年,複直集賢院,又遷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館、知荊南府,召為龍圖閣待制,糾察在京刑獄,判流內銓。改龍圖閣直學士、知並州,未行,遷兵部郎中、樞密直學士以往,就遷右諫議大夫,入知通進銀台司,複判流內銓,改翰林侍讀學士、群牧使,遷給事中、知審官院。以疾出知許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卒於官。

公好學有文,尤喜為詩。為人嚴毅修潔,而材辯敏明,少能慷慨。見奇真宗,自初召試,感激言事,自以謂君臣之遇。已而失職,逾二十年,始複直於集賢。比登侍從,而門生故吏、曩時所考進士,或至宰相、居大官,故其視時人,常以先生長者自處,論事尤多發憤。其在許昌,繼遷之孫複以河西叛,朝廷出師西方,而公已老,不復言兵矣。享年七十有八以終。

梅氏遠出梅伯,世久而譜不明。公之皇曾祖諱超,皇祖諱遠,皆不仕。父諱邈,贈刑部侍郎。夫人劉氏,彭城縣君。子五人:長曰鼎臣,官至殿中丞;次曰寶臣,皆先公卒。次曰得臣,太子中舍;次曰輔臣,前將作監丞;次曰清臣,大理評事。公之卒,天子贈賻優恤,加得臣殿中丞、清臣衛尉寺丞。明年八月某日,葬公宣州之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士之所難,有蘊無時。偉歟梅公,人主之知。勇無不敢,惟義之為。困於翼飛,中垂以斂。一失其途,進退而坎。理不終窮,既晚而通。惟其壽考,福祿之隆。

【蔡君山墓誌銘〈慶曆三年〉】
予友蔡君謨之弟曰君山,為開封府太康主簿,時予與君謨皆為館閣校勘,居京師,君山數往來其兄家,見其以縣事決於其府。府尹吳遵路素剛,好以嚴憚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懾屈而得盡其事之詳,吳公獨喜,以君山為能。予始知君山敏於為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謨南歸拜其親。夏,京師大疫,君山以疾卒於縣。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幼,縣之人哀其貧,以錢二百千為其賻,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為吏,不可以此汙吾夫。”拒而不受。於是又知君山能以惠愛其縣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君山間嘗語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學者以記問應對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獨不然,乃晝夜自苦為學。”及其亡也,君謨發其遺稿,得十數萬言,皆當世之務。其後逾年,天子與大臣講天下利害為條目,其所改更,於君山之稿十得其五六。於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奇才也。

君山景祐中舉進士,初為長溪縣尉。縣媼二子漁於海而亡,媼指某氏為仇,告縣捕賊。縣吏難之,皆曰:“海有風波,豈知其不水死乎?且雖果為仇所殺,若屍不得,則於法不可理。”君山獨曰:“媼色有冤,吾不可不為理。”乃陰察仇家,得其跡,與媼約曰:“吾與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屍,則為媼受捕賊之責。”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屍浮而至,驗之,皆殺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婦偕出而盜殺其守舍子者,君山亟召裏民畢會,環坐而熟視之,指一人曰:“此殺人者也。”訊之,果伏,眾莫知其以何術得也。長溪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載能吏,號如神明,不過此也。”自天子與大臣條天下事,而屢下舉吏之法,尤欲官無大小,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為痛惜者也。

君山諱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謨又歸迎其親,自太康取其柩以歸,將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所,且謂予曰:“吾兄弟始去其親而來京師,欲以仕宦為親榮,今幸還家,吾弟獨以柩歸。甚矣,老者之愛其子也!何以塞吾親之悲,子能為我銘君山乎?”乃為之銘曰:

嗚呼!吾聞仁義之行於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幼。嗟夫君山,不得其壽。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謂夭?子墓予銘,其傳不朽。庶幾以此,慰其父母。

【黃夢升墓誌銘〈歷歷三年〉】
予友黃君夢升,其先婺州金華人,後徙洪州之分寧。其曾祖諱元吉,祖諱某,父諱中雅,皆不仕。黃氏世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來,樂以家資賑鄉裏,多聚書以招四方之士。

夢升兄弟皆好學,尤以文章意氣自豪。予少家隨,夢升從其兄茂宗官於隨。予為童子,立諸兄側,見夢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飲酒談笑,予雖幼,心已獨奇夢升。後七年,予與夢升皆舉進士於京師。夢升得丙科,初任興國軍永興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複調江陵府公安主簿。時予謫夷陵令,遇之於江陵。夢升顏色憔悴,初不可識,久而握手噓嚱,相飲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夢升志雖衰,而少時意氣尚在也。後二年,予徙乾德令,夢升複調南陽主簿,又遇之於鄧。間常問其平生所為文章幾何,夢升慨然歎曰:“吾已諱之矣。窮達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飲之酒。複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讀之博辨雄偉,其意氣奔放,猶不可禦。予又益悲夢升志雖困,而獨其文章未衰也。是時謝希深出守鄧州,尤喜稱道天下士,予因手書夢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鄧。後之守鄧者皆俗吏,不復知夢升。

夢升素剛,不苟合,負其所有,常怏怏無所施,卒以不得志死於南陽。夢升諱注,以寶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陽集》,凡三十卷。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將以慶曆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之先塋,其弟渭泣而來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為其銘?”予素悲夢升者,因為之銘曰:

予嘗讀夢升之文,至於哭其兄子庠之詞曰“子之文章,電激雷震。雨雹忽止,闃然滅泯”,未嘗不諷誦歎息而不已。嗟夫夢升,曾不及庠。不震不驚,鬱塞埋藏。孰與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歸咎,徒為夢升而悲。

【尚書都官員外郎歐陽公墓誌銘〈慶曆四年〉】
公諱曄,字日華,於檢校工部尚書諱托、彭城縣君劉氏之室為曾孫,武昌縣令諱郴、蘭陵夫人蕭氏之室為孫,贈太僕少卿諱偃、追封潘原縣太君李氏之室為第三子,于修為叔父。修不幸幼孤,依于叔父而長焉。嘗奉太夫人之教曰:“爾欲識爾父乎?視爾叔父,其狀貌起居言笑皆爾父也。”修雖幼,已能知太夫人言為悲,而叔父之為親也。

歐陽氏世家江南,偽唐李氏時為廬陵大族。李氏亡,先君昆弟同時而仕者四人,獨先君早世,其後三人皆登於朝以歿。公咸平三年舉進士甲科,曆南雄州判官,隨、閬二州推官,江陵府掌書記,拜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書屯田、都官二員外郎,享年七十有九,最後終於家。以慶曆四年三月十日,葬于安州應城縣高風鄉彭樂村。於其葬也,其素所養兄之子修泣而書曰:“嗚呼!叔父之亡,吾先君之昆弟無複在者矣。其長養教育之恩既不可報,而至於狀貌起居言笑之可思慕者,皆不得而見焉矣。惟勉而紀吾叔父之可傳於世者,庶以盡修之志焉。

公以太子中允監興國軍鹽酒稅,太常丞知漢州雒縣,博士知端州桂陽監,屯田員外郎知黃州,遷都官知永州,皆有能政。坐舉人奪官,複以屯田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許家於隨。複遷都官於家,遂致仕。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卒。

公為人嚴明方質,尤以潔廉自持,自為布衣,非其義,不輒受人之遺;少而所與親舊,後或甚貴,終身不造其門。其蒞官臨事,長於決斷。初為隨州推官,治獄之難決者三十六。大洪山奇峰寺聚僧數百人,轉運使疑其積物多而僧為奸利,命公往籍之。僧以白金千兩饋公,公笑曰:“吾安用此?然汝能聽我言乎?今歲大凶,汝有積穀六七萬石,能盡以輸官而賑民,則吾不籍汝。”僧喜曰:“諾。”饑民賴以全活。陳堯咨以豪貴自驕,官屬莫敢仰視。在江陵,用私錢詐為官市黃金,府吏持帖,強僚佐署。公呵吏曰:“官市金當有文符。”獨不肯署。堯咨雖憚而止,然諷轉運使出公,不使居府中。鄂州崇陽,素號難治,乃徙公治之,至則決滯獄百餘事。縣民王明與其同母兄李通爭產累歲,明不能自理,至貧為人賃舂。公折之一言,通則具伏,盡取其產巨萬歸於明,通退而無怨言。桂陽民有爭舟而相毆至死者,獄久不決。公自臨其獄,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飲食之,食訖,悉勞而還於獄,獨留一人於庭。留者色動惶顧,公曰:“殺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視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獨以左手,死者傷在右肋,此汝殺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殺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臨事明辨,有古良吏,決獄之術多如此。所居,人皆愛思之。

公娶范氏,封福昌縣君。子男四人,長曰宗顏,次曰宗閔,其二早亡。女一人,適張氏,亦早亡。銘曰:

公之明足以決於事,愛足以思於人,仁足以施其族,清足以潔其身。而銘之以此,足以遺其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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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八 居士集卷二十八

◎墓誌六首

【江甯府句容縣令贈尚書兵部員外郎王公〈代恕〉墓誌銘〈慶曆四年〉】
王氏世家開封陳留之通許鎮,咸平中,分通許為咸平縣,故王氏今為開封咸平人。

公諱某,字某。曾祖諱丕,祖諱祚,父諱銳,世以資雄裏中,不樂仕宦而好施,其有以賙人之急。及公而資益衰,乃歎曰:“吾聞施於為政,其利可以賙天下,資安足道哉!”乃慨然以孔氏《尚書》舉於有司,累不中;因就他選,曰:“可以為政,何擇焉。”初任萊州萊陽主簿,會令坐事解去,公署令事,告其民曰:“令欲為法簡而利民博者當何為?去其甚惡可也。”乃縛故吏唐權,條其宿惡上於州,杖其脊而遣之。縣之奸豪,皆斂色屏氣,指權相戒不可犯公法。公曰:“使我為令期年,不獨善人不懼惡人,可使惡人為善也。”已而河決東平,公部縣丁夫數千,召權署隊長,權喜曰:“公許我自新矣。”卒以丁夫治河為諸縣最。曆婺州蘭溪尉、陳州項城主簿,會歲旱蝗,州守風吏按田者言旱不為災,公與守爭至三四,民得複,乃已。改潁州司法參軍,州民藥氏為盜,會赦,出入裏閭,操弓矢,為民害。有朱氏者,募客二人謀殺之,法當死。公曰:“為法所以輔善而禁惡也,今殺良民為惡盜報仇,豈法意邪?”乃狀列之,朱氏得減死。改華州司法,遷蘇州之吳江、江甯之句容二縣令,遂老於京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六十有九。

公好學善書,喜賓客,務賙人緩急。而為性寬靜沈默,左右丞史有不如意,未嘗笞責,諸子問之,則曰:“刑法豈為喜怒設邪?”

公初娶趙氏,永安郡太君;後娶李氏,陳留郡太君。子男十人,二早卒。女二人,一卒於家,一適朱氏。慶曆四年九月庚申,葬于開封尉氏蔣成鄉柏子原之新塋。於其葬也,長子拱璧,右侍禁;次拱之,左班殿直;次拱德,衛州獲嘉縣令;次拱安,右班殿直;次拱己,守將作監主簿;次拱式,尉氏縣尉;次辰,右諫議大夫、權禦史中丞;次拱著,歙州司戶參軍、以中丞之貴累贈尚書兵部員外郎,將葬,中丞君泣而語其伯仲曰:“吾家通許,世有陰德於人而無興者,至吾先君不有於其躬而以貽後世。小子不佞,幸得備員禦史府,進退大夫之後。小子何有焉?然懼乎後世徒見王氏之興,而不知吾世積漸之所以來者若此,其可無銘?”乃來求銘。銘曰:

公世以資,施德於人。至公資衰,乃施於官。有子之一,足大公門。矧公多子,多子多孫。惟彼世德,如流有源。其來者遠,愈積益蕃。銘昭其昧,以永厥存。

【永州軍事判官鄭君墓誌銘〈慶曆四年〉】
鄭君諱平,字某,衛州衛陽人也。少倜儻,有大志。舉進士,中天禧三年甲科,為郴州軍事推官、監潭州茶場。坐茶惡免官。久之,試秘書省校書郎,知連州陽山縣,為道州軍事推官。丁母憂,服除,調永州軍事判官、監衡州茭源銀冶。以疾去官。慶曆三年七月某日卒於家,享年五十有一。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所。曾祖諱某,永州祁陽令。祖諱某,江甯府建甯縣令。父諱某,道州軍事判官。君娶孫氏,贈尚書工部侍郎冕之女。子男六人:綯、總、紀、經、維、綬,綯早卒,總舉進士出身,亦早卒。孫七人,皆幼。

君世仕不顯,少孤而貧。母夫人某氏,賢母也,教其三子以學,皆有立。君與其兄本、弟革,皆舉進士及第。

君初監茶場,茶實不惡,上官挾他事以罪中之。君不自辯,竭其資以償,解官而去,無慍色。及為陽山,有善政,民甚愛之。其既以疾廢,慨然歎曰:“吾少力學,而不幸廢以疾,吾終不用於時矣,安事空言哉?”即取其平生所為文稿,悉焚之。

嗚呼!君之志可哀也已。自三代《詩》、《書》已來,立言之士多矣,其始無不欲其言之傳也,而散亡摩滅、泯然不復見於後世者,何可勝數!或暫見而終沒,或其言雖傳而其人不為世所貴者有矣,惟君子有諸躬而不可掩者,不待自言而傳也。君之不欲見於空言,其可謂善慮於無窮者矣,其志豈不遠哉!雖然,君之志既不自見於言,而宜有為之著者,銘所以彰善而著無窮也,乃為之銘曰:夫惟自信者不疑,知命者不惑。故能得失不累其心,喜慍不見其色。嗚呼鄭君!學幾於此,斯可謂之君子。

【大理寺丞狄君墓誌銘〈慶曆五年〉】
距長沙縣西三十裏新陽鄉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乃予所記穀城孔子廟碑所謂狄君栗者也。始君居穀城,有善政,嘗已見於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誼泣而請曰:“願卒其詳而銘之,以終先君死生之賜。”嗚呼!予哀狄君者,其壽止於五十有六,其官止於一卿丞。蓋其生也,以不知於世而止於是,若其歿而又無傳,則後世遂將泯沒,而為善者何以勸焉?此予之所欲銘也。

君子仲莊,世為長沙人。幼孤,事母,鄉裏稱其孝。好學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棐蔭,補英州真陽主簿。再調安州應城尉,能使其縣終君之去無一人為盜。薦者稱其材任治民,乃遷穀城令。漢旁之民,惟鄧、谷為富縣,尚書銓吏常邀厚賂以售貪令,故省中私語以一二數之,惜為奇貨,而二邑之民未嘗得廉吏,其豪猾習以賕賄汙令而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繩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訴於其上,雖按覆,率不能奪君所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輒封還。州吏亦切齒,求君過失不可得,君益不為之屈。其後民有訟田而君誤斷者,訴之,君坐被劾。已而縣籍強壯為兵,有告訟田之民隱丁以規避者,君笑曰:“是嘗訴我者,彼冤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豈挾此而報以罪邪?”因置之不問,縣民繇是知君為愛我。是歲,西北初用兵,州縣既大籍強壯,而訛言相驚,云當驅以備邊。縣民數萬聚邑中,會秋,大雨霖,米踴貴絕粒。君發常平粟賑之,有司劾君擅發倉廩。君即具伏,事聞,朝廷亦原之,又為其民正其稅籍之失,而使得歲免破產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廟,作禮器,與其邑人春秋釋奠而興於學。時予為乾德令,嘗至其縣,與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識廉吏者,而長老之民所記才一人,而繼之者今君也。”問其一人者,曰張及也。推及之歲至於君,蓋三十餘年,是謂一世矣。嗚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擇乎?君其可不惜其歿乎?其政之善者可遺而不錄乎?

君用穀城之績,遷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則丁母夫人鄭氏憂。服除,赴京師,道病,卒於宿州,實慶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曾祖諱崇謙,連州桂陽令。祖諱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諱杞,不仕。君娶滎陽鄭氏,生子男二人,遵誼、遵微,皆舉進士。女四人,長適進士胡純臣,其三尚幼。其銘曰:

強而仕,古之道。終中壽,不為夭。善在人,宜有後。銘于石,著不朽。

【隴城縣令贈太常博士呂君墓誌銘〈慶曆八年〉】
君諱士元,字佐堯,江寧人也。咸平二年舉明經,為潭州醴陵尉,廬州司理參軍,甯州彭原、廣州四會縣令,又為湖州司理、泗州錄事參軍,吉州太和、秦州隴城縣令,以疾卒於官,享年六十有五。娶閻氏,生子四人:曰淵、曰溱、曰淙、曰淇。閻氏年七十三,後君十五年以卒。子淙,後其母三月卒。以慶曆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以閻氏之喪合葬于揚州江都縣東興鄉馬坊村先塋之次。

君為人剛介有節,長於為政。醴陵、太和皆大邑,民喜鬥訟,往往因事中吏以法,吏多不免。而君日與長吏爭曲直,下為邑民伺候,終無毫髮過失可得,而民卒愛思之。四會近海,俗雜蠻夷,君尤知其人之利害。事所經決,後有欲輒改更者,民必自言於廷曰:“此呂君所決,豈可動邪?”後人亦莫能改也。

君仕三十餘年,以一縣令之祿,衣食其族四十餘口,雖薄而必均。夫人閻氏,尤能為勤儉。子淵、溱皆舉進士,溱有賢材,以文學選中第一,今淵為秘書丞,溱著作郎、直集賢院。以溱官得封贈,贈君太常博士;母夫人封天長縣太君。嗚呼!呂君官雖卑,惠於其民,足以為政;祿雖薄,周於其族,足以為仁;身雖不顯,而有子以大其門,足以彰為善之效。君之皇祖諱裕,贈兵部尚書。皇考諱文膺,官至太子左贊善大夫。自宋興百年間,呂姓之族五顯於世,君之叔父刑部侍郎、集賢院學士文仲實為先朝名臣,而今君有賢子,又將顯呂氏之族於後。於其葬也,是宜銘以志。其銘曰:

善無不報,報不必同。或在其後,或及其躬。積久發遲,逾遠彌昌。如其不信,考此銘章。

【尹師魯墓誌銘〈慶曆八年〕】
師魯,河南人,姓尹氏,諱洙。然天下之士識與不識皆稱之曰師魯,蓋其名重當世。而世之知師魯者,或推其文學,或高其議論,或多其材能。至其忠義之節,處窮達,臨禍福,無愧於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

師魯為文章,簡而有法。博學強記,通知今古,長於《春秋》。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窮盡道理乃已,不為苟止而妄隨,而人亦罕能過也。遇事無難易,而勇於敢為,其所以見稱於世者,亦所以取嫉於人,故其卒窮以死。

師魯少舉進士及第,為絳州正平縣主簿、河南府戶曹參軍、邵武軍判官。舉書判拔萃,遷山南東道掌書記、知伊陽縣。王文康公薦其才,召試,充館閣校勘,遷太子中允。天章閣待制範公貶饒州,諫官、禦史不肯言。師魯上書,言仲淹臣之師友,願得俱貶。貶監郢州酒稅,又徙唐州。遭父喪,服除,複得太子中允、知河南縣。趙元昊反,陝西用兵,大將葛懷敏奏起為經略判官。師魯雖用懷敏辟,而尤為經略使韓公所深知。其後諸將敗于好水,韓公降知秦州,師魯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韓公奏,得通判秦州。遷知涇州,又知渭州,兼涇原路經略部署。坐城水洛與邊臣略異議,徙知晉州。又知潞州,為政有惠愛,潞州人至今思之。累遷官至起居舍人,直龍圖閣。

師魯當天下無事時獨喜論兵,為《敘燕》、《息戍》二篇行於世。自西兵起,凡五六歲,未嘗不在其間,故其論議益精密,而于西事尤習其詳。其為兵制之說,述戰守勝敗之要,盡當今之利害。又欲訓土兵代戍卒,以減邊用,為禦戎長久之策,皆未及施為。而元昊臣,西兵解嚴,師魯亦去而得罪矣。然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於其材能,亦未必盡知之也。

初,師魯在渭州,將吏有違其節度者,欲按軍法斬之而不果。其後吏至京師,上書訟師魯以公使錢貸部將,貶崇信軍節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得疾,無醫藥,舁至南陽求醫。疾革,隱幾而坐,顧稚子在前,無甚憐之色,與賓客言,終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師魯娶張氏,某縣君。有兄源,字子漸,亦以文學知名,前一歲卒。師魯凡十年間三貶官,喪其父,又喪其兄。有子四人,連喪其三。女一適人,亦卒。而其身終以貶死。一子三歲,四女未嫁,家無餘資,客其喪於南陽不能歸。平生故人無遠邇皆往賻之,然後妻子得以其柩歸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先塋之次。余與師魯兄弟交,嘗銘其父之墓矣,故不復次其世家焉。銘曰: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銘不滅。

【太子中舍梅君墓誌銘〈皇祐元年〉】
故太子中舍致仕梅君,諱讓,字克讓,世為宣城人。常以文學仕進,君獨不肯仕,其弟詢勉之,君曰:“士之仕也,進而取榮祿易,欲行其志而無愧於心者難。吾豈不欲仕哉?居其官不得行其志,食其祿而有愧於其心者,吾不為也。今吾居父母之邦,事長老以恭,接朋友以信,守吾墳墓,安吾裏閭,以老死而無恨,此吾志也。”其弟後貴顯,必欲官之,君堅不肯,乃奏任君大理評事,致仕於家。有子六人:曰堯臣、曰正臣、曰彥臣、曰禹臣、曰純臣,其一早亡,其三子皆仕宦。而堯臣有名當世,今為國子博士,累以郊祀恩,進君為太子中舍。

君既老,堯臣來歸,朱服象笏侍君旁,鄉人不榮其子而榮其父。堯臣等皆以君年高,願留養,君不許,曰:“此非吾意也。”顧其二子曰:“勉爾朝夕,以輔吾老。”顧其三子曰:“勉爾名譽,以為吾榮。居者養吾體,仕者養吾志,可也。”

君享年九十有一,康強無恙,以皇祐元年正月朔卒於家。其子堯臣泣請于其友廬陵歐陽修曰:“堯臣不肖,仕不顯而無聞,不足以成吾先人之志;退托文字以銘後世,又不敢以自私。”予乃為之銘曰:志之充,樂也中。壽以隆,福有終。銘無窮,耀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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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九 居士集卷二十九

◎墓誌四首

【尚書主客郎中劉君墓誌銘〈皇祐二年〉】
君諱立之,字斯立,姓劉氏,吉州臨江人也。曾祖諱逵,祖諱琠,當五代時,避亂皆不仕。父諱式,官至尚書工部員外郎,掌三司磨勘十餘年,能其職,世以其官名其家。

君少孤,能自立。舉進士,為福州連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大理寺丞、知婺州金華縣,太子中舍、知梓州中江縣,通判瀘州。瀘州接西南夷,常用武人為守,而夷數怨叛。議者以謂武人不習夷情以生患,宜得能吏通判州事,君始以材選。至則為明約束,止侵欺,曰:“必使信自我始。”夷人安之。凡君之所更立,至今用以為法,而夷亦至今不叛。通判常州,知高郵軍,累遷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比部員外郎,知潤州,皆有能政。以能選為提點福建路刑獄,察獄之冤死者,奏黜知泉州蘇壽與其通判張太沖,福建七州皆震悚。禦吏考其課,為天下第一。遷司勳員外郎、開封府判官、荊湖北路轉運使,坐舉官免。杜衍、李若穀、范仲淹等皆言方天下多事時,如劉某者不宜久居於家,乃複起為比部員外郎、知漣水軍。

言事者以謂自元昊反,一方用兵而天下之民弊,財絀於上而盜起於下,然州縣吏猶習故態,苟簡弛壞如無事時。於是大選轉運使以按察諸路,君以選為荊湖北路轉運使。他路繩吏或過急,而被按劾者多不服,君所舉察簡,而賢否無不當。是時廣西、湖南、夔峽諸蠻皆叛亂,君所部下溪、辰州彭氏蠻,亦折誓柱,招集亡命,移書州縣,州縣使人往者,輒囚辱侮慢。辰、鼎、澧三州守吏皆言蠻叛有跡,請加兵。詔書問君,君曰:“蠻道辰溪落鶴水悍激,可下不可上,其必不敢輒出,而辰州土丁勝兵者三萬人,宜積粟利兵為備而已。”因言蠻類雖人,宜鳥獸畜。其小嘲啾抵觸,驅而遠之耳。若必擾伏制從,至戾其性,則噪呼咆虣,駭起而奔突,乃欲力追而捕之,則散漫山林,我弊而彼逸。凡湖廣之患,皆如此也。天子以其言然,下三州毋得妄動,一聽君所為,而蠻亦卒無事。

複為司勳員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鹽鐵判官,假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遂送之。明年,遂使於契丹。還,言澶、魏築河堤,非其時,必難成,雖成必決,不如因其所趣而導之利,後河果決商、胡。

君仕宦四十年,不營產業。自複為司勳員外郎,遂不復求磨勘,凡三遷,皆為知者所薦。為人沈敏少言笑,與人寡合,而喜薦士,士由君薦者多為聞人,天章閣待制杜杞、田瑜是也。轉運、鹽鐵,皆掌財賦,而君常以民為先,其調率有可免,免之;其不得已,必為處劃,使吏不能因緣,而民不重費。其守官不為勢牽,不為利奪。為青溪主簿時,知州事李階、通判朱正辭者皆號強吏,喜負其能以折辱下士,士皆承望奔走不暇,獨君數以事爭,而二人者常輒屈。其始皆怒,後卒嘆服,共薦之。其通判瀘州,州有鹽井,蜀大姓王蒙正請歲倍輸以自占,蒙正與莊獻明肅太后連姻,轉運使等皆不敢與奪。君曰:“倍輸於國家猶秋毫耳,奈何使貧民失業?”遂執不與。鄂州官歲市茶五百萬斤,君為轉運使時,三司請益市一百萬,君上言曰:“鄂人利茶以為生,今官市之多,反以茶為病,縱不能減,奈何增之?”天子為君許寬一年,君曰:“事苟可行,何必一年?如其不可,雖寬十年不可也。”爭之不已,後卒為君罷之。君在鹽鐵,次當舉官掌某事,三司使欲用其私人,以空名狀請君署。君不肯署,而求舉者姓名。三司使不悅,卒命他判官舉之。其後三司使竟坐所舉罷。

慶曆八年五月,遷主客郎中、益州路轉運使。其年十一月七日卒於官,享年六十有四。夫人臨沂縣君王氏,贈尚書右僕射礪之女,先君若干年卒。五子:元卿、真卿,亦早亡。敞,今為大理評事;攽,鳳翔府推官,皆賢而有文章。放,太廟齋郎,尚幼。四女,三適人,一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劉氏顯晦,以時亂治。有聲王朝,自君再世。惟德之貽,是將久大。曷知其然?君實有子。

【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楊公墓誌銘〈皇祐三年〉】
慶曆八年春,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楊公年六十有九告老,即以工部侍郎致仕,歸於常州。其行也,天子召見宴勞,賜以不拜。公卿大夫咸出餞於東門,瞻望咨嗟,相與言曰:“楊公歸哉,於公計為可榮,於國家計為可惜。”其明年九月十三日,公疾革,出其《兵論》一篇,示其子忱、慥,而授以言曰:“臣子雖死不敢忘其君父者,天下之至恩大義也。今臣偕不幸,猶以垂閉之口,言天下莫大之憂為陛下無窮之慮者,其事有五,以畢臣志,死無所恨。惟陛下用臣言,不必哀臣死也。”言訖而卒,不及其私。忱、慥其語並其《兵論》以聞,天子震悼,顧有司問可以寵公者,有司舉故事以對,天子曰:“此何足以慰吾思?”乃詔特贈公兵部侍郎。

公少師事種放學問,為文章長於議論。好讀兵書,知古兵法,以謂士不兼文武不足任大事。當四方無事時,數上書言邊事。後二十餘年,元昊叛河西,契丹舉眾違約,三邊皆警,天下弊於兵。公於此時,耗精疲神,日夜思慮,創作《兵車陣圖》、刀盾之屬,皆有法。天子以步卒五百,如公之法試於庭,以為可用;而世多非其刀盾。修嘗奉使河東,得邊將王吉言,元昊出兔毛川為吉所敗者,用楊公刀盾也。蓋世未嘗用其術爾。然公素剛少合,而議者不一,故不得盡用其言。

夏竦經略陝西,請益置土兵。公言竦據內地,無破賊之謀,而坐請益兵,蓋虞敗事則欲以兵少為解。竦複論公不忠,沮計。公不能忍,以語詆之。其後三路農民壯者,鹹墨為兵。公又言兵在精不在眾,眾而不練,則不整而易敗,困國而難供。

時自將相大臣議者皆務多兵,獨公之論能如此。劉平兵敗,元昊圍延州甚急,而救兵不至。公在河中,乃偽為書馳告延州“救兵十萬至矣”,因命旁郡縣具芻糧、什器,如其數以俟。已而元昊亦解去。後公守並州,即詔公為並、代、麟、府路經略、安撫、招討等使,兼兵馬都部署。公執敕告其群吏曰:“天子用我矣,然任其事必圖其效,欲責其效,必盡其方。”乃列六事以請,曰:“能用臣言則受命,不然則已。”朝廷難之,公論不已,坐是徙知邢州。公志之不就,皆此類也。

公嘗為禦史,章獻太后兄子劉從德為團練使以卒,其門人、親戚、廝養,用從德拜官爵者數十人,馬季良以劉氏婿為龍圖閣直學士。公上書,言漢呂太后王祿、產,欲強其族而反以覆宗;唐武三思、楊國忠之禍,不獨其身,幾亡其國。太后大怒,貶監舒州酒稅。居二歲,複召為禦史,言事愈切。

公詳符元年進士及第,以上書言事,真宗奇之,召試,不赴,拜著作佐郎。累官至工部侍郎,為天章閣待制、龍圖閣樞密直學士,遂侍講于翰林。嘗為審刑院詳議官,知淮陽、江陰軍,三司度支判官,知禦史雜事,判吏部流內銓,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東都轉運使,知河中府、陝、並、邢、滄、杭五州,所至皆有能績。為人廉潔剛直,少屈而難犯。其仁心愛物,至其有所能容,人多所不及也。

公諱偕,字次公。曾祖諱偉。祖諱某。父諱守慶。初娶張氏,又娶李氏,又娶李氏,又娶王氏,太原郡君。公卒之明年秋,其子忱以其喪歸於河南。又明年二月十七日,葬於洛陽縣宣武管平洛鄉之先塋。公有文集十卷,兵書十五卷。讀其書,可以見公之志;考其始終之節,可以知公之心。嗚呼!可謂忠矣。修為諫官時,嘗與公爭議於朝者,而且未嘗識公也。及其葬也,其子不以銘屬於他人而以屬修者,豈以修言為可信也歟?然則銘之其可不信?銘曰:

遠矣楊氏,有來其始。赤泉侯功,與漢俱起。震官太尉,四世以公。于陵正直,僕射于唐。師複理卿,振左拾遺。文蔚獲嘉,其後益衰。避亂中州,曾祖始南。祖屈偽邦,令於烏江。又適南粵,皇考是生。晦顯有時,發於皇明。在考司馬,始仕坊州。遂家中部,道德之優。司馬四子,唯公克大。非徒大之,將又長之。世有官族,孰無系譜?或絕於微,或亡其序。不絕不亡,由屢有人。誰如楊世,愈久而蕃。次第弗迷,昭穆綿聯。公其歸此,安千萬年。

【供備庫副使楊君墓誌銘〈皇祐三年〉】
君諱琪,字寶臣,姓楊氏,麟州新秦人也。新秦近胡,以戰射為俗,而楊氏世以武力雄其一方。其曾祖諱弘信,為州刺史。祖諱重勳,又為防禦使。太祖時,為置建甯軍於麟州,以重勳為留後,後召以為宿州刺史、保靜軍節度使,卒贈侍中。父諱光扆,以西頭供奉官監麟州兵馬,卒於官。君其長子也。君之伯祖繼業,太宗時為云州觀察使,與契丹戰歿,贈太師、中書令。繼業有子延昭,真宗時為莫州防禦使。父子皆為名將,其智勇號稱無敵,至今天下之士至於裏兒野豎,皆能道之。

君生於將家,世以武顯,而獨好儒學,讀書史。為人材敏,謙謹沈厚,意恬如也。初以父卒于邊,補殿侍,後用其從父延昭任,為三班奉職,累官至供備庫副使,階銀青光祿大夫,爵原武伯。李溥為發運使,以峻法繩下吏,凡溥所按行,吏皆先戒以備,而溥至,多不免,其黜廢者數百人。其聞溥來,輒惶懼自失,至有投水死者。君時年最少,為奉職,監大通堰,去溥治所尤近。溥嘗夜拿輕舟猝至,按其文簿,視其職事,如素戒以備者,溥稱其才。

君所曆官,無不稱職,其後同提點河東、京西、淮南三路刑獄公事,君歎曰:“吾本武人,豈足以知士大夫哉?然其職得以薦士,亦吾志也。”其所舉者二百餘人,往往為世聞人。嘗坐所舉一人罰金,君喜曰:“古人拔士,十或得五,而吾所薦者多矣,其失者一而已。”

君少喪父,事其母韓夫人,以孝聞。後以恩贈其父左驍衛將軍,母夫人南陽縣太君。初娶慕容氏,又娶李氏。有子曰畋,賢而有文武材,今為尚書屯田員外郎、直史館。君以皇祐二年六月壬戌卒於淮南,年七十有一。皇祐三年十月甲申,畋以其喪合慕容氏之喪,葬于河南洛陽杜澤原。銘曰:

楊世初微自河西,彎弓馳馬耀邊陲。桓桓侍中國屏毗,太師、防禦傑然奇,名聲累世在羌夷。時平文勝武力衰,溫溫供備樂有儀。好賢舉善利豈私?愷悌君子神所宜。康寧壽考順全歸,有畋為子後可知。

【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贈工部侍郎張公墓誌銘〈皇祐五年〉】
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上柱國、清河縣伯張公諱錫,字貺之。其先京兆長安人也。其祖山甫從唐僖宗入蜀,留不返。蜀遭王、孟再亂,絕於中國。中國更五代,天下為宋而蜀平,張氏留蜀,蓋亦已五世矣,始得去為漢陽人。又二世,而張氏遂以大顯。

公為人清方敏默,為善不倦,而喜自晦斂,若不欲人知。其遇人怡怡,若無所不可。及視其發施於事者,其義有可畏,其守有不可奪,其能有不可及,既已,則若未嘗有所為者。少喜讀書,至其疾革,猶不釋手,自經、史、子、集、百家之說,無不記覽通達,而絕口不道於人。故其晚,始侍讀於中。上嘗歎曰:“自吾得張錫,日益有所聞。”以飛白為“博學”二字賜之,曰:“錫老矣,恨得之晚也。”

公初舉進士,中大中祥符元年甲科,試秘書省校書郎,知南昌縣,遷萍鄉令,改著作佐郎,又知安遠縣。徙知新州,興學校雙教新人,新人有進士自公始。再遷太常博士、監染院。詔選能吏治畿縣,公以選知東明。前為令者闔門重簾,以壅隔廢治。公至,則辟門去簾,告其人曰:“吾所治者三而已:強恃力、富恃資、刑恃讀者,吾所先也。”其人以謂公言簡必信,法簡必嚴,於是豪勢者屈而善弱者伸,縣以大治。工部侍郎李及薦公材堪禦史,上曰:“李及清慎人,未嘗妄有所舉,此可信也。”乃以為監察禦史。故相丁謂貶崖州,至是,議徙內地。公疏言謂奸邪弄國,罪當死,無可憐,且大臣竄逐,本與天下棄之,今複內還,是違天下意。由是止,徙道州。玉清昭應宮災,坐火事劾,當死者百余人。公疏言天災可畏,不可反以罪人而重天怒,願益修德以塞譴,人乃獲免。

公于禦史,自監察曆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知雜事。于尚書,為員外郎、郎中,累官至諫議大夫。于外,為荊湖北路、京東、河北轉運使,江淮、兩浙、荊湖發運制置使,利、夔路安撫使,知河中府、滑州。于三司,為鹽鐵判官、判勾院,曆鹽鐵、度支、戶部副使。又嘗權知諫院,判三班審官院、太常寺、國子監。于侍從,為天章閣待制、龍圖閣直學士、翰林侍讀學士。雖其自晦,其所居,人皆以為宜。其在京東,籍淄、青、齊、濮、濟、鄆六州之人冒耕河壖地,收租緍絹歲二十八萬,而六州之民爭訟遂息。其後言利者,請稅天下橋渡以佐軍,公建言津梁利人而反稅之以為害,卒爭罷之。平居退讓,未嘗肯為人先。妖賊王則反貝州,兵圍久不克,而自河以北軍餉調發益急,轉運使受命者以疾留不行。公自滑州權河北轉運使,命至,即日馳城下,軍須皆如其期。其于取捨緩急常如此。公居家有常法,雖貴顯,衣服飲食如少賤時。事母至孝。與族兄甚相友愛,人以為同產。平生所為文章,有集十卷。

公以皇祐元年七月十日遇疾,卒於京師,享年六十有八。上聞震悼,以白金三百兩賜其家,特贈工部侍郎。曾祖諱惟序,不仕。祖諱文翼,複州錄事參軍,贈太子中舍。父諱龜從,贈右諫議大夫。母南陽郡太君鄭氏。自皇祖中舍,君家於漢陽,遂葬之。至公,始葬汝州之襄城某鄉某原,實五年閏七月十七日也。公初娶程氏;再娶孫氏,封樂安郡君,先公五十日而卒。公子五人,曰子駿、子充、子云、子諒、子真,子真、子充皆早卒。於公之葬也,子駿、子云皆為大理評事,子諒大理寺丞。有孫十人。女三人,長適虞部員外郎杜樞,次早卒,幼適大理寺丞王縡。銘曰:

自足乎其中,不求乎其外,斯惟公之善晦。仁能勇於必為,善有應而無遠,故公晦其終顯。難於自進,以晚見嗟,而壽胡不俾其遐?嗚呼?其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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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 居士集卷三十

◎墓誌五首

【兵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杜公墓誌銘〈至和元年〉】
慶曆三年,盜起京西,掠商、鄧、均、房,叛兵燒光化軍,逐守吏,吏不能捕。天子患之,問宰相誰可任者。宰相言度支判官、尚書虞部員外郎杜某,名家子,學通知古今,宜可用,乃以君為京西轉運按察使。居數月,賊平,叛兵誅死。明年,廣西歐希范誘白崖山蠻蒙趕,襲破環州,陷鎮寧、帶溪、普義,有眾數千,以攻桂管。宰相又言前時杜某守橫州,言蠻事可聽,宜知蠻利害。天子驛召君,見便殿,所對合意,即除君刑部員外郎、直集賢院、廣南西路轉運、按察,安撫等使。君至宜州,得州人吳香及獄囚歐世宏,脫其械,使入賊峒說其酋豪,君乘其怠急擊之,破其五峒,斬首數百級。複取環州,因盡焚其山林積聚,希範窮迫,走荔波洞,蒙趕率偽將相數十人以其眾降。君與將佐謀曰:“夫蠻,習險恃阻,如捕猩猱,而吾兵以苦暑難久,是進退、遲速皆不可為,故常務捐厚利以招之。蓋威不足以制,則恩不能以懷,此其所以數叛也。今吾兵雖幸勝,然蠻特敗而來耳,豈真降者邪?啖之以利,後必複動。”乃慨然歎曰:“蠻知利而不知威久矣,吾將先威而後信,庶幾信可立也。”乃擊牛為酒,大會環州,戮其坐中者六百餘人,而釋其尫病、脅從與其非因敗而降者百餘人。後三日,兵破荔波,擒希範至,並戮而醢之,以醢賜諸溪峒。於是叛蠻無噍類,而君威震南海。言事者論君殺降,為國失信於蠻貊,天子置之不問,詔書諭君,賜以金帛,君即上書引咎。

六年,徙為兩浙轉運使,築錢塘堤,自官浦至沙陘,以除海患。明年,又徙河北轉運使。召見,奏事移刻,天子益知其材,賜金紫服以遣之。是歲夏,拜天章閣待制,充環慶路兵馬都部署、經略安撫使、知慶州。君言殺降,臣也,宜得罪,將吏惟臣所使,其勞未錄,不敢先受命。天子為君悉錄將吏,賞之,乃受命。自元昊稱臣聽誓,而數犯約抄邊,邊吏避生事,縱不敢爭。君始至,其酋孟香率千餘人內附,事聞,詔君如約。君言如約當還,而孟香得罪夏人,勢無還理,遣之必反為邊患。議未決,夏人以兵入界,求孟香,孟香散走自匿。夏兵驅殺邊戶,掠奪羊馬,而求孟香益急。朝議責君亟索而還之,君言夏人違誓舉兵,孟香不可與。因移檄夏人,不償所掠則孟香不可得。夏人不肯償所掠,君亦不與孟香,夏人後亦不復敢動。君治邊二歲,有威愛。皇祐二年五月甲子,疾卒於官,享年四十有六。天子震悼,賻恤其家,以其子炤為秘書省校書郎。君以蔭補將作監主簿,累官至尚書兵部員外郎,階朝奉郎,勳護軍。嘗以太子中舍知建陽縣,除民無名租,歲以萬計。閩俗貪嗇,有老而生子者,父兄多不舉,曰:“是將分吾資。君上書請立伍保,俾民相察,置之法,由是生子得免。閩人久之以君為德,多以君姓字名其子,曰:“生汝者杜君也。”

君諱杞,字偉長,世為金陵人。其曾伯祖昌業,仕江南李氏,為江州節度使。江南國滅,杜氏北遷,今為開封府開封人也。曾祖諱某,贈給事中。祖諱鎬,官至龍圖閣學士、尚書禮部侍郎。父諱某,贈尚書工部侍郎。君初娶蔣氏,封某縣君,後娶徐氏,封東海縣君。女六人,其二適人,四尚幼。子男一人,炤也。

杜氏自君皇祖侍郎以博學為世儒宗,故其子孫皆守儒學而多聞人。君尤博覽強記,其為文章多論當世利害,甚辯。有文集十卷,奏議集十二卷。其居官以精敏明幹,所至有聲。君學問之餘,兼喜陰陽數術之說,常自推其數曰:“吾年四十六死矣。”其親戚朋友莫不聞其說,至其歲,果然。嗚呼,可謂異矣!所謂命者果有數邪?其果可以自知邪?皇祐六年某月日,其兄駕部員外郎植與其孤葬君於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其敏以達,其果以決。其守不奪,其摧不折。其終一節,茲謂不沒。

【太常博士尹君墓誌銘〈至和元年〉】
君諱源,字子漸,姓尹氏,與其弟洙師魯俱有名於當世。其論議文章,博學強記,皆有以過人。而師魯好辯,果於有為。子漸為人剛簡,不矜飾,能自晦藏,與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發,則人必驚伏。其視世事若不幹其意,已而榷其情偽,計其成敗,後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與人交,久而益篤。自天聖、明道之間,予與其兄弟交,其得於子漸者如此。

其曾祖諱誼,贈光祿少卿。祖諱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贈刑部侍郎。父諱仲宣,官至虞部員外郎,贈工部郎中。子漸初以祖蔭補三班借職,稍遷左班殿直。天聖八年,舉進士及第,為奉禮郎,累遷太常博士,曆知芮城、河陽二縣,簽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鄭縣,通判涇州、慶州,知懷州,以慶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於官。

趙元昊寇邊,圍定川堡,大將葛懷敏發涇原兵救之。君遺懷敏書曰:“賊舉其國而來,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軍畏法,見敵必赴而不計利害,此其所以數敗也。宜駐兵瓦亭,見利而後動。”懷敏不能用其言,遂以敗死。

劉渙知滄州,杖一卒,不服,渙命斬之以聞,坐專殺,降知密州。君上書為渙論直,得複知滄州。

範文正公常薦君材可以居館閣,召試,不用,遂知懷州,至期月,大治。是時,天子用範文正公與今觀文殿學士富公、武康軍節度使韓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權倖小人不便,三公皆罷去,而師魯與一時賢士多被誣枉得罪。君歎息憂悲發憤,以謂生可厭而死可樂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竊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于河南府壽安縣甘泉鄉龍澗裏。其平生所為文章六十篇,皆行於世。子男四人,曰材、植、機、桴。

嗚呼!師魯常勞其智於事物,而卒蹈憂患以窮死。若子漸者,曠然不有累其心,而無所屈其志,然其壽考亦以不長。豈其所謂短長得失者,皆非此之謂歟?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歟?銘曰:

有韞于中不以施,一憤樂死其如歸。豈其志之將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尚書比部員外郎陳君墓誌銘〈至和元年〉】
故尚書比部員外郎陳君,蔔以至和二年正月某日,葬於京兆府萬年縣洪固鄉神禾原。其素所知秘書丞李詡與其孤安期,謀將乞銘於廬陵歐陽修。安期曰“吾不敢。”翊曰:“我能得之。”乃相與具書幣,遣君之客賈繹,自長安走京師以請。蓋君以至和元年五月某日卒于長安,享年四十有六,其仕未達,而所為未有大見於時也。然詡節義可信之士,以詡能報君,而君能知詡,則君之為人可知也已。

君諱漢卿,字師黯,世居閬中。其先博州人,因事偽蜀為縣令,遂留家焉。其曾叔祖省華,官至諫議大夫,生堯叟、堯佐、堯咨,先後為將相。而君自曾祖而下,三世不顯。曾祖諱省恭,不仕。祖諱堯封,舉進士,為虢縣主簿;王均亂蜀,詣闕上書,獻破賊策,不報,遂退老於嵩山。父諱淵,亦舉進士,官至大理寺丞,與其兄漸所謂金龜子者,皆以文學知名。

君生一歲而孤。年十三,與其母入蜀,過鳳翔,謁其府尹,而吏少君,不為之通。君直入,伏庭下,曰:“陳某請見。”因責尹慢士,戒吏不謹。尹慚,笞吏以謝君。

君用叔祖堯咨蔭補將作監主簿,累遷大理寺丞、監沙苑監、權知渭南縣。民有兄弟爭田者,吏常直其兄,而弟訟不已。君為往視其田,辨其券書,而以田與弟。其兄謝曰:“我悔欲歸弟以田者數矣,直懼笞而不敢耳。”弟曰:“我田故多,然恥以不直訟兄,今我直矣,願以田與兄。”兄弟相持慟哭,拜而去。由是縣民有事多相持詣君,得一言以決曲直。又知登封縣,縣有惡盜十人,已謀未發,而尉方以事出,君募少年選手力夜往捕,獲之。明日召尉歸,以賊與之,曰:“得是,可以論賞。”賞未及下而尉卒。尉,河南儒者魏景山也,老而且貧。君為主其喪事,買田宅於汝州,以活其妻子。通判嘉州,治田訟三十年不決者,一日決之。秩滿,嘉人詣轉運使,乞留不得。時文丞相守成都,薦其材,而薦者十有五人。通判河中府,府有妖獄二百餘人,君方以公事之他州,提點刑獄司疑獄有冤,召君還視之,獨留其一人,餘皆釋之。累遷尚書虞部員外郎,天子享明堂,推恩,遂遷比部。通判寧州,決疑獄活一家五人。

君好學,重氣節。嘗有負其錢數千萬,輒毀其券棄之。與人交,久而益篤。喜為歌詩,至於射藝、書法、醫藥,皆精妙。尤好古書奇書,每傾資購之,嘗自為錄,藏於家。其材能好尚,皆可嘉也。母曰仁壽縣太君王氏。初娶王氏,生一子,安期也;後娶又曰王氏。銘曰:

在蜀偽時,處昏不迷,惟陳最微。蜀亡而東,高明顯融,莫如陳宗。惟陳有聲,自其高曾,君世不興。惟興與伏,有俟如畜,其周必複。實始自君,昌其子孫,考銘有文。

【湖州長史蘇君墓誌銘〈嘉祐元年〉】
故湖州長史蘇君有賢妻杜氏,自君之喪,布衣蔬食,居數歲,提君之孤子,斂其平生文章,走南京,號泣于其父曰:“吾夫屈於生,猶可伸於死。”其父太子太師以告於予。予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節與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誚世之君子當為國家樂育賢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葬君於潤州丹徒縣義裏鄉檀山裏石門村,又號泣于其父曰:“吾夫屈於人間,猶可伸於地下。”於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書來乞銘以葬。

君諱舜欽,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後徙開封,為開封人。自君之祖諱易簡,以文章有名,太宗時,承旨翰林為學士,參知政事,官至禮部侍郎。父諱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賢院。

君少以父蔭補大廟齋郎,調滎陽尉,非所好也,已而鎖其廳去。舉進士中第,改光祿寺主簿、知蒙城縣。丁父憂,服除,知長垣縣,遷大理評事,監在京樓店務。

君狀貌奇偉,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於京師,位雖卑,數上疏論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難言。範文正公薦君,召試,得集賢校理。自元昊反,兵出無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奮然用三四大臣,欲盡革眾弊以紓民。於是時,範文正公與今富丞相多所設施,而小人不便。顧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動,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薦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監進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紙錢會客為自盜除名。君名重天下,所會客皆一時賢俊,悉坐貶逐。然後中君者喜曰:“吾一舉網盡之矣。”其後三四大臣繼罷去,天下事卒不復施為。

君攜妻子居蘇州,買木石作滄浪亭。日益讀書,大涵肆於六經。而時發其憤悶於歌詩,至其所激,往往驚絕。又喜行狎書,皆可愛。故雖其短章、醉墨,落筆爭為人所傳。天下之士聞其名而慕,見其所傳而喜,往揖其貌而竦,聽其論而驚以服,久與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數年,複得湖州長史。慶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於蘇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鄭氏,後娶杜氏。三子:長曰泌,將作監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長適前進士陳紘,次尚幼。

初,君得罪時,以奏用錢為盜,無敢辨其冤者。自君卒後,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複召用,皆顯列於朝。而至今無複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於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詳,而使後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長言以為之辭,庶幾並寫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辭曰:

謂為無力兮,孰擊而去之?謂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歸?豈彼能兮此不為。善百譽而不進兮,一毀終世以顯顛隮,荒孰問兮杳難知。嗟子之中兮,有韞而無施。文章發耀兮,星日光輝。雖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

【孫明複先生墓誌銘〈嘉祐二年〉】
先生諱複,字明複,姓孫氏,晉州平陽人也。少舉進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陽,學《春秋》,著《尊王發微》。魯多學者,其尤賢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

先生年逾四十,家貧不娶,李丞相迪將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與群弟子進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貧賤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義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賢名。”於是乃許。孔給事道輔為人剛直嚴重,不妄與人,聞先生之風,就見之。介執杖屨侍左右,先生坐則立,升降拜則扶之,及其往謝也亦然。魯人既素高此兩人,由是始識師弟子之禮,莫不歎嗟之,而李丞相、孔給事亦以此見稱于士大夫。其後介為學官,語於朝曰:“先生非隱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

慶曆二年,樞密副使范仲淹、資政殿學士富弼言其道德經術宜在朝廷,召拜校書郎、國子監直講。嘗召見邇英閣說詩,將以為侍講,而嫉之者言其講說多異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溫雙狂謀捕治,索其家得詩,有先生姓名,坐貶監虔州商稅,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長水縣,簽署應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上言,孫某行為世法,經為人師,不宜棄之遠方,乃複為國子監直講。

居三歲,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於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學時為大理評事,天子臨幸,賜以緋衣銀魚。及聞其喪,惻然,予其家錢十萬,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學之諸生相與吊哭,賻治其喪。於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鄆州須城縣盧泉鄉之北扈原。

先生治《春秋》,不惑傳注,不為曲說以亂經。其言簡易,明于諸侯大夫功罪,以考時之盛衰,而推見王道之治亂,得於經之本義為多。方其病時,樞密使韓琦言之天子,選書吏,給紙筆,命其門人祖無擇就其家得其書十有五篇,錄之藏于秘閣。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銘曰:

聖人既歿經更焚,逃藏脫亂僅《傳》存。眾說乘之汩其原,怪迂百出雜偽真。後生牽卑習前聞,有欲患之寡攻群。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蝕相吐吞,日月卒複光破昏。博哉功利無窮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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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一 居士集卷三十一

◎墓誌三首

【少府監分司西京裴公墓誌銘〈嘉祐二年〉】
君諱德穀,字某,姓裴氏,河中萬泉人也。其九世祖耀卿為唐名臣。曾祖諱某。祖諱某,贈左千牛衛大將軍。父諱濟,以智勇事太宗皇帝,從李繼隆擊契丹于唐河,屢立戰功,守鎮定十餘年,威惠著於北邊。咸平中,李繼遷叛河西。以內客省使、順州防禦使守靈州,繼遷連歲攻之,城守堅不能下。繼遷擊破清遠軍,而糧道絕,救兵不至,城乃陷,遂歿於賊。贈鎮江軍節度使,累贈尚書令兼中書令,追封吳國公。方其歿也,詔錄其子孫,君以長子自四門助教拜太子右贊善大夫,累官至少府監,階朝奉大夫,勳上柱國,爵開國侯。以老分司西京,許居於京師,某年某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七十有六。

君為人質重寬易。居父喪,盡哀,宗族稱其孝。得父金帛,悉分諸弟,不有其一錢。其為吏廉清不擾,曆監藥蜜庫、店宅務、泗州糧料院、宿州酒稅,知明州奉化、興元南鄭二縣,同判吏部南曹,通判南京留守司,知蓬、絳、解、虢、澤、沂六州,皆有能政。喜自晦默,如不能言。予嘗問其解之鹽池,君解析纖密,自前世功利、因革、損益,條布如在目前。寶元中,嘗上書論茶鹽利害,多所施行。其聽獄訟敏決,數得疑獄,皆強吏所不能辨者。及平居議法,必以仁恕為本。君初名德昌,前娶康氏;後娶趙氏,封平原郡君,有賢行。子男三人:士倫;士林,大理寺丞;士傑,衛尉寺丞。女八人:長適右侍禁張用之,次適大理寺丞薛寅,集賢校理孫錫,大理寺丞丁某,殿中丞孫祖慶,庫部員外郎張承懿,集賢校理王益柔。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于河南登封縣之某原,其孤士傑來請銘以葬。銘曰:

裴始絳人,于唐顯聞。偉歟文獻,八世有孫。守節蹈義,厥聲以振。忍生而恥,亦終以死。死義之榮,令名不已。豈惟令名,報德之隆。延延裴氏,其賴無窮。少府之賢,寬恭信厚。保身承家,多其祿壽。壽豐於躬,祿及其嗣。爰告後人,俾知所自。

【鎮安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贈中書令諡文簡程公墓誌銘〈嘉祐二年〉】
嘉祐元年閏三月己醜,鎮安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使持節陳州諸軍事、陳州刺史程公薨於位,以聞,詔輟視朝二日,贈公中書令。於是其孤嗣隆以狀上,考功移于太常,而博士起曰“法宜諡”,乃諡曰文簡。明年十月十八日,葬公于河南伊闕之某鄉某原。其孤又以請于太史,而史臣修曰“禮宜銘”,乃考次公之世族、官封、爵號、卒葬時日,與其始終之大節,合而志於其墓,且銘之曰:

惟程氏遠有世序,自重、黎以來,其後居中山者,出於魏安鄉侯昱之後。公諱琳,字天球,中山博野人也。曾祖贈太師諱新,曾祖妣吳國夫人齊氏。祖贈太師、中書令諱贊明,祖妣秦國夫人吳氏。考袁州宜春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諱元白,妣晉國夫人楚氏。

公以大中祥符四年舉服勤辭學高第,為泰寧軍節度掌書記,改著作佐郎、知壽陽縣,秘書丞、監左藏庫。天禧中,詔舉辭學履行,召試,直集賢院。今天子即位,遷太常博士、三司戶部判官。是時,契丹所遣使者數出不遜語生事,而主者應對多失辭,上患之。已而契丹來賀即位,乃選公為接伴使,而契丹使者言太后當遣使通書,公遽以禮折之,乃已。史官修《真宗實錄》,而起居注闕,命公修大中祥符八年以後起居注,遂修起居注。遷祠部員外郎、提舉在京諸司庫務,以本官知制誥、同判吏部流內銓。天聖五年,館伴契丹賀乾元節使。使者言中國使至契丹,坐殿上,位次高;而契丹使來,坐次下,當升,語甚切不已。而上與大臣皆以為小故不足爭,將許之。公以謂許其小必啟其大,力爭以為不可,遂止。

河決滑州,初議者言可塞;役既作,而後議者以為不可。乃命公往視之,公言可塞,遂塞之。歲中,遷右諫議大夫、權禦史中丞。明年,拜樞密直學士、知益州。

蜀人輕而喜亂,公常先制於無事,至其臨時,如不用意,而略其細,治其大且甚者不過一二,而蜀人安之,自寮吏皆不能窺其所為。正月,俗放燈,吏民夜會聚,遨嬉盛天下。公先戒吏為火備,有失火者,使隨救之,勿白以動眾。既而大宴五門,城中火,吏救止,卒宴,民皆不知。蓋其他設施多類此。軍士見監軍,告其軍有變,監軍入白,公笑遣之,惶恐不敢去,公曰:“軍中動靜吾自知之,苟有謀者,不待告也,可使告者來。”監軍去,而告者卒不敢來,公亦不問,遂止。蜀州妖人有自號李冰神子者,署官屬吏卒,聚徒百餘人,公命捕置之法。而讒之朝者言公妄殺人,蜀人恐且亂矣。上遣中貴人馳視之,使者入其境,居人、行旅爭道公善。使者問殺妖人事,其父老皆曰:“殺一人可使蜀數十年無事。”使者問其故,對曰:“前亂蜀者,非有智謀豪傑之才,乃裏閭無賴小人爾,惟不制其始,遂至於亂也。”使者視蜀既無事,又得父老語,還白。於是上益以公為能,遷給事中、知開封府。

禁中大火,延兩宮,宦者治獄,得縫人火鬥,已誣伏而下府,命公具獄。公立辨其非,禁中不得入,乃命工圖火所經,而後宮人多所居隘,其烓灶近版壁,歲久燥而焚,曰:“此豈一日火哉?”乃建言此殆天災也,不宜以罪人。上為緩其獄,故卒得無死者。公在府決事神速,一歲中獄常空者四五。遷工部侍郎、龍圖閣直學士、守禦史中丞。是歲,以翰林侍讀學士複知開封府。明年,為三司使,治財賦,知本末,出入有節,雖一金不可妄取。累遷吏部侍郎。

景祐四年,以本官參知政事。司天言日食明年正旦,請移閏月以避之。公以謂天有所譴,非移閏可免,惟修德政而已,乃止。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貶饒州。已而上悔悟,欲複用之,稍徙知潤州,而惡仲淹者複誣以事,語入,上怒,亟命置之嶺南。自仲淹貶而朋黨之論起,朝士牽連,出語及仲淹,皆指為黨人。公獨為上開說,明其誣枉,上意解而後已。

公為人剛決明敏,多識故事,議論慨然,及知政事,益奮勵,無所回避。宰相有所欲私,輒以語折之,至今人往往能道其語。而小人僥倖多不得志,遂共以事中之,坐貶光祿卿、知潁州。已而上思之,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歲間,遷戶部、吏部二侍郎,尚書左丞、資政殿學士。北京建,與宦者皇甫繼明爭治行宮事,章交上,上遣一禦史視其曲直,禦史直公,遂罷繼明。是時繼明方信用,其勢傾動中外,自朝廷大臣莫不屈意下之,而公被中傷,方起未複,而獨與之爭,雖小故,不少假也。故議者不以公所直為難,而以能不為繼明屈為難也。

遷工部尚書、資政殿大學士、河北安撫使。慶曆六年,拜武昌軍節度使、陝西安撫使、知永興軍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判延州。夏人以兵三萬臨界上,前三日,公諜知其來,戒諸堡寨按兵閉壁,虜至,以為有備,引去。訖公去,不復窺邊。趙元昊死,子諒祚立,方幼,三大將共治其國。言事者謂可除其諸將皆以為節度使,使各有其所部,以分弱其勢,可遂無西患。事下公,公以謂幸人之喪,非所以示大信撫夷狄,而諒祚雖幼,君臣和,三將無異志,雖欲有為,必無功而反生事,不如因而撫之,上以為然。皇祐元年,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複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自元昊反河西,契丹亦犯約求地,二邊兵興,連歲不解,而公方入與謀議,更守西北二方,尤知夷狄虛實情偽、山川要害,所以行師制勝、營陣出入之法,于河北尤詳。其奏議頗多,雖不能盡用,其指畫規為之際,有可喜也。再居大名,前後十年,威惠信於其人,人為立生祠。

公自罷政事,益不妄與人合,亦卒不復用。既徙鎮安,居三歲,上書曰:“臣雖老,尚能為國守邊。”未報,而得疾,享年六十有九。

公累階開府儀同三司,勳上柱國,開國廣平郡爵公,食戶七千四百,而實封二千二百,賜號推誠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陳氏,封衛國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長適職方員外郎榮諲,次適秘書丞韓鎮,次適都官員外郎晁仲約,次適大理寺丞吳得,次適將作監主簿王偁。孫三人:長曰伯孫,次曰公孫,皆太常寺太祝;次曰昌孫,守秘書郎,有文集、奏議六十卷。

公平生寡言笑,慎於知人,既已知之,久而益篤。喜飲酒引滿。然人罕得其歡,而與余尤相好也。銘曰:

君子之守,志於不奪。不學而剛,有摧必折。毅毅程公,其剛不屈。公在政事,有諤其言。直雖不容,志豈不完。謂公不顯,公位將相。豈無謀謨,胡不以訪?老于輔藩,白首猶壯。公雖在外,邦國之光。奄其不存,士夫曷望?吉蔔之從,兆此新岡。惟其休聲,逾遠彌長。

【太子太師致仕杜祁公墓誌銘〈嘉祐二年〉】
故太子太師致仕、祁國公、贈司徒兼侍中杜公諱衍,字世昌,越州山陰人也。其先本出於堯之後,曆三代,常為諸侯,後徙其封于杜,而子孫散適他國者,以杜為氏。自杜赫為秦將軍,後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顯於漢。又九世,當陽侯預顯於晉。又十有四世,岐國公佑顯于唐。又九世而至於祁公。其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齋戒日時幣祝從事,一用其家書。自唐滅,士喪其舊禮而一切苟簡,獨杜氏守其家法,不遷於世俗。蓋自春秋諸侯之子孫,曆秦、漢千有餘歲得不絕其世譜,而唐之盛時公卿家法存於今者,惟杜氏。公自曾、高以來,以恭儉孝謹稱鄉裏,至公為人尤潔廉自克。其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為忠,推於人以行己取信。故其動靜纖悉,謹而有法。至考其大節,偉如也。

公享年八十,官至尚書左丞。方其六十有九,歲且盡,即上書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師致仕。累遷太子太保、太傅、太師,封祁國公於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將有所問,以疾不至。而歲時存問、勞賜不絕。公少舉進士高第,為揚州觀察推官,知平遙縣,通判晉州,知乾州,遷河東、京西路提點刑獄,知揚州,河東、陝西路轉運使。入為三司戶部副使,拜天章閣待制、知荊南府。未行,以為河北路都轉運使,遂知天雄軍。召為禦史中丞,判流內銓,知審官院,拜樞密直學士,知永興軍,徙知並州,遷龍圖閣學士,複知永興軍,權知開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樞密院事,即拜副使。慶曆三年,遷吏部侍郎、樞密使。明年,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公治吏事,如其為人。其聽獄訟,雖明敏而審核愈精,故屢決疑獄,人以為神。其簿書出納,推析毫髮,終日無倦色。至為條目,必使吏不得為奸而已;及其施於民者,則簡而易行。始居平遙,嘗以吏事適他州,而縣民爭訟者皆不肯決,以待公歸。知乾州未滿歲,安撫使察其治行,以公權知鳳翔府,二邦之民爭於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奪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於兵,而自陝以西尤甚,吏緣侵漁,調發督迫,至民破產不能足,往往自經投水以死。於是時,公在永興,語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勞爾。”乃為之區處計較,量物有無貴賤、道裏遠近,寬其期會,使以次輸送。由是物不踴貴,車牛芻秣宿食來往如平時,而吏束手無所施,民比他州費省十六七。至於繕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開封治京師,常撓於權要,有幹其法而能不為之屈者,世皆以為難,至公能使權要不敢有所幹。凡其為治,以聽斷盜訟為能否爾,獨公始有餘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諸縣之民皆被其惠。開封比比出能吏,而兼于民政者,惟公一人。

吏部審官,主天下吏員,而居職者類以不久遷去,故吏得為奸。公始視銓事,一日,選者三人爭某闕,公以問吏,吏受丙賕,對曰“當與甲”。乙不能爭,遂授他闕。居數日,吏教丙訟甲負某事,不當得。公悟,召乙問之,乙謝曰:“業已得他闕,不願爭。”公不得已,與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銓法爾。”因命諸曹各具格式科條以白,問曰:“盡乎?”曰:“盡矣。”明日,敕諸吏無得升堂,使坐曹聽行文書而已,由是吏不得與銓事,與奪一出於公。居月餘,翕然聲動京師。其在審官,有以賄求官者,吏謝不受,曰:“我公有賢名,不久見用去矣,姑少待之”。

慶曆之初,上厭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樞密韓公及範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盡革眾事以修紀綱,而小人權幸皆不悅,獨公相與佐佑。而公尤抑絕僥倖,凡內降與恩澤者,一切不與,每積至十數,則連封而面還之,或詰責其人至慚恨涕泣而去。上嘗謂諫官歐陽修曰:“外人知杜某封還內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澤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於所封還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與三人者,卒皆以此罷去。

公多知本朝故實,善決大事。初,邊將議欲大舉以擊夏人,雖韓公亦以為可舉,公爭以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軍罪公者,然兵後果不得出。契丹與夏人爭銀甕族,大戰黃河外,而雁門、麟府皆警,範文正公安撫河東,欲以兵從。公以為契丹必不來,兵不可妄出。範公怒,至以語侵公,公不為恨。後契丹卒不來。二公皆世俗指公與為朋黨者,其論議之際蓋如此。及三人者將罷去,公獨以為不可,遂亦罷,以尚書左丞知兗州。歲餘,乃致仕。

公自布衣至為相,衣服飲食無所加,雖妻子亦有常節。家故饒財,諸父分產,公以所得悉與昆弟之貧者。俸祿所入,分給宗族,賙人急難。至其歸老,無屋以居,寓於南京驛舍者久之。自少好學,工書畫,喜為詩,讀書雖老不倦。推獎後進,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門。居家見賓客必問時事,聞有善,喜若己出;至有所不可,憂見於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責者。凡公所以行之終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為人之所難,而公自謂不足以名後世,遺戒子孫無得紀述。嗚呼!豈所謂任重道遠,而為善惟日不足者歟?

曾祖太子少保諱某,贈太師;祖鴻臚卿諱叔詹,追封吳國公;父尚書度支員外郎諱遂良,追封韓國公,皆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娶相裏氏,封晉國夫人。子男曰詵,大理評事;,太常博士;訥,將作監主簿;詒,秘書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長適集賢校理蘇舜欽,次適秘閣校理李綖,次適單州團練推官張遵道。公以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卒於家。其子以其年十月十八日,葬公于應天府宋城縣之仁孝原。銘曰:

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終,惟德之恭。公在子位,士知貪廉。退老于家,四方之瞻。豈惟士夫,天子曰咨。爾曲爾直,繩之墨之。正爾方圓,有矩有規。人莫之逾,公無爾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雖告休,受寵不已。宮臣國公,即命於第。奕奕明堂,萬邦從祀。豈無臣工,為予執法。何以召之?惟公舊德。公不能來,予其往錫。君子愷悌,民之父母。公雖百齡,人以為少。不俾黃耇,喪予元老。寵祿之隆,則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銘昭於遠,萬世之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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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二 居士集卷三十二

◎墓誌三首碣一首

【翰林侍讀侍講學士王公墓誌銘〈嘉祐二年〉】
公諱洙,字原叔。其生始能言,已知為詩,指物能賦。既長,學問自六經、《史記》、百氏之書,至於圖緯、陰陽、五行、律呂、星官、演算法、訓故、字音,無所不學,學必通達,如其專家。其語言初如不出諸口,已而辨別條理,發其精微,聽者忘倦,決疑請益,人人必得其所欲。故自其少也,一時名臣賢士皆稱慕之,其名聲著天下。

初舉進士,為廬州舒城尉,坐事免官,歸居南京。故相臨淄晏公為留守,奇其文章,待以客禮。久之,複調賀州富川主簿,未行,臨淄公薦其才,留居應天府學,教諸生。會詔舉經術士為學官,京東轉運使舉公應詔,召為國子監直講,遷大理評事、史館檢討、知太常禮院、天章閣侍講、直龍圖閣、同判太常寺。慶曆中,小人有不便大臣執政者,欲排去之,未知所發。而杜丞相子婿蘇舜欽為集賢校理,負時名,所與交遊皆留世賢豪。已而舜欽坐監進奏院祠神會客,為禦史所彈,公以坐客貶知濠州,徙知襄、徐、亳三州。範文正公、富丞相皆言王某學問經術,多識故事,宜在朝廷。複召為檢討、同判太常寺、侍講,充史館修撰,拜知制誥,權判吏部流內銓。至和元年九月,為翰林學士。三年,以親嫌改侍讀學士兼侍講學士。嘉祐二年九月甲戌朔,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一。累官至尚書吏部郎中,階朝散大夫,勳輕車都尉,爵開國伯,食邑五百戶。

公為人寬厚樂易,孝於宗族,信于朋友,諸孤不能自立者,皆為之嫁娶。始舉進士時,與郭稹同保,人有告稹冒母禫者,法當連坐。主司召公,問果保稹否,不然,可易也。公言保之,不可易也。於是與稹俱罷。

公以文儒進用,能因其所學為上開陳,其言緩而不迫。天子常喜其說,意有所欲,必以問之,無不能對,嘗以塗金龍水箋為飛白“詞林”二字以褒之。至於朝廷他有司前言故實,皆就以考正。既領太常,吉凶禮典,撰定尤多。嘗修《集韻》,校定《史記》、前後《漢書》,編《國朝會要》、《鄉兵制度》、《祖宗故事》、《三朝經武聖略》。皇祐中,大享明堂,翰林侍讀學士宋祁言明堂禮廢久,必得通知古今之學者。詔公共草其儀,禮成,撰《大享明堂記》。又詔修雅樂。晚喜隸書,尤有古法。著《易傳》十篇,其他文章千有餘篇。

其施於為政,敏而有方。襄州中廬戍兵驕,前為守者患之,不能制。公至,因事召之,悉集於庭,告曰:某時為某事者,非某人邪?取其一二人置於法,餘悉不問,兵始知懼。是時妖賊反貝州,州縣無遠近,皆警動。佐吏勸公毋給州卒教習者真兵,公笑曰:“是欲防亂乎?此所以使人不安也。”在徐州,遭歲大饑,免民舟算緡,使得糴旁郡,而出公私米粟賑民,所活尤多。有司上其最,降詔書褒美。

其在朝廷,多所論議。遇人恂恂惟謹。及既歿,而考其言,皆當世要務。公知制誥,夏竦卒,天子以東宮舊恩賜諡文獻。公曰:“此僖祖皇帝諡也。”封還其目,不為草辭,因曰:“前有司諡王溥為文獻,章得象為文憲,字雖異而音同,皆當改。”於是太常更諡竦文莊,而溥、得象皆易諡。又嘗論宗戚近幸,冒法幹恩澤,以亂刑賞。又言天下民田稅不均,而奸民逃亡,有司失其常稅,請用郭諮、孫琳千步開方為均田法,頒之州縣,使因民訟,稍稍均之,可不擾,而有司得複其常數。近時選諫官、禦史,有執政之臣嘗薦舉者,皆以嫌不用。公以謂士飭身勵行,而大臣薦賢以報國,以嫌廢之,是疑大臣而廢賢材,不可。及論河功、邊食,皆可施行。

方公病時,八月,開邇英閣,侍臣並進講讀,而公獨病,天子思之,遣使者問公疾少間否,能起而為予講邪?既而公病篤以卒,天子震悼,賻恤加等,贈給事中,特賜諡曰文。即以其年十月辛酉,葬于應天府虞城縣之孟諸鄉土山原。公,應天宋城人也。曾祖諱厚。祖諱化,贈太傅。父諱礪,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公初娶董氏,再娶胡氏,皆先公卒。又娶齊氏,封高陽縣君。子男五人:長曰叟臣,早卒;次曰力臣,太常寺太祝;次欽臣,秘書省正字;次陟臣,將作監主簿;次曾臣,某官。一女,適太常博士陳安道。銘曰:

惟王氏之先,遠自三代,下迄戰國。商、周、齊、魏,其後之人,皆以王為氏。故其為姓,尤多於後世。而太原之王,出周王子。公世可考,實太原人。後家于宋,遂以蕃延。惟其皇考,是生八子。公實其季,其德克嗣。播其休聲,以顯於仕。八支之盛,名譽材賢。公考朝廷,儒學之臣。退食於家,詵詵子孫。豈其不樂,胡奪之年?朝無諮詢,士失益友。送車國門,出涕引首。于茲歸藏,刻銘不朽。

【尚書工部郎中充天章閣待制許公墓誌銘〈嘉祐二年〉】
公諱元,字子春,姓許氏,宣州宣城人也。許氏世以孝謹稱鄉裏。其父亡,一子當官,兄弟相讓,久之,曰“吾弟材,後必庇吾宗”,乃以公補郊社齋郎。徙居海陵,力耕以養其母。調明州定海、劍州順昌縣尉,泰州軍事推官。戍兵千人自海上亡歸,州守聞變,不知所為。公為詰其所以來,二三人出前對,公叱左右執之,曰:“惑眾者此爾,其餘何罪。”勞其徒而遣之。遷鎮東軍節度推官、知潤州丹陽縣。縣有練湖,決水一寸,為漕渠一尺,故法:盜決湖者,罪比殺人。會歲大旱,公請借湖水溉民田,不待報,決之。州守遣吏按問,公曰:“便民罪令可也。”竟不能詰。由是溉民田萬餘頃,歲乃大豐。再遷太子中舍,監揚州博鹽和糴倉,知泰州如皋縣,所至民愛思之。

公為吏喜修廢壞,其術長於治財。自元昊叛河西,兵出久無功,而天下勞弊,三司使言公材,以主榷貨。公言先時賈人入粟塞下,京師錢不足以償,故錢償愈不足,則粟入愈少而價愈高,是謂內外俱困。請高塞粟之價,下南鹽以償之,使東南去滯積,而西北之粟盈,曰:“此輕重之術也。”行之果便。是時京師粟少,而江淮歲漕不給,三司使懼,大臣以為憂,參知政事范仲淹謂公獨可辦,乃以公為江淮、兩浙、荊湖發運判官。公曰:“以六路七十二州之粟不能足京師者,吾不信也。”至則治千艘,浮江而上,所過州縣留三月食,其餘悉發,而州縣之廩遠近以次相補,由是不數月,京師足食。既而歎曰:“此可為於乏時,然歲漕不給者,有司之職廢也。”乃考故事,明約信令,發斂轉徙,至於風波遠近、遲速賞罰,皆有法。凡江湖數千裏外,談笑治之,不擾不勞,而用以足。

公初以殿中丞為判官,已而為副、為使,每歲終,會計來朝,天子必加恩禮,特賜進士出身,官至工部郎中、天章閣待制,凡在職十有三年。已而曰:“臣憊矣,願乞臣一州。”天子顧代公者難其人,其請至八九,久之,察其實病且老矣,乃以知揚州。居歲餘,徙知越州。公益病,又徙泰州。至州,未視事,以嘉祐二年四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六十有九。

曾祖諱稠,池州錄事參軍。祖諱規,贈大理評事。父諱逖,尚書司封員外郎,贈工部侍郎。公娶馮氏,封崇德縣君,先公卒。子男二人:長曰宗旦,真州揚子孫主簿;次曰宗孟,守將作監主簿。女一人,適太常寺太祝滕希雅。

先是江淮歲漕京師者,常六百萬石,其後十餘歲,歲益不充。至公為之,歲必六百萬,而常餘百萬以備非常。方其去職,有勸公進為羨餘者,公曰:“吾豈聚斂者哉,敢用此以希寵?”

公為人善談論,與人交,久而益篤。于其家尤孝悌,所得俸祿分給宗族,無親疏之異。

其孤宗旦等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於真州揚子縣甘露鄉之某原。其所與遊廬陵歐陽修志於其墓曰:

嗚呼!為天下者,固常養材於無事之時,蓋必有事,然後材臣出。自寶元、慶曆以來,兵動一方,奔走從事於其間者,皆號稱天下豪傑,其智者出謀,材者獻力,訖不得少如其志。而公遭此時,用其所長,且久於其官,故得卒就其業而成此名,此其可以書矣。乃為之銘曰:

材難矣,有蘊而不得其時;時逢矣,有用而不盡其施。功難成而易毀,雖明哲或不能以自知。公材之敏兮,用適其宜。志方甚壯兮,力則先衰。行著於家,而勞施於國。永幽其閟兮,銘以哀之。

【零陵縣令贈尚書都官員外郎吳君墓碣銘〈嘉祐三年〉】
君諱舉,字太沖,姓吳氏,興國軍永興人也。曾祖諱瑗,祖諱章,父諱思迥。五代之際,自江以南為南唐,吳氏亦微不顯。

君當李煜時,以明經為彭澤主簿。太祖皇帝召煜來朝,煜不奉詔,遣曹彬討之,前鋒兵破池陽,遣使招降郡縣。使者到彭澤,其令欲以城降,君以大義責之,且曰:“吾能為李氏死爾。”乃共殺使者,為煜守。煜已降,君為遊兵執送軍中,主將責以殺使者,君曰:“固當如是爾。”主將義而釋之。當是時,嘗仕煜者皆隨煜至京師,得複補吏,君獨棄去不顧。太平興國二年,詔求李氏時故吏,所在敦遣,君始至京師,以為鄆州平陰主簿,曆益州成都令,陝州錄事參軍,襄州之宜城、洋州之真符、福州之連江、楚州之鹽城、耀州之同官,最後為零陵令。以祥符九年八月二十六日,道卒於揚州,享年七十有六。

夫人伏氏,能讀書史,有賢行,後君十有四年以卒,享年八十有二。子男二人:長曰晛,早卒;次曰中複,今為起居舍人。以景祐三年十有一月甲子,合葬君、夫人于南康軍都昌縣之長城。

君學《春秋》,通三《傳》。其臨大節,知所守。當五代時,僣竊分裂,喪君亡國不勝數,士之不得守其節與不能守者,世皆習而不怪。君於此時,獨區區志不忘李氏,其義有足動人,然而亦無為君道者。考君之出處,自重不妄,宜其世莫之知。而潛德晦善,顯於後世,克有賢子,為時名臣。君以子恩,累贈尚書都官員外郎,考於令品,又得碣於其墓,以昭令德而示子孫。於是史官廬陵歐陽修曰:“此餘職也。”乃為之辭曰:

世逢屯兮,廉恥道缺。中國五礻亶兮,九州分裂。朝存夕亡兮,士莫守節。昧者習安兮,懦夫志奪。偉哉吳君兮,凜矣其烈。世莫我知兮,不妄自伐。有韞必昭兮,後世而發。嗚呼吳君兮,寓銘斯碣。

【贈尚書度支員外郎張君墓誌銘〈嘉祐四年〉】
君諱思,字希聖,青州人也。曾祖諱庭實,不仕。祖諱昂,贈尚書職方郎中。父諱從化,尚書駕部員外郎,贈秘書少監。母河南縣太君朱氏。

君天禧四年舉進士及第,為濰州司理參軍、青州益都縣主簿、開封府倉曹參軍,改秘書省著作佐郎、知益都縣,再遷秘書丞、太常博士、通判閬州、權知興元府。景祐四年九月十七日,以疾卒於官,享年六十有四。

君世以明經仕宦,至君,始為辭章舉進士。官雖卑,事親能盡其養,不知其祿之薄也。退與妻子惡衣蔬食,無難色。居親喪,盡哀,葬其家三十餘喪,鄉裏稱其孝。為吏所至有能名。京東歲大饑,所在盜賊起,獨君所治益都無盜,而賑恤饑人,比他縣尤多。安撫使以為言,詔書褒美。在閬州,治嘉陵江石堤,民至今賴之。

君為博士時,其弟愈猶為布衣。君嘗歎曰:“吾年四十有七,始以進士及第,今且老,吾志其衰矣。”顧其三子曰:“是必大吾門。”因獨念其弟愈,先君之所愛也,乃欲致其仕,以冀一子恩得以命其弟;顧貧,未能去祿仕,每以為恨。已而其子唐卿舉進士第一,君聞之喜且泣曰:“吾志其就矣。”乃上書求致仕,且欲官其弟愈,未及而卒。

君娶王氏,馮翊縣君,後君二十二年以卒。子男三人:唐卿,將作監丞,通判陝州;唐輔,孟州濟源縣尉,皆早卒。唐民,今為秘書丞。女二人,長適屯田員外郎任沆,次早卒。孫男二人,曰危行、果行;孫女二人,皆尚幼。君以子恩贈尚書度支員外郎,夫人王氏亦以子恩封長壽縣太君。以嘉祐四年十月十二日,葬君、夫人于青州益都縣仁德鄉之南原。銘曰:

張有世序,是為青人。君治益都,有政於民。仕也四方,昌其子孫。終必返本,斯之謂仁。鄉人之思,封樹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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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三 居士集卷三十三

◎墓誌五首

【尚書戶部侍郎參知政事贈右僕射文安王公墓誌銘〈嘉祐四年〉】
公姓王氏,其先太原祁人。其六世祖某,為唐輝州刺史,遭世亂,因留家碭山。碭山近宋,其後又徙宋州之虞城,今為應天虞城人也。公諱堯臣,字伯庸。天聖五年,舉進士第一,為將作監丞、通判湖州。召試,以著作佐郎、直集賢院知光州。歲大饑,群賊發民倉廩,吏法當死。公曰:“此饑民求食爾,荒政之所恤也。”乃請以減死論。其後遂以著令,至今用之。

丁父憂,服除,為三司度支判官,再遷右司諫。郭皇后廢,居瑤華宮,有疾,上頗哀憐之。方後廢時,宦者閻文應有力,及後疾,文應又主監醫。後且卒,議者疑文應有奸謀,公請付其事禦史,考按虛實,以釋天下之疑。事雖不行,然自文應用事,無敢指言者,後文應卒以恣橫斥死。後猶在殯,有司以歲正月,用故事張燈。公言郭氏幸得蒙厚恩,復位號,乃天子後也,張燈可廢,上遽為之罷。景祐四年,以本官知制誥,賜服金紫,同知通進銀台司兼門下封駁,提舉諸司庫務,遷翰林學士、知審官院。

元昊反,西邊用兵,以公為陝西體量安撫使。公視四路山川險易,還言某路宜益兵若干,某路賊所不攻,某路宜急為備,至於諸將材能長短盡識之,薦其可用者二十餘人,後皆為名將。是時邊兵新敗于好水,任福等戰死。今韓丞相坐主帥失律,奪招討副使,知秦州;範文正公亦以移書元昊不先聞,奪招討副使,知耀州。公因言此兩人天下之選也,其忠義智勇名動夷狄,不宜以小故置之,且任福由違節度以致敗,尤不可深責主將。由是忤宰相意,並其他議,多格不行。明年,賊入涇原,戰定川,殺大將葛懷敏,乃公指言為備處。由是始以公言為可信,而前所格議,悉見施行。因複遣公安撫涇原路,公曰:“陛下複用韓琦、范仲淹,幸甚。然將不中禦,兵法也,願許以便宜從事。”上以為然,因言諸路都部署可罷經略副使,以重將權,而偏將見招討使以軍禮。置德順軍於籠竿城,廢涇原等五州營田,以其地募弓箭手。其所更置尤多。方公使還,行至涇州,而德勝寨兵迫其將姚貴閉城叛。公止道左,解裝為榜射城中,以招貴,且發近兵討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還,歸報天子爾。貴叛,非公事也。”公曰:“貴,土豪也,頗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乘其未定速招降,後必生事,為朝廷患。”貴果出降。

明年四月,以學士權三司使。自朝廷理元昊罪,軍興而用益廣,前為三司者皆厚賦暴斂,甚者借內藏,率富人出錢,下至果菜皆加稅,而用益不足。公始受命,則曰:“今國與民皆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由是天子一聽公所為。公乃推見財利出入盈縮,曰:“此本也,彼末也。”計其緩急先後,則去其蠹弊之有根穴者,斥其妄計小利之害大體者,然後一為條目,使就法度。罷副使、判官不可用者十五人,更薦用材且賢者。期年,民不加賦而用足。明年,以其餘償內藏所借者數百萬。又明年,其餘而積於有司者數千萬,而所在流庸稍複其業。公曰:“臣之術止於是矣,且臣母老,願解煩劇。”天子多公功,以為翰林學士承旨,兼端明殿學士、群牧使。初,宦者張永和方用事,請收民房錢十之三以佐國事。下三司,永和陰遣人以利動公,公執以為不可。度支副使林濰附永和,議不已,公奏罷濰,乃止。益、利、夔三路轉運使皆請增民鹽井課,歲可為錢十餘萬,公亦以為不可。而權幸因緣,多見裁抑。京師數為飛語及上之左右,往往讒其短者,上一切不問,而公為之亦自若也。及公既罷,上慰勞之,公頓首謝曰:“非臣之能,惟陛下信用臣爾。”丁母憂,去職,服除,複為學士、群牧使,再遷給事中。

皇祐三年,以本官為樞密副使。公持法守正,遂以身任天下事,凡宗室、宦官、醫師、樂工、嬖習之賤,莫不關樞密而濫恩幸,請隨其事,可損損之,可絕絕之,至其大者,則皆著為定令。由是小人益怨構,為飛書以害公,公得書,自請曰:“臣恐不能勝眾怨,願得罷去。”上愈知公為忠,為下令購為書者甚急,公益感勵。在位六年,廢職修舉,皆有條理。樞密使狄青以軍功起行伍,居大位,而士卒多屬目,往往造作言語以相扇動,人情以為疑,而青色頗自得。公嘗以語眾折青,為陳禍福,言古將帥起微賤至富貴而不能保首領者,可以為鑒戒,青稍沮畏。

嘉祐元年三月,拜戶部侍郎、參知政事。三年,遷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以疾薨於位,享年五十有六。公在政事,論議有所不同,必反復切劘,至於是而後止,不為獨見。在上前,所陳天下利害甚多,至施行之,亦未嘗自名。其所設施與在樞密時特異,豈政事者丞相府也,其體自宜如是邪?

公為人純質,雖貴顯不忘儉約。與其弟純臣相友愛,世稱孝悌者言王氏。遇人一以誠意,無所矯飾,善知人,多所稱,薦士為時名臣者甚眾。有文集五十卷。將終,口授其弟純臣遺奏,以宗廟至重儲嗣未立為憂。天子湣然,臨其喪,輟視朝一日,贈左僕射,太常諡曰文安。

曾祖諱化,某官,贈太傅;妣戚氏,封曹國太夫人。祖諱礪,某官;父諱瀆,某官,皆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袁氏,鄆國太夫人。妣仇氏,徐國太夫人。娶丁氏,安康郡夫人。子男三人:同老,大理評事;周老,太常寺太祝,早卒;朋老,大理評事。二女:長適校書郎戚師道,早卒;次未嫁。王氏自遷虞城,由公曾祖而下或葬雙金,或葬土山,皆在虞城。嘉祐四年八月十日,改葬公之皇考于宋城縣平臺鄉石落原,而以公從葬焉。銘曰:

王為祁人,遭亂不遷。六世之祖,初留碭山。其後再遷,虞、宋之間。遂安其居,葬不遠蔔。宋多名家,王實大族。族大而振,自公顯聞。公初奮躬,以學以文,逢國多事,有勞有勤。利歸於邦,怨不避身。帝識其忠,謂堪予弼。俾副樞機,出入惟密。遂參政事,實有謀謨。誰中止之,不俾相予?帝有褒章,湣飾之贈。長於百寮,考德惟稱。維古載功,在其廟器。今亦有銘,幽宮是閟。

【資政殿大學士尚書左丞贈吏部尚書正肅吳公墓誌銘〈嘉祐四年〉】
嘉祐四年十一月丁未,資政殿大學士、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左丞、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上柱國、渤海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八百戶、食實封八百戶、贈吏部尚書、諡曰正肅吳公,葬於鄭州新鄭縣崇義鄉朝村之原。吳氏世為建安人,自高、曾以來皆葬建州之浦城,至公始葬其皇考於新鄭。公諱育,字春卿。為人明敏勁果,強學博辯。能自忖度,不可,守不發;已發莫能屈奪。天聖中,與其弟京、方俱舉進士,試禮部為第一,遂中甲科,而京、方皆及第。當是時,吳氏兄弟名聞天下。

公初以大理評事知臨安、諸暨二縣,遷本寺丞知襄城縣。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策入三等。遷著作佐郎,直集賢院,通判蘇州,同知太常禮院,三司戶部、度支二判官,知諫院,修起居注,知制誥,判太常、大理二寺,吏部流內銓,史館修撰,累遷起居舍人,為翰林學士。久之,遷禮部郎中,以學士知開封府。公為政簡嚴,所至,民樂其不擾,去雖久,愈思之。初,秦悼王葬汝州界中,其後子孫當從葬者與其歲時上塚者不絕,故宗室,宦官常往來為州縣患。公在襄城,每裁折之。宗室、宦官怒,或夜半叩縣門索牛駕車以動之,公輒不應,及旦,徐告曰:“牛不可得也。”由是宗室、宦官曰:“此不可為也”,凡過其縣者,不敢以鷹犬犯民田,至他境矣,然後敢縱獵。其治開封,尤先豪猾,曰:“吾何有以及斯人,去其為害者而已。”居數日,發大奸吏一人流於嶺外,一府股栗。又得巨盜積贓萬九千緡,獄具而輒再變,眾疑以為冤,天子為遣他吏按之,卒伏法。由是京師肅清。

方元昊判河西,契丹亦乘間隳盟,朝廷多故,公數言事,獻計畫。自元昊初遣使上書,有不順語,朝廷亟命將出師,而群臣爭言豎子即可誅滅。獨公以謂元昊雖名藩臣,而實夷狄,其服叛荒忽不常,宜示以不足責,外置之。且其已僣名號,誇其人,勢必不能自削以取羞種落,第可因之賜號若國主者,且故事也,彼得其欲宜不肯妄動。然時方銳意於必討,故皆以公言為不然。其後師久無功,而元昊亦歸過自新,天子為除其罪,卒以為夏國主。由是議者始悔不用公言而虛弊中國。

公在開封,數以職事辨爭,或有不得,則輒請引去,天子惜之。慶曆五年正月,以為諫議大夫、樞密副使。三月,拜參知政事。與賈丞相爭事上前,上之左右與殿中人皆恐色變,公論辯不已,既而曰:“臣所爭者,職也;顧力不能勝矣,願罷臣職,不敢爭。”上顧公直,乃複以為樞密副使。居歲餘,大旱,賈丞相罷去。禦史中丞高若訥用《洪范》言大臣廷爭為不肅,故雨不時若。因並罷公,以給事中知許州,又知蔡州。

州故多盜,公按令,為民立伍保而簡其法,民便安之,盜賊為息。京師有告妖賊千人聚確山者,上遣中貴人馳至蔡,以名捕者十人。使者欲得兵自往取之,公曰:“使者欲藉兵立威?欲得妖人以還報也?”使者曰:“欲得妖人不爾。”公曰:“吾在此,雖不敏,然聚千人於境內,安得不知?使信有之,今以兵往,是趣其為亂也。此不過鄉人相聚為佛事,以利錢財爾,一弓手召之,可致也。”乃館使者,日與之飲酒,而密遣人召十人者,皆至,送京師,告者果伏辜。

拜資政殿學士,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又徙陝府。遷禮部侍郎,徙永興軍。丁父憂,去官。起複,懇請終喪。服除,加拜翰林侍讀學士,且召之。公辭以疾,上惻然,遣使者存問,賜以名藥,遂以知汝州。居久之,又辭以疾,即以為集賢院學士、判西京留守司禦史台。疾少間,複知陝府,加拜資政殿大學士。自公罷去,上數為大臣言吳某剛正可用,每召之,輒以疾不至,於是召還,始侍講禁中,判通進銀台司、尚書都省。明年,拜宣徽南院使、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判延州。龐丞相經略河東,與夏人爭麟州界,亟築柵于白草。公以謂約不先定而亟城,必生事。遽以利害牒河東,移書龐公,且奏疏論之,皆不報。已而夏人果犯邊,殺驍將郭恩,而龐丞相與其將校十數人皆以此得罪,麟、府遂警。既而公複以疾辭不任邊事,且求解宣徽使,乃複以為資政殿大學士、尚書左丞、知河中府,遂徙河南。公前在河南,逾月而去,河南人思之,聞其複來,皆歡呼逆于路,惟恐後。其卒也,皆聚哭。

公享年五十有五,以嘉祐三年四月十五日卒於位,詔輟朝一日。曾祖諱進忠,贈太師;妣陳氏,吳國太夫人。祖諱諒,贈中書令;妣葛氏,越國太夫人。父諱待問,官至禮部侍郎,贈太保;妣李氏,楚國太夫人。娶王氏,太原郡夫人。子男十人:安度、安矩、安素,皆太常寺太祝;安常,大理評事;安正、安本、安序,皆秘書省正字;安厚,太常寺奉禮郎;安憲、安節未仕。女三人:長適集賢校理韓宗彥,次適著作佐郎龐元英,皆早卒;次適光祿寺丞任逸。

公在二府時,太保公以列卿奉朝請,父子在廷,士大夫以為榮。而公〈踧〉不安,自言子班父前,非所以示人以法,顧不敢以人子私亂朝廷之制,願得罷去,不聽。天子數推恩群臣子弟,公每先及宗族疏遠者,至公之卒,子孫未官者七人。有文集五十卷,尤長於論議。銘曰:

顯允吳公,有家於閩。自公皇考,卜茲新原。厚壤深泉,樂其寬閑。今公其從,公志之安。公昔尚少,始來京師。挾其二季,名發聲馳。乃賜之策,以承帝問。語驚於廷,有偉其論。乃登侍從,乃任大臣。出入險夷,周旋屈伸。公所策事,先其利害。初有不從,後無不悔。公於臨政,簡以便人。人失而思,愈久彌新。帝曰廷臣,汝剛而直。來汝予用,斷餘不惑。公曰臣愚,負薪之憂。帝為咨嗟,公其少休。優以本邦,寵其秩祿。尚冀公來,公卒不復。史臣考德,作銘幽宅。

【鎮潼軍節度觀察留後李公墓誌銘〈嘉祐五年〉】
嘉祐五年八月某日,鎮潼軍節度觀察留後、知澶州軍州事、隴西李公得暴疾,薨於州之正寢。其以疾聞也,上方宴禁中,為止樂,命中貴人馳國醫往視,未及行而以薨聞。詔輟視朝一日,賜其家黃金三百兩,贈公感德軍節度使,已而又贈兼侍中。太常諡曰某。即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開封府開封縣褒親鄉先塋之次。公諱端懿,字元伯,開封人也。右千牛衛將軍、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隴西元靖王諱崇矩之曾孫,連州刺史、贈太師諱繼昌之孫,鎮國軍節度使、駙馬都尉、贈尚書令兼中書令、諡和文公諱遵勖之子。母曰齊國獻穆大長公主,太宗之女,真宗之妹,今天子之姑,屬親而尊,禮秩崇顯,其淑德美問彰於內外。而和文公好學不倦,折節下士,喜交名公卿,一時翕然,號稱賢尉。故李氏之盛,受寵三朝,而天下之士不侈其榮,而樂道其德。

公為塚子,于其家法習見安行,不待教告。少篤學問,長而孝友。喜為詩,工書畫,至於陰陽、醫術、星經、地理無所不通。七歲為如京副使,曆文思副使、供備庫使、洛苑使、新州刺史、康懷二州團練使、濟州防禦使。坐知冀州失捕妖人,降授單州團練使、知均州,未行,改滑州兵馬鈐轄。居歲中,遷汝州防禦使、蔡州觀察使。天子祀明堂,推恩,徙華州觀察使。獻穆大長公主薨,起複為鎮國軍節度觀察留後,公泣血辭讓,願終喪制。上不許其讓,許其終喪,給以全俸。服除,拜鎮潼軍節度觀察留後。累階金紫光祿大夫,勳上柱國,爵開國公,食邑四千四百戶、實封九百戶。

公為兒時,上在東宮,真宗命公侍研席,上尤親愛,嘗解方玉帶賜之。稍長,出入宮禁,禮如家人。雖燕見,語不及私,數為上陳朝廷闕失,開說古今治亂,多所補益,退而未嘗言。公既薨,得其遺稿之未上者,言宗室事甚詳,其餘不傳。

公少自勉勵,見士大夫有失節廢義者輒歎曰:“士起寒苦,以學行自名,至牽利欲,遂亡其所守,況驕佚易習,而生長富貴間邪!”故常惕然痛自刮磨,思立名節。聞一善士,傾身下之,而賢士大夫亦樂與之遊。以此多得名譽。

方大長公主在時,數欲求外官以自效,不可得。久之,出知冀州,為政循法度,檢身束下,民以不擾,歲滿召還。初在冀,捕妖人李校,校窮,自經死,驗得實矣。後貝州妖賊王則閉城叛,聲言校在以惑眾,公坐貶官。已而則誅,城開無李校者,乃還公防禦使。又知鄆州,安撫京東之西路。是歲,京東水災,民饑流亡,公為治室廬,發倉廩,而流人至者如歸,咸賴以全活。置弓手馬,教其馬門,皆如精兵。治汶陽堤百餘裏,鄆人遂無水患。又知澶州,發軍吏之奸者去之,流其尤者于遠方,然後明軍籍,均其勞逸,軍中稱平,而畏其法。始下令捕盜,有登鄰屋取一杓者,遽置之法,以徇於市,曰:“是固足以信吾令。”由是盜賊屏息。公雖以公主子,自少居京師,常領職事,其在三班院尤為稱職。三班掌諸使臣功過黜陟,而主者皆顯官自重,或貴家子食俸廩而已,吏得因依為奸,而職廢久不省。至公,始躬治簿書,考核虛核實,嘗罰必當,後人多遵用其法。及出為三州,又皆有治狀。故雖享年不永,不究其所施,而士君子皆知其非安于富貴者也,及聞其喪也,莫不痛惜焉。公自為鎮潼留後,十年不遷。上以其久也,以為甯遠軍節度使,公懇辭不拜。及其薨也,遂贈感德軍節度使。

公享年四十有八。娶郭氏,封仁壽郡君,先公九年卒,贈太原郡夫人,西京左藏庫使、昌州團練使中和之女。子男五人:長曰詵,供備庫副使;次曰諲、曰詢,皆右侍禁;次曰諄、曰,尚幼。女四人:長適皇侄、右屯衛大將軍、吉州團練使、建安郡公宗保,早卒;次適秘書丞夏倚;次適皇侄、左領軍衛大將軍宗景;次適皇侄孫、右監門衛將軍世逸。

公平生嘗語其子弟曰:“吾蒙國厚恩,未有以報。吾且死,宜有遺言:毋因以求恩澤。”及其薨也,其家如其言。銘曰:

允矣和文,惟時顯人。蔚有士譽,匪矜帝姻。齎其子孫,列爵啟國。惟公承之,克似其德。士起寒家,驕於滿盈。紛其利欲,敗節墮名。公生盛族,赫奕高明。都尉之子,天子之甥。惟謹惟恭,其色不懈。聞善如貪,在得思戒。間亦宴見,忠言告猷。學而從政,有惠三州。享其多美,獨不遐年。高旌巨節,以賁於泉。曷又贈之?金榼附蟬。寵渥名榮,惟有其實。刻詩同藏,其固其密。

【尚書刑部郎中充天章閣待制兼侍讀贈右諫議大夫孫公墓誌銘〈嘉祐五年〉】
公諱甫,字之翰,許州陽翟人也。初舉進士,天聖五年得同學究出身,為蔡州汝陽縣主簿。八年,再舉進士及第,為華州觀察推官。轉運使李紘薦其材,遷大理寺丞、知絳州翼城縣。故丞相杜祁公與紘皆以清節自高,尤難於取士,聞公紘所薦也,數招致之,一見大喜。已而祁公自禦史中丞拜樞密直學士、知永興軍,辟公司錄,凡事之繁猥者一以委之。公歎曰:“待我以此,可以去矣。”祁公為謝,顧事非他吏不能者,不敢煩公。公乃從容為陳當世之務,所以緩急先後施設之宜,又多薦士之賢而在下者,於是祁公自以為得益友。歲滿,知彭州永昌縣,監益州交子務,再遷太常博士。祁公為樞密副使,薦於朝,得秘閣校理。

是時,諸將兵討靈夏,久無功。天下騷動,盜賊數入州縣,殺吏卒,吏多失職而民弊矣。天子方銳意更用二三大臣,乃極選一時知名士,增置諫員,使補闕失,公以右正言居諫院。上好納諫諍,未嘗罪言者,而至言宮禁事,他人猶須委曲開諷,而公獨曰:“所謂後者,正嫡也,其餘皆猶婢爾。貴賤有等,用物不宜過僣。自古寵女色,初不制而後不能制者,其禍不可悔。”上曰:“用物在有司,吾恨不知爾。”公曰:“世謂諫臣耳目官,所以達不知也。若所謂前世女禍者,載在書史,陛下可自知也。”上深嘉納之。保州兵變前,有告者,大臣不時發之。公因力言樞密使、副當得罪,使,乃杜祁公也。邊將劉滬城水洛於渭州,部署尹洙以滬違節度,將誅之。大臣稍主洙議,公以謂水洛通秦、渭,於國家利,滬不可罪。由是罷洙而釋滬。洙,公平生所善者也。公在諫院,所言補益尤多,是三者,其一人所難言,其二人所難處者。其後言宰相以某事當去者,上亟為罷之,因以陳執中為參知政事,公又言執中不可用。由是上難之,公遂求解職。於是小人不便大臣執政,而朋黨之論起,二三公相繼去位。公亦在論中,而辨諍愈切,不自疑。由是罷諫職,以右司諫知鄧州,徙知安州,曆江南、兩浙轉運使,再遷兵部員外郎,改直史館、知陝府,又徙晉州、河東轉運使。

公素羸,性淡然寡所好欲,恂恂似不能言,而內勁果,遇事精明。議者謂公道德文學,宜在朝廷備顧問,而錢穀刀筆非其職,然公處之益辦,至臨疑獄滯訟,常立得其情。大賊張海、郭貌山攻劫商、鄧,新破南陽、順陽。公安輯有方,常曰:“教民知戰,古法也。”乃親閱縣弓手,教之擊射坐作,皆為精兵,盜賊為息。陝當東西沖,吏苦廚傳,而前為守者顧毀譽,不能有所損。至公,痛裁節之,過客畏其清,初無所望,而亦莫之毀也。陝人賴以紓,後遂以為法。其為轉運使,所至州縣,視其職事修廢,察其民樂否,以此升黜官吏,而不納毀譽。遇下雖嚴而不害。其在兩浙,範文正公守杭州,以大臣或便宜行事。公曰:“範公,貴臣也。吾屈於此,則不得伸於彼矣。”由是一切繩以法,而常以監司自處。範公遇公無倦色,及退而不能無恨;公遇範公不少下,然退而未嘗不稱其賢也。自河東召為度支副使,勤其職,不能為勞,已而得疾。嘉祐元年,遷刑部郎中、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使,不行。疾少間,乃留侍讀。

公博學強記,尤喜言唐事,能詳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見當時治亂,每為人說,如其身履其間,而聽者曉然如目見。故學者以謂終歲讀史,不如一日聞公論也。所著《唐史記》七十五卷,論議宏贍。書未及成,以嘉祐二年正月戊戌卒於家,享年六十。公既卒,詔取其書,藏于秘府。贈右諫議大夫。又有文集七卷。公喜接士,務揚人善。所得俸廩,多所施與。撫諸孤兒,教育如己子。

曾祖諱恕,博州堂邑主簿。祖諱賁,尚書庫部員外郎。考諱從革,不仕,以公貴,累贈都官郎中。母曰長安縣太君李氏。娶程氏,壽昌縣君。子三人:長曰宜,滑州節度推官;次曰實、曰寘,皆將作監主簿。女三人,一適將作監主簿程著,餘皆早亡。以五年七月丁酉,葬公于陽翟縣舊學鄉塢頭村之北原。銘曰:惟學而知方,以行其義;惟簡而無欲,以遂其剛。力雖弱兮志則強,積之厚兮發也光。仁宜壽兮奄以藏。有深其泉兮有崇其岡,永安其固兮百世無傷。

【梅聖俞墓誌銘〈嘉祐六年〉】
嘉祐五年,京師大疫,四月乙亥,聖俞得疾,臥城東汴陽坊。明日,朝之賢士大夫往問疾者,騶呼屬路不絕。城東之人,市者廢,行者不得往來,鹹驚顧相語曰:“茲坊所居大人誰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聖俞卒。於是賢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親且舊者相與聚而謀其後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賻恤其家。粵六月甲申,其孤增載其柩南歸,以明年正月丁醜葬於某所。

聖俞,字也,其名堯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頗能詩,而從父詢以仕顯,至聖俞遂以詩聞。自武夫、貴戚、童兒、野叟,皆能道其名字,雖妄愚人不能知詩義者,直曰此世所貴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門,而聖俞詩遂行天下。其初喜為清麗閑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間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氣完力餘,益老以聖。其應於人者多,故辭非一體,至於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諸子號詩人者僻固而狹陋也。

聖俞為人仁厚樂易,未嘗忤於物,至其窮愁感憤,有所罵譏笑謔,一發於詩,然用以為歡,而不怨懟,可謂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見其文,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其後大臣屢薦宜在館閣,嘗一召試,賜進士出身,餘輒不報。嘉祐元年,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列言於朝曰:梅某經行修明,願得留與國子諸生講論道德,作為雅頌,以歌詠聖化。乃得國子監直講。三年冬,袷於太廟,禦史中丞韓絳言天子且親祠,當更制樂章以薦祖考,惟梅某為宜,亦不報。

聖俞初以從父蔭補太廟齋郎,曆桐城、河南、河陽三縣主簿,以德興縣令知建德縣,又知襄城縣,監湖州鹽稅,簽署忠武、鎮安兩軍節度判官,監永濟倉,國子監直講,累官至尚書都官員外郎。嘗奏其所撰《唐載》二十六卷,多補正舊史闕繆。乃命編修《唐書》,書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曾祖諱遠,祖諱邈,皆不仕。父諱讓,太子中舍致仕,贈職方郎中。母曰仙游縣太君束氏,又曰清河縣太君張氏。初聚謝氏,封南陽縣君。再娶刁氏,封某縣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坰、曰龜兒,一早卒。女二人,長適太廟齋郎薛通,次尚幼。

聖俞學長于《毛氏詩》,為《小傳》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孫子十三篇》。餘嘗論其詩曰:“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蓋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聖俞以為知言。銘曰:

不戚其窮,不困其鳴。不躓於艱,不履於傾。養其和平,以發闕聲。震越渾鍠,眾聽以驚。以揚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諸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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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四 居士集卷三十四

◎墓誌五首

【江鄰幾墓誌銘〈嘉祐六年〉】
君諱休複,字鄰幾。其為人外若簡曠,而內行修飭,不妄動於利欲。其強學博覽,無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問輒應,雖好辯者不能窮也,已則默若不能言者。其為文章淳雅,尤長於詩,淡泊閑遠,往往造人之不至。善隸書,喜琴、奕、飲酒。與人交,久而益篤。孝于宗族,事孀姑如母。天聖中,與尹師魯、蘇子美游,知名當時。

舉進士及第,調藍山尉,騎驢赴官,每據鞍讀書,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覺。曆信、潞二州司法參軍,又舉書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長葛縣事,通判閬州。以母喪去職,服除,知天長縣事,遷殿中丞。又以父憂終喪。獻其所著書,召試,充集賢校理,判尚書刑部。當慶歷時,小人不便大臣執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蘇子美,杜丞相婿也,以祠神會飲得罪,一時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職,監蔡州商稅。久之,知奉符縣事,改太常博士、能判睦州,徙廬州,複得集賢校理,判吏部南曹、登聞檢院,為群牧判官,出知同州,提點陝西路刑獄,入判三司鹽鐵勾院,修起居注,累遷刑部郎中。君於治人,則曰:“為政所以安民也,無擾之而已。”故所至,民樂其簡易。至辨疑折獄,則或權以術,舉無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為能也。

君所著書,號《唐宜鑒》十五卷,《春秋世論》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謂皇嗣,國大事也,臣子以為嫌而難言,或言而不見納,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務為深切,冀以感悟。又嘗言昭憲太后杜氏子孫宜錄用。故翰林學士劉筠無後,而官沒其資,宜為立後,還其資,劉氏得不絕。君之論議頗多,凡與其遊者,莫不稱其賢,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慶,以為在上者知將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為得,而君亡矣。嗚呼,豈非其命哉!

君以嘉祐五年四月乙亥,以疾終於京師,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於某所。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亡恙時,為理命數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問所欲言,曰:“吾已著之矣。”遂不復言。

曾祖諱浚,殿中丞,贈駕部員外郎;妣李氏,始平縣太君。祖諱日新,駕部員外郎,贈太僕少卿;妣孫氏,富陽縣太君。考諱中古,太常博士,贈工部侍郎;妣張氏,仁壽縣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縣君,金部郎中彧之女,先君數月卒。子男三人:長曰懋簡,並州司戶參軍;次曰懋相,太廟齋郎;次曰懋迪。女三人,長適秘書丞錢袞,余尚幼。君姓江氏,開封陳留人也。自漢轑陽侯德,居於陳留之圉城,其後子孫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岡;由大王父而下三世,乃葬陽夏。銘曰:

彼馳而我後,彼取而我不。豈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苟。嗟吾鄰幾兮,卒以不偶。舉世之隨兮,君子之守。眾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存不朽。惟其自以為得兮,吾將誰咎?

【尚書工部郎中歐陽公墓誌銘〈嘉祐二年〉】
歐陽氏世為廬陵人,廬陵於五代時屬偽吳,故歐陽氏在五代無聞者。淳化三年,修仲父府君始以進士中乙科,其後為禦史,有能名。真宗嘗自擇禦史,府君以秘書丞見。見者數人皆進,自稱薦,惟恐不用。府君獨立墀下,無所說。明日,拜監察禦史。中丞王嗣宗指曰:“是獨立墀下者,真禦史也。”絳州守齊化基犯法,制劾其事。化基,嗣宗素所惡者,諷之,欲使蔓其獄。府君曰:“如詔而已。”嗣宗怒,及獄上奏,用他吏覆之,索其家,得銅器十數。府君坐鞫獄不盡,免官。明年,複得禦史,監蘄州稅。又明年,遷殿中侍御史、左巡使。居二歲,奏事殿中,真宗識之,勞曰:“禦史久矣,亦勞乎!”問何所欲,府君謝不任職而已。後數日,真宗語宰相與轉運,使宰相疑其有求而不先白己,對以員無闕。複使與一大郡,宰相召至中書,問禦史家何在?欲郡孰為便?對曰:“無不便。”宰相怒,與海州,又移睦州。

天禧元年,入遷侍御史。二年,出知泗州。先是,京師歲旱,有浮圖人斷臂禱雨,官為起寺於龜山,自京師王公大臣皆禮下之,其勢傾動四方。又誘民男女投淮水死,曰:“佛之法,用此得大利。而愚民歲死淮水者幾百人。至其臨溺時,用其徒唱呼前後,擁之以入,至有自悔欲走者,叫號不得免。府君聞之,驚曰:“害有大於此邪!”盡捕其徒,詰其奸民,誅數人,遣還鄉裏者數百人,遂毀其寺。

入轉尚書司封員外郎、三司戶部判官。六年,為廣南東路轉運使。前為使者以市舶物代俸錢,其利三倍。府君歎曰:“利豈吾欲邪!”使直以錢為俸。今上即位,就轉工部郎中,秩滿,以一弊舟還,無一海上物。歸朝,賜金紫,為兩浙路轉運使,以足疾求知江州。天聖四年,又求分司,未得命,以其年二月某日卒于江州之廨,享年六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

曾祖諱某。祖諱某,偽唐吉州軍事判官。父諱某,偽唐屯田員外郎。娶米朱氏,封金壇縣君,先府君以卒。嗣子鑒,為右侍禁、武昌巡檢。女二人,長適某,次未嫁。

府君諱載,字則之。性方直嚴謹,治身儉薄,簡言語,為政務清淨。平居斂色而坐,如對大賓,終日不少懈弛,人用憚之。薦舉下吏,人未嘗知,後有知者來謝,皆拒不納。所至官舍,未嘗窺園圃,至果爛墮地,家人無敢取者,其清如此。銘曰:

唐隳盜猖,土裂四方。鐘氏于洪,入州自王。傳死子時,敗臣於楊。自梁迄周,廬陵偽幫。歐陽是家,世以不章。違命之侯,廬陵王土。歐陽有聞,始我仲父。以貢中科,來者繼武。仲父之材,禦史其能。廉清儉恭,直躬以行。銘以藏之,子孫之承。

【徂徠石先生墓誌銘〈治平二年〉】
徂徠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兗州奉符人也。徂徠魯東山,而先生非隱者也,其仕嘗位於朝矣,魯之人不稱其官而稱其德,以為徂徠魯之望,先生魯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稱,曰徂徠先生者,魯人之志也。先生貌厚而氣完,學篤而志大,雖在畎畝,不忘天下憂。以謂時無不可為,為之無不至,不在其位,則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於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雖獲禍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發憤,作為文章,極陳古今治亂成敗,以指切當世,賢愚善惡,是是非非,無所諱忌。世俗頗駭其言,由是謗議喧然,而小人尤嫉惡之,相與出力必擠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變,曰:“吾道固如是,吾勇過孟軻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禍中傷大臣者,猶指先生以起事,謂其詐死而北走契丹矣,請發棺以驗。賴天子仁聖,察其誣,得不發棺,而保全其妻子。

先生世為農家,父諱丙,始以仕進,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舉進士甲科,為鄆州觀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禦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書論赦,罷不召。秩滿,遷某軍節度掌書記,代其父官于蜀,為嘉州軍事判官。丁內外艱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徠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喪。服除,召入國子監直講。是時,兵討元昊久無功,海內重困。天子奮然思欲振起威德,而進退二三大臣,增置諫官禦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銳。先生躍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頌吾職,其可已乎!”乃作《慶曆聖德詩》,以褒貶大臣,分別邪正,累數百言。詩出,太山孫明複曰:“子禍始於此矣。”明複,先生之師友也。其後所謂奸人作奇禍者,乃詩之所斥也。

先生自閒居租徠,後官于南京,常以經術教授。及在太常,益以師道自居,門人弟子從之者甚眾,太學之興,自先生始。其所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時文,則有《怪說》、《中國論》,曰去此三者,然後可以有為。其戒奸臣、宦女,則有《唐鑒》,曰吾非為一世監也。其餘喜怒哀樂,必見於文。其辭博辯雄偉,而憂思深遠。其為言曰:“學者,學為仁義也。惟忠能忘其身,信篤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於己,赤以是教於人,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揚雄、韓愈氏者,未嘗一日不誦於口。思與天下之士,皆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為堯舜之君,民為堯舜之民,亦未嘗一日少忘於心。至其違世驚眾,人或笑之,則曰:‘吾非狂癡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先生直講歲余,杜祁公薦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韓公又薦之,乃直集賢院。又歲餘,始去太學,通判濮州。方待次於徂徠,以慶曆五年七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廬陵歐陽修哭之以詩,以謂待彼謗焰熄,然後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歿,妻子凍餒不自勝,今丞相韓公與河陽富公分俸買田以活之。後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將葬,其子師訥與其門人姜潛、杜默、徐遁等來告曰:“謗焰熄矣,可以發先生之光矣,敢請銘。”某曰:“吾詩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銘?”遁等曰:“雖然,魯人之欲也。”乃為之銘曰:徂徠之岩岩,與子之德兮,魯人之所瞻;汶水之湯湯,與子之道兮,逾遠而彌長。道之難行兮,孔孟遑遑。一世之屯兮,萬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與臧倉?自古聖賢皆然兮,噫子雖毀其何傷!

【尚書駕部員外郎致仕薛君墓誌銘〈治平三年〉】
尚書駕部員外郎致仕薛君,諱長孺,字元卿,絳州正平人也。贈太傅諱溫瑜之曾孫,殿中丞、贈太師諱化光之孫,右班殿直、贈左驍衛大將軍諱睦之子,尚書戶部侍郎、贈司空簡肅公兄之子。薛為絳大族,簡肅公為時名臣,君為薛氏良子弟。少用簡肅公蔭,補郊社齋郎、將作監主簿、太常寺太祝、大理評事、衛尉、大理寺丞、太子右贊善大夫、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比部駕部三員外郎,曆知趙州臨城縣,通判漢、湖、滑三州,知彭州,坐斷獄降監陽武縣稅。會簡肅公夫人薨,葬於絳州,即起君知州事以辦葬。歲滿,通判成都府,未行,遂以疾致仕,居於許州之郾城。嘉祐六年七月丙午以卒,享年六十有一。

君在漢州,州兵數百殺其軍校,燒營以為亂。君挺身徒步,自壞垣入其營中,以禍福語亂卒曰:“叛者立左,協從者立右。”於是數百人者皆趨立於右,獨叛者十三人亡去,州遂無事。明年,蜀大饑,今韓丞相安撫兩川,獨漢人不甚殍,賜詔書獎諭。其在絳也,曰:“絳,吾鄉裏也。長老乃吾父師,子弟猶吾子弟也。”為立學置學官以教之,為政有惠愛,絳人大悅。君為人謹默淳質,平居似不能言,而其臨事如此。

先娶李氏,早亡;後娶董氏,封範陽縣君。子男二人:長曰延,永興軍醴泉縣主簿;次曰通,蔡州司戶參軍。孫男曰震。孫女三人。以治平三年二月乙酉,葬於絳州正平縣清原鄉周村原。將葬,其女弟之夫歐陽修為之銘曰:維聖有言兮,仁勇而壽。壽胡不多兮?勇則信有。為政鄉州兮,稱於長老。柩車來歸兮,鄉人奔走。遺思在人兮,刻銘不朽。

【國子博士薛君墓誌銘〈治平三年〉】
君諱良孺,字得之,姓薛氏,絳州正平人也。少孤,育于其叔父,是為簡肅公。以公蔭,為將作監主簿、太常寺奉禮郎、大理評事、將作監丞、大理寺丞、遷太子右贊善大夫、殿中丞。嘗知秦州清水縣,縣雜蕃夷,君為簡其政令,示之必信,蕃夷畏愛,歲滿罷去,人甚思之。其後簽書通利軍判官公事,與其軍守爭事,坐停官。久之,複為殿中丞,遷國子博士、監陳州清酒務。嘉祐八年二月甲午,以疾卒於官舍,享年四十有六。

宋興百年,薛姓五顯,而簡肅公以清德直節聞。故其家法嚴,而子弟多賢材。君為人開爽明秀,幼為簡肅公所愛,若己子。長工書,作歌詩。嘗一舉進士,不中。以蔭補,例監庫務,無所施其能。一為民政,遂有聲。平居喜飲酒談笑,與其親戚朋友歡然,未嘗有怨惡。其在通利,與其軍守所爭皆公事,既廢,無懟色,至卒窮以死,豁如也。嗚呼,可哀也已!

曾祖贈太傅諱溫瑜。祖贈太師諱化光。父右班殿直、贈左驍衛大將軍諱睦。

君娶張氏,故樞密直學士逸之女,封仁壽縣君,先君二歲而卒。子男一人,曰遜。女三人,長適大理評事王正甫,次適太常寺太祝王端甫,次尚幼。治平三年二月乙酉,其孤遜舉其喪,合葬於絳州正平縣清原鄉周村原。將葬,廬陵歐陽修曰:“余,薛氏婿也,與君遊而賢其人,宜有以哀之。”乃為之銘曰:

維古才子兮,出於名族。嗟吾得之兮,既哲而淑。有能不施兮,不遐以趣。卒困於艱兮,泰乎自足。絳水深長兮,山岡起伏。利我後人兮,安于吉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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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五 居士集卷三十五

◎墓誌四首

【故霸州文安縣主簿蘇君墓誌銘〈治平四年〉】
有蜀君子曰蘇君,諱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義修於家,信於鄉裏,聞於蜀之人久矣。當至和、嘉祐之間,與其二子軾、轍偕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得其所著書二十二篇,獻諸朝。書既出,而公卿士大夫爭傳之。其二子舉進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學稱於世。眉山在西南數千裏外,一日父子隱然名動京師,而蘇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辯宏偉,讀者悚然想見其人,既見,而溫溫似不能言。及即之,與居愈久而愈可愛,間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無窮。嗚呼!可謂純明篤實之君子也。

曾祖諱佑。祖諱杲。父諱序,贈尚書職方員外郎。三世皆不顯。職方君三子,曰澹、曰渙,皆以文學舉進士。而君少獨不喜學,年已壯,猶不知書,職方君縱而不問,鄉閭親族皆怪之。或問其故,職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發憤,謝其素所往來少年,閉戶讀書,為文辭。歲餘,舉進士,再不中。又舉茂材異等,不中。退而歎曰:“此不足為吾學也。”悉取所為文數百篇焚之,益閉戶讀書,絕筆不為文辭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經、百家之說,以考質古今治亂成敗、聖賢窮達出處之際,得其粹精,涵畜充溢,抑而不發。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筆,頃刻數千言,其縱橫上下,出入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蓋其稟也厚,故發之遲;志也愨,故得之精。自來京師,一時後生學者皆尊其賢,其文以為師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號“老蘇”以別之。

初,修為上其書,召試紫微閣,辭不至,遂除試秘書省校書郎。會太常修纂建隆以來禮書,乃以為霸州文安縣主簿,使食其祿,與陳州項城縣令姚辟同修禮書,為《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書成,方奏未報,而君以疾卒,實治平三年四月戊甲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聞而哀之,特贈光祿寺丞,敕有司具舟,載其喪歸於蜀。

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應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軾,今為殿中丞、直史館;轍,權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孫曰邁、曰遲。有文集二十卷,《諡法》三卷。

君善與人交,急人患難,死則恤養其孤,鄉人多德之。蓋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諸儒以附會之說亂之也,去之,則聖人之旨見矣。”作《易傳》,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鎮鄉可龍裏。君生於遠方,而學又晚成,常歎曰:“知我者,惟吾父與歐陽公也。”然則非餘誰宜銘?銘曰:

蘇顯唐世,實欒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孫。自其高曾,鄉裏稱仁。偉與明允,大發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彌昌。嗚呼明允,可謂不亡。

【贈太子太傅胡公墓誌銘〈治平四年〉】
太子少師致仕、贈太子太傅胡公諱宿,字武平。其先豫章人也,後徙常州之晉陵,世有隱德,為晉陵著姓。

公舉進士,中天聖二年乙科,為真州揚子尉。縣大水,漂溺居民,令不能救。公曰:“拯溺,吾職也。”即率公私舟活數千人。歲滿,調廬州合淝主簿。張丞相士遜稱其文行,薦諸朝,召試學士院,為館閣校勘,與修《北史》。改集賢校理,通判宣州。三遷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賜緋衣銀魚。知湖州,為政有惠愛,築石塘百里捍水患。大興學校,學者盛于東南,自湖學始。公丁母夫人憂去,而州人思之,名其塘曰“胡公塘”。學者為公立生祠於學中,至今祠之。公居喪,毀瘠過禮,三年不居於內。服除,為三司鹽鐵判官,轉尚書祠部員外郎,判度支勾院,知蘇州、兩浙路轉運使。召還,修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誥,兼勾當三班院,已而兼判吏部流內銓。入內都知楊懷敏坐衛士夜盜入禁中驚乘輿,斥出為和州都監,懷敏用事久,勢動中外,未幾,召複故職。公封還辭頭,不草制,論曰:“衛士之變,蹤跡連懷敏,得不窮治誅死,幸矣,豈宜複在左右?”其命遂止。久之,拜公翰林侍讀學士,遷翰林學士,兼史館修撰、判館事,兼端明殿學士。累遷尚書左司郎中,兼知通進銀台司、審刑院、群牧使,提舉在京諸司庫務、醴泉宮,判尚書禮部,遂判都省,再知禮部貢舉。奉使契丹,館伴北朝人使,亦皆再,而虜人嚴憚之。

公為人清儉謹默,內剛外和。群居笑語歡嘩,獨正容色,溫溫不動聲氣。與人言,必思而後對。故其蒞官臨事,慎重不輒發,發亦不可回止,而其趣要歸於仁厚。朝議:在官年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以時按籍舉行。公以謂養廉恥,厚風俗,宜有漸,而欲一切以吏議從事,殆非所以優老勸功之意,當少緩其事,使人得自言而全其美節。朝廷嘉其言是,至今行之。皇祐新樂成,議者多異論。有詔:新樂用於常祀朝會,而郊廟仍用舊樂。公言書稱“同律”,而今舊樂高,新樂下,相去一律,難並用,而新樂未施於郊廟,先用之朝會,非先王薦上帝配祖考之意,皆不可。近制:禮部四歲一貢士,議者患之,請更為間歲。議已定,公獨以為不然,曰:“使士子廢業,而奔走無寧歲,不如複用三歲之制也。”眾皆以公言為非。行之數年,士子果以為不便,而卒用三歲之制。仁宗久未有皇子,群臣多以皇嗣為言,未省。公以學士當作青辭禱嗣於山川,即建言儲位久虛,非所以居安而慮危,願擇宗室之賢者立之,以慰安天下之心,語甚切至。

公學問該博,兼通陰陽五行、天人災異之說。南京鴻慶宮災,公以謂南京,聖宋所以受命建號,而大火主於商丘,國家乘火德而王者也,今不領於祠官,而比年數災,宜修火祀。事下太常,歲以長吏奉祠商丘自公始。慶曆六年夏,河北、河東、京東同時地震,而登、萊尤甚。公以歲推之,曰:“明年丁亥,歲之刑德,皆在北宮。陰生於午,而極於亥。然陰猶強而未即伏,陽猶微而未即勝,此所以震也。是謂龍戰之會,而其位在乾。今西北二虜,中國之陰也,宜為之備,不然,必有內盜起於河朔。”明年,王則以貝州叛。公又以為登、萊視京師,為東北隅,乃少陽之位也。今二州並置金坑,多聚民以鑿山谷,陽氣損泄,故陰乘而動。縣官入金,歲幾何?小利而大害,可即禁止,以寧地道。皇祐五年正月,會靈宮災,是歲冬至,祀天南郊,以三聖並配。明年大旱,公曰:“五行,火,禮也。去歲火而今又旱,其應在禮,此殆郊丘並配之失也。”即建言並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詔。其後,並州議建軍為節鎮,公以星土考之,曰:“昔高辛氏之二子,不相能也。堯遷閼伯于商丘,主火,而商為宋星;遷實沈於台駘,主水,而參為晉星。

國家受命,始于商丘,王以火德。又京師當宋之分野,而並為晉地,參、商,仇讎之星,今欲崇晉,非國之利也。自宋興,平僣偽,並最後服,太宗削之,不使列于方鎮八十年矣。”謂宜如舊制。公在翰林十年,多所補益,大抵不為苟止而妄隨。故其言或用或不用,或後卒如其言,然天子察公之忠,欲大用者久矣。嘉祐六年八月,拜公諫議大夫、樞密副使。公既慎靜而當大任,尤顧惜大體,而群臣方建利害,多更張庶事以革弊。公獨厭之,曰:“變法,古人之難,不務守祖宗成法而徒紛紛,無益於治也。”又以謂契丹與中國通好六十餘年,自古未有也,善待夷狄者,謹為備而已,今三邊武備多弛,牧馬著虛名於籍,可乘而戰者百無一二。又謂滄州宜分為二路以禦虜,此今急務也。若其界上交侵小故,乃城寨主吏之職,朝廷宜守祖宗之約,不宜爭小利而隳大信,深戒邊臣生事以為功。在位六年,其論議類皆如此。

英宗即位,拜給事中。治平三年,累上表乞致仕,未允。久之,拜尚書吏部侍郎、觀文殿學士、知杭州。為政不略細故,或謂大臣不宜自勞,公曰:“此民事也,吾不敢忽。”以是民尤愛之。

明年,今上即位,遷左丞。五月,公以疾告,遂除太子少師致仕。命未至,而公以六月十一日薨於正寢,享年七十有三。即以其年十一月某日,葬於某州某縣某鄉之某原。

公之曾祖諱持,累贈太傅。曾祖妣歐陽氏,追封晉陵郡太夫人。祖諱徽,累贈太師。祖妣楊氏,追封華陰郡太夫人;餘氏,嘉興郡太夫人;餘氏,丹陽郡太夫人;龔氏,武陵郡太夫人。父諱{宀林},累贈太師兼中書令。妣沈氏,追封東陽郡太夫人;貝氏,南陽郡太夫人;李氏,金城郡太夫人。

公累階光祿大夫,勳上柱國,開國安定爵公,食邑二千八百戶、食實封四百戶,賜推誠保德翊戴功臣。初娶吳氏,追封蘭陵郡夫人;再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子男五人:長曰宗堯,今為都官員外郎;次曰遵路,早卒;次曰宗質,國子博士;次曰宗炎,著作佐郎;次曰宗厚,秘書省正字,早卒。女四人,皆適士族。孫:志修,太常寺太祝;行修,守秘書省校書郎;簡修,試秘書省校書郎;世修、德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

公自為進士,知名於時。楊文公億得其詩,題于秘閣,歎曰:“吾恨未識此人!”其舉進士也,謝陽夏公絳薦公為第一,公名以此益彰,而謝公亦以此自負。少嘗善一浮圖,其人將死,謂公曰:“我有秘術,能化瓦石為黃金,子其葬我,我以此報子。”公曰:“爾之後事,吾敢不勉?秘術,非吾欲也。”浮圖歎曰:“子之志,未可量也。”其篤行自勵,至於貴顯,常如布衣時。有文集四十卷。銘曰:

允矣胡公,順外剛中。惟初暨終,一德之恭。公之燕居,其氣溫溫。舉必可法,思而後言。公在朝廷,正色侃侃。蔚有嘉話,憂深慮遠。不遼利趨,不畏勢反。有或不從,後必如之。久而愈信,孰不公思?侍從之親,樞機之密。名望三朝,清職峻秩。愷悌之仁,宜國黃耇。七十而止,孰云多壽。惟善在人,刻銘不朽。

【端明殿學士蔡公墓誌銘〈熙甯元年〉】
公諱襄,字君謨,興化軍仙遊人也。天聖八年,舉進士甲科,為漳州軍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館閣校勘。慶曆三年,以秘書丞、集賢校理知諫院,兼修起居注。是時天下無事,士大夫弛于久安,一日元昊叛,師久無功。天子慨然厭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群議,進退二三大臣,又詔增置諫官四員,使拾遺補闕,所以遇之甚寵。公以材名在選中,遇事感激,無所回避,權幸畏斂,不敢撓法幹政,而上得益與大臣圖議。明年,屢下詔書,勸農桑,興學校,革弊修廢,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治矣。於此之時,言事之臣無日不進見,而公之補益為尤多。

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館。出知福州,以便親,遂為福建路轉運使。復古五塘以溉田,民以為利,為公立生祠於塘側。又奏減閩人五代時丁口稅之半。丁父憂,服除,判三司鹽鐵勾院,複修起居注。今參知政事唐公介,時為禦史,以直言忤旨,貶春州別駕。廷臣無敢言者,公獨論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複召用。

皇祐四年,遷起居舍人、知制誥,兼判流內銓。禦史呂景初、吳中複、馬遵坐論梁丞相適罷台職,除他官,公封還辭頭,不草制。其後屢有除授非當者,必皆封還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賢可知。”命特賜冠帔以寵之。至和元年,遷龍圖閣直學士、知開封府。

三年,以樞密直學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幾,複知泉州。公為政精明,而世閩人,知其風俗。至則禮其士之賢者,以勸學興善,而變民之故,除其甚害。往時閩人多好學,而專用賦以應科舉,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經術傳授,學者常至數百人,公為親至學舍執經講問,為諸生率。延見處士陳烈,尊以師禮,而陳襄、鄭穆方以德行著稱鄉裏,公皆折節下之。閩俗重凶事,其奉浮圖,會賓客,以盡力豐侈為孝,否則深自愧恨,為鄉裏羞。而奸民、遊手、無賴子,幸而貪飲食,利錢財,來者無限極,往往至數百千人。至有親亡,秘不舉哭,必破產辦具而後敢發喪者。有力者乘其急時,賤買其田宅,而貧者立券舉債,終身困不能償。公曰:“弊有大於此邪!”即下令禁止。至於巫覡主病蠱毒殺人之類,皆痛斷絕之,然後擇民之聰明者教以醫藥,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條其事,作五戒以教諭之。久之,閩人大便。公既去,閩人相率詣州,請為公立德政碑,吏以法不許謝,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于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德。”

嘉祐五年,召拜翰林學士、權三司使。三司、開封,世稱省、府,為難治而易以毀譽,居者不由以遷則由以敗,而敗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師,談笑無留事,尤喜破奸隱,吏不能欺。至商財利,則較天下盈虛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給。下暨百司因習蠹弊,切磨劃剔,久之,簿書纖悉紀綱條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後數月,仁宗崩,英宗即位,數大嘗齎,及作永昭陵,皆猝辦於縣官經費外。公應煩,愈閒暇若有餘,而人不知勞。遂拜三司使,居二歲,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學士以往。三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憂。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五十有六。

蔡氏之譜,自晉從事中郎克以來,世有顯聞,其後中衰,隱德不仕。公年十八,以農家子舉進士,為開封第一,名動京師。後官于閩,典方州,領使一路,二親尚皆無恙。閩人瞻望咨嗟,不榮公之貴,而榮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壽,年九十餘,飲食起居康強如少者。歲時為壽,母子鬢髮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閩人之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親;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

公于朋友重信義,聞其喪則不禦酒肉,為位以哭,盡哀乃止。嘗會飲會靈東園,坐客有射矢誤傷人者,客遽指為公矢,京師喧然。事既聞,上以問公,公即再拜愧謝,終不自辯,退亦未嘗以語人。

公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卷。工於書畫,頗自惜,不妄為人書,故其殘章斷稿,人悉珍藏。而仁宗尤愛稱之,禦制《元舅隴西王碑》文,詔公書之。其後,命學士撰《溫成皇后碑》文,又敕公書,則辭不肯書,曰:“此待詔職也。”公累官至禮部侍郎,既卒,翰林學士王珪等十餘人列言公賢,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識公,而聞其名久也,為之惻然,特贈吏部侍郎,官其子旻為秘書省正字,孫傳及弟之子均皆守將作監主簿,而優以賻恤。以旻尚幼,命守吏助給其喪事。曾祖諱顯皇,不仕。祖諱恭,贈工部員外郎。父諱琇,贈刑部侍郎。

母夫人盧氏,長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勻,將作監主簿;曰旬,大理評事,皆先公卒。幼子,旻也。女三人,一適著作佐郎謝仲規,二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於莆田縣某鄉將軍山。銘曰:

誰謂閩遠,而多奇產。產非物寶,惟士之賢。嶷嶷蔡公,其人傑然。奮躬當朝,讜言正色。出入左右,彌縫補益。間歸於閩,有政在人。食不畏蠱,喪不憂貧。疾者有醫,學者有師。問誰使然,孰不公思?有高其墳,有拱其木。凡閩之人,過者必肅。

【集賢院學士劉公墓誌銘〈熙寧二年〉】
公諱敞,字仲原父,姓劉氏,世為吉州臨江人。自其皇祖以尚書郎有聲太宗時,遂為名家,其後多聞人,至公而益顯。

公舉慶曆六年進士,中甲科,以大理評事通判蔡州。丁外艱,服除,召試學士院,遷太子中允、直集賢院,判登聞鼓院、吏部南曹、尚書考功。於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賜諡曰“文正”。公曰:“此吾職也。”即上疏言:“諡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應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職,而陛下侵臣官。”疏凡三上,天子嘉其守,為更其諡曰“文莊”。公曰:“姑可以止矣。”權判三悟開拆司,又權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

至和元年九月,召試,遷右正言、知制誥。宦者石全彬以勞遷宮苑使,領觀察使,意不滿,退而慍有言。居三日,正除觀察使,公封還辭頭,不草制,其命遂止。

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虜山川道裏,虜人道自古北口回曲千余裏至柳河,公問曰:“自松亭趨柳河甚直而近,不數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蓋虜人常故迂其路,欲以國地險遠誇使者,且謂莫習其山川,不虞公之問也,相與驚顧羞愧,即吐其實,曰:“誠如公言。”時順州山中有異獸,如馬而食虎豹,虜人不識,以問。公曰:“此所謂駮也。”為言其形狀聲音,皆是;虜人益嘆服。三年,使還,以親嫌求知揚州。歲餘,遷起居舍人,徙知鄆州,兼京東西路安撫使。居數月,召還,糾察在京刑獄,修玉牒,知嘉祐四年貢舉,稱為得人。

是歲,天子卜以孟冬袷,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號。公上書言:“尊號,非古也。陛下自寶元之郊,止群臣毋得以請,迨今二十年無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虛名而損實美。”上曰:“我意亦謂當如此。”遂不允群臣請。而禮官前袷請礻付郭皇后于廟,自孝章以下四後在別廟者,請毋合食。事下議,議者紛然。公之議曰:“春秋之義,不薨於寢,不稱夫人,而郭氏以廢薨。按景祐之詔,許複其號而不許其諡與礻付,謂宜如詔書。”又曰:“禮於袷,未毀廟之主皆合食,而無帝后之限,且祖宗以來用之。《傳》曰‘祭從先祖,宜如故。’”於是皆如公言。

公既驟屈廷臣之議,議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論呂溱過輕而責重,與台諫異,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於時矣,會永興闕守,因自請行,即拜翰林侍讀學士,充永興軍路安撫使,兼知永興軍府事。長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難治,猶習故都時態。公方發大姓範偉事,獄未具而公召,由是獄屢變,連年,吏不能決。至其事聞,制取以付禦史台,乃決,而卒如公所發也。

公為三州,皆有善政。在揚州,奪發運使冒占雷塘田數百頃予民,民至今以為德。其治鄆、永興,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輒飛去,歲用豐稔,流亡來歸,令行民信,盜賊禁止,至路不拾遺。

公於學博,自六經、百氏、古今傳記,下至天文、地理、蔔醫、數術、浮圖、老莊之說,無所不通。其為文章,尤敏贍。嘗直紫微閣,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將下直,為之立馬卻坐,一揮九制數千言,文辭典雅,各得其體。

公知制誥七年,當以次遷翰林學士者數矣,久而不遷。及居永興歲餘,遂以疾聞。八年八月召還,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古渭州可棄、孟陽河不可開、樞密使狄青宜罷以保全之之類,皆其語在士大夫間者。若其規切人主,直言逆耳,至於從容進見,開導聰明,賢否人物,其事不聞於外廷者,其補益尤多。故雖不合於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祐中,嫉者眾而攻之急,其雖危而得無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講讀,不專章句解詁,而指事據經,因以諷諫,每見聽納,故尤奇其材。已而複得驚眩疾,告滿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劉某者,豈易得也?”複賜以告。上每宴見諸學士,時時問公少間否,賜以新橙五十,勞其良苦。疾少間,複求外補,上悵然許之。出知衛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還,以疾不能朝,改集賢院學士、判南京留司禦史台。熙甯元年四月八日,卒於官舍,享年五十。

嗚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豈一翰林學士而止哉!方公以論事忤於時也,又有搆為謗語以怒時相者。及歸自雍,丞相韓公方欲還公學士,未及而公病,遂止於此,豈非其命也夫!

公累官至始事中,階朝散大夫,勳上輕車都尉,開國彭城爵公,邑戶二千一百、實食者三百。曾祖諱琠,贈大理評事。祖諱式,尚書工部員外郎,贈戶部尚書。考諱立之,尚書主客郎中,贈工部尚書。公再娶倫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前夫人先公早卒,後夫人以公貴,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長定國,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當時,大理評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長適大理評事韓宗直,二尚幼。公既卒,天子推恩錄其兩孫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試將作監主簿。

公為人磊落明白,推誠自信,不為防慮,至其屢見侵害,皆置而不較,亦不介於胸中。居家不問有無,喜賙宗族,既卒,家無餘財。與其弟攽友愛尤篤。有文集六十卷。其為《春秋》之說,曰《傳》、曰《權衡》、曰《說例》、曰《文權》、曰《意林》,合四十一卷。又有《七經小傳》五卷,《弟子記》五卷,而《七經小傳》今盛行於學者。二年十月辛酉,其弟攽與其子奉世等葬公於某所,以狀來請銘。乃為之銘曰:

嗚呼!維仲原父,學強而博,識敏而明。坦其無疑一以誠,見利如畏義必爭。觸機履險危不傾,畜大不施奪其齡。惟其文章燦日星,雖欲有毀知莫能。維古聖賢皆後亨,有如不信考斯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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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六 居士集卷三十六

◎墓誌七首碣一首

【南陽縣君謝氏墓誌銘】
慶曆四年秋,予友宛陵梅聖俞來自吳興,出其哭內之詩而悲曰:“吾妻謝氏亡矣。”丐我以銘而葬焉。予未暇作。居一歲中,書七八至,未嘗不以謝氏銘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賓客諱濤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為時聞人,而世顯榮。謝氏生於盛族,年二十以歸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斂以嫁時之衣,甚矣,吾貧可知也!然謝氏怡然處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飲食器皿雖不及豐侈,而必精以旨;其衣無故新,而浣濯縫紉必潔以完;所至官舍雖庳陋,而庭宇灑掃必肅以嚴;其平居語言容止,必怡以和。吾窮於世久矣,其出而幸與賢士大夫游而樂,入則見吾妻之怡怡而忘其憂,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嘗與士大夫語,謝氏多從戶屏竊聽之,間則盡能商榷其人才能賢否及時事之得失,皆有條理。吾官吳興,或自外醉而歸,必問曰:‘今日孰與飲而樂乎?’聞其賢者也則悅,否則歎曰:‘君所交,皆一時賢雋,豈其屈己下之邪?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與是人飲而歡邪?’是歲南方旱,仰見飛蝗而歎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盜賊暴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為婦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貧而不困者,其性識明而知道理多此類。嗚呼!其生也迫吾之貧,而歿也又無以厚焉,謂惟文字可以著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為可貴,歿而得此,庶幾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請銘於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銘?

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陽縣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高郵。梅氏世葬宛陵,以貧不能歸也,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潤州之某鄉某原。銘曰:高崖斷穀兮,京口之原。山蒼水深兮,土厚而堅。居之可樂兮,蔔者曰然。骨肉雖土兮,魂氣則天。何必故鄉兮,然後為安。

【萬壽縣君徐氏墓誌銘〈慶曆五年〉】
河東都轉運使、天章閣待制施君,蔔以慶曆五年三月某日,葬其夫人萬壽縣君於蘇州吳縣三讓鄉之陸公原,以來請銘。

夫人姓徐氏,世家通州之靜海。七歲喪其母,哀不自勝,泣曰:“母,女所恃以生者也。無母,其複能生?”因欲投水火,其父兄力止之。既長,事其繼母,則以孝聞。年若干,歸於施氏,逮事其姑,紉縫烹飪必以身,早暮寒暑飲食必以時。姑亡,哀毀得疾,逾年而後能起。生五男一女。男曰邈,舉進士,某官,知開封府太康縣;曰述、曰造,皆將作監主簿;曰迥、曰遜,尚幼。女曰錦娘。慶曆三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於河東之官舍,享年四十有三。

夫人之生也,事其繼母及姑,皆稱曰孝。及其歿也,其夫之稱曰“吾妻助我而賢”,其子之幼者曰“吾母慈我”,其長者之稱曰“吾母不以愛怠我,而以成人勖我,使我至於有立”,凡施氏外內婚姻宗族之稱者曰“夫人遇我有禮而仁”,至於妾媵左右之稱者亦曰“夫人于我仁而均”。嗚呼,夫人之行至矣!其勤而有法,其施之各有宜,可謂賢也已。若夫男子見於外,其善惡功過,可舉而書。至於婦德主內,自非死節徇難非常之事,則其幽閒淑女之行,孰得顯然列而志之以示後?惟視其所稱與其所思,則其賢可知矣。施君,名昌言。夫人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以尚書都官員外郎致仕。夫生而其善可稱,未若歿而遺思之深也。悲夫!銘曰:

于惟夫人,東海之華。始來施氏,有此室家。為婦為母,勤孝勞劬。有女昔褓,今婉其裾。子綬煌煌,弟長相趨。夫爵之高,榮及親疏。厥家已成,而獨不居。千里之遠,歸魂東吳。銘以哀之,已矣嗚呼。

【長沙縣君胡氏墓誌銘】
故太子中舍張君諱某之夫人,曰長沙縣胡氏。胡氏世為某人。父諱震,官至刺史。夫人年二十七,以歸中舍君。君時為融州司理參軍,曆潭州甯鄉縣尉、鳳州兩當、福州甯德二縣令以卒。夫人之為婦也,以勤儉恭肅主張氏之祭饋,而睦其內外之宗姻。生子男二人,女一人。男曰大年、大有,皆舉進士。大年今為鄭州原武縣令,大有秘書丞。女適邵陽縣令錢奕。夫人之為也,以禮義慈嚴教育其子,故其男也有立而克嗣其世,女也適於人而宜人之家。為婦為母之道無不備,而成其夫之家,享其子之祿。以某年某月某日以疾卒,享年七十有五。又用其子之恩,追封長沙縣君。嗚呼!可謂榮矣。中舍君先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以葬於某州某縣某鄉。夫人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於中舍君之墓。銘曰:婦德之備,功施也內。銘昭其幽,以法後世。

【長壽縣太君李氏墓誌銘〈慶曆八年〉】
太中大夫、尚書屯田郎中、上柱國王公諱利之夫人,曰李氏。李氏世家湖南,其父諱昭文,官至國子博士,贈工部侍郎。夫人年二十二歸於王氏,用夫封隆平縣君,後以其子徙封長壽縣太君。夫人為李氏女,事後母,以孝聞。及為王氏婦,逮事其舅姑,其舅姑嘗稱夫人以戒諸婦曰:“事我者當如此。”又以誡其諸女曰:“為人婦者當如此。”其為母也,有三男三女。及其老也,鼎為職方員外郎,震太子中舍,複太常博士,三子者皆有才行,而複尤好古有文,聞於當世。女皆有歸。孫男六人:曰夷仲、曰虞仲、曰于仲、曰南仲、曰武仲、曰延仲。女五人,一亦歸人矣,余尚幼。夫人享年八十有六,以慶曆七年七月十日,終於京兆子複之官舍。用明年二月十七日,合葬于河南洛陽大樊原王公之墓。

夫人于王氏,積行累功,其德備矣,不可以遍書。書其舅姑之所嘗稱者,以見其為婦之道;書其子之賢而有立,以見其為母之方;書其子孫之眾,壽考之隆,以見其勤於其家至於有成,而終享其福之厚。嗚呼!于夫人無不足矣,而其子若孫皆曰未也,謂必有以示永久而不歿,庶幾以慰無窮之哀,乃來請銘以葬。其子之友廬陵歐陽修為之銘曰:

家成於勤,德隆以壽。歸安其藏,以昌厥後。

【廣平郡太君張氏墓誌銘〈嘉祐元年〉】
故右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贈禮部尚書虢略楊公之夫人,曰廣平郡太君張氏。其先青州人,後徙為開封人也。楊公諱大雅,以文行知名於時,號有清節。夫人佐公以勤儉治其家,教子弟,和宗族,皆有法。公以明道元年四月某日薨。後二十有四年,至和二年六月某日,夫人以疾卒于高郵。以嘉祐元年十二月某日,葬於杭州錢塘縣履泰鄉湖西村靈隱山祖塋之西。

夫人曾祖嗣,當五代之亂,不顯。祖平,舉三禮。太宗皇帝為晉王,署平押衙,為人剛果有智謀,以此尤見親信,官至三司鹽鐵使。父從古,莊宅副使。景德中,以殿直從李繼隆軍擊契丹,繼隆戰敗,從古入見,陳繼隆所以敗之狀,其言甚辯,稱旨。會宜州蠻叛,乃以從古為供奉官,守宜州。從古招降叛蠻,秩滿罷去,以內殿崇班馮勵代之。蠻複叛,攻宜州,斬勵而去,告邊吏曰:“得張侯守宜州,我則聽命。”即複遣從古守宜州,凡七年,蠻無事,徙知澧州。而宜州人陳進反攻嶺南,驛召從古,以為巡撫副使,與賊戰象州,斬首萬餘級。已破進,留宜州,以疾卒,宜人為立廟於州北韓婆嶺。慶曆中,蠻賊區希範攻宜、桂,轉運使杜杞禱兵於廟下,更其名曰制勝嶺,至今宜人祠之。

蓋楊氏自漢以來,世有令譽,迨公千余歲,常有顯人。而張氏威烈,信于一方。楊氏以德,張氏以功,合二族之美,而夫人為淑女,為賢婦母,享年六十,以壽終。公先娶漳南縣君張氏,生子二人:曰洎,虞部員外郎;曰浚,殿中丞。女三人,長適國子博士袁成師,次大理寺丞李嚴,次殿中丞溫嗣良。夫人生子男四人:曰泳,大理寺丞;曰漸,奉禮郎;曰沆,太子中舍;曰渢,衛尉寺丞。有女一人,歸於修。女之適李氏者,今封武原縣太君。餘女及浚、泳、漸,皆先夫人而亡。孫男十四人。嗚呼!惟德與功與賢,法皆宜銘。銘曰:

有邑清河,遂開其邦。又徙南陽,皆以夫榮。後用子封,京兆廣平。宜其夫子,有淑其聲。子孫之思,考德有銘。

【渤海縣太君高氏墓碣〈嘉祐元年〉】
故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知鄧州軍州事陽夏公之夫人,姓高氏,宣州宣城人也。父諱惠連,官至兵部郎中。母曰廣陵縣君句氏。陽夏公諱絳,姓謝氏。夫人有子曰景初、景溫、景平、景回。女一早卒,次適上虞縣令王存,次適大理寺丞李處厚,次若干人,未嫁。寶元二年,陽夏公卒於鄧州,以某年八月某日,葬於某所。後若干年,夫人隨其子某官於某州,以某年某月某日卒於官舍,遂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於公之墓。夫人初以夫封文安縣君,後以其子封渤海縣太君。謝氏世為名族,而陽夏公尤顯聞於時。初,公與予俱官於洛陽,而公之父太子賓客諱濤尚無恙。其子景初、景溫方為童兒,景平始生,二三女子皆幼。予日至其家,進拜賓客,見其鬢髮垂白,衣冠肅潔,貌厚而氣清,壽考君子也。退而與陽夏公遊,見其年壯志盛,偉然方為一時名臣。而諸兒女子戲嬉尊席之間者,皆穎發而秀好。於是時,夫人以孝力事其舅為賢婦,以柔順事其夫為賢妻,以恭儉均一教育其子為賢母。後二三年,賓客薨於京師。又五六年,陽夏公卒於鄧。又十餘年,景初、景溫、景平皆以進士及第,景初為某官,景溫某官,景平某官。夫人于其舅與夫,為婦之禮備;於其子,立家之道成。享年若干以卒。嗚呼!予始銘賓客,又銘陽夏公,今又書夫人之事于碣,殆見謝氏更一世矣。其為之書也,宜得其詳。

【北海郡君王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太常丞致仕吳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濰州北海人也。皇考諱汀,舉明經不中,後為本州助教。夫人二十三,歸於吳氏。天聖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

夫人為人,孝順勤儉。自其幼時,凡於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勞”;組紃織糸任,其諸女皆曰“巧莫可及”。其歸於吳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適人,吾之內事無所助”;而吳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婦,吾之內事不失時”。及其卒也,太常君曰“舉吾裏中有賢女者,莫如王氏”,於是娶其女弟以為繼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吳氏之內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

夫人有賢子曰奎,字長文,初舉明經,為殿中丞,後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今為翰林學士、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失人初用子恩,追封福壽縣君。其後長文貴顯,以夫人為請,天子曰:“近臣,吾所寵也,有請其可不從?”乃特追封夫人為北海郡君。長文號泣頓首曰:“臣奎不幸,竊享厚祿,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寵臣以此,俾以報其親,臣奎其何以報!”當是時,朝廷之士大夫,吳氏之鄉黨鄰裏,皆咨嗟歎息曰:“吳氏有子矣。”嘉祐四年冬,長文請告於朝,將以明年正月丁酉,葬夫人于鄆州之魚山。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參。女三人。孫男女九人。曾孫女二人。銘曰:

奎顯矣,奄早亡,胃與參,仕方強。以一子,榮一鄉。生雖不及歿有光,孫曾多有後愈昌。

【長安郡太君盧氏墓誌銘〈治平四年〉】
長安郡太君盧氏,尚書刑部侍郎蔡公諱琇之夫人,端明殿學士、尚書禮部侍郎襄之母也。以治平三年十月某日,卒於杭州之官舍,享年九十有二。嗚呼!可以為壽矣。夫壽者,《洪範》所謂五福也。福者,百順之名也。故離之雖為五,必合而不闕其一,然後為福之備也。蓋五者,其一在人曰德,而其四在天,必有其一於己,然後能致其四。而有諸己者,或厚或薄,故其所致,亦有備有不備焉。

夫老而貧且病者,是人之所哀,非福也。壽且富康,而無德以將之,謂之賊與不仁,非福也。三者具而又有德,而死非其命者,謂之不幸,非福也。故曰必不闕其一,然後為福之備者,惟夫人有之。

夫人在父母家,奉其親以孝。其歸於蔡氏也,其舅姑老,事之如其親,其歸甯于父母也,能使其舅姑不見三日必涕泣而思。其事長慈幼,既儉且勤,久而宗族和,鄉黨化。其亡也,柩自余杭至,裏閭、親戚哭之,往往有過乎哀者,問之,皆曰夫人于我有德,而人人各有述焉。嗚呼,可謂賢也已!

夫人生四子,其三皆早卒。而端明君,第二子也,獨顯赫為時名臣,自為諫官、知制誥、翰林學士、知開封府、三司使,間出知泉、福二州,福建路轉運使,出入清要,光華寵榮,以為其親之養。而夫人享此者,蓋三十有六年。端明君已顯貴,天子嘉之,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賢可知。”於是有冠帔之錫。

夫人平生少疾病,雖老而耳目聰明,食生飲寒如壯者。晚從端明君於杭州,極東南富麗海陸之珍奇以為娛樂之奉,而奄然以其壽終。其於五福,可謂不闕一矣。

方夫人之盛時,凡為人子者舉觴壽其親,莫不以夫人為祝;而不幸榮不及養者,必仰天怨籲,謂薄厚不均,以不得如夫人為恨。蓋不知夫有諸己者厚,故能致其福之備也。

夫人,泉州惠安人也。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皆不仕。其三子:早卒者曰丕,不及仕;曰高,太康縣主簿;曰奭,福州司戶參軍。女二人,皆適士族。孫六人。曾孫三十餘人。嗚呼,盛矣!蔡氏之後,其又將大興乎!銘者,所以昭德而示後也。於是端明君之友人廬陵歐陽修為之銘曰:

維治平四年十有一月某日,孤子襄礻付其母夫人盧氏于先君之墓。其縣仙遊,其裏慈孝,其岡半井。其固其安,其千萬年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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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七 居士集卷三十七

◎墓誌一十七首〈宗室〉

【皇從侄衛州防禦使遂國公墓誌銘〈嘉祐五年〉】
惟遂昭裕公宗顏,字希聖,太宗皇帝之曾孫,潞恭憲王元佐之孫,鎮江軍節度使兼侍中、郇國公允成之長子。初除西頭供奉官,曆內殿崇班,禮賓、崇儀副使,六宅使,改左屯衛大將軍、封州刺史,遷左金吾衛大將軍、領複州團練使,左衛大將軍、領郢州防禦使,拜衛州防禦使。

公好學,通王氏《易》,喜為詩,藏書數萬卷。性聰敏多能,至於琴奕之藝,佛老之說,所學必通。履行修謹,未嘗有過失。每燕見,侍上讀《易》賦詩,數賜器幣,詔書褒美。嘗召宴太清樓,賦《裸玉》詩,為諸皇子第一,上尤嘉嘗,賜繒彩二百段。有詩集十卷。至和二年九月壬戌,以疾薨,享年四十有八。初其疾也,上遣中貴人押國醫治之。既薨,輟視朝一日,敕有司具駕,將視其喪,以雨不克。遣中貴人厚加賻恤,乃贈昭信軍節度使,太常考行,諡曰昭裕,權厝於東法濟寺。夫人太原郡君郭氏,燕王從義之裔孫。子男三人:長曰仲連,右千牛衛將軍;次曰仲丹、仲筠,皆太子右內率府副率,早卒。女四人:長適左侍禁潘若旦,今亡;次適內殿承制、閣門祗候郭士選;次二亡。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縣。銘曰:

學而通,行益修。中充實,外譽優。見於言,帝所褒。雖不克施於事,斯可以銘諸幽。

【皇從侄筠州團練使安陸侯墓誌銘〈嘉祐五年〉】
安陸侯宗訥,字行敏,太宗皇帝之曾孫,潞恭憲王元佐之孫,鎮江軍節度使兼侍中、郇國公允成之第二子。初除西頭供奉官,曆內殿崇班承制,改右千牛衛將軍、領茂州刺史。天子祀明堂,推恩,遷領筠州團練使。至和元年八月癸卯,以疾卒,享年四十有六。天子哀恤,贈安州觀察使,追封安陸侯,權厝於薦嚴佛寺。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縣。夫人長樂郡君賈氏。子男五人,其二早卒,次仲緘右千牛衛將軍,二人尚幼未名。女八人:長適右侍禁尉世庸;再適右侍禁郭昭簡,今亡;次適右班殿直劉起;次適陳敦,今亡;次適王整;次適董昭遜;次適張經,今亡;次適程翼,皆右班殿直。最幼入太和宮為道士。惟侯學知為詩,好義喜施。性端謹,能修容止,進退有法,未嘗少懈。銘曰:

思無邪,容則莊。蔚然有儀人所望,學而不止久愈彰。銘昭厥美示不忘。

【皇從孫右領軍衛大將軍博平侯墓誌銘〈嘉祐五年〉】
惟太祖皇帝之長子曰吳懿王之曾孫,右屯衛大將軍、昌州團練使、贈彰化軍節度使、舒國公惟忠之孫,萊州防禦使、東萊侯從恪之第二子,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右領軍衛大將軍、兼御史大夫、輕車都尉、天水郡開國侯世融,字仲源。幼好學,不驕富貴,以清節自勵。尊重師友,執經問道無倦色。嘗自銘其器物,起居飲食視之。喜為詩,工書,亦通浮屠說。平居一室蕭然,終日無所營欲。世鹹知其賢。初為殿直,曆左、右侍禁,改太子右衛率府率,遷右領軍衛將軍。天子祀明堂,推恩,為本衛大將軍。當寶元、康定間,趙元昊叛,西邊用兵,侯率宗室七人詣闕,自言願效用,上深嘉獎。至和二年七月癸未,得疾,神色怡然,與諸昆弟談論不輟,是日卒,享年四十。贈博州防禦使,追封博平侯。天子悲思不已,為飛白字六,曰“世融好學忠孝”以褒之。夫人,金城縣君王氏。子男七人,五早亡。在者二人:曰令晏,右千牛衛將軍;令箴,太子右監門率府率。女二人,長適右班殿直王戡,次早卒。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某所。銘曰:

富貴不動其心,生死不渝其色。惟性之安,惟學之力。孰云不壽?永昭闕德。

【皇從侄康州刺史高密侯墓誌銘〈嘉祐五年〉】
惟高密侯宗師,字靖之,太宗皇帝之曾孫,潤恭靖王元份之孫,濮王允讓之第七子。明道元年,為右侍禁,遷左侍禁,改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累遷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行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騎都尉,封天水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居三歲,遷右監門衛將軍,兼御史大夫,轉勳上騎都尉,進爵子,加食邑三百戶。天子祀明堂,推恩,遷右領軍衛大將軍,轉勳輕車都尉,進爵伯,加食邑三百戶。天子有事于南郊,推恩,轉勳上輕車都尉,進爵侯,加戶四百。至和元年五月,領康州刺史。嘉祐元年十月甲子,暴疾薨於家,享年二十有九。贈密州觀察使,追封高密侯。惟侯沈靜寡言,寬仁好學,未嘗有過失。夫人,濮陽郡君吳氏。生男一人,仲廩,太子右內率府副率。女三人,尚幼。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縣。銘曰:

好仁而靜,敏學而明。雖不永年,而垂令名。卜安於此,其固其寧。

【皇從侄右監門衛將軍廣平侯墓誌銘〈嘉祐五年〉】
廣平侯宗沔,字上善,太宗皇帝之曾孫,潤恭靖王元份之孫,濮王允讓之第二十子。初授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行太子左監門率府率,兼監察禦史,武騎尉,遷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轉勳上騎都尉。天子祀明堂,推恩,遷左監門衛將軍,轉勳輕車都尉。天子有事于南郊,推恩,轉上輕車都尉,天水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明年二月甲辰,以疾卒,享年二十。贈洺州防禦使,追封廣平侯,權厝於承天佛寺。惟侯為人明敏好學,能為文辭。娶高氏,封仁壽縣君。子男二人,仲足、仲霄,皆太子右內率府副率,早卒。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縣。銘曰:

性之明,學有方。壽不隆,永以藏。

【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墓誌銘〈嘉祐五年〉】
太祖皇帝之長子曰吳懿王德昭之曾孫,彰化軍節度使、舒國公惟忠之孫,萊州防禦使、東萊侯從恪之子,曰右監門衛將軍、贈右武衛大將軍世衡,字夏卿。母曰平原郡夫人米氏。世衡生早孤,而平原夫人教之以學。性沈敏,自為童兒,不好弄。既長,好學問,通《周易》、《孟子》,喜為詩,暇則學射法而已。在諸昆弟為最幼,而尤以孝悌見稱。初補殿直,改太子右衛副率。天子祀明堂,推恩,拜右監門衛將軍,累遷至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御史大夫,柱國,天水縣開國伯,食邑九百戶。嘉祐四年六月丙寅,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一。娶王氏,太原縣君。子男二人,令展、令持,皆率府副率,早卒。女一人,尚幼。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縣。銘曰:

學問以為文,孝悌以為本。其華已榮,而實斯殞。銘以藏之,以昭其韞。

【皇從孫右屯衛大將軍武當侯墓誌銘〈嘉祐五年〉】
惟武當侯世宣,吳懿王德昭之曾孫,彰國軍節度使、舒國公惟忠之孫,武勝軍節度觀察留後、韓國公從藹之子。母曰太甯郡君慕容氏。惟侯生於富貴,而不習為驕侈。少好學,喜購古書奇字。遇人卑恭,事親孝悌。累官至左屯衛大將軍。嘉祐三年五月己卯,以疾卒,享年三十有六。初娶天水縣君王氏,再娶金城縣君張氏。子男六人:長曰令鐸,左千牛衛將軍;次曰令進、令禱、令愔,皆太子右內率府副率;其二幼,未名。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縣,以天水縣君礻付焉。銘曰:

孝行之本,謙德之躬。壽胡不隆?閟此幽宮。

【安陸侯夫人長樂郡君賈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夫人姓賈氏。曾祖廷瑰,累贈左神武大將軍。祖官至四方館使、昭州團練使。父德滋,前左班殿直。夫人以選歸於安陸侯宗訥。至和元年五月乙卯,以疾卒,享年三十有六,權厝於薦嚴佛寺。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礻付安陸侯以葬。銘曰:

配德惟諧,卜藏斯吉。其固其安,於此幽室。

【雍國太夫人馮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雍國太夫人馮氏者,皇兄右千牛衛大將軍、贈永清軍節度觀察留後、臨汝侯惟和之夫人,襄州觀察使襄陽侯從誨、甯國軍節度觀察留後宣城公從審之母。曾祖暉,靜難軍節度使、衛王。祖繼業,定國軍節度使、贈中書令。父訥,西上閣門使。馮氏自衛王,仍世守西邊,有功,載國史。夫人生將家,孝謹柔明,動不逾禮,以世族選為臨汝侯之配。居十有二年,而臨汝侯卒,夫人居喪哀毀。真宗嘉其行,特封譚國夫人以褒寵之。夫人益自勵,衣服飲食務為儉薄,居處嚴潔,未嘗下堂,雖家人亦罕得見。喜誦浮屠書。皇祐五年正月癸亥,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七,追封雍國太夫人。子男二人,從誨、從審也。女五人:長適東頭供奉官宋宗顏;次早亡;次以疾廢,為比丘尼;次適供備庫使姚宗望;次適西頭供奉官宋從政。孫男十一人:世遠、世儀,皆大將軍;世英、世堅、世及、世開、世卿、世肱,皆衛將軍;世禕、世總、世仍,皆太子率府率。重孫九人:令駔、令晃,皆率府率;令戈、令甲、令績、令課、令浮、令收、令僉,皆副率。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臨汝侯之墓。銘曰:

世高勳,選賢配。進國爵,褒行懿。加大名,由子貴。壽考隆,銘不墜。

【東萊侯夫人平原郡夫人米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皇從侄故萊州防禦使,東萊侯從恪之夫人,曰平原郡夫人米氏,贈太子太師承德之曾孫,橫海軍節度使信之孫,內殿崇班、閣門祗候繼豐之女。夫人年十七選配東萊侯,累封平陽郡君。子男六人:長曰世安,贈左驍衛大將軍次曰世融,贈博州防禦使、追封博平侯;次曰世昌,右屯衛大將軍;次曰世規,右監門衛將軍;次曰世猷,太子右監門率府率,早亡;次曰世衡,贈左武衛大將軍。女三人,長適左侍禁劉希正,次適內殿承制王說,次適右侍禁陳宗誨。孫男十二人,皆諸衛將軍。夫人將家子,有賢行。東萊之亡,諸孤尚幼,夫人治家訓子,皆有法,皇祐元年二月癸酉,以疾卒,享年五十有一,追封平原郡夫人,權厝於奉先佛寺。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東萊侯之墓。銘曰:

門以勳高,配以賢求。撫孤教善,內德以優。永揚其懿,以閟諸幽。

【韓國公夫人太甯郡君慕容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夫人姓慕容氏,贈太保章之曾孫,贈中書令,河南郡王延釗之孫,太子率府率德正之女。河南王有功於國,為時名臣,夫人以賢女選為韓國公從藹之配。韓公,彰化軍節度使舒公之子,事其親以孝。而夫人承其夫以順,事其舅姑以禮,下其妾媵以仁,撫其子無嫡庶以均。故其內外宗姻,莫不稱其能。封太寧郡君。至和元年正月戊寅,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六。子男十人:長曰世豐,贈右驍衛大將軍;次曰世宣,贈均州防禦使;次曰世准,世雄、世本、世綱,皆諸衛將軍;次曰世嶽、世瓞、世庸,皆太子率府副率。女三人,長適高允懷,次適張承訓,次適鄭偃,皆右侍禁。餘皆幼。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舉夫人之喪,合葬於韓公之墓。銘曰:

承夫以順,為婦以勤。逮下以恩,愛子以均。以成厥家,以播其芬。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李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惟右監門衛將軍世堅之配曰李氏,天雄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侍中、贈中書令、隴西郡王繼勳之曾孫,崇儀副使守微之孫,東頭供奉官舜舉之女。惟李氏世為將家,功在國史,餘烈遺德,是生賢女。夫人年十有五,以選配世堅。惟孝與順,以事其親,以佐其夫;惟禮與義,以正其躬,以全其節。歸於世堅也,凡若干年而世堅卒,無子。夫人自誓不嫁,宗族敦迫,其守益堅,凡七年,當皇祐五年六月庚辰,以疾卒於寢,享年二十有三。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合葬於世堅之墓。銘曰:

婦德之休,惟先順柔。及其大節,有不可奪。刻銘幽陰,以永芳烈。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金堂縣君錢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夫人姓錢氏,余杭人也。曾祖吳越忠懿王俶,祖衛州防禦使惟渲,父文思副使象輿。錢氏自五代以來,尊中國,效臣順,世稱其忠。子孫蕃昌,至今不衰。夫人生於盛族,孝謹勤儉,性巧慧,喜字書。年十有四以選為右監門衛將軍世准之配,封金堂縣君。嘉祐二年九月庚子,以疾卒,享年二十有八。子男二人:令犬瞿、令烜,皆太子右內率府副率,早亡。女三人,皆尚幼。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之原。銘曰:

生宜其室,歿安其藏。銘昭其昧,以永不忘。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武昌縣君郭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夫人姓郭氏。曾祖恕,右千牛衛將軍;祖遵式,洛苑使;父昭晦,左侍禁。夫人聰明孝謹,能讀書史,善書畫,喜浮圖之說。以選歸於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世覃,封武昌縣君。子男四人,長曰令辟,太子右內率府副率,餘皆幼,未賜名。夫人以嘉祐二年十一月丁未,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三,權厝於奉先佛寺。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之原。銘曰:

行之修,學以明。德施於內,銘告諸冥。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東陽縣君鄭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夫人姓鄭氏。曾祖誠,贈定國軍節度使;祖崇勳,贈左屯衛將軍;父從范,內殿崇班。夫人以選歸於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世智,封東陽縣君。生子男三人:長曰令唐,太子右內率府副率,早卒;次未名,卒;次令祈,太子右內率府副率。夫人為人孝謹節儉,喜誦浮圖書。至和元年八月戊戌,以疾卒,享年十有九。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之原。銘曰:

儉以行其躬,孝以事其親,以是貽其子孫。

【右屯衛將軍夫人永安縣君慕容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永安縣君慕容氏者,皇從孫贈右屯衛大將軍仲謇之配也。曾祖隱,贈左千牛衛大將軍;祖興,虢州團練使;父守恩,左班殿直。年十七,選為屯衛之配。有子二人:長曰士潔,太子右監門衛率府率,早卒;次士彠,太子右內率府副率。女一人,尚幼。夫人以嘉祐三年三月丙戌以疾卒,享年二十有五。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仲謇之墓。銘曰:

選以賢配,封以夫貴,歿而從之安此位。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周氏墓誌銘〈嘉祐五年〉】
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世哲之夫人,曰永安縣君周氏。曾祖景,右領軍衛上將軍,累贈尚書令;祖瑩,天平軍節度使,宣徽南院使;父普,西染院使。夫人以慶曆五年選為監門之配,勤孝柔仁,克有婦道。生一男,曰太子右內率府率令儇。女三人,皆幼。夫人以嘉祐二年二月庚午以疾卒,享年二十有九。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之原。銘曰:

山川既佳,日月惟吉。惟永其安,其藏其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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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八 居士集卷三十八

◎行狀二首

【尚書戶部侍郎贈兵部尚書蔡公行狀〈寶元二年〉】
公諱齊,字子思。其先洛陽人,皇祖以下始著籍於膠東。公幼依外舅劉氏,能自力為學,初作詩已有動人語。今相國李公見之大驚,謂公之皇考曰:“兒有大志,宜善視之。”州舉進士第一,以書薦其裏人史防,而居其次。祥符八年,真宗皇帝采賈誼置器之說,試禮部所奏士,讀至公賦,有安天下意,歎曰:“此宰相器也。”凡貢士當贈第者,考定,必召其高第數人並見,又參擇其材質可者,然後賜第一。及公召見,衣冠偉然,進對有法,天子為無能過者,亟以第一賜之。初拜將仕郎、將作監丞,通判兗州。太守王臻治政嚴急,喜以察盡為明。公務為裁損,濟之以寬,獄訟為之不冤。逾年,通判濰州。民有告某氏刻偽稅印為奸利者,已逾十年,蹤跡連蔓,至數百人。公歎曰:“盡利於民,民無所逃,此所謂法出而奸生者邪?是為政者之過也。”為緩其獄,得減死者十余人,餘皆釋而不問。濰人皆曰:公德于我,使我自新為善人。由是風化大行。

天禧二年,還京師,當召試。時大臣有用事者,意不悅公。居數月,不得召。久而天子記其姓名,趣使召試,拜著作佐郎,直集賢院,階再加為宣德郎,勳騎都尉,主判三司開拆司,賜緋衣銀魚,遷右正言,階朝奉郎,勳上騎都尉。今天子即位,遷右司諫。真宗新棄天下,天子諒陰不言。丁晉公用事專權,欲邀致公,許以知制誥,公拒不往,益堅。已而寇萊公、王文康公皆以不附己連黜。公歸歎曰:“吾受先帝之知而至於此,豈宜為權臣所脅?得罪,非吾懼也。”既而晉公敗,士嘗為其用者皆恐懼,獨公終無所屈。未幾,同修起居注,又拜尚書禮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判流內銓,賜服金紫,改三司戶部、度支二副使,轉勳輕車都尉,借給事中,奉使契丹。天聖八年,拜起居舍人、知制誥、同知審官院、會靈宮判官,充翰林學士,加侍讀學士,賜爵汝南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太后修景德寺成,詔公為記。而宦者羅崇勳主營寺事,使人陰謂公曰:“善為記,當得參知政事。”公故遲之,頗久,使者數趣,終不以進。崇勳怒,讒之太后,遷禮部郎中,改龍圖閣直學士,出為西京留守。是時魯肅簡公方參知政事,爭之太后前,卒不能留。

以親便,求改密州。遭歲旱,除其公田之租數千石,又請悉除京東民租,弛其鹽禁,使民得賈海易食以救其饑。東人至今賴之,皆曰:“使吾人百萬口活而不饑者,蔡公也。”徙南京留守,進爵侯,增邑戶五百為一千,階朝散大夫。召還,拜右諫議大夫,權禦史中丞,判吏部流內銓,遷給事中,勳護軍,增邑五百為千五百戶。莊獻明肅皇太后崩,議尊楊太妃為太后,垂簾聽政。議決,召百官賀。公曰:“天子明聖,奉太后十餘年,今始躬親萬事,以慰天下之心,豈宜女後相繼稱制?且自古無有。”固止不追班。太妃卒不預政,止稱太后于宮中。

複為龍圖閣直學士、權三司使。京師有指荊王為飛語者,內侍省得三司小吏,鞫之,連及數百人。上聞之大怒,詔公窮治,跡其所來。無端,而上督責愈急,有司不知所為,京師為之恐動。公以謂繆妄之說起於小人,不足窮治,且無以慰安荊王危疑之心,奏疏論之,一夕三上。上大悟,乃可其奏,止笞數人而已,中外之情乃安。

拜樞密副使,進爵公,增邑戶五百為二千。南海蠻酋虐其部人,部人款宜州自歸者八百餘人。議者以為叛蠻不可納,宜還其部。公獨以為蠻去殘酷而歸有德,且以求生,宜納之荊湖,賜以閒田,使自營。今縱卻之,必不復還其部,苟散入山谷,當為後患。爭之不能得。其後數年,蠻果為亂,殺將吏十餘人,宜、桂以西皆警,朝廷頗以為憂。

景祐元年,遷禮部侍郎,參知政事。二年,賜號推忠佐理功臣,進階正奉大夫,勳柱國。郭皇后廢,京師富人陳氏女有色,選入宮為後。公爭之,以為不可,自辰至巳,辯論不已。上意稍悟,遂還其家。河決橫壟,改而北流,議者以為當塞。公曰:“水性下,而河北地卑,順其所趣以導之,可無澶、滑壅潰之患,而貝、博數州得在河南,於國家便,但理堤護魏州而已。”從之,澶、滑果無患。契丹祭天於幽州,以兵屯界上,界上驚騷。議者欲發大軍以備邊、公獨料其必不動,後卒無事。

公在大位,臨事不回,無所牽畏,而恭謹謙退,未嘗自伐,天下推之為正人,搢紳之士倚以為朝廷重。三年,頻表求解職,不許。明年,遂罷,以戶部侍郎歸班,改賜推誠保德功臣,勳上柱國。久之,出知潁州。寶元二年四月四日,以疾卒於官。公在潁州,聞西方用兵,惻然有憂國心,自以待罪外邦,不得盡其所懷,使其弟稟言西事甚詳。公之卒,故吏朱寀至潁,潁之吏民見寀,泣於馬前,指公嘗所更曆施為,曰:“此公之跡也。其為政有仁恩,所至如此。平生喜薦士,如楊偕、郭勸、劉隨、龐籍、段少連,比比為當世名臣。

公為人神色明秀,鬚眉如畫。精學博聞,寬大沉默,一言之出,終身可複。其蒞官行己出處始終之大節,可考不誣如此。謹按贈兵部尚書,於令為三品。其法當諡,敢告有司。謹狀。

【司封員外郎許公行狀〈寶元二年〉】
君諱逖,字景山,世家歙州。少仕偽唐,為監察禦史。李氏國除,以族北遷。獻其文若干篇,得召試,為汲縣尉冠氏主簿。凡主簿二歲,縣民七百人詣京師,願得君為令。遷秘書省校書郎、知縣事,數上書論北遷事,是時趙普為相,四方奏疏不可其意者悉投二甕中,甕滿輒出而焚之,未嘗有所肯可,獨稱君為能,曰:“其言與我多合。

又二歲,徙江華令,未行,轉運使樊知古薦其材,拜太僕寺丞,磨勘錢帛糧草,監永城和糴,知海陵監。三歲,用監最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監泗州排岸司,遷贊善大夫,監永興軍榷貨務,遷太常丞、知鼎州。州雜蠻蜑,喜以攻劫為生,少年百余人私自署為名號,常伺夜出掠居人,居人惡之,莫敢指。君至而歎曰:“夫政,民之庇也。威不先去其惡,則惠亦不能及人。”君政既行,盜皆亡入他境,約君去乃還。遷國子博士,奉使兩浙、江南,言茶鹽利害,省州縣之役,皆稱旨。

出知興元府,大修山河堰。堰水舊溉民田四萬餘頃,世傳漢蕭何所為。君行壞堰,顧其屬曰:“酂侯方佐漢取天下,乃暇為此以溉其農,古之聖賢,有以利人無不為也,今吾豈宜憚一時之勞,而廢古人萬世之利?”乃率工徒躬治木石,石墜,傷其左足,君益不懈。堰成,歲穀大豐,得嘉禾十二莖以獻。

遷尚書主客員外郎、京西轉運使,徙荊湖南路。荊湖南接溪洞諸蠻,歲出為州縣患。君曰:“鳥獸可馴,況蠻亦人乎!”乃召其酋豪,諭以禍福,諸蠻皆以君言為可信。訖三歲,不以蠻事聞朝廷。君罷來朝,真宗面稱其能。會有司言荊南久不治,真宗拜君度支員外郎、知府事。荊南鈐轄北路兵馬,於荊湖為大府,故常用重人,至君特選以材,用員外郎自君而始。

明年,選司封員外郎,賜金紫,徙知揚州。州居南方之會,世之仕宦于南,與其死而無歸者,皆寓其家於揚州。故其子弟雜居民間,往往倚權貴,恃法得贖,出入裏巷為不法,至或破亡其家。君捕其甚者笞之,曰:“此非吏法,乃吾代汝父史教也。”子弟羞愧自悔,稍就學問為善人,風俗大化。歲滿,在道得疾,卒于高郵。

君少孤,事其母兄,以孝謹聞。常戒其妻事嫂如姑,而未嘗敢先其兄食,衣雖弊,兄不易衣,不敢易。

初,違命侯遣其弟朝京師,君之故友全惟岳當從,以其家屬托君。惟嶽果留不返,君善撫其家,為嫁其女數人。李氏國亡,君載其家北歸京師,以還惟嶽。曆官四十年,不問家事。好學,尤喜孫、吳兵法。初在偽唐,數上書言事,得校書郎,遂遷禦史。王師圍金陵,李氏大將李雄擁兵數萬留上江,陰持兩端。李氏患之,以謂非君不能召雄。君走上江,以語動雄,雄即聽命。已而李氏以蠟書止雄于溧水,君曰:“此非柵兵之地,留之必敗。”乃戒雄曰:“兵來,慎無動,待我一夕,吾當入白,可與公兵俱入城。”君去,王師挑之,輒出戰,果敗死。君至,收其餘卒千人而去。

君少慷慨,卒能自立於時。其孝謹聞於其族,其信義著于其友,其材能稱於其官,是皆可書以傳。謹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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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九 居士集卷三十九

◎記十首〈附一首〉

【泗州先春亭記〈景祐三年〉】
景祐二年秋,清河張侯以殿中丞來守泗上,既至,問民之所素病而治其尤暴者。曰:“暴莫大於淮。”越明年春,作城之外堤,因其舊而廣之,度為萬有九千二百尺,用人之力八萬五千。泗之民曰:“此吾利也,而大役焉。然人力出於州兵,而石出乎南山,作大役而民不知,是為政者之私我也。不出一力而享大利,不可。”相與出米一千三百石,以食役者。堤成,高三十三尺,土實石堅,捍暴備災可久而不壞。既曰:“泗,四達之州也,賓客之至者有禮。”於是因前蔣侯堂之亭新之,為勞餞之所,曰思邵亭,且推其美於前人,而志邦人之思也。又曰:“泗,天下之水會也,歲漕必廩於此。”於是治常豐蒼西門二夾室,一以視出納,曰某亭;一以為舟者之寓舍,曰通漕亭。然後曰:“吾亦有所休乎”。乃築州署

之東城上為先春亭,以臨淮水而望西山。是歲秋,予貶夷陵,過泗上,於是知張侯之善為政也。昔周單子聘楚而過陳,見其道穢,而川澤不陂梁,客至不授館,羈旅無所寓,遂知其必亡。蓋城郭道路,旅舍寄寓,皆三代為政之法,而《周官》尤謹著之以為禦備。今張侯之作也,先民之備災,而及於賓客往來,然後思自休焉,故曰善為政也。先時,歲大水,州歲溺,前司封員外郎張侯夏守是州,築堤以禦之,今所謂因其舊者是也。是役也,堤為大,故予記其大者詳焉。

【夷陵縣至喜堂記〈景祐三年〉】
峽州治夷陵,地濱大江,雖有椒。漆、紙以通商賈,而民俗儉陋,常自足,無所仰于四方。販夫所售不過鱐魚腐鮑,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賈皆無為而至。地僻而貧,故夷陵為下縣,而峽為小州。州居無郭郛,通衢不能容車馬,市無百貨之列,而鮑魚之肆不可入,雖邦君之過市,必常下乘,掩鼻以疾趨。而民之列處,灶、廩、匽、井無異位,一室之間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歲常火災,而俗信鬼神,其相傳曰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書荊以狄之,而詩人亦曰蠻荊,豈其陋俗自古然歟?

景祐二年,尚書駕部員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樹木,增城柵,甓南北之街,作市門市區。又教民為瓦屋,別灶廩,異人畜,以變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劉光裔治其縣,起敕書樓,飾廳事,新吏舍。三年夏,縣功畢。

某有罪來是邦,朱公與某有舊,且哀其以罪而來,為至縣舍,擇其廳事之東以作斯堂,度為疏絜高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與賓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棄惡地,處窮險,使其憔翠憂思,而知自悔咎。今乃賴朱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頑然使忘其有罪之憂,是皆異其所以來之意。

然夷陵之僻,陸走荊門、襄陽至京師,二十有八驛;水道大江、絕淮抵汴東水門,五千五百有九十裏。故為吏者多不欲遠來,而居者往往不得代,至歲滿,或自罷去。然不知夷陵風俗樸野,少盜爭,而令之日食有稻與魚,又有橘、柚、茶、筍四時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繕完,無不可愛。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憂,而凡為吏者,莫不始來而不樂,既至而後喜也。作《至喜堂記》,藏其壁。夫令雖卑而有土與民,宜志其風俗變化之善惡,使後來者有考焉爾。

【峽州至喜亭記〈景祐四年〉】
蜀於五代為僣國,以險為虞,以富自足,舟車之跡不通乎中國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內,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後蜀之絲枲織文之富,衣被於天下,而貢輸商旅之往來者,陸輦秦、鳳、水道岷江,不絕於萬裏之外。

岷江之來,合蜀眾水,出三峽為荊江,傾折回直,捍怒鬥激,束之為湍,觸之為旅。順流之舟頃刻數百里,不及顧視,一失毫釐與崖石遇,則糜潰漂沒不見蹤跡。故凡蜀之可以充內府、供京師而移用乎諸州者,皆陸出,而其羨餘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棄之然,其為險且不測如此。夷陵為州,當峽口,江出峽始溫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瀝酒再拜相賀,以為更生。

尚書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於江津,以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險,至此而始平夷,以為行人之喜幸。夷陵固為下州,廩與俸皆薄,而僻且遠,雖有善政,不足為名譽以資進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憂患而就樂易,《詩》所謂“愷悌君子”者矣。自公之來,歲數大豐,因民之餘,然後有作,惠於往來,以館以勞,動不違時,而人有賴,是皆宜書。故凡公之佐吏,因相與謀,而屬筆于修焉。

【襄州穀城縣夫子廟碑記〈寶元元年〉】
釋奠、釋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見師,以菜為贄,故始入學者必釋菜以禮其行師。其學官四時之祭,乃皆釋奠。釋奠有樂無屍;而釋菜無樂,則其又略也,故其禮亡焉。而今釋奠倖存,然亦無樂,又不遍舉於四時,獨春秋行事而已。《記》曰:“釋奠必有合,有國故則否。”謂凡有國,各自祭其先聖先師,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魯之孔子。其國之無焉者,則必合於鄰國而祭之。然自孔子歿,後之學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為先聖,而後世無以易。學校廢久矣,學者莫知所師,又取孔子門人之高弟曰顏回者而配焉,以為先師。隋、唐之際,天下州縣皆立學,置學官、生員,而釋奠之禮遂以著令。其後州縣學廢,而釋奠之禮,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廢。學廢矣,無所從祭,則皆廟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聖人之不得勢者也。”然使其得勢,則為堯、舜矣。不幸無時而歿,特以學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禮。而後之人不推所謂釋奠者,徒見官為立祠而州縣莫不祭之,則以為夫子之尊由此為盛。甚者,乃謂生雖不得位,而歿有所享,以為夫子榮,謂有德之報,雖堯、舜莫若。何其謬論者歟!祭之禮,以迎屍、酌鬯為盛。釋奠、薦饌,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樂舞、授器之禮,今又廢,則於其略者又不備焉。然古之所謂吉凶、鄉射、賓燕之禮,民得而見焉者,今皆廢失,而州縣幸有社稷、釋奠、風雨雷師之祭,民猶得以識先王之禮器焉。其牲酒器幣之數,升降俯仰之節,吏又多不能習,至其臨事,舉多不中而色不莊,使民無所瞻仰。見者殆焉,因以為古禮不足複用,可勝歎哉!

大宋之興,於今八十年,天下無事,方修禮樂,崇儒術,以文太平之功。以謂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聖之號以褒崇之,講正其禮,下於州縣。而吏或不能喻上之意,凡有司簿書之所不責者,謂之不急,非師古好學者莫肯盡心焉。穀城令狄君栗,為其邑未逾時,修文宣王廟易於縣之左,大其正位,為學舍於其旁,藏九經書,率其邑之子弟興於學。然後考制度,為俎豆、籩篚、尊爵、簠簋凡若干,以與其邑人行事。穀城縣政久廢,狄君居之,期月稱治,又能載國典,修禮興學,急其有司所不責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謂有志之士矣。

【禦書閣記〈慶曆二年〉】
醴陵縣東二十裏,有宮曰登真,其前有山,世傳仙人王喬煉藥於此。唐開元間,神仙道家之說興,天子為書六大字,賜而揭焉。太宗皇帝時,詔求天下前世名山異跡,而尤好書法,聞登真有開元時所賜字,甚奇,乃取至京師閱焉,已而還之,又賜禦書飛白字使藏焉。其後登真大火,獨飛白書存。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探其私笈以市工材,悉複宮之舊,建樓若干尺以藏賜書。予之故人處士任君為予言其事,來乞文以志,凡十餘請而不懈。予所領職方,悉掌天下圖書,考圖驗之,醴陵老佛之居凡八十,而所謂登真者,其說皆然,乃為之記。

夫老與佛之學,皆行於世久矣,為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於世。二家之說,皆見斥於吾儒,宜其合勢並力以為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豈其死生性命所持之說相盭而然邪?故其代為興衰,各系於時之好惡,雖善辯者不能合二說而一之。至其好大宮室,以矜世人,則其為事同焉。然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禍福,人之趣者常眾而熾,老氏獨好言清淨遠去、靈仙飛化之術,其事冥深,不可質究,則其為常以淡泊無為為務。故凡佛氏之動搖興作,為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獨興,其間能自力而不廢者,豈不賢於其徒者哉!知一是已。慶曆二年八月八日,廬陵歐陽修記。

【畫舫齋記〈慶曆二年〉】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東偏之室,治為燕私之居,而名曰畫舫齋。齋廣一室,其深七室,以戶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溫室之奧,則穴其上以為明;其虛室之疏以達,則闌檻其兩旁以為坐立之倚。凡偃休於吾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崷崒,佳花美木之植列於兩簷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愛者。故因以舟名焉。

《周易》之象,至於履險蹈難,必曰涉川。蓋舟之為物,所以濟險難,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齋於署,以為燕安,而反以舟名之,豈不戾哉?矧予又嘗以罪謫走江湖間,自汴絕淮,浮于大江,至於巴峽,轉而以入於漢沔,計其水行幾萬餘裏,其羈窮不幸而卒遭風波之恐,往往叫號神明以脫須臾之命者數矣。當其恐時,顧視前後,凡舟之人非為商賈則必仕宦,因竅自歎,以謂非冒利與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賴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負列官於朝,以來是州,飽廩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時山川所曆,舟楫之危,蛟龜之出沒,波濤之洶欻,宜其寢驚而夢愕。而乃忘其險阻,猶以舟名其齋,豈真樂於舟居者邪!然予聞古之人,有逃世遠去江湖之上終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樂也。苟非冒利於險,有罪而不得已,使順風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則舟之行豈不樂哉!顧予誠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齋,奚曰不宜?

予友蔡君謨善大書,頗怪偉,將乞其大字以題於楹,懼其疑予之所以名齋者,故具以云。又因以置於壁。壬午十二月十二日書。

【王彥章畫像記〈慶曆三年〉】
太師王公諱彥章,字子明,鄆州壽張人也。事梁,為宣義軍節度使,以身死國,葬於鄭州之管城。晉天福二年,始贈太師。公在梁以智勇聞,梁,晉之爭數百戰,其為勇將多矣,而晉人獨畏彥章。自乾化後,常與晉戰,屢困莊宗於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趙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將多以訁毚不見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盡失河北,事勢已去。諸將多懷顧望,獨公奮然自必,不少屈懈,志雖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終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國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時,能不汙其身得全其節者鮮矣。公本武人,不知書,其語質,平生嘗謂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蓋其義勇忠信,出於天性而然。

予於《五代書》,竅有善善惡惡之志,至於公傳,未嘗不感憤歎息,惜乎舊史殘略,不能備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節度判官來此,求於滑人,得公之孫睿所錄家傳,頗多於舊史,其記德勝之戰尤詳。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經於帝前。公因用笏畫山川,為禦史彈而見廢。又言公五子,其二同父死節。

此皆舊史無之。又云公在滑,以訁毚自歸於京師;而史云召之。是時梁兵盡屬段凝,京師羸兵不滿數千,公得保鑾五百人之鄆州,以力寡敗於中都;而史云將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

公之攻德勝也,初受命於帝前,期以三日破敵,梁之將相聞者皆竅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時莊宗在魏,聞公複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馳馬來救,已不及矣。莊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國家罷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敗軍殺將,連四五年,而攻守之計至今未決。予嘗獨持用奇取勝之議,而歎邊將屢失其機,時人聞予說者,或笑以為狂,或忽若不聞,雖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讀公家傳,至於德勝之捷,乃知古之名將必出於奇,然後能勝。然非審於為計者不能出奇,奇在速速在果,此天下偉男子之所為,非拘牽常算之士可到也。

每讀其傳,未嘗不想見其人。後二年,予複來通判州事。歲之正月,過俗所謂鐵槍寺者,又得公畫像而拜焉。歲久磨滅,隱隱可見,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懼失其真也。公善用槍,當時號王鐵槍,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猶以名其寺,童兒牧豎皆知王鐵槍之為良將也。一槍之勇,同時豈無?而公獨不朽者,豈其忠義之節使然歟?畫已百餘年矣,完之複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系乎畫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區區如此者,蓋其希慕之至焉耳。讀其書,尚想乎其人,況得拜其像,識其面目,不忍見其壞也。畫既完,因書予所得者於後,而歸其人使藏之。

【吉州學記〈慶曆四年〉】
慶曆三年秋,天子開天章閣,召政事之臣八人,問治天下其要有幾,施於今者宜何先,使坐而書以對。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頓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為,則天下幸甚。於是詔書屢下,勸農桑,責吏課,舉賢才。其明年三月,遂詔天下皆立學,置學官之員,然後海隅徼塞四方萬裏之外,莫不皆有學。嗚呼,盛矣!學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視其學之興廢。《記》曰:“國有學,遂有序,黨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極盛之時大備之制也。宋興,蓋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學始克大立,豈非盛美之事,須其久而後至於大備歟?是以詔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後為羞。

其年十月,吉州之學成。州舊有夫子廟,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寬之至也,謀與州人遷而大之,以為學舍,事方上請而詔已下,學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學也,吉之士率其私錢一百五十萬以助。用人之力積二萬二千工,而人不以為勞;其良材堅甓之用凡二十二萬三千五百,而人不以為多;學有堂筵齋講,有藏書之閣,有賓客之位,有遊息之亭,嚴嚴翼翼,壯偉閎耀,而人不以為侈。既成,而來學者常三百餘人。

予世家于吉,而濫官於朝,進不能讚揚天子之盛美,退不得與諸生揖讓乎其中。然予聞教學之法本於人性,磨揉遷革,使趨於善,其勉於人者勤,其入於人者漸,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須遲久之功,至於禮讓興行而風俗純美,然後為學之成。今州縣之吏不得久其職而躬親於教化也,故李侯之績及於學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後之人,毋廢慢天子之詔而殆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歸榮故鄉而謁於學門,將見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為公卿,問於其俗而婚喪飲食皆中禮節,入於其裏而長幼相孝慈於其家,行於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壯者代其負荷于道路,然後樂學之道成。而得時從先生、耆老,席於眾賓之後,聽鄉樂之歌,飲獻酬之酒,以詩頌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覽學舍,思詠李侯之遺愛,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辭于石,而立諸其廡以俟。

【又初稿附刊】
慶曆三年,天子開天章閣,召政事之臣八人,賜之坐,問治天下其要有幾,施於今者宜何先,使書於紙以對。八人者皆振恐失措,俯伏頓首,言此事大,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幸詔臣等,於是退而具述為條列。明年正月,始詔州郡吏以賞罰勸農桑。三月,又詔天下皆立學。惟三代仁政之本,始于井田而成於學校。《記》曰:“國有學,遂有序,黨有庠,家有塾。”其極盛之時大備之制也。凡學,本於人性,磨揉遷革使趨於善,至於風俗成而頌聲興。蓋其功法,施之各有次第,其教於人者勤,而入於人者漸,勤則不倦,漸則遲久而深。夫以不倦之意待遲久而成功者,三王之用心也。故其為法必久而後至太平,而為國皆至六七百年而未已,此其效也。三代學制甚詳,而後世罕克以舉,舉或不知,而本末不備又欲以速,不待其成而怠,故學之道常廢而僅存。惟天子明聖,深原三代致治之本,要在富而教之。故先之農桑,而繼以學校,將以衣食饑寒之民而皆知孝慈禮讓。是以詔書再下,吏民感悅,奔走執事者以後為羞。

其年十月,吉州之學成。州即先夫子廟為學舍於城西而未備,今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寬之至也,謀與州人遷而大之,事方上請而詔下,學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學也,吉之士率其私錢一百五十萬以助。用人之力積二萬一千工,而人不以為勞;其良材堅甓之用凡二十二萬三千五百,而人不以為多;學有堂筵齋講,有藏書之閣,有賓客之位,有遊息之亭,嚴嚴翼翼,壯偉閎耀,而人不以為侈。既成,而來學者常三百餘人。

予世家于吉,濫官於朝廷,進不能贊明天子之盛美,退不能與諸生揖讓乎其中。惟幸吉之學教者,知學本於勤漸,遲久而不倦以治,毋廢慢天子之詔。使予他日因得歸榮故鄉而謁於學門,將見吉之士皆道德明秀可為公卿,過其市而賈者不鬻其淫,適其野而耕者不爭壟畝,入其裏閭而長幼相孝慈於其家,行其道途而少者扶羸老、壯者代其負荷于路,然後樂學之道成。而得從鄉先生席于眾賓之後,聽鄉樂之歌,飲射壺之酒,以詩頌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覽學舍,思詠李侯之遺愛,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辭于石,以立諸其廡。

【豐樂亭記〈慶曆六年〉】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問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豐山聳然而特立,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顧而樂之。於是疏泉鑿石,辟地以為亭,而與滁人往遊於其間。滁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生擒其將皇甫暉、姚鳳於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蓋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內分裂,豪傑並起而爭,所在為敵國者,何可勝數!及宋受天命,聖人出而四海一。向之憑恃險阻,剗削消磨,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

今滁介於江、淮之間,舟車商賈、四方賓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於畎畝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閒。既得斯泉於山谷之間,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芳而蔭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無不可愛。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與予遊也。因為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夫宣上恩德,以與民共樂,刺史之事也,遂書以名其亭焉。慶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誥、知滁州軍州事歐陽修記。

【醉翁亭記〈慶曆六年〉】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裏,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云歸而岩穴暝,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清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

至於負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遊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奕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喧嘩者,眾賓歡也。蒼顏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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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 居士集卷四十

◎記八首

【菱溪石記〈慶曆六年〉】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臥於溪側,以其難徙,故得獨存。每歲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見其可怪,往往祀以為神。菱溪,按圖與經皆不載。唐會昌中,刺史李濆為《荇溪記》,云水出永陽嶺,西經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無所謂荇溪者,詢於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楊行密有淮南,淮人為諱其嫌名,以荇為菱,理或然也。

溪傍若有遺址,云故將劉金之宅,石即劉氏之物也。金,偽吳時貴將,與行密俱起合淝,號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愛賞奇異,為兒女子之好,豈非遭逢亂世,功成志得,驕于富貴之佚欲而然邪?想其陂池、台榭、奇木、異草,與此石稱,亦一時之盛哉。今劉氏之後散為編民,尚有居溪旁者。

予感夫人物之廢興,惜其可愛而棄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於亭之南北。亭負城而近,以為滁人歲時嬉遊之好。夫物之奇者,棄沒於幽遠則可惜,置之耳目,則愛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劉金者雖不足道,然亦可謂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豈不偉哉。及其後世,荒堙零落,至於子孫泯沒而無聞,況欲長有此石乎。用此可為富貴者之戒。而好奇之士聞此石者,可以一賞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海陵許氏南園記〈慶曆八年〉】
高陽許君子春,治其海陵郊居之南為小園,作某亭某堂於其間。許君為江浙、荊淮制置發運使,其所領六路七十六州之廣,凡賦斂之多少,山川之遠近,舟楫之往來,均節轉徙,視江湖數千里之外如運諸其掌,能使人樂為而事集。當國家用兵之後,修前人久廢之職,補京師匱乏之供,為之六年,厥績大著,自國子博士遷主客員外郎,由判官為副使。

夫理繁而得其要則簡,簡則易行而不違,惟簡與易,然後其力不勞而有餘。夫以制置七十六州之有餘,治數畝之地為園,誠不足施其智;而於君之事,亦不足書。君之美眾矣,予特書其一節可以示海陵之人者。君本歙人,世有孝德。其先君司封喪其父母,事其兄如父,戒其妻事其嫂如姑。衣雖敝,兄未易衣不敢易;食雖具,兄未食不敢先食。司封之亡,一子當得官,其兄弟相讓,久之,諸兄卒以讓君,君今遂顯於朝以大其門。君撫兄弟諸子猶己子,歲當上計京師,而弟之子病,君留不忍去,其子亦不忍舍君而留,遂以俱行。君素清貧,罄其家貲走四方以求醫,而藥必親調,食飲必親視,至其矢溲亦親候其時節顏色所下,如可理則喜,或變動逆節,則憂戚之色不自勝。其子卒,君哭泣悲哀,行路之人皆嗟歎。

嗚呼!予見許氏孝悌著於三世矣。凡海陵之人過其園者,望其竹樹,登其台榭,思其宗族少長相從愉愉而樂於此也。愛其人,化其善,自一家而形一鄉,由一鄉而推之無遠邇。使許氏之子孫世久而愈篤,則不獨化及其人,將見其園間之草木,有駢枝而連理也,禽鳥之翔集於其間者,不爭巢而棲,不擇子而哺也。嗚呼!事患不為與夫怠而止爾,惟力行而不怠以止,然後知予言之可信也。慶曆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廬陵歐陽修記。

【真州東園記〈皇祐三年〉】
真為州,當東南之水會,故為江淮、兩浙、荊湖發運使之治所。龍圖閣直學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許君子春之為使也,得監察禦史裏行馬君仲塗為其判官。三人者樂其相得之歡,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監軍廢營以作東園,而日往遊焉。歲秋八月,子春以其職事走京師,圖其所謂東園者來以示予,曰:“園之廣百畝,而流水橫其前,清池浸其右,高臺起其北。台,吾望以拂云之亭;池,吾俯以澄虛之閣;水,吾泛以畫舫之舟。敞其中以為清燕之堂,辟其後以為射賓之圃。芙渠芰荷之的曆,幽蘭白芷之芬芳,與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陰,此前日之蒼煙白露而荊棘也。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動搖而下上,其寬閑深靚可以答遠響而生清風,此前日之頹垣斷塹而荒墟也。嘉時令節,州人士女嘯歌而管弦,此前日之晦冥風雨、鼪鼯鳥獸之嗥音也。吾於是信有力焉。凡圖之所載,蓋其一二之略也。若乃升于高以望江山之遠近,嬉于水而逐魚鳥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臨之樂,覽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畫者,吾亦不能言也。其為我書其大概焉。”又曰:“真,天下之沖也。四方之賓客往來者,吾與之共樂於此,豈獨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樹日益以茂,四方之士無日而不來,而吾三人者有時而皆去也,豈不眷眷於是哉。不為之記,則後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予以謂三君子之材賢足以相濟,而又協於其職,知所後先,使上下給足,而東南六路之人無辛苦愁怨之聲。然後休其餘閒,又與四方之賢士大夫共樂於此。是皆可嘉也,乃為之書。廬陵歐陽修記。

【浮槎山水記〈嘉祐三年〉】
浮槎山在慎縣南三十五裏,或曰浮闍山,或曰浮巢山,其事出於浮圖、老子之徒荒怪誕幻之說。其上有泉,自前世論水者皆弗道。餘嘗讀《茶經》,愛陸羽善言水。後得張又新《水記》,載劉伯芻、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為得之於羽,然以《茶經》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險譎之士,其言難信,頗疑非羽之說。及得浮槎山水,然後益以羽為知水者。浮槎與龍池山,皆在廬州界中,較其水味,不及浮槎遠甚。而又新所記以龍池為第十,浮槎之水棄而不錄,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則不然,其論曰:“山水上,江次之,井為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言雖簡,而于論水盡矣。

浮槎之水,發自李侯。嘉祐二年,李侯以鎮東軍留後出守廬州,因游金陵,登蔣山,飲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愛,蓋羽所謂浮泉漫流者也。飲之而甘,乃考圖記,問於故老,得其事蹟,因以其水遺餘於京師。予報之曰:李侯可謂賢矣。

夫窮天下之物無不得其欲者,富貴者之樂也。至於蔭長松,藉豐草,聽山溜之潺湲,飲石泉之滴瀝,此山林者之樂也。而山林之士視天下之樂,不一動其心。其有欲於心,顧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獲樂於斯。彼富貴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樂爾。惟富貴者而不得兼,然後貧賤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兩得,亦其理與勢之然歟。今李侯生長富貴,厭於耳目,又知山林之為樂,至於攀緣上下,幽隱窮絕,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於物者可謂多矣。李侯折節好學,喜交賢士,敏於為政,所至有能名。

凡物不能自見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貴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為志其事,俾世知斯泉發自李侯始也。三年二月二十有四日,廬陵歐陽修記。

【有美堂記〈嘉祐祐四年〉】
嘉祐二年,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於其行也,天子寵之以詩,於是始作有美之堂,蓋取賜詩之首章而名之,以為杭人之榮。然公之甚愛斯堂也,雖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師,命予志之,其請至六七而不倦。予乃為之言曰:

夫舉天下之至美與其樂,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窮山水登臨之美者,必之乎寬閑之野、寂寞之鄉而後得焉;覽人物之盛麗、誇都邑之雄富者,必據乎四達之沖、舟車之會而後足焉。蓋彼放心於物外,而此娛意於繁華,二者各有適焉。然其為樂,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謂羅浮、天臺、衡嶽、廬阜,洞庭之廣,三峽之險,號為東南奇偉秀絕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潛之士、窮愁放逐之臣之所樂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貨之所交,物盛人眾,為一都會,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資富貴之娛者,惟金陵、錢塘,然二邦皆僣竅於混世。及聖宋受命,海內為一,金陵以後服見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荒煙野草,過而覽者莫不為之躊躇而悽愴。

獨錢塘自五代時,知尊中國,效臣順,及其亡也,頓首請命,不煩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樂。又其俗習工巧,邑屋華麗,蓋十餘萬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于江濤浩渺煙云杳靄之間,可謂盛矣。而臨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從,又有四方遊士為之賓客,故喜占形勝,治亭榭,相與極遊覽之娛。

然其於所取,有得於此者必有遺於彼。獨所謂有美堂者,山水登臨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盡得之。蓋錢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盡得錢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愛而難忘也。梅公,清慎好學君子也,視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四年八月丁亥,廬陵歐陽修記。

【相州晝錦堂記〈治平二年〉】
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而今昔之所同也。蓋士方窮時,困厄閭裏,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禮于其嫂,買臣見棄于其妻。一旦高車駟馬,旗旄導前而騎卒擁後,夾道之人相與駢肩累跡,瞻望咨嗟,而所謂庸夫愚婦者,奔走駭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於車塵馬足之間。此一介之士得志當時,而意氣之盛,昔人比之衣錦之榮者也。

惟大丞相魏國公則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為時名卿。自公少時,已擢高科,登顯仕,海內之士聞下風而望餘光者,蓋亦有年矣。所謂將相而富貴,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窮厄之人僥倖得志於一時,出於庸夫愚婦之不意,以驚駭而誇耀之也。然則高牙大纛不足為公榮,桓圭袞冕不足為公貴。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聲詩,以耀後世而垂無窮,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於公也。豈止誇一時而榮一鄉哉。

公在至和中,嘗以武康之節來治於相,乃作晝錦之堂於後圃。既又刻詩于石,以遺相人。其言以快恩讎、矜名譽為可薄,蓋不以昔人所誇者為榮,而以為戒。于此見公之視富貴為何如,而其志豈易量哉!故能出入將相,勤勞王家,而夷險一節。至於臨大事,決大議,垂紳正笏,不動聲氣,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其豐功盛烈,所以銘彝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閭裏之榮也。餘雖不獲登公之堂,幸嘗竅誦公之詩,樂公之志有成,而喜為天下道也,於是乎書。尚書吏部侍郎、參知政事歐陽修記。

【仁宗禦飛白記〈治平四年〉】
治平四年夏五月,餘將赴毫,假道於汝陰,因得閱書於子履之室。而云章爛然,輝映日月,為之正冠肅容,再拜而後敢仰視,蓋仁宗皇帝之禦飛白也。曰:“此寶文閣之所藏也,胡為於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從臣於群玉而賜以飛白,餘幸得與賜焉。予窮於世久矣,少不悅於時人,流離竄斥,十有餘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蓋以遭時清明,天子向學,樂育天下之材而不遺一介之賤,使得與群賢並遊於儒學之館。而天下無事,歲時豐登,民物安樂,天子優遊清閒,不邇聲色,方與群臣從容於翰墨之娛。而餘於斯時,竅獲此賜,非惟一介之臣之榮遇,亦朝廷一時之盛事也。子其為我志之。”餘曰:“仁宗之德澤涵濡於萬物者四十餘年,雖田夫野老之無知,猶能悲歌思慕於壟畝之間,而況儒臣學士,得望清光、蒙恩寵、登金門而上玉堂者乎?”於是相與泫然流涕而書之。夫玉韞石而珠藏淵,其光氣常見於外也。故山輝如白虹、水變而五色者,至寶之所在也。今賜書之藏於子室也,吾知將有望氣者,言榮光起而屬天者,必賜書之所在也。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歐陽修謹記。

【峴山亭記〈熙寧三年〉】
峴山臨漢上,望之隱然,蓋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於荊州者,豈非以其人哉。其人謂誰?羊祜叔子、杜預元凱是已。方晉與吳以兵爭,常倚荊州以為重,而二子相繼於此,遂以平吳而成晉業,其功烈已蓋於當世矣。至於風流餘韻藹然被于江漢之間者,至今人猶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蓋元凱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為雖不同,然皆足以垂於不朽。餘頗疑其反自汲汲於後世之名者何哉?傳言叔子嘗登茲山,慨然語其屬,以謂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滅於無聞,因自顧而悲傷。然獨不知茲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凱銘功于二石,一置茲山之上,一投漢水之淵。是將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遠歟?

山故有亭,世傳以為叔子之所遊止也。故其屢廢而復興者,由後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甯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輝以光祿卿來守襄陽。明年,因亭之舊,廣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壯,又大其後軒,使與亭相稱。君知名當世,所至有聲,襄人安其政而樂從其遊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後軒為光祿堂,又欲紀其事于石,以與叔子、元凱之名並傳於久遠。君皆不能止也,乃來以記屬於餘。

余謂君知慕叔子之風而襲其遺跡,則其為人與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愛君而安樂之如此,則君之為政於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書也。若其左右山川之勝勢,與夫草木云煙之杳靄,出沒於空曠有無之間,而可以備詩人之登高,寫離騷之極目者,宜其覽者自得之。至於亭屢廢興,或自有記,或不必究其詳者,皆不復道。熙寧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歐陽修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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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一 居士集卷四十一

◎序六首

【帝王世次圖序】
堯、舜、禹、湯、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謂顯人矣。而後世猶失其傳者,豈非以其遠也哉?是故君子之學,不窮遠以為能,而闕其不知,慎所傳以惑世也。方孔子時,周衰學廢,先王之道不明,而異端之說並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詩》、《書》、史記,以止紛亂之說,而欲其傳之信也。故略其遠而詳其近,於《書》斷自唐、虞以來,著其大事可以為世法者而已。至於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嘗道者,以其世遠而慎所不知也。

孔子既歿,異端之說復興,周室亦益衰亂。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先王之道中絕。漢興久之,《詩》、《書》稍出而不完。當王道中絕之際,奇書異說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托於孔子之徒,以取信於時。學者既不備見《詩》、《書》之詳,而習傳盛行之異說,世無聖人以為質,而不自知其取捨真偽。至有博學好奇之士,務多聞以為勝者,於是盡集諸說,而論次初無所擇,而惟恐遺之也,如司馬遷之《史記》是矣。

出孔子之學,上述前世,止於堯、舜,著其大略,而不道其前。遷遠出孔子之後,而乃上述黃帝以來,又詳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務勝,宜其失之多也。遷所作《本紀》,出於《大戴禮》、《世本》諸書,今依其說,圖而考之。堯、舜,夏、商、周,皆同出於黃帝。堯之崩也,下傳其四世孫舜,舜之崩也,複上傳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壽百歲。稷、契于高辛為子,乃同父異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湯與王季同世。湯下傳十六世而為紂,王季下傳一世而為文王,二世而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孫紂,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孫而代之王,何其繆哉!

嗚呼!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業見於行事,而後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論著之矣。其久遠難明之事後世不必知,不知不害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為聖人者,其智知所取捨,皆如此。

【後序】
餘既略論帝王世次而見《本紀》之失,猶謂文、武與紂相去十五、六世,其繆較然不疑。而堯、舜、禹之世相去不遠,尚冀其理有可通,乃複以《尚書》、《孟子》、孔安國、皇甫謐諸書,參考其壽數長短,而尤乖戾不能合也。

據《書》及諸說云堯壽一百一十六歲,舜壽一百一十二歲,禹壽百歲。堯年十六即位,在位七十年,年八十六始得舜而試之,二年乃使攝政。時舜年三十,居試、攝通三十年而堯崩。舜服堯喪三年畢,乃即位,在位五十年而崩。方舜在位三十三年命禹攝政,凡十七年而舜崩。禹服舜喪三年畢,乃即位,在位十年而崩。由是言之,當堯得舜之時,堯年八十六,舜年三十。以此推而上之,是堯年五十七已見四世之玄孫生一歲矣。舜居試、攝及在位通八十二年,而禹壽百〔歲〕(年)。以禹百年之間推而上之,禹即位及居舜喪通十三年,又在舜朝八十二年,通九十五年,則當舜攝、試之初年禹才六歲。是舜為玄孫年三十時,見四世之高祖方生六歲矣。至於舜娶堯二女,據圖為曾祖姑。雖古遠世異,與今容有不同,然人倫之理乃萬世之常道,必不錯亂顛倒之如此。然則諸家世次,壽數長短之說,聖《經》之所不著者,皆不足信也決矣。

【韻總序】
倕工於為弓而不能射,羿與逢蒙,天下之善射者也;奚仲工於為車而不能禦,王良、造父,天下之善禦者也。此荀卿子所謂藝之至者不兩能,信哉。儒者學乎聖人,聖人之道直以簡。然至其曲而暢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陰陽、天地、人鬼、事物之變化,君臣、父子、吉凶、生死凡人之大倫,則六經不能盡其說,而七十子與孟軻、荀、楊之徒各極其辯而莫能殫焉。夫以孔子之好學,而其所道者自堯、舜而後則詳之,其前蓋略而弗道,其亦有所不暇者歟?儒之學者,信哉遠且大而用功多,則其有所不暇者宜也。文字之為學,儒者之所用也。其為精也,有聲形曲直毫釐之別,音響清濁相生之類,五方言語風俗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其有精者,則往往不能乎其他。是以學者莫肯舍其所事而盡心乎此,所謂不兩能者也,必待乎用心專者而或能之,然後儒者有以取焉。

洛僧鑒聿,為《韻總》五篇,推子母輕重之法以定四聲,考求前儒之失,辯正五方之訛。顧其用心之精,可謂人於忽微,若櫛之於發,績之於絲,雖細且多而條理不亂。儒之學者,莫能難也。鑒聿通于《易》,能知大演之數,又學乎陰陽、地理、黃帝、岐伯之書,其尤盡心者《韻總》也。

世本儒家子,少為浮圖,入武當山。往來江漢之旁十餘年,不妄與人交,有不可其意,雖王公大人亦莫肯顧,聞士有一藝,雖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獨行之節,所謂用心專者也,宜其學必至焉耳。浮圖之書行乎世者數百萬言,其文字雜以夷、夏,讀者罕得其真,往往就而正焉。鑒聿之書非獨有取於吾儒,亦欲傳於其徒也。

【外制集序〈慶曆五年〉】
慶曆三年春,丞相呂夷簡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銳意天下事,始用諫官、禦史疏,追還夏竦制書,既而召韓琦、范仲淹於陝西,又除富弼樞密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頓首,辭讓至五六不已。手詔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對以辭,不得見,遣中貴人趣送閣門,使即受命。嗚呼!觀琦等之所以讓,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謂聖賢相遭,萬世一遇,而君臣之際、何其盛也!

於是時,天下之士孰不願為材邪,顧予何人,亦與其選。夏四月,召自滑台,入諫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誥。是時夏人雖數請命,而西師尚未解嚴。京東累歲盜賊,最後王倫暴起沂州,轉劫江淮之間,而張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鄧,以驚京西。州縣之吏多不稱職,而民弊矣。天子方慨然勸農桑,興學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困而欲除其蠹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別材不肖以進賢能。患百職之不修,而申行賞罰之信,蓋欲修法度矣。予時雖掌誥命,猶在諫職,常得奏事殿中,從容盡聞天子所以更張庶事、憂閔元元而勞心求治之意。退得載於制書,以諷曉訓敕在位者。然予方與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注,又修編敕,日與同舍論議,治文書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時,已迫丞相出。故不得專一思慮,工文字,以盡導天子難諭之意,而複誥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學者文章見用於世鮮矣,況得施於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猶恐不稱,而況不能專一其職,此予所以常遺恨於斯文也。

明年秋,予出為河北轉運使。又明年春,權知成德軍事。事少間,發響所作制草而閱之,雖不能盡載明天子之意,於其所述百得一二,足以章示後世。蓋王者之訓在焉,豈以予文之鄙而廢也。於是錄之為三卷。予自直閣下,儤直八十始滿。不數日,奉使河東。還,即以來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餘篇云。三月二十一日序。

【禮部唱和詩序〈嘉祐二年〉】
嘉祐二年春,予幸得從五人者于尚書禮部,考天下所貢士,凡六千五百人。蓋絕不通人者五十日,乃於其間,時相與作為古律長短歌詩雜言,庶幾所謂群居燕處言談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滯而忘其倦怠也。故其為言易而近,擇而不精。然綱繆反復,若斷若續,而時發於奇怪,雜以詼嘲笑謔,及其至也,往往亦造於精微。

夫君子之博取於人者,雖滑稽鄙俚猶或不遺,而況於詩乎。古者《詩》三百篇,其言無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樂而不流,以卒歸乎正,此所以為貴也。於是次而錄之,得一百七十三篇,以傳於六家。

嗚呼!吾六人者,志氣可謂盛矣。然壯者有時而衰,衰者有時而老,其出處離合,參差不齊。則是詩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為笑樂。至於慨然掩卷而流涕噓嚱者,亦將有之。雖然,豈徒如此而止也,覽者其必有取焉。廬陵歐陽修序。

【內制集序〈嘉祐六年〉】
昔錢思公嘗以謂朝廷之官,雖宰相之重,皆可雜以他才處之,惟翰林學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為此語頗取怒於達官,然亦自負以為至論。今學士所作文章多矣,至於青詞齋文,必用老子、浮圖之說;祈禳<禾必>祝,往往近于家人裏巷之事;而制詔取便於宣讀,常拘以世俗所謂四六之文。其類多如此。然則果可謂之文章者歟?

予在翰林六年,中間進拜二三大臣,皆適不當直。而天下無事,四夷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號令,訓戒約束,自非因事,無以發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無所遇以發焉。其屑屑應用,拘牽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為榮選,予既罷職,院吏取予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餘篇,因不忍棄。況其上自朝廷,內及宮禁,下暨蠻夷海外,事無不載,而時政記、日曆與起居郎舍人有所略而不記,未必不有取於斯焉。

嗚呼!予且老矣,方買田淮、潁之間。若夫涼竹簟之暑風,曝茅簷之冬日,睡余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處,顧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覽遺稿,見其所載職官名氏,以較其人盛衰先後,孰在孰亡,足以知榮寵為虛名,而資笑主談之一噱也。亦因以誇于田夫野老而已。嘉祐六年秋八月二日,廬陵歐陽修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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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二 居士集卷四十二

◎序六首

【集古錄目序〈嘉祐七年〉】
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強。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人之獸,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侖流沙萬裏之外,經十餘譯乃至乎中國。珠出南海,常生深淵,采者腰縆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則下飽蛟魚。金礦於山,鑿深而穴遠,篝火餱糧而後進,其崖崩窟塞,則遂葬於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其遠且難而又多死禍,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璣,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至也。湯盤,孔鼎,岐陽之鼓,岱山、鄒嶧、會稽之刻石,與夫漢、魏已來聖君賢士桓碑、彝器、銘詩、序記,下至古文、籀篆、分隸諸家之字書,皆三代以來至寶,怪奇偉麗、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遠,其取之無禍。然而風霜兵火,湮淪摩滅,散棄於山崖墟莽之間未嘗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顓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欲於其間,故得一其所好於斯。好之已篤,則力雖未足,猶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絕谷,荒林破塚,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以為《集古錄》。以謂轉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蓋其取多而未已,故隨其所得而錄之。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別為錄目,因並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後學,庶益於多聞。

或譏予曰:“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久而無不散,何必區區於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廬陵歐陽修序。

【思潁詩後序〈治平四年〉】
皇祐元年春,予自廣陵得請來潁,愛其民淳訟簡而物產美,土厚水甘而風氣和,於時慨然已有終焉之意也。爾來俯仰二十年間,曆事三朝,竅位二府,寵榮已至而憂患隨之,心志索然而筋骸憊矣。其思潁之念未嘗少忘於心,而意之所存亦時時見於文字也。

今者幸蒙寬恩,獲解重任,使得待罪於亳,既釋危機之慮,而就閑曠之優,其進退出處,顧無所系於事矣。謂可以償夙志者,此其時哉!因假道於潁,蓋將謀決歸休之計也。乃發舊稿,得自南京以後詩十餘篇,皆潁之作,以見予拳拳於潁者非一日也。不類倦飛之鳥然後知還,惟恐勒移之靈卻回俗駕爾。治平四年五月三日,廬陵歐陽修序。

【歸田錄序〈治平四年〉】
《歸田錄》者,朝廷之遺事,史官之所不記,與夫士大夫笑談之餘而可錄者,錄之以備閒居之覽也。有聞而誚餘者曰:“何其迂哉?子之所學者,修仁義以為業,誦六經以為言,其自待者宜如何?而幸蒙人主之知,備位朝廷,與聞國論者,蓋八年於茲矣。既不能因時奮身,遇事發憤,有所建明,以為補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使怨嫉謗怒叢於一身,以受侮於群小。當其驚風駭浪卒然起於不測之淵,而蛟鱷黿鼉之怪方駢首而窺伺,乃措身其間以蹈必死之禍。賴天子仁聖,惻然哀憐,脫於垂涎之口而活之,以賜其餘生之命。曾不聞吐珠、銜環,效蛇雀之報。蓋方壯也,猶無所為,今既老且病矣,是終負人主之恩,而徒久費大農之錢,為太倉之鼠也。為子計者,謂宜乞身於朝,遠引疾去,以深戒前日之禍,而優遊田畝,盡其天年,猶足竅知止之賢名。而乃裴回俯仰,久之不決。此而不思,尚何歸田之錄乎?”

餘起而謝曰:“凡子之責我者,皆是也,吾其歸哉,子姑待。”治平四年九月乙未,歐陽修序。

【詩譜補亡後序〈熙寧三年〉】
歐陽子曰:昔者聖人已歿,六經之道幾熄於戰國,而焚棄于秦。自漢已來,收拾亡逸,發明遺義,而正其訛繆,得以粗備,傳於今者豈一人之力哉!後之學者因跡前世之所傳,而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余殘脫之經,倀倀於去聖千百年後,不見先儒中間之說,而欲特立一家之學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則先儒之論,苟非詳其終始而抵牾,質於聖人而悖理害經之甚,有不得已而後改易者,何必徒為異論以相訾也。

毛、鄭於《詩》其學亦已博矣。予嘗依其箋、傳,考之於經而證以序、譜,惜其不合者頗多。蓋《詩》述商、周,自《生民》、《玄鳥》,上陳稷、契,下迄陳靈公,千五六百歲之間,旁及列國、君臣世次,國地、山川、封域圖牒,鳥獸、草木、魚蟲之名,與其風俗善惡,方言訓故,盛衰治亂美刺之由,無所不載,然則孰能無失於其間哉?予疑毛、鄭之失既多,然不敢輕為改易者,意其為說不止於箋、傳,而恨己不得盡見二家之書,未能遍通其旨。夫不盡見其書而欲折其是非,猶不盡人之辭而欲斷其訟之曲直,其能果於自決乎?其能使之必服乎?世言鄭氏《詩譜》最詳,求之久矣不可得,雖《崇文總目》祕書所藏亦無之。慶曆四年,奉使河東,至於絳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見名氏,然首尾殘缺,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之。其國譜旁行,尤易為訛舛,悉皆顛倒錯亂,不可複考。凡詩《雅》、《頌》,兼列《商》、《魯》。其正變之風,十有四國,而其次比,莫詳其義。惟封國、變風之先後,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於周,《邶》、《鄘》並於衛,《檜》、《魏》無世家。其可考者,《陳》、《齊》、《衛》、《晉》、《曹》、《鄭》、《秦》,此封國之先後也;《豳》、《齊》、《衛》、《檜》、《陳》、《唐》、《秦》、《鄭》、《魏》、《曹》,此變風之先後也;《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曹》,此孔子未刪《詩》之前,周太師樂歌之次第也;《周》、《召》、《邶》、《鄘》、《衛》、《王》、《檜》、《鄭》、《齊》、《魏》、《唐》、《秦》、《陳》、《曹》、《豳》,此鄭氏《詩譜》次第也;黜《檜》後《陳》,此今《詩》次比也。

初,予未見鄭《譜》,嘗略考《春秋》、《史記•本紀•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鄭之說,為《詩圖》十四篇。今因取以補鄭《譜》之亡者,足以見二家所說世次先後甚備,因據而求其得失,較然矣。而仍存其圖,庶幾以見予於鄭氏之學盡心焉耳。夫盡其說而有所不通,然後得以論正,予豈好為異論者哉。凡補其譜十有五,補其文字二百七,〈〔《譜序》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其文予取孔穎達《正義》所載之文補足,因為之注。自“周公”以下,即用舊注云。〉增損塗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鄭氏之譜複完矣。

【續思潁詩序〈熙寧三年〉】
皇祐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約梅聖俞買田於潁上。其詩曰:“優遊琴酒遂漁釣,上下林壑相攀躋,及身強健始為樂,莫待衰病須扶攜。”此蓋餘之本志也。時年四十有四。其後丁家艱,服除還朝,遂入翰林為學士。忽忽七八年間,歸潁之志雖未遑也,然未嘗一日少忘焉。故其詩曰:“乞身當及強健時,顧我蹉跎已衰老。”蓋歎前言之未踐也。時年五十有二。自是誤被選擢,叨塵二府,遂曆三朝。蓋自嘉祐、治平之間,國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時也。而非才竅位,謗咎已盈,賴天子仁聖聰明,辨察誣罔,始終保全。其出處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四,蓋自有蹉跎之歎又複一紀矣。中間在亳,幸遇朝廷無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當責任,以謂臣子可退無嫌之時,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惻然,閔其年猶未也,謂尚可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詔諭,未賜允俞。今者蒙上哀憐,察其實病且衰矣,既不責其避事,又曲從其便私,免並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寬仁,遂萬物之所欲,覆載含容養育之恩也。而複蔡、潁連疆,因得以為歸老之漸,冀少償其夙願,茲又莫大之幸焉。

初,陸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書所作十有三篇為《思潁詩》,以刻于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蓋自南都至在中書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見餘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漸短,其心漸迫,故其言愈多也。庶幾覽者知餘有志於強健之時,而獲償於衰老之後,幸不譏其踐言之晚也。熙寧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序。

【孫子後序】
世所傳孫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陳皞注,號“三家孫子”。餘頃與撰四庫書目,所見《孫子》注者尤多。武之書本於兵,兵之術非一,而以不窮為奇,宜其說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長,其施設各異,故或膠其說於偏見,然無出所謂三家者。三家之注,皞最後,其說時時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論兵,欲試而不得者,其學能道春秋、戰國時事,甚博而詳。然前世言善用兵稱曹公,曹公嘗與董、呂、諸袁角其力而勝之,遂與吳、蜀分漢而王。傳言魏之諸將出兵千里,公每坐計勝敗,授其成算,諸將用之十不失一,一有違者,兵輒敗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書》從事,其精於兵也如此,牧謂曹公於注《孫子》尤略,蓋惜其所得,自為一書。是曹公悉得武之術也。然武嘗以其書幹吳王闔閭,闔閭用之,西破楚,北服齊、晉,而霸諸侯。夫使武自用其書,止于強伯。及曹公用之,然亦終不能滅吳、蜀,豈武之術盡於此乎,抑用之不極其能也?後之學者徒見其書,又各牽於己見,是以注者雖多而少當也。

獨吾友聖俞不然,嘗評武之書曰:“此戰國相傾之說也。三代王者之師,司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愛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師用兵、料敵制勝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汩之,或失其意。乃自為注,凡膠於偏見者皆抉去,傅以己意而發之,然後武之說不汩而明。吾知此書當與三家並傳,而後世取其說者,往往于吾聖俞多焉。聖俞為人謹質溫恭,仁厚而明,衣冠進趨,眇然儒者也。後世之視其書者,與太史公疑張子房為壯夫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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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三 居士集卷四十三

◎序九首

【謝氏詩序〈景祐四年〉】
天聖七年,予始遊京師,得吾友謝景山。景山少以進士中甲科,以善歌詩知名。其後,予於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為景山母夫人之墓銘,言夫人好學通經,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於甌閩數千里之外,負其藝於大眾之中,一賈而售,遂以名知於人者,繄其母之賢也。今年,予自夷陵至許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為詩百餘篇。然後又知景山之母不獨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餘遺其女也。景山嘗學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高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隱約深厚,守禮而不自放,有古幽閒淑女之風,非特婦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嘗從今世賢豪者遊,故得聞於當時;而希孟不幸為女子,莫自章顯於世。昔衛莊姜、許穆夫人,錄于仲尼而列之《國風》。今有傑然巨人能輕重時人而取信後世者。一為希孟重之,其不泯沒矣。予固力不足者,複何為哉,複何為哉!希孟嫁進士陳安國,卒時年二十四。景祐四年八月一日,守峽州夷陵縣令歐陽修序。

【釋惟儼文集序〈慶曆元年〉】
惟儼姓魏氏,杭州人。少遊京師三十餘年,雖學於佛而通儒術,喜為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無所擇,必皆盡其欣歡。惟儼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貴賤,一切閉拒,絕去不少顧。曼卿之兼愛,惟儼之介,所趣雖異,而交合無所間。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惟儼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賢不肖混,則賢者安肯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遊。

居相國浮圖,不出其戶十五年。士嘗遊其室者,禮之惟恐不至,及去為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幹之。然嘗竅怪平生所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因謂世所稱賢材,若不笞兵走萬裏,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號令賞罰於明堂。苟皆不用,則絕寵辱,遺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貴而無為哉?醉則以此誚其坐人。人亦複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世,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今子老於浮圖,不見用於世,而幸不踐窮亨之塗,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邪?雖然,惟儼傲乎退偃於一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聽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將老也已!

曼卿死,惟儼亦買地京城之東以謀其終。乃斂平生所為文數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見也。”嗟夫!惟儼既不用於世,其材莫見於時。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志矣。廬陵歐陽永叔序。

【釋秘演詩集序〈慶曆二年〉】
予少以進士遊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從而求之不可得。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為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從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厭。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幾狎而得之,故嘗喜從曼卿遊,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

浮屠秘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相高。二人歡然無所間。曼卿隱于酒,秘演隱於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為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遊,予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秘演北渡河,東之濟、鄆,無所合,困而歸。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餘亦將老矣。

夫曼卿詩辭清絕,尤稱秘演之作,以為雅健有詩人之意。秘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既習於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於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峍,江濤洶湧,甚可壯也,遂欲往遊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為敘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慶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廬陵歐陽修序。

【梅聖俞詩集序〈慶曆六年〉】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云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予友梅聖俞,少以蔭補為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為人之佐,鬱其所畜,不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為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為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苟說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為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歎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已來所作,次為十卷。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之。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於京師。餘既哭而銘之,因索於家,得其遺稿千餘篇,並舊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為一十五卷。嗚呼!吾于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云。廬陵歐陽修序。

【蘇氏文集序〈皇祐三年〉】
予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錄之以為十卷。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歸之,而告於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銷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毀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遠,子美屈於今世猶若此,其申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可無恨。”

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幾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餘年,韓、李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得于古。唐衰兵亂,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古文始盛於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於治世,世其可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廢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歎息流涕,而為當世仁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

子美之齒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於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擿裂,號為時文,以相誇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廢,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狀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溫,久而愈可愛慕。其材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並列於榮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采,進顯於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廬陵歐陽修序。

【廖氏文集序〈嘉祐六年〉】
自孔子沒而周衰,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六經於是中絕。漢興,蓋久而後出,其散亂磨滅,既失其傳,然後諸儒因得措其異說於其間,如《河圖》、《洛書》,怪妄之尤甚者。餘嘗哀夫學者知守經以篤信,而不知偽說之亂經也,屢為說以黜之。而學者溺其久習之傳,反駭然非餘以一人之見,決千歲不可考之是非,欲奪眾人之所信,徒自守而世莫之從也。

餘以謂自孔子歿,至今二千歲之間,有一歐陽修者為是說矣。又二千歲,焉知無一人焉,與修同其說也?又二千歲,將複有一人焉。然則同者至於三,則後之人不待千歲而有也。同予說者既眾,則眾人之所溺者可勝而奪也。夫六經非一世之書,其將與天地無終極而存也,以無終極視數千歲,於其間頃刻爾。是則餘之有待於後者遠矣,非汲汲有求於今世也。

衡山廖倚,與餘遊三十年。已而出其兄偁之遺文百餘篇號《朱陵編》者,其論《洪範》,以為九疇聖人之法爾,非有龜書出洛之事也。餘乃知不待千歲,而有與餘同於今世者。始餘之待於後世也,冀有因餘言而同者爾,若偁者未嘗聞餘言,蓋其意有所合焉。然則舉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何待於數千歲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詩知名於湖南。而偁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聞於鄉裏,一時賢士皆與之遊。以其不達而早死,故不顯於世。嗚呼!知所待者,必有時而獲;知所畜者,必有時而施。苟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後合。餘喜與偁不相求而兩得也,於是乎書。嘉祐六年四月十六日,翰林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歐陽修序。

【仲氏文集序〈熙甯元年〉】
嗚呼!語稱君子知命。所謂命,其果可知乎?貴賤窮亨,用舍進退,得失成敗,其有幸有不幸,或當然而不然,而皆不知其所以然者,則推之於天曰有命。夫君子所謂知命者,知此而已。蓋小人知在我,故常無所不為;君子知有命,故能無所屈。凡士之有材而不用於世,有善而不知於人,至於老死困窮而不悔者,皆推之有命,而不求苟合者也。

余讀仲君之文,而想見其人也。君諱訥,字朴翁。其氣剛,其學古,其材敏。其為文抑揚感激,勁正豪邁,似其為人。少舉進士,官至尚書屯田員外郎而止。君生於有宋百年全盛之際,儒學文章之士得用之時,宜其馳騁上下,發揮其所畜,振耀於當世。而獨韜藏抑鬱、久伏而不顯者,蓋其不苟屈以合世,故世亦莫之知也,豈非知命之君子歟!餘謂君非徒知命而不苟屈,亦自負其所有者,謂雖抑於一時,必將申於後世而不可掩也。

君之既歿,富春孫莘老狀其行以告于史,臨川王介甫銘之石以藏諸幽,而餘又序其集以行於世。然則君之不苟屈於一時,而有待於後世者,其不在吾三人者邪。噫!餘雖老且病,而言不文,其可不勉!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廬陵歐陽修序。

【江鄰幾文集序〈熙寧四年〉】
餘竊不自揆,少習為銘章,因得論次當世賢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祐以來,名卿钜公往往見於余文矣。至於朋友故舊,平居握手言笑,意氣偉然,可謂一時之盛。而方從其遊,遽哭其死,遂銘其藏者,是可歎也。蓋自尹師魯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間,相繼而歿為之銘者至二十人,又有餘不及銘與雖銘而非交且舊者,皆不與焉。嗚呼,何其多也!不獨善人君子難得易失,而交遊零落如此,反顧身世死生盛衰之際,又可悲夫!而其間又有不幸罹憂患、觸網羅,至困厄流離以死,與夫仕宦連蹇、志不獲申而歿,獨其文章尚見於世者,則又可哀也歟。然則雖其殘篇斷稿,猶為可惜,況其可以垂世而行遠也?故余于聖俞、子美之歿,既已銘其壙,又類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

陳留江君鄰幾,常與聖俞、子美遊,而又與聖俞同時以卒。餘既志而銘之,後十有五年,來守淮西,又於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鄰幾,毅然仁厚君子也。雖知名於時,仕宦久而不進,晚而朝廷方將用之,未及而卒。其學問通博,文辭雅正深粹,而論議多所發明,詩尤清淡閑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於世矣,固不待餘言以為輕重,而餘特區區於是者,蓋發於有感而云然。熙寧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

【薛簡肅公文集序〈熙寧四年〉】
君子之學,或施之事業,或見於文章,而常患於難兼也。蓋遭時之士,功烈顯於朝廷,名譽光於竹帛,故其常視文章為末事,而又有不暇與不能者焉。至於失志之人,窮居隱約,苦心危慮而極於精思,與其有所感激發憤惟無所施於世者,皆一寓於文辭。故曰窮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劉、柳無稱於事業,而姚、宋不見於文章。彼四人者猶不能於兩得,況其下者乎!

惟簡肅公在真宗時,以材能為名臣;仁宗母后時,以剛毅正直為賢輔。其決大事,定大議,嘉謀讜論,著在國史,而遺風餘烈,至今稱于士大夫。公,絳州正平人也。自少以文行推於鄉裏,既舉進士,獻其文百軸於有司,由是名動京師。其平生所為文至八百餘篇,何其盛哉!可謂兼於兩得也。公之事業顯矣,其于文章,氣質純深而勁正,蓋發於其志,故如其為人。

公有子直孺,早卒。無後,以其弟之子仲孺公期為後。公之文既多,而往往流散於人間,公期能力收拾。蓋自公薨後三十年,始克類次而集之為四十卷,公期可謂能世其家者。嗚呼!公為有後矣。熙寧四年五月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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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四 居士集卷四十四

◎序九首〈傳一首附〉

【鄭荀改名序】
三代之衰,學廢而道不明,然後諸子出。自老子厭周之亂,用其小見,以為聖人之術止於此,始非仁義而詆聖智。諸子因之,益得肆其異說,至於戰國,蕩而不反。然後山淵、齊秦、堅白異同之論興,聖人之學幾乎其息。最後荀卿子獨用《詩》、《書》之言,貶異扶正,著書以非諸子,尤以勸學為急。荀卿,楚人。嘗以學幹諸侯,不用,退老蘭陵,楚人尊之。及戰國平,三代《詩》、《書》未盡出,漢諸大儒賈生、司馬遷之徒莫不盡用荀卿子,蓋其為說最近於聖人而然也。滎陽鄭昊,少為詩賦。舉進士已中第,遂棄之曰:“此不足學也。”始從先生長者學問,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鄭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輔以強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師焉,無不至也。將更其名,數以請,予使之自擇,遂改曰荀。於是又見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嘗親見聖人,徒讀其書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輕之。使其與游、夏並進於孔子之門,吾不知其先後也。世之學者,苟如荀卿,可謂學矣,而又進焉,則孰能禦哉!餘既嘉君善自擇而慕焉,因為之字曰叔希,且以勖其成焉。

【章望之字序〈慶曆三年〉】
校書郎章君,嘗以其名望之來請字,曰:“願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勖者。”予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異乎眾人者,言出而為民信,事行而為世法,其動作容貌皆可以表於民也。故紘綖冕弁以為首容,佩玉玦環以為行容,衣裳黼黻以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讓登降,獻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見其寬柔溫厚、剛嚴果毅之色,以為仁義之容。服其服,載其車,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廟而臨大事,儼然人皆望而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於內,德不備於人,雖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

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嶽瀆,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賢于一鄉者,一鄉之望也;賢於一國者,一國之望也;名烈著於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德被於後世者,後世之望也。孝慈友悌達于一鄉,古所謂鄉先生者,一鄉之望也。春秋之賢大夫,若隨之季良、鄭之子產者,一國之望也。位於中而奸臣賊子不敢竊發於外如漢之大將軍;出入將相,朝廷以為輕重,天下系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歿,其事已久,聞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夔、龍、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百世,其道可以師百王,雖有賢聖莫敢過之者,周、孔是也。此萬世之望,而皆所以為民之表也。

傳曰:“其在賢者,識其大者遠者。”章君儒其衣冠,氣剛色仁,好學而有志。其絜然修乎其外,而輝然充乎其內,以發乎文辭,則又辯博放肆而無涯。是數者皆可以自擇而勉焉者也,是固能識夫遠大者矣。雖予何以勖焉,第因其志,廣其說,以塞請。慶曆三年六月日序。

【送田畫秀才甯親萬州序〈景祐四年〉】
五代之初,天下分為十三四。及建隆之際,或滅或微,其在者猶七國,而蜀與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舉李氏。而蜀亦恃險為阻,秦隴、山南皆被侵奪,而荊人縮手歸、峽,不敢西窺以爭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過萬人,舉兩國如一郡縣吏,何其偉歟!當此時,文初之祖從諸將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於時語名將者,稱田氏。田氏功書史官,祿世於家,至今而不絕。及天下已定,將率無所用其武,士君子爭以文儒進,故文初將家子,反衣白衣從鄉進士舉於有司。彼此一時,亦各遭其勢而然也。

文初辭業通敏,為人敦潔可喜,歲之仲春,自荊南西拜其親於萬州,維舟夷陵。予與之登高以遠望,遂遊東山,窺綠蘿溪,坐磐石,文初愛之,數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為名;或曰巴峽之險,至此地始平夷。蓋今文初所見,尚未為山川之勝者。由此而上,溯江湍,入三峽,險怪奇絕,乃可愛也。當王師伐蜀時,兵出兩道,一自鳳州以入,一自歸州以取忠、萬以西。今之所經,皆王師向所用武處,覽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賦矣。

【送曾鞏秀才序〈慶曆二年〉】
廣文曾生來自南豐,入太學,與其諸生群進於有司。有司斂群材,操尺度,概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棄之。雖有魁壘拔出之材,其一累黍不中尺度,則棄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不過反同眾人歎嗟愛惜,若取捨非己事者,諉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有司固不自任其責,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責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尺度一失手,則往往失多而得少。嗚呼!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

況若曾生之業,其大者固已魁壘,其於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棄之,可怪也。然曾生不非同進,不罪有司,告予以歸,思廣其學而堅其守。予初駭其文,又壯其志。夫農不咎歲而菑播是勤,其水旱則已,使一有獲,則豈不多邪?曾生橐其文數十萬言來京師,京師之人無求曾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幹也。予豈敢求生,而生辱以顧予。是京師之人既不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獨餘得也。於其行也,遂見於文,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而賀餘之獨得也。

【送張唐民歸青州序〈慶曆二年〉】
予讀《周禮》至於教民興學、選賢命士之法,未嘗不輟而歎息,以謂三代之際,士豈能素賢哉!當其王道備而習俗成,仁義禮樂達於學,孝慈友悌達于家,居有教養之漸,進有爵祿之勸,苟一不勉,則又有屏黜不齒戮辱之羞。然則士生其間,其勢不得不至於為善也,豈必生知之賢。及後世道缺學廢,苟偽之俗成,而忘其教養之具,至於爵祿黜辱之法,又失其方而不足以勸懼。然則士生其間能自為善卓然而不惑者,非其生知之性、天所賦予,其孰能至哉?則凡所謂賢者,其可貴於三代之士遠矣。故善人尤少。幸而有,則往往饑寒困踣之不暇,其幸者,或艱而後通。

夫賢者豈必困且艱歟?蓋高世則難合,違俗則多窮,亦其勢然也。嗚呼!人事修,則天下之人皆可使為善士,廢則雖天所賦予,其賢亦困於時。夫天非不好善,其不勝於人力者,其勢之然歟?此所謂天人之理,在於《周易》否泰消長之卦。能通其說,則自古賢聖窮達而禍福,皆可知而不足怪。

秀才張生居青州,其母賢而知書,三子喪其二,獨生最賢,行義聞於鄉,而好學力為古文,是謂卓然而不惑者也。今年舉進士,黜於有司,母老,而貧無以養,可謂困且艱矣。嗟乎!予力既不能周於生。而生尤好《易》,常以講於予,若歸而卒其業,則天命之理,人事之勢,窮達禍福,可以不動於其心。雖然,若生者豈必窮也哉?安知其不艱而後通也哉?慶曆二年三月十九日序。

【送楊寘序〈慶曆七年〉】
予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閒居,不能治也。既而學琴于友人孫道滋,受宮聲數引,久而樂之,不知疾之在其體也。夫疾,生乎憂者也。藥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聲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而平,不和者和,則疾之忘也宜哉。

夫琴之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為宮,細者為羽。操弦驟作,忽然變之,急者淒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婦之歎息,雌雄雍雍之相鳴也。其憂深思遠,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悲愁感憤,則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歎也。喜怒哀樂,動人心深。而純古淡泊,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孔子之文章、《易》之憂患、《詩》之怨刺無以異。其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鬱,寫其憂思,則感人之際亦有至者矣。是不可以不學也。

予友楊君,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及從蔭調,為尉於劍浦,區區在東南數千裏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醫藥,風俗飲食異宜。以多疾之體,有不平之心,居異宜之俗,其能鬱鬱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於琴亦將有得焉。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且邀道滋酌酒進琴以為別。

【送秘書丞宋君歸太學序〈皇祐元年〉】
陋巷之士甘藜藿而修仁義,毀譽不幹其守,饑寒不累其心,此眾人以為難,而君子以為易。生於高門,世襲軒冕,而躬布衣韋帶之行,其驕榮佚欲之樂,生長於其間而不溺其習,日見於其外而不動乎其中,此雖君子,猶或難之。學行足以立身而進不止,材能足以高人而志愈下,此雖聖人,亦以為難也。《書》曰:不自滿假。又曰:汝惟不矜不伐。以舜、禹之明,猶以是為相戒懼,況其下者哉!此誠可謂難也已。

廣平宋君,宣獻公之子。公以文章為當世宗師,顯於朝廷,登於輔弼,清德著於一時,令名垂於後世。君少自立,不以門地驕於人。既長,學問好古為文章。天下賢士大夫皆稱慕其為人,而君歉然常若不足於己者。守官太學,甘寂寞以自處,日與寒士往來,而從先生、國子講論道德,以求其益。夫生而不溺其習,此蓋出其天性。其見焉而不動於中者,由性之明,學之而後至也。學而不止,高而愈下。予自其幼見其長,行而不倦,久而愈篤,可知其將無所不至焉也。孟子所謂“孰能禦之”者歟!

予陋巷之士也,遭時奮身,竊位於朝,守其貧賤之節,其臨利害禍福之際,常恐其奪也。以予行君子之所易者猶若是,知君行聖賢之所難者為難能也。歲之三月,來自京師,拜其舅氏。予得延之南齋,聽其論議而慕其為人,雖與之終身久處而不厭也。留之數日而去。於其去也,不能忘言,遂為之序。廬陵歐陽修述。

【送徐無党南歸序〈至和元年〉】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眾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于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饑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送王陶序】
六經皆載聖人之道,而《易》著聖人之用。吉凶得失、動靜、進退,《易》之事也。其所以為之用者,剛與柔也。乾健坤順,剛柔之大用也。至於八卦之變,六爻之錯,剛與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無咎、凶、厲、悔吝之象生焉。蓋剛為陽、為德、為君子,柔為陰、為險、為小人。自乾之初九為姤,而上至於剝,其卦五,皆陰剝陽之卦也,小人之道長,君子靜以退之時也。自坤之初六為複,而上至於夬,其卦五,皆剛決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時也。夫剛之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為卦,過泰之三而四為大壯,五為夬。壯者,壯也;夬者,決也。四陽雖盛而猶有二陰,然陽眾而陰寡,則可用壯以攻之,故其卦為壯。五陽而一陰,陰不足為,直可決之而已,故其卦為夬。然則君子之用其剛也。審其力,視其時,知陰險小人之必可去,然後以壯而決之。夫勇者可犯也,強者可詘也,聖人於壯、決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壯之彖辭曰:“大壯利貞。”其象辭曰:“君子非禮弗履。”夬之彖辭曰:“健而說,決而和。”其象辭曰:“居德則忌。”以明夫剛之不可獨任也。故複始而亨,臨浸而長,泰交而大壯,以眾攻其寡,夬乘其衰而決之。夫君子之用其剛也,有漸而不失其時,又不獨任,必以正、以禮、以說、以和而濟之,則功可成,此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方也。

太原王陶,字樂道,好剛之士也。常嫉世陰險而小人多,居京師,不妄與人遊。力學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動以進之象,故予為剛說以贈之。大壯之初九曰:“壯於趾,征凶。”夬之初九亦曰:“壯於趾,往不勝為咎。”以此見聖人之戒用剛也,不獨於其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嗚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學好剛以蓄其志,未始施之於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六一居士傳】
六一居士初謫滁山,自號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將退休于潁水之上,則又更號六一居士。

客有問曰:“六一,何謂也?”居士曰:“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客曰:“是為五一爾,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屢易其號,此莊生所誚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餘將見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為此名,聊以志吾之樂爾。”客曰:“其樂如何?”居士曰:“吾之樂可勝道哉!方其得意於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見,疾雷破柱而不驚。雖響九奏於洞庭之野,閱大戰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樂且適也。然常患不得極吾樂於其間者,世事之為吾累者眾也。其大者有二焉,軒裳珪組勞吾形於外,憂患思慮勞吾心於內,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於五物哉?雖然,吾自乞其身於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惻然哀之,賜其骸骨,使得與此五物皆返于田廬,庶幾償其夙願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複笑曰:“子知軒裳珪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於彼者已勞矣,又多憂;累於此者既佚矣,幸無患。吾其何擇哉。”於是與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區區不足較也。”已而歎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蓋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嘗用於時矣,而訖無稱焉,宜去二也。壯猶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難強之筋骸貧過分之榮祿,是將違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負三宜去,雖無五物,其去宜矣,複何道哉!”熙寧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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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五 居士集卷四十五

◎上書一首

【通進司上書〈康定元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館閣校勘臣歐陽修謹昧死再拜上書于皇帝闕下。臣伏見國家自元昊叛逆關西用兵以來,為國言事者眾矣。臣初竊為三策,以料賊情。然臣迂儒,不識兵之大計,始猶遲疑,未敢自信。今兵興既久,賊形已露,如臣素料,頗不甚遠。故竊自謂有可以助萬一而塵聽覽者,謹條以聞。惟陛下仁聖,寬其狂妄之誅,幸甚!

夫關西弛備而民不見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賊萌亂之初,藏形隱計,卒然而來。當是時,吾之邊屯寡弱,城堡未完,民習久安而易驚,將非素選而敗怯。使其羊驅豕突,可以奮然而深入。然國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擄掠而去,可邀擊其歸。此下策也,故賊知而不為之。戎狄侵邊,自古為患。其攻城掠野,敗則走而勝則來,蓋其常事。此中策也,故賊兼而用之。若夫假僣名號,以威其眾,先擊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悅其心,然後訓養精銳為長久之謀。故其來也,雖勝而不前,不敗而自退,所以誘吾兵而勞之也。或擊吾東,或擊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備多而不得減息也。吾欲速攻,賊方新銳;坐而待戰,彼則不來。如此相持,不三四歲,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災,調斂不勝而盜賊群起,彼方奮其全銳擊吾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決於一戰,彼以逸而待吾勞,亦可也。幸吾苦兵,計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歲時之賂,度吾困急,不得不從,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則賊謀無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謂不戰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賊今方用之。今三十萬之兵食於西者二歲矣,又有十四五萬之鄉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萬之兵連年仰食而國力不困者也。臣聞元昊之為賊,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僣叛,嫚書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則鋒不可當,執劫蕃官,獲吾將帥,多禮而不殺。此其凶謀所畜,皆非倉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為久計以撓我,我無長策而制之哉!

夫訓兵養士,伺隙乘便,用間出奇,此將帥之職也,所謂閫外之事而君不禦者,可也。至於外料賊謀之心,內察國家之勢,知彼知此,因謀制敵,此朝廷之大計也,所謂廟算而勝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賊謀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勢可察,西人已困也。誠能豐財積粟,以紓西人而完國壯兵,則賊謀沮而廟算得矣。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財用為強弱也。守非財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請試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強,資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漢因文、景之富力,三舉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與中國相勝敗,擊而勝之有矣,未有舉而滅者。秦、漢尤強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況自劉平陷沒,賊鋒熾銳,未嘗挫衄。攻守之計,非臣所知。天威所加,雖終期於掃盡,然臨邊之將尚未聞得賊釁隙,挫其凶鋒。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財用不為長久之計,臣未見其可也。四五十萬之人坐而仰食,然關西之地物不加多,關東所有莫能運致,掊克細碎既以無益而罷之矣。至於鬻官入粟,下無應者;改法權貨,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萬之人,惟取足於西人而已,西人何為而不困!困而不起為盜者,須水旱爾。外為賊謀之所疲,內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勝道哉!夫關西之物不能加多,則必通其漕運而致之。漕運已通,而關東之物不充,則無得而西矣。故臣以謂通漕運、盡地利、權商賈,三術並施,則財用足而西人紓,國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

夫小瑣目前之利,既不足為長久之謀,非旦夕而可效。故為長久而計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則其利博矣。故臣區區不敢避迂愚之責,請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擇。

其一曰通漕運。臣聞今為西計者,皆患漕運之不通,臣以謂但未求之耳。今京師在汴,漕運不西,而人之習見者遂以為不能西。不知秦、漢、隋、唐其都在雍,則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變易於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為而不可?漢初,歲漕山東粟數十萬石,是時運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後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余萬石。隋文帝時,沿水為倉,轉相運置,而關東、汾、晉之粟皆至渭南,運物最多,其遺倉之跡往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門之險。自唐裴耀卿又尋隋跡,於三門東、西置倉,開山十八裏,為陸運以避其險,卒溯河而入渭,當時歲運不減二三百萬石。其後劉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實關西。後世言能經財利而善漕運者,耀卿與晏為首。今江淮之米歲入於汴者六百萬石,誠能分給關西,得一二百萬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眾,有司不惜百萬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門阻其中爾。今宜浚治汴渠,使歲運不阻,然後按求耀卿之跡,不憚十許裏陸運之勞,則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紓關西之困。使古無法,今有可為尚當為之,況昔人行之而未遠,今人行之而豈難哉?耀卿與晏初理漕時,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運之利也。臣聞漢高祖之入秦,不由東關而道南陽,過酈、析而入武關。曹操等起兵誅董卓,亦欲自南陽道丹、析而入長安。是時張濟又自長安出武關,奔南陽。則自古用兵往來之徑也。臣嘗至南陽,問其遺老,云自鄧西北至永興六七百里,今小商賈往往行之。初,漢高入關,其兵十萬。夫能容十萬兵之路,宜不甚狹而險也。但自雒陽為都,行者皆趨東關,其路久而遂廢。今能按求而通之,則武昌、漢陽、郢、複、襄陽、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漢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頓之南陽。自南陽為輕車,人輦而遞之,募置遞兵為十五六鋪,則十餘州之物日日入關而不絕。沿漢之地山多美木,近漢之民仰足而有餘,以造舟車,甚不難也。前日陛下深恤有司之勤,內賜禁錢數十萬以供西用,而道路艱遠,輦運逾年,不能畢至。至於軍裝輸送,多苦秋霖,邊州已寒,冬服尚滯于路。其艱如此。夫使州縣綱吏遠輸京師,轉冒艱滯然後得西,豈若較南陽之旁郡,度其道裏入于武關與至京師遠近等者,與其尤近者,皆使直輸於關西。京師之用有不足,則以禁帑出賜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簡直,利害較然矣。此陸運之利也。

其二曰盡地利。臣聞昔之畫財利者易為工,今之言財利者難為術。昔者之民,賦稅而已。故其不足,則鑄山煮海,榷酒與茶,征關市而算舟車,尚有可為之法以苟一時之用。自漢、魏迄今,其法日增,其取益細,今取民之法盡矣。昔者賦外之征,以備有事之用。今盡取民之法,用於無事之時,悉以冗費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則無法可增。然獨猶有可為者。民作而輸官者已勞,而遊手之人方逸;地之產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墾之土尚多。是民有遺力,地有遺利,此可為也。況曆視前世,用兵者未嘗不先營田。漢武帝時,兵興用乏,趙過為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趙充國攻西羌,議者爭欲出擊,而充國深思全勝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違詔罷兵而治屯田,田於極邊,以遊兵而防鈔寇,則其理田不為易也,猶勉為之。後漢之時,曹操屯兵許下,強敵四面,以今視之,疑其旦夕戰爭而不暇。然用棗祗、韓浩之計,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許之地,歲得谷百萬石,其後郡國皆田,積穀無數。隋、唐田制尤廣,不可勝舉。其勢艱而難田,莫若充國,迫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緩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紓民勞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謹舉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數,非土之瘠而棄也,蓋人不勤農,與夫役重而逃爾。久廢之地,其利數倍于營田,今若督之使勤,與免其役,則願耕者眾矣。臣聞鄉兵之不便於民,議者方論之矣。充兵之人遂棄農業,托云教習,聚而飲博,取資其家,不顧無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詰,家家自以為患也。河東、河北、關西之鄉兵,此猶有用。若京東、西者,平居不足以備盜,而水旱適足以為盜。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貧之地,非有山澤之饒,民惟力農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三人為遊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萬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誠能盡驅之使耕於棄地,官貸其種,歲田之入與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習田者為田官,優其課最而誘之,則民願田者眾矣。太宗皇帝時,嘗貸陳、蔡民錢,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時,亦用耿望之言,買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歲賈於北者,皆出京西,若官為買之,不難得也。又宜重為法以困所謂私牛之客者,使不客於民而樂為官耕,凡民之已有牛者使自耕,則牛不足而官市者不多。且鄉兵本農也,籍而為兵,遂棄其業。今幸其去農未久,尚可複驅還之田畝,使不得群遊而飲博,以為父兄之患,此民所願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縵田一頃,使四五萬人皆耕,而久廢之田利又數倍,則歲穀不可勝數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漢而西接關,若又通其水陸之運,所在積谷惟陛下詔有司而移用之耳。

其三曰權商賈。臣聞秦廢王法,啟兼併,其上侵公利,下刻細民,為國之患久矣。自漢以來,嘗欲為法而抑奪之,然不能也。蓋為國者興利日繁,兼併者趨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賈坐而權國利。其故非他,由興利廣也。夫興利廣則上難專,必與下而共之,然後通流而不滯。然為今議者,方欲奪商之利,一歸於公上而專之。故奪商之謀益深,則為國之利益損。前日有司屢變其法,法每一變,則一歲之間所損數百萬。議者不知利不可專,欲專而反損,但云變法之未當。變而不已,其損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歸於公,至其虧少十不得三,不若與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為國之利多者,茶與鹽耳。茶自變法已來,商賈不復,一歲之失,數年莫補,所在積朽,棄而焚之。前日議者屢言三說之法為便,有司既以詳之矣;今誠能複之,使商賈有利而通行,則上下濟矣。解池之鹽,積若山阜,今宜暫下其價,誘群商而散之,先為令曰“三年將復舊價”,則貪利之商爭先而湊矣。夫茶者生於山而無窮,鹽者出於水而不竭,賤而散之三年,十未減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貴者,以能為國資錢幣爾,今不散而積之,是惜朽壞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貨者,豈其錙銖躬自鬻於市哉?必有販夫小賈就而分之。販夫小賈無利則不為,故大商不妒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貨博,雖取利少,貨行流速,則積少而為多也。今為大國者,有無窮不竭之貨,反妒大商之分其利,寧使無用而積為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為術者,不惜其利而誘販夫;大國之善為術者,不惜其利而誘大商。此與商賈共利,取少而致多之術也。又今商賈之難以術制者,以其積貨多而不急故也。利厚則來,利薄則止,不可以號令召也。故每有司變法,下利既薄,小商以無利而不能行,則大商方幸小商之不行,適得獨賣其貨,尚安肯勉趨薄利而來哉?故變法而刻利者,適足使小商不來而為大商賈積貨也。今必以術制商,宜盡括其居積之物,官為賣而還之,使其貨盡而後變法。夫大商以利為生,一歲不營利,則有惶惶之憂,彼必不能守積錢而閒居,得利雖薄,猶將勉而來。此變法制商之術也。夫欲誘商而通貨,莫若與之共利,此術之上也。欲制商,使其不得不從,則莫若痛裁之,使無積貨。此術之下也。然此可制茶商耳,若鹽者,禁益密則冒法愈多而刑繁。若乃縣官自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為,臣謂行之難久者也。誠能不較錙銖而思遠大,則積朽之物散而錢幣通,可不勞而用足矣。

臣愚,不足以知時事。若夫堅守以扞賊,利則出而擾之,凡小便宜,願且委之邊將。至於積穀與錢,通其漕運,不二三歲,而國力漸豐,邊兵漸習,賊銳漸挫,而有隙可乘,然後一舉而滅之,此萬全之策也。願陛下以其小者責將帥,謀其大計而行之,則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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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六 居士集卷四十六

◎上書一首

【准詔言事上書〈慶曆二年〉】
月日,臣修謹昧死再拜上書于皇帝陛下。臣近准詔書,許臣上書言事。臣學識愚淺,不能廣引深遠,以明治亂之原,謹采當今急務,條為三弊五事,以應詔書所求,伏惟陛下裁擇。

臣聞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則心愈勞而事愈乖;雖有納諫之明,而無力行之果斷,則言愈多而聽愈惑。故為人君者,以細務而責人,專大事而獨斷,此致治之要術也;納一言而可用,雖眾說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斷也。知此二者,天下無難治矣。

伏見國家自大兵一動,中外騷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來,聖心憂勞,可謂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賊日益強,並九州之力討一西戎小者,尚無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違盟而動,其將何以禦之?從來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惡者盜賊,今盜賊起矣;所憂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賴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須者財用,今財用乏矣。陛下之心日憂於一日,天下之勢歲危於一歲。此臣所謂用心雖勞,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開發言路,獻計之士不下數千,然而事緒轉多,枝梧不暇。從前所采,眾議紛紜,至於臨事,誰策可用?此臣所謂聽言雖多,不如力行之果斷者也。

伏思聖心所甚憂而當今所尚闕者,不過曰無兵也,無將也,無財用也,無禦戎之策也,無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術也。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國地狹,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荊楚、收偽唐、定閩嶺,西平兩蜀,東下並、潞,北窺幽、燕。當時所用兵財將吏,其數幾何?惟善用之,故不覺其少。何況今日,承百年祖宗之業,盡有天下之富強,人眾物盛,十倍國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將、有財用、有禦戎之策、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

何謂三弊?一曰不慎號令,二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此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壞於下。臣聞號令者,天子之威也;賞罰者,天子之權也。若號令不信,賞罰不當,則天下不服。故又須責臣下以功實,然後號令不虛出,而賞罰不濫行。是以慎號令,明賞罰,責功實,此三者帝王之奇術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漢武帝,聰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術,而自執威權之柄,故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漢武好用兵,則誅滅四夷,立功萬裏,以快其心。欲求將,則有衛、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賢士,則有公孫、董汲之徒以稱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則誅突厥,服遼東,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將,則有李靖、李勣之徒入其駕馭;欲得賢士,則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凡有所為,後世莫及。可謂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無他術也,惟能自執威權之柄耳。

伏惟陛下以聖明之姿,超出二帝,又盡有漢、唐之天下。然而欲禦邊,則常患無兵;欲破賊,則常患無將;欲贍軍,則常患無財用;欲威服四夷,則常患無策;欲任使賢材,則常患無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無他,由不用威權之術也。自古帝王,或為強臣所制,或為小人所惑,則威權不得出於己。今朝無強臣之患,旁無小人偏任之溺,內外臣庶尊陛下如天,愛陛下如父,傾耳延首願聽陛下之所為,然何所憚而不為乎?若一日赫然執威權以臨之,則萬事皆辦,何患五者之無。奈何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請言三弊。

夫言多變則不信,令頻改則難從。今出令之初,不加詳審,行之未久,尋又更張。以不信之言行難從之令,故每有處置之事,州縣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則官吏或相謂曰“且未要行,不久必須更改”,或曰“備禮行下,略與應破指揮”。旦夕之間,果然又變。至於將吏更易,道路疲於送迎;符牒縱橫,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聞而歎息,或聞而竊笑,歎息者有憂天下之心,竊笑者有輕朝廷之意。號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號令之弊也。

用人之術,不過賞罰。然賞及無功則恩不足勸,罰失有罪則威無所懼,雖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時,王全斌破蜀而歸,功不細矣,犯法一貶,十年不問。是時方討江南,故黜全斌,與諸將立法,及江南已下,乃複其官。太祖神武英斷,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賞罰之法皆如此也。昨關西用兵,四五年矣,賞罰之際,是非莫分。大將以無功罷者依舊居官,軍中見無功者不妨得好官,則諸將誰肯立功矣。裨將畏懦逗留者皆當斬罪,或暫貶而尋遷,或不貶而依舊,軍中見有罪者不誅,則諸將誰肯用命矣。所謂賞不足勸,罰無所懼,賞罰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賞罰之弊也。

自兵動以來,處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無實。臣請略言其一二,則其他可知。數年以來,點兵不絕,諸路之民半為兵矣,其間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勝數,兵額空多,所用者少,是有點兵之虛名,而無得兵之實數也。新集之兵,所在教習,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將領之材,所教者無旗鼓之節,往來州縣,愁歎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無訓齊精練之法。此有教兵之虛名,而無訓兵之實藝也。諸路州軍分造器械,工作之際已勞民力,輦運般送又苦道塗。然而鐵刃不剛,筋膠不固,長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務充數而速了,不計所用之不堪,經歷官司又無檢責。此有器械之虛名,而無器械之實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執鈍折不堪之器械,百戰百敗,理在不疑,臨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無大小,悉皆鹵莽,則不責功實之弊也。臣故曰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壞於下。萬事不可盡言,臣請言大者五事。

其一曰兵。臣聞攻人以謀不以力,用兵鬥智不鬥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敗,少者常勝。漢王尋等以百萬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苻堅以百萬之兵遇東晉二三萬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曹操以三十萬青州兵大敗於呂布,退而歸許,複以二萬人破袁紹十四五萬,是用兵多則敗、少則勝之明驗也。況于夷狄,尤難以力爭,只可以計取。李靖破突厥於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後破頡利於陰山,亦不過一萬。其他以三五千人立功塞外者,不可悉數。蓋兵不在多,能以計取爾。故善用兵者,以少而為多;不善用者,雖多而愈少也。為今計者,添兵則耗國,減兵則破賊。今沿邊之兵不下七八十萬,可謂多矣。然訓練不精,又有老弱虛數,則十人不當一人,是七八十萬之兵,不當七八萬人之用。加又軍無統制,分散支離,分多為寡,兵法所忌。此所謂不善用兵者雖多而愈少,故常戰而常敗也。臣願陛下赫然奮威,敕勵諸將,精加訓練,去其老弱,七八十萬中可得四五十萬數。古人用兵以一當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當十,則五十萬精兵可當五百萬兵之用。此所謂善用兵者以少而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勝者,以此也。今不思實效,但務添多,耗國耗民,積以年歲,賊雖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

其二曰將。臣又聞古語曰“將相無種”。故或出於奴僕,或出於軍卒,或出於盜賊,惟能不次而用之,乃為名將耳。國家求將之意雖勞,選將之路太狹。今詔近臣舉將而限以資品,則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試將材者限以弓馬一夫之勇,則智略萬人之敵皆遺之矣;山林奇傑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貧賤而薄之,不過與一主簿借職,使其怏怏而去,則古之屠釣飯牛之傑皆激怒而失之矣。至於無人可用,則寧用龍鍾跛躄庸懦暗劣之徒,皆委之要地,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為朝廷危之。前日澶淵之卒幾為國家生事,此可見也。議者不知取將之無術,但云當今之無將臣。臣願陛下革去舊弊,奮然精求。有賢豪之士,不須限以下位;有智略之人,不必試以弓馬;有山林之傑,不可薄其貧賤。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禮待人,人臣亦將以非常之效報國,又何患於無將哉?此二事也。其三曰財用。臣又聞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尋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財用困乏,其弊安在?起於用兵而費大故也。漢武好窮兵,用盡累世之財,當時勒兵單於台,不過十八萬,尚能困其國力。況未若今日七八十萬,連四五年而不罷,所以天地之所生,竭萬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雖有智者,物不能增,而計無所出矣。惟有減冗卒之虛費,練精兵而速戰,功成兵罷,自然足矣。今兵有可減之理,無人敢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無將敢奮其勇。後時敗事,徒耗國而耗民。惟陛下以威權督責之,乃有期耳。此三事也。

其四曰禦戎之策。臣又聞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北虜與朝廷通好僅四十年,不敢妄動,今一旦發其狂謀者,其意何在?蓋見中國頻為元昊所敗,故敢啟其貪心,伺隙而動爾。今若敕勵諸將,選兵秣馬,疾入西界,但能痛敗昊賊一陣,則吾軍威大振,而虜計沮矣。此所謂上兵伐謀者也。今詗事者皆知北虜與西賊通謀,欲並二國之力,窺我河北、陝西。若使二虜並寇,則難以力支。今若我能先擊敗其一國,則虜勢減半,不能獨舉。此兵法所謂伐交者也。元昊地狹,賊兵不多,向來攻我,傳聞北虜常有助兵。今若虜中自有點集之謀,而元昊驟然被擊,必求助於北虜。北虜分兵助昊,則可牽其南寇之力;若不助昊,則二國有隙,自相疑貳。此亦伐交之策也。假令二國克期分路來寇,我能先期大舉,則元昊倉皇自救不暇,豈能與北虜相為表裏?是破其素定之約,乖其克日之期。此兵法所謂親而離之者,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來,幸而屢勝,常有輕視諸將之心,今又見朝廷北憂戎虜,方經營於河朔,必謂我師不能西出。今乘其驕怠,正是疾驅急擊之時。此兵法所謂出其不意者,此取勝之上策也。前年西將有請出攻者,當時賊氣力方盛,我兵未練,朝廷尚許其出師,況今元昊有可攻之勢,此不可失之時。彼方幸吾憂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勢也。自四路分帥,今已半年,訓練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屢奏小捷。是我師漸振,賊氣漸衄,此可攻之勢也。苟失此時,而使二虜先來,則吾無策矣。臣願陛下詔執事之臣,熟議而行之。此四事也。

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聞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況今文武列職遍於天下,其間豈無材智之臣?而陛下總治萬機之大,既不暇盡識其人,故不能躬自進賢而退不肖;執政大臣動拘舊例,又不敢進賢而退不肖;審官、吏部、三班之職,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進賢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無一人得進賢而退不肖者。所以賢愚混雜,僥倖相容,三載一遷,更無旌別。平居無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臨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無如今日之繆也。今議者或謂舉主轉官為進賢,犯罪黜責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惡之人,各以類聚。故守廉慎者,各舉清幹之人;有贓汙者,各舉貪濁之人;好徇私者,各舉請求之人;性庸暗者,各舉不材之人。朝廷不問是非,但見舉主數足,便與改官,則清幹者進矣,貪濁者亦進矣,請求者亦進矣,不材者亦進矣。混淆如此,便可為進賢之法乎?方今黜責官吏,豈有澄清糾舉之術哉?惟犯贓之人因民論訴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財賂者,亦強黠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雖誅剝豪民,尚或不及貧弱。至於不材之人不能主事,眾胥群吏共為奸欺,則民無貧富,一時受弊。以此而言,則贓吏與不材之人為害等耳。今贓吏因自敗者,乃加黜責,十不去其一二。至於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問,寬緩容奸。其弊如此,便可為退不肖之法乎?賢不肖既無別,則宜乎設官雖多而無人可用也。

臣願陛下明賞罰,責功實,則材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詳言之矣,惟陛下擇之,天下之務不過此也。方今天文變於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於內,四夷攻於外,事勢如此矣,非是陛下遲疑疑寬緩之時,惟願為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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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七 居士集卷四十七

◎書八首

【上杜中丞論舉官書〈景祐二年〉】
具官修謹齋沐拜書中丞執事。修前伏見舉南京留守推官石介為主簿,近者聞介以上書論赦被罷,而台中因舉他吏代介者。主簿於台職最卑,介,一賤士也,用不用當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

介為人剛果有氣節,力學,喜辯是非,真好義之士也。始執事舉其材,議者鹹曰知人之明,今聞其罷,皆謂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疏賤當有說,以此罪介,曰當罷。修獨以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傳者皆云:介之所論,謂朱梁、劉漢不當求其後裔爾。若止此一事,則介不為過也。然又不知執事以介為是為非也?若隨以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於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剛明、不畏避為稱職。今介足未履台門之閾,而已因言事見罷,真可謂正直、剛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為主簿,直可任禦史也。是執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負執事之知矣。

修嘗聞長老說,趙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嘗為某事擇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進,太祖不肯用。他日又問,複以進,又不用。他日以問,複以進,太祖大怒,裂其奏,擲殿階上,中令色不動,插笏帶間,徐拾碎紙袖歸中書。他日又問,則補綴之複以進,太祖大悟,終用二臣者。彼之敢爾者,蓋先審知其人之可用,然後果而不可易也。今執事之舉介也,亦先審知其可舉邪?是偶舉之也?若知而舉,則不可遽止。若偶舉之,猶宜一請介之所言,辯其是非則後已。若介雖忤上,而言是也,當助以辯。若其言非也,猶宜曰所舉者為主簿爾,非言事也,待為主簿不任職則可罷,請以此辭焉可也。

且中丞為天子司直之臣,上雖好之,其人不肖,則當彈而去之;上雖惡之,其人賢,則當舉而申之。非謂隨時好惡而高下者也。今備位之臣百十,邪者正者,其糾舉止信於台臣。而執事始舉介曰能,朝廷信而將用之,及以為不能,則亦曰不能。是執事自信猶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取信于執事哉?故曰主簿雖卑,介雖賤士,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

況今斥介而他舉,必亦擇賢而舉也。夫賢者固好辯,若舉而入台,又有言,則又斥而他舉乎?如此,則必得愚暗懦默者而後止也。伏惟執事如欲舉愚者,則豈敢複云;若將舉賢也,願無易介而他取也。今世之官,兼禦史者例不與台事。故敢布狂言,竊獻門下,伏惟幸察焉。

【與荊南樂秀才書〈景祐四年〉】
修頓首白秀才足下。前者舟行往來,屢辱見過。又辱以所業一編,先之啟事,及門而贄。田秀才西來,辱書;其後予家奴自府還縣,比又辱書。僕有罪之人,人所共棄,而足下見禮如此,何以當之?當之未暇答,宜遂絕,而再辱書;再而未答,益宜絕,而又辱之。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窮賤之人爾,安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邪?蓋足下力學好問,急於自為謀而然也。然蒙索僕所為文字者,此似有所過聽也。僕少從進士舉於有司,學為詩賦,以備程試,凡三舉而得第。與士君子相識者多,故往往能道僕名字,而又以遊從相愛之私,或過稱其文字。故使足下聞僕虛名,而欲見其所為者,由此也。僕少孤貧,貪祿仕以養親,不暇就師窮經,以學聖人之遺業。而涉獵書史,姑隨世俗作所謂時文者,皆穿蠹經傳,移此儷彼,以為浮薄,惟恐不悅於時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過采,屢以先多士。及得第已來,自以前所為不足以稱有司之舉而當長者之知,始大改其為,庶幾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學成而身辱,為彼則獲譽,為此則受禍,此明效也。夫時文雖曰浮巧,然其為功,亦不易也。僕天姿不好而強為之,故比時人之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祿仕而竊名譽者,順時故也。先輩少年志盛,方欲取榮譽於世,則莫若順時。天聖中,天子下詔書,敕學者去浮華,其後風俗大變。今時之士大夫所為,彬彬有兩漢之風矣。先輩往學之,非徒足以順時取譽而已,如其至之,是直齊肩於兩漢之士也。若僕者,其前所為既不足學,其後所為慎不可學,是以徘徊不敢出其所為者,為此也。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謂夫人方困時,其言不為人所信也。今可謂困矣,安足為足下所取信哉?辱書既多且切,不敢不答。幸察。

【答陝西安撫使範龍圖辭辟命書〈康定元年〉】
修頓首再拜啟。急腳至,得七月十九日華州所發書,伏審即日尊體動止萬福,卑情不任欣慰之至。戎狄侵邊,自古常事,邊吏無狀,至煩大賢。伏惟執事忠義之節信於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識面者,退誇於人以為榮耀。至於遊談、布衣之賤,往往竊讬門下之名。矧今以大謀小,以順取逆,濟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勢,則士之好功名者於此為時,孰不願出所長少助萬一,得托附以成其名哉!況聞狂虜猖蹶,屢有斥指之詞,加之輕侮購募之辱,至於執戮將吏,殺害邊民,凡此數事,在於修輩尤為憤恥,每一思之,中夜三起。

不幸修無所能,徒以少喜文字,過為世俗見許,此豈足以當大君子之舉哉?若夫參決軍謀,經畫財利,料敵制勝,在於幕府苟不乏人,則軍書奏記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親為辭。況今世人所謂四六者,非修所好,少為進士時不免作之,自及第,遂棄不復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於職當作,亦不為作,此師魯所見。今廢已久,懼無好辭以辱嘉命,此一端也。

某雖儒生,不知兵事,竊惟兵法有勇有怯,必較彼我之利否,事之如何,要在成功,不限遲速。某近至京師,屢於諸公間,略聞緒言攻守之計,此實當時之宜,非深思遠見者孰能至此?願不為浮議所移。

伏見自至關西,辟士甚眾。古人所與成事者,必有國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為難,士雖貧賤,以身許人,固亦未易。欲其盡死,必深相知,知之不盡,士不為用。今奇怪豪俊之士,往往蒙見收擇,顧用之如何爾。此在明哲,豈須獻言。然尚慮山林草莽,有挺特知義、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於門下也,宜少思焉。若修者,恨無他才以當長者之用,非敢效庸人苟且樂安佚也。伏蒙示書,夏公又以見舉。某孤賤,素未嘗登其門,非執事過見褒稱,何以及此?愧畏!然某已以親老為辭,更無可往之理,惟幸察焉。

【答吳充秀才書〈康定元年〉】
修頓首白先輩吳君足下。前辱示書及文三篇,發而讀之,浩乎若千萬言之多,及少定而視焉,才數百言爾。非夫辭豐意雄,霈然有不可禦之勢,何以至此!然猶自患倀倀莫有開之使前者,此好學之謙言也。

修材不足用於時,仕不足榮於世,其毀譽不足輕重,氣力不足動人。世之欲假譽以為重,借力而後進者,奚取于修焉?先輩學精文雄,其施於時,又非待修譽而為重、力而後進者也。然而惠然見臨,若有所責,得非急於謀道,不擇其人而問焉者歟?

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非道之於人遠也,學者有所溺焉爾。蓋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

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然讀《易》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蓋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不能縱橫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乎天地,入於淵泉,無不之也。

先輩之文浩乎霈然,可謂善矣。而又志於為道,猶自以為未廣,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難也。修學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於所悅而溺於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勵修之少進焉。幸甚幸甚。修白。

【與曾鞏論氏族書〈慶曆六年〉】
修白。貶所僻遠,不與人通,辱遣專人惠書甚勤,豈勝愧也!示及見托撰次碑文事,修於人事多故,不近文字久矣,大懼不能稱述世德之萬一,以滿足下之意。

然近世士大夫于氏族尤不明,其遷徙世次多失其序,至於始封得姓,亦或不真。如足下所示,云曾元之曾孫樂,為漢都鄉侯,至四世孫據,遭王莽亂,始去都鄉而家豫章。考於《史記》,皆不合。蓋曾元去漢近二百年,自元至樂,似非曾孫,然亦當在漢初。則據遭莽世,失侯而徙,蓋又二百年,疑亦非四世。以《諸侯年表》推之,雖大功德之侯,亦未有終前漢而國不絕者,亦無自高祖之世至平帝時,侯才四傳者。宣帝時,分宗室趙頃王之子景,封為都鄉侯。則據之去國,亦不在莽世,而都鄉已先別封宗室矣。又樂、據姓名,皆不見於《年表》,蓋世次久遠而難詳如此。若曾氏出於鄫者,蓋其支庶自別有為曾氏者爾,非鄫子之後皆姓曾也,蓋今所謂鄫氏者是也。

楊允恭據國史所書,嘗以西京作坊使為江浙發運、制置、茶鹽使,乃至道之間耳,今云洛苑使者,雖且從所述,皆宜更加考正。山州無文字尋究,不能周悉。幸察。

【答宋鹹書〈至和二年〉】
修頓首白。州人至,蒙惠書及《補注周易》,甚善。世無孔子久矣,六經之旨失其傳,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複出,無以得其真也。儒者之於學博矣,而又苦心勞神於殘編朽簡之中,以求千歲失傳之繆,茫乎前望已遠之聖人而不可見,杳乎後顧無窮之來者,欲為未悟決難解之惑,是真所謂勞而少功者哉。然而六經非一世之書也,其傳之繆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刊正補緝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學者各極其所見,而明者擇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雖未能複六經於無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眾人之善以補緝之,庶幾不至於大繆,可以俟聖人之複生也。然則學者之於經,其可已乎?足下於經勤矣,凡其所失,無所不欲正之,其刊正補緝者眾,則其所得亦已多矣。

修學不敏明,而又無強力以自濟,恐終不能少出所見,以補六經之萬一,得足下所為,故尤區區而不能忘也。屬奉使出疆,匆匆不具。惟以時自愛。廬陵歐陽修再拜。

【答李詡第一書】
修白。人至,辱書及《性詮》三篇,曰以質其果是。夫自信篤者,無所待於人;有質於人者,自疑者也。今吾子自謂“夫子與孟、荀、揚、韓複生,不能奪吾言”,其可謂自信不疑者矣。而返以質于修。使修有過於夫子者,乃可為吾子辯,況修未及孟、荀、揚、韓之一二也。修非知道者,好學而未至者也。世無師久矣,尚賴朋友切磋之益,苟不自滿而中止,庶幾終身而有成。固常樂與學者論議往來,非敢以益於人,蓋求益於人者也。況如吾子之文章論議,豈易得哉?固樂為吾子辯也。苟尚有所疑,敢不盡其所學以告,既吾子自信如是,雖夫子不能奪,使修何所說焉?人還索書,未知所答,慚惕慚惕。修再拜。

【答李詡第二書】
修白。前辱示書及《性詮》三篇,見吾子好學善辯,而文能盡其意之詳。令世之言性者多矣,有所不及也,故思與吾子卒其說。

修患世之學者多言性,故常為說曰“夫性,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動靜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惡是非之實錄也;《詩》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興衰之美刺也;《書》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堯、舜、三代之治亂也;《禮》、《樂》之書雖不完,而雜出於諸儒之記,然其大要,治國修身之法也。六經之所載,皆人事之切於世者,是以言之甚詳。至於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為性而言也,故雖言而不究。

予之所謂不言者,非謂絕而無言,蓋其言者鮮,而又不主於性而言也。《論語》所載七十二子之問於孔子者,問孝、問忠、問仁義、問禮樂、問修身、問為政、問朋友、問鬼神者有矣,未嘗有問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凡數千言,其及於性者一言而已。予故曰: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罕言也。

《書》曰“習與性成”,《語》曰“性相近,習相遠”者,戒人慎所習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者,明性無常,必有以率之也。《樂記》亦曰“感物而動,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無不至也。然終不言性果善果惡,但戒人慎所習與所感,而勤其所以率之者爾。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

修少好學,知學之難。凡所謂六經之所載,七十二子之所問者,學之終身,有不能達者矣;於其所達,行之終身,有不能至者矣。以予之汲汲於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聖人所以教人垂世,亦皇皇而不暇也。今之學者于古聖賢所皇皇汲汲者,學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為性說,以窮聖賢之所罕言而不究者,執後儒之偏說,事無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

或有問曰:性果不足學乎?予曰:性者,與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惡不必究也。使性果善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惡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雖君子而為小人,《書》曰“惟聖罔念作狂”是也;能修其身,雖小人而為君子,《書》曰“惟狂克念作聖”是也。治道備,人斯為善矣,《書》曰“黎民於變時雍”是也;治道失,人斯為惡矣,《書》曰“殷頑民”,又曰“舊染汙俗”是也。故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為急,而不窮性以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問,六經之不主言,或雖言而不究,豈略之哉,蓋有意也。

或又問曰:然則三子言性,過歟?曰:不過也。其不同何也?曰:始異而終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怠而不教,則是過也;使荀子曰人性惡矣,遂棄而不教,則是過也;使揚子曰人性混矣,遂肆而不教,則是過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諸侯以行其道,或著書累千萬言以告於後世,未嘗不區區以仁義禮樂為急。蓋其意以謂善者一日不教,則失而入於惡;惡者勤而教之,則可使至於善;混者驅而率之,則可使去惡而就善也。其說與《書》之“習與性成”,《語》之“性近習遠”,《中庸》之“有以率之”,《樂記》之“慎物所感”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則殊,察其用心則一,故予以為推其言不過始異而終同也。凡論三子者,以予言而一之,則譊譊者可以息矣。予之所說如此,吾子其擇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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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八 居士集卷四十八

◎策問十二道

【武成王廟問進士策二首】
問:學者言三統之義備矣。然自孔子刪修六經,與其弟子論辯堯、舜、三代之際甚詳,而於正朔獨無明文見於經者。三正,王者所以正一統,蓋大法也。豈宜略而不言歟?抑隱其義以寓見諸書歟?或者經籍散缺而失之歟?自漢以來學者多增三統之說,以附六經之文。今所見者,特因漢儒之說爾。當漢承秦焚書,聖經未備,而百家異說不合於理者眾,則其言果可信歟?夫眾辭淆亂質諸聖,今考於六經,孔子所筆,何說可以驗其信然歟,不然,商、周未嘗有改歟?豈其不足為法,聖人非之而不言歟?請稽三王之舊典,考六經之明文,以祛厥疑。敢俟來對。

問“禮樂,治民之具也。王者之愛養斯民,其於教導之方,甚勤而備。故禮,防民之欲也周;樂,成民之俗也厚。苟不由焉,則賞不足勸善,刑不足禁非,而政不成。大宋之興八十餘歲,明天子仁聖,思致民于太平久矣。而天下之廣,元元之眾,州縣之吏奉法守職,不暇其他,使愚民目不識俎豆,耳不聞弦歌,民俗頑鄙,刑獄不衰,而吏無任責。夫先王之遺文具在,凡歲時吉凶聚會,考古禮樂可施民間者,其別有幾?順民便事行於今者有幾?行之固有次第,其所當先者又有幾?禮樂興而後臻於富庶歟?將既富而後教之歟?夫政緩而迂,鮮近事實;教不以漸,則或戾民。欲其不迂而政易成,有漸而民不戾者,其術何云?儒者之於禮樂,不徒誦其文,必能通其用;不獨學于古,必可施於今。願悉陳之,無讓。

【問進士策三首】
問:六經者,先王之治具,而後世之取法也。《書》載上古,《春秋》紀事,《詩》以微言感刺,《易》道隱而深矣,其切於世者《禮》與《樂》也。自秦之焚書,六經盡矣。至漢而出者,皆其殘脫顛倒,或傳之老師昏耄之說,或取之塚墓屋壁之間,是以學者不明,異說紛起。況乎《周禮》,其出最後,然其為書備矣。其天地萬物之統,制禮作樂,建國君民,養生事死,禁非道善,所以為治之法皆有條理。三代之政美矣,而周之治跡所以比二代而尤詳見於後世者,《周禮》著之故也。然漢武以為瀆亂不驗之書,何休亦云六國陰謀之說,何也?然今考之,實有可疑者。夫內設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以相副貳;外分九服、建五等、差尊卑以相統理,此《周禮》之大略也。而六官之屬略見於經者五萬餘人,而裏閭縣鄙之長、軍師卒伍之徒不與焉。王畿千里之地,為田幾井,容民幾家?王官、王族之國邑幾數?民之貢賦幾何?而又容五萬人者於其間,其人耕而賦乎?如其不耕而賦,則何以給之?夫為治者,故若是之煩乎?此其一可疑者也。秦既誹古,盡去古制。自漢以後,帝王稱號,官府制度,皆襲秦故,以至於今雖有因有革,然大抵皆秦制也。未嘗有意于《周禮》者,豈其體大而難行乎,其果不可行乎?夫立法垂制,將以遺後也,使難行而萬世莫能行,與不可行等爾。然則反秦制之不若也,脫有行者,亦莫能興,或因以取亂,王莽後周是也,則其不可用決矣。此又可疑也。然其祭祀、衣服、車旗似有可采者,豈所謂鬱鬱之文乎?三代之治,其要如何?《周禮》之經,其失安在?宜於今者,其理安從?其悉陳無隱。

問:古者為治有繁簡,其施於民也有淺深,各適其宜而已。三代之盛時地方萬裏,而王所自治者千里而已,其餘以建諸侯。至於禮樂刑政,頒其大法而使守之,則其大體蓋簡如此。諸侯大小國蓋數千,必各立都邑,建宗廟。卿士大夫朝聘祭祀,訓農練卒,居民度土,自一夫以上皆有法制,則其於眾務,何其繁也!今自京師至於海隅徼障,一尉卒之職必命於朝,政之大小皆自朝出,州縣之吏奉行而已。是舉天下皆所自治,其於大體,則為繁矣。其州縣大小,邑閭田井,訓農練卒,一夫以上略無制度,其於眾務,何其忽而簡也!夫禮以治民,而樂以和之,德義仁恩,長養涵澤,此三代之所以深於民者也。政以一民,刑以防之,此其淺者爾。今自宰相至於州縣有司,莫不行文書、治吏事,其急在於督賦斂、斷獄訟而已,此特淺者爾。禮樂仁義,吏不知所以為,而欲望民之被其教,其可得乎?夫治大以簡則力有餘,治小以繁則事不遺,制民以淺則防其僻,漸民以深則化可成,此三代之所以治也。今一切悖古,簡其當繁而繁其可簡,務其淺而忽其深。故為國百年,而仁政未成、生民未厚者,以此也。然若欲使國體大小適繁簡之宜,法政弛張盡淺深之術,諸侯井田,不可卒複,施於今者何宜?禮樂刑政,不可卒成,用於今者何便?悖古之失,其原何自?修復之方,其術何始?跡治亂,通古今,子大夫之職也,其悉心以陳焉。

問:禮樂之書散亡,而雜出於諸儒之說,獨中庸出於子思。子思,聖人之後也。其所傳宜得其真,而其說有異乎聖人者,何也?《論語》云:“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蓋孔子自年十五而學,學十五年而後有立,其道又須十年而一進。孔子之聖,必學而後至,久而後成。而《中庸》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自誠明,生而知之也;自明誠,學而知之也。若孔子者,可謂學而知之者,孔子必須學,則《中庸》所謂自誠而明、不學而知之者,誰可以當之歟?堯用四凶,其初非不思也,蓋思之不能無失耳,故曰“惟帝其難之”。舜之於事,必問於人而擇焉,故曰“舜好問”。禹之於事,己所不決,人有告之言,則拜而從之,故曰“禹拜昌言”。湯之有過,後知而必改,故曰“改過不吝”。孔子亦嘗有過,故曰“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而《中庸》曰“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夫堯之思慮常有失,舜、禹常待人之助,湯與孔子常有過。此五君子者,皆上古聖人之明者,其勉而思之猶有不及,則《中庸》之所謂“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者,誰可以當之歟?此五君子者不足當之,則自有天地已來,無其人矣,豈所謂虛言高論而無益者歟?夫孔子必學而後至,堯之思慮或失,舜、禹必資於人,湯、孔不能無過,此皆勉人力行不怠,有益之言也。若《中庸》之誠明不可及,則怠人而中止,無用之空言也。故予疑其傳之謬也,吾子以為如何?

【南省試進士策問三首】
問:昔者禹治洪水,奠山川,而堯稱之曰萬世之功也。蓋遭大小,莫如堯;致力以捍大患,莫如禹;別四海、九州、山川地形,盡水之性,知其利害而治之有法,莫如《禹貢》之為書也。故後世之言知水者,必本于禹;求所以治之之法與其跡者,必于《禹貢》。然則學者所宜盡心也。國家天下廣矣,其為水害者,特一河耳,非有堯之大患也。自橫壟、商胡再決,三十餘年,天下無一人能興水利者,豈有其人而弗求歟,求而弗至歟?抑不知水性而乖其導泄之方,由《禹貢》之學久廢而然歟?此當今之務,學者之所留意也。且堯之九州,孰高孰下?禹所治水,孰後孰先?考其治之之跡,導其大水所從來而順其歸,其小水則或附而行,或止而有所畜,然後百川皆得其宜。夫致力於其大而小者從之,此豈非其法歟?然所導大水,其名有幾?夫欲治水,而不知地形高下,所治後先,致力之多少及其名與數,則何以知水之利害?故願有所聞焉。夫禹所以通治水之法如此者,必又得其要。願悉陳之無隱。

問:三王之治,損益不同,而制度文章,惟周為大備。《周禮》之制,設六官以治萬民,而百事理,夫公卿之任重矣。若乃祭祀天地、日月、宗廟、社稷、四郊、明堂之類,天子大臣所躬親者,一歲之間有幾?又有巡狩、朝會、師田、射耕、燕饗,凡大事之舉,一歲之間又有幾?而為其民者,亦有畋獵、學校、射鄉、飲酒,凡大聚會,一歲之間有幾?又有州黨、族官、歲時、月朔、春秋、酺禜、詢事、讀法,一歲之間又有幾?其齋戒供給,期召奔走,廢日幾何?由是而言,疑其官不得安其府,民不得安其居,亦何暇修政事、治生業乎?何其煩之若是也?然說者謂周用此以致太平。豈朝廷禮樂文物,萬民富庶豈弟,必如是之勤且詳,然後可以致之歟?後世苟簡,不能備舉,故其未能及于三代之盛歟?然為治者果若是之勞乎?用之於今,果安焉而不倦乎?抑其設施有法,而第弗深考之歟?諸君子為言之。

問:六十四卦所謂《易》者,聖人之書也。今謂之《系辭》,昔謂之《大傳》者,亦皆曰聖人之作也。其言曰:“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又曰:“河出圖,聖人則之。”又曰:“庖犠氏之王天下也,仰觀於天,俯察於地,觀鳥獸之文,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始作八卦。”又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一書而四說,則八卦者果何從而有乎?若曰河圖之說信然乎,則是天生神馬負八卦出於水中,乃天地自然之文爾,何假庖犠始自作之也?如幽贊生蓍之說,又似八卦直因蓍數而生爾。至於兩儀四象,相生而成,則又無待於三說而有卦也。故一說苟勝,則三說可以廢也。然孰從而為是乎?蔔筮,自堯、舜、三代以來用之,蓋古聖人之法也,不必窮其始于古遠茫昧之前。然《系辭》聖人之作也,必有深旨,幸決其疑。

【問進士策四首】
問:孟子以謂井田不均則穀祿不平,經界既正,而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故曰“仁政必自經界始。”蓋三代井田之法也。自周衰迄今,田制廢而不復者千有餘歲。凡為天下國家者,其善治之跡雖不同,而其文章、制度、禮樂、刑政未嘗不法三代,而於井田之制獨廢而不取,豈其不可用乎,豈憚其難而不為乎?然亦不害其為治也。仁政果始於經界乎?不可用與難為者,果萬世之通法乎?王莽嘗依古制更名民田矣,而天下之人愁苦怨叛,卒共起而亡之。莽之惡加於人者雖非一,而更田之制,當時民特為不便也。嗚呼!孟子之所先者,後世皆不用而治,用之而民特愁苦怨叛以為不便,則孟子謂之仁政,可乎?《記》曰:“異世殊時,不相沿襲。”《書》又曰:“事不師古,匪說攸聞。”《書》、傳之言,其戾如此,而孰從乎?孟子,世之所師也。豈其泥于古而不通於後世乎?豈其所謂迂闊者乎?不然,將有說也。自三代之後,有天下莫盛漢、唐。漢、唐之治,視三代何如?其民田之制、稅賦之差又何如?其可施於今者又何如?皆願聞其詳也。問:子不語怪,著之前說,以其無益於事而有惑於人也。然《書》載鳳凰之來舜,《詩》錄玄鳥之生商,《易》稱河洛出圖書,《禮》著龜龍遊宮沼。《春秋》明是非而正王道,“六鷁”、“鴝鵒”,于人事而何干?二《南》本功德於後妃,“麟”暨“騶虞”,豈婦人而來應?昔孔子見作俑者,歎其不仁,以謂開端於用殉也。況六經萬世之法,而容異說,自啟其源。自秦、漢已來,諸儒所述,荒虛怪誕,無所不有。推其所自,抑有漸乎?夫無焉而書之,聖人不為也。雖實有焉,書之無益而有害,不書可也。然書之亦有意乎,抑非聖人之所書乎?予皆不能諭也,惟博辯明識者詳之。

問:為政者徇名乎,襲跡乎?三代之名,正名也;其跡,治跡也。所謂名者,萬世之法也;跡者,萬世之制也。正名立制,言順事成,然後因名跡以考實,而其文章事物粲然無不備矣,可謂盛哉!董仲舒以謂三代質文有改制之名而無變道之實者是也。自秦肆其虐,滅棄古典,然後三代之名與跡皆變易而喪其實,豈所謂變其道者邪?然自秦迄今,千有餘歲,或治或亂,其廢興長短之勢,各由其人為之而已。其襲秦之名不可改也,三代之跡不可複也,豈其理之自然歟?豈三代之制止於三代,而不可施於後世歟?王莽求其跡而複井田,宇文求其名而複六官,二者固昏亂敗亡之國也。然則孔子言“為政必也正名”,孟子言“為政必始經界”,豈虛言哉?然自秦以來,治世之主幾乎三代者,唐太宗而已。其名跡固未嘗複三代之一二,而其治則幾乎三王,豈所謂名跡者非此之謂歟?豈遺名與跡而直考其實歟?豈孔、孟之所謂者有旨,而學者弗深考之歟?其酌古今之宜與其異同者以對。

問:古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待以成其美。今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害,欲濟於事,可乎?古之士,教養有素而進取有漸。上之禮其下者厚,故下之自守者重。上非厚禮不能以得士,士非自重不能以見禮於上。故有國者,設爵祿、車服、禮樂於朝,以待其下;為士者,修仁義、忠信、孝悌於家,以待其上。設於朝者,知下之能副其待,則愈厚;居下者,知上之不薄於己,故愈重。此豈不交相成其美歟?後世之士則反是。上之待其下也,以謂幹利而進爾,雖有爵祿之設而日為之防,以革進之濫者。下之視其上也,以謂雖自重,上孰我知,不自進則不能以達。由是上之待其下也益薄,下之自守者益不重而輕。嗚呼!居上者欲得其人,在下者欲行其道,其可得邪?原夫三代取士之制如何?漢、魏迨今,其變制又如何?宜曆道其詳也。制失其本,致其反古,當自何始?今之士皆學古通經,稍知自重矣;而上之所以禮之者,未加厚也。噫!由上之厚,然後致下之自重歟?必下之自重,然後上禮之厚歟?二者兩不為之先,其勢亦奚由而合也?宜具陳其本末與其可施於今者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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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九 居士集卷四十九

◎祭文二十首

【祭桓侯文〈景祐四年〉】
謹以彘肩卮酒之奠,告于桓侯張將軍之靈:農之為事亦勞矣,盡筋力,勤歲時,數年之耕,不過一歲之稔。稔,則租賦科斂之不暇,有餘而食,其得幾何?不幸則水旱,相枕為餓殍。夫豐歲常少,而凶歲常多。今夏麥已登,粟與稻之早者,民皆食之矣。秋又大熟,則庶幾可以支一二歲之凶荒。歲功將成,曷忍敗之?今晚田秋稼將實而少雨,雨之降者,頻在近郊,山田僻遠,欲雨之方,皆未及也。惟神降休,宜均其惠,而終成歲功。神生以忠勇事人,威名震于荊楚;歿食其土,民之所宜告也。尚饗!

【求雨祭文〈寶元元年〉】
年月日,乾德縣令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祭於五龍之神曰:百里之地一時而不雨,則民被其災者數千家。然則水旱重事也,天之庇生斯民者,豈欲輕為之乎!不幸而遭焉,則歸其說於二者。一曰吏之貪戾,不能平民,而使怨籲之氣幹於陰陽之和而然也。一曰凡山川能出云為雨者,皆有神以主之,以節豐凶,而為民之司命也。故水旱之災,不以責吏,則以告神。嗚呼!民不幸而罹其災,修與神又不幸而當其事者,以吏食其祿而神享其祀也。今歲旱矣,令雖愚,尚知恐懼而奔走;神至靈也,得不動於心乎!尚饗!

【求雨祭漢景帝文〈寶元元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告于漢孝景帝之神:縣有州帖,祈雨諸祠。縣令至愚,以謂雨澤頗時,民不至於不足,不敢以煩神之視聽。癸醜,出於近郊,見民稼之苗者荒在草間,問之,曰:“待雨而後耘耔。”又行見老父,曰:“此月無雨,歲將不成。”然後乃知前所謂雨澤頗時者,徒見於城郭之近,而縣境數百里山陂田畝之間,蓋未及也。修以有罪,為令於此,宜勤民事神以塞其責。今既治民獄訟之不明,又不求民之所急,至去縣十餘裏外,凡民之事皆不能知,頑然慢於事神,此修為罪又甚於所以來為令之罪。惟神為漢明帝,生能惠澤其民,布義行剛,威靈之名,照臨後世,而尤信於此土之人。神其降休,以答此土民之信。尚饗!

【北嶽廟賽雨祭文〈慶曆五年〉】
古者諸侯之國,水旱豐凶,山川所禱,各即其封。祀薄秩卑,止於一國,而神所降休,亦不過其國中。豈如巨岳,四方之鎮,天下之雄,天子命祀,公王之崇。而修之職,既非一邦之守,凡河北千里,上給下足,皆責於厥躬。故修之禱,非鎮一州而止,自河以北,冀厥惠之咸蒙。況神之主,又非河北而已,利澤之廣,宜及於無窮。既獲賜矣,而又敢黷,幸神聽之惟聰。尚饗!

【修城祈晴祭五龍文〈滁州慶曆七年〉】
雨澤於物,博哉其利。及其過差,患亦不細。民勞於農,將熟而敗。吏勤于職,已成而壞。龍于吏民,何怒何戾?山湫有祠,樂可潛戲。宜安爾居,靜以養智。冬雪春雨,其多已太。浸潤收畜,足支一歲。旱則來告,否當且待。

【祈晴祭城隍神文〈滁州慶曆七年〉】
昨者王倫為盜,攻劫城市,州民被虐,餘毒未瘳,非待修言,乃神所見。近蒙朝旨,許理城隍,所以戒往弊,防未然。惟神愛福此州,必有陰助。今興役有期,而大雪不止,沮民害事,咎必有歸。惟修不能事神治民,當有明罰。而城之成否,自系神民。惟神之靈,敢以誠告,數日之內,豁然陽開,尚不失時,在神而已!尚饗!

【又祭城隍神文〈滁州慶曆七年〉】
雨之害物多矣,而城者神之所職,不敢及他,請言城役。用民之力,六萬九千工;食民之米,一千三百石。眾力方作,雨則止之。城功既成,雨又壞之。敢問雨者,於神誰屍?吏能知人,不能知雨。惟神有靈,可與雨語。吏竭其力,神祐以靈。各供其職,無愧斯民。

【祈雨祭漢高皇帝文〈滁州慶曆七年〉】
維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漢高皇帝之靈而言曰:吏有常職,來官於滁者,不三四歲而易也。神食於此,無窮已也。神與吏,於滁人孰親且久,孰宜愛其人之深也?滁人敢慢其吏而犯吏法者有矣,未聞有敢慢神而犯威靈也。其畏信勤事於吏,孰若畏信勤事於神也?吏於凡小事猶皆動有法令約束,違則有罰,孰若神之變化不測而能與民轉災為福也?吏朝夕拜禱,彌旬越月而無所感動。神之召呼風云、開闔陰陽而役使鬼物,頃刻之間也。今民田待雨急矣,吏知人力不能為,猶竭其力而不得已,況神之易為也。況滁人畏信勤事之久而親,神宜愛之,而又有可以轉災為福、變化不測之能也。吏誰敢與神較,而修輒以此為黷者,蓋哀民之急辭也。其政不善而召災旱,又以為黷,神宜降殃于修,而賜民以雨,使賞罰並行而兩得也。民之幸也,修之願也。尚饗!

【漢高祖廟賽雨文〈滁州慶曆七年〉】
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漢高皇帝之神。古之為政者,率人甚勤,備災甚謹,而自勉甚篤。故勸農節用,均豐補敗,雖有水旱之歲,而無饑殍之民。一遇天災,則厚自貶責,務修人事之闕,而複陰陽之和。今乃不然。當無事之時,不能勤民於農,而亡備災之具。一月不雨,使民惶惶,又不自責以修其闕,而動輒幹神。賴神聰明,知厥過之在吏,閔斯民之可哀,賜之豐年,遍及遠邇。神之大惠,如何可報?吏之大過,如何可逃?惟與民永永事神,無敢懈。尚饗!

【又祭漢高祖文〈滁州慶曆七年〉】
民常患不勤於農,農勤矣而雨敗其稼;吏常患不修其職,職修矣而雨害其功。吏與民慢,則懼神罰。妨民沮吏,豈又神聰!今麥雖已失,猶有望於穀。城尚可補,敢不勞厥躬?咎難追於已往,神幸惠於其終。

【祈雨祭張龍公文〈潁州皇祐二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張龍公之神曰:刺史不能為政而使民失所,其咎安歸!而又頑傲愚冥,無誠愨忠信之心可以動於物者。是皆無以進說於神,雖其有請,宜不聽也。然而明天子閔閔憂勞於上,而生民嗷嗷困苦於下,公私並乏,道路流亡。於此之時,以一日之雨,救一方之旱,用力至少,其功至多。此非人力之所能為,而神之所甚易也。苟以此說神,其有不動於心者乎?幸無以刺史不堪而止也。刺史有職守,不獲躬走祠下,謹遣管界巡檢田甫,布茲懇迫。尚饗!

【青州求晴祭文〈照寧二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謹以清酌之奠,致告於東嶽天齊仁聖帝而言曰:夫麥之為物,曆四時而後實,凡所以生育長養成就之功,可謂至矣。以四時之功而成之,以數日之雨而壞之,此殆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欲也。農服耒耜,有勞筋苦骨之勤,而水旱之災,螟蝗之孽,豐歲常少而凶歲常多,所得常不補其所失。天之至仁,憫斯民之若此也,故於其間,時賜一大豐之歲以償之。夫豐歲可謂難得也,既賜與之,又遽奪之,此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欲也。今在田者垂穗而蔽野,在場者其積而如坻,民傍徨而視之,穗者不得施其手,積者不得入於廩,使皆化為羽翼而飛揚之,豈不可惜也哉!此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欲也。惟神之惠,假以十日之不雨,以成天之大賜,使收穫得以時,而民足食,公足用。是則賴神之靈,假之旬浹之頃,而九州數千里之地,公私皆受其賜矣。蓋所假者少而所利者多,故敢以為請。尚饗!

【祭薛尚書文〈寶元元年〉】
維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資政殿學士、贈兵部尚書薛公之靈。

景祐之元,公初解政。雖告於家,而疾未病。若修之鄙,敢辱公知?公於此時,欲以女歸。公德方隆,謂當再起。齊大之婚,敢辭以禮?天不憖遺,公薨忽然。其後二年,卒追前言。生死之間,以成公志。掛劍于墓,古人之義。公敏於材,剛毅自勵。不顧不隨,以直而遂。命也在天,往則難期。惟其行己,敢言是師。有罪之身,竄逐囚拘。生不及門,葬不送車。致誠薄奠,因道終初。尚饗!

【祭謝希深文〈康定元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將以明日祗役於滑,謹用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副閣舍人謝公之靈。

嗚呼謝公!性明於誠,履蹈其方。其於死生,固已自達,而天下之士所以歎息而不已者,惜時之良。況于吾徒,師友之分,情親義篤,其何可忘?景祐之初,修走於峽,而公在江東,寓書真州,哀其親老,而勉以自強。其後二年,再遷漢上,風波霧毒,凡萬二千里,而會公南陽。初來謁公,迎我而笑,與我別久,憐其貌若故而氣揚。清風之館,覽秀之涼。坐竹林之修蔭,泛水芰之清香。及告還邑,得官靈昌。走書來報,喜詠于章。罷縣無歸,來客公邦。歡言未幾,遽問於床。不見五日,而入哭其堂。

嗚呼謝公!年不得中壽,而位止于郎。惟其歿也,哭者為之哀,不識者為之相吊,或賻其家,或助其喪。嗟夫!為善之效,得此而已,庸何傷!富貴偶也,壽夭數也,奚較其少多而短長!若公之有,言著于文,行著於事,材著於用,既久而愈彰。此吾徒可以無大恨,而君子謂公為不亡。

滑人來迎,修馬當北,而不即去者,以公而彷徨。始修將行,期公餞我,今其去也,來奠公觴。茲言悲矣,公其聞乎?抑不聞也?徒有淚而浪浪。尚饗!

【祭叔父文〈慶曆四年〉】
維年月日,具官侄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十四叔都官之靈曰:昔官夷陵,有罪之罰;今位於朝,而參諫列。榮辱雖異,實皆羈絏,使修哭不及喪,而葬不臨穴。孩童孤艱,哺養提挈。昊天之報,于義何闕?惟其報者,庶幾大節。尚饗!

【祭薛質夫文】
嗟吾質夫!行豐而腴,乃享其臒。莖華雖敷,不菂而枯。善惡賢愚,非有契符。報或一差,咎誰歸辜!孔智通天,曰命矣夫。在聖猶疑,況於吾徒。嗟吾質夫!母不勝縗,慕無孺孤。奠觴為訣,已矣嗚呼!尚饗!

【祭尹子漸文〈慶曆五年〉】
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人自鎮陽至懷州,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尹君子漸十一兄博士之靈。

嗚呼!天於萬物與吾人,孰愛憎而薄厚?其生未始以一齊,其死宜其有夭壽。苟百年者亦死,則短長之何較!惟善人之可喜,謂宜在世而常存。曰仁者壽兮,是亦愛之者說;謂善必福兮,得非以己而推天?禍福吉凶,至其難通,雖聖人亦曰命而罕言兮,豈其至此而辭窮?壽夭置之,吾不能問。

嗟乎子漸,吾獨有恨!我不見子,於今幾時?自子得懷,始有見期。子不能來,我欲亟往。子今安歸,我往何訪?昔我在朝,諫官侍從,職當薦賢,知子不貢。朋黨之誣,苟避讒諷。兩相知而以心,謂尺書之不用。遂聲音之永隔。哭不聞而徒慟。嗟此奠之一觴,冀歡言之可共。往莫及兮難追,哀以辭而永送。尚饗!

【祭尹師魯文〈慶曆八年〉】
維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師魯十二兄之靈曰:嗟乎師魯!辯足以窮萬物,而不能當一獄吏;志可以狹四海,而無所措其一身。窮山之崖,野水之濱,猿猱之窟,麋鹿之群。猶不容於其間兮,遂即萬鬼而為鄰。嗟乎師魯!世之惡子之多,未必若愛子者之眾。何其窮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顛斥逐,困厄艱屯。舉世皆冤,而語言未嘗以自及;以窮至死,而妻子不見其悲忻。用舍進退,屈伸語默。夫何能然?乃學之力。至其握手為訣,隱幾待終,顏色不變,笑言從容。死生之間,既已能通於性命;憂患之至,宜其不累於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達,予又何悲?惟其師友之益,平生之舊,情之難忘,言不可究。

嗟乎師魯!自古有死,皆歸無物。惟聖與賢,雖埋不歿。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為,後世師法。雖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無於墜失。子於眾人,最愛予文。寓辭千里,侑此一尊。冀以慰子,聞乎不聞?尚饗!

【祭蘇子美文〈慶曆八年〉】
維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湖州長史蘇君子美之靈曰:

哀哀子美,命止斯邪?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龍蛇;風云變化,雨雹交加;忽然揮斧,霹靂轟車。人有遭之,心驚膽落,震僕如麻。須臾霽止,而回顧百里,山川草木,開發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籲可怪邪!

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貪悅其外,不窺其內。欲知子心,窮達之際。金石雖堅,尚可破壞,子於窮達,始終仁義。惟人不知,乃窮至此。蘊而不見,遂以沒地。獨留文章,照耀後世。嗟世之愚,掩抑毀傷,譬如磨鑒,不滅愈光。一世之短,萬世之長;其間得失,不待較量。哀哀子美,來舉予觴。尚饗!

【祭鄭宣徽文】
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宣徽太尉鄭公之靈曰:修曩在場屋,公為先進,既登館閣,遂獲並遊。平生笑言,俯仰今昔。至於勤勞中外,啟沃謀猷,紀德揚功,已著朝廷之論;臨風隕涕,但伸朋舊之私。永訣之情,一觴而已。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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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 居士集卷五十

◎祭文十七首

【祭資政範公文〈皇祐四年〉】
月日,廬陵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朗範文正公之靈曰:

嗚呼公乎!學古居今,持方人圓。丘、軻之艱,其道則然。公曰彼惡,謂公好訐;公曰彼善,謂公樹朋。公所勇為,謂公躁進;公有退讓,謂公近名。讒人之言,其何可聽!先事而斥,群議眾排。有事而思,雖仇謂材。毀不吾傷,譽不吾喜。進退有儀,夷行險止。

嗚呼公乎!舉世之善,誰非公徒?讒人豈多,公志不舒?善不勝惡,豈其然乎?成難毀易,理又然歟?嗚呼公乎!欲壞其棟,先摧桷榱;傾巢破鷇,披折傍枝。害一損百,人誰不罹?誰為黨論,是不仁哉!

嗚呼公乎!易名諡行,君子之榮。生也何毀,歿也何稱?好死惡生,殆非人情。豈其生有所嫉,而死無所爭?自公云亡,謗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見。始屈終伸,公其無恨。寫懷平生,寓此薄奠。

【祭程相公文〈至和三年〉】
維至和三年歲次丙申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太師相國程公之靈。

嗚呼!公於時人,氣剛難合。予實後進,晚而相接。一笑之樂,淋漓酒卮。十年再見,公老予衰。公遽如此,予存幾時?人生富貴,朝露之光。及其零落,止益悲傷。惟可喜者,令名不忘。士窮閭巷,念不逢時;公位將相,韜能不施?公居廟堂,有言諤諤。白首於外,愉愉其樂。酒酣氣振,猶見鋒鍔。惜也雖老,神清志完。手書未複,訃已在門。昔者尊酒,歌歡笑謔;今而一觴,涕淚沾落。死生忽焉,自古常然。撫棺為訣,夫複何言!尚饗!

【祭杜祁公文〈嘉祐二年〉】
維嘉祐二年三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驅使官趙日宣,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太子太師、贈司徒、侍中杜公之靈曰:

士之進顯於榮祿者,莫不欲安享於豐腴。公為輔弼,飲食起居如陋巷之士,環堵之儒。他人不堪,公處愉愉。士之退老而歸休者,所以思自放於閒適。公居於家,心在於國。思慮精深,言辭感激。或達旦不寐,或憂形於色,如在朝廷,而有官責。

嗚呼!進不知富貴之為樂,退不忘天下以為心。故行於己者老益篤,而信於人者久愈深。人之愛公,寧有厭已?壽胡不多,八十而止?自公之喪,道路嗟咨。況於愚鄙,久辱公知。系官在朝,心往神馳。送不臨穴,哭不望帷。銜辭寫恨,有涕漣洏。尚饗!

【祭吳尚書文〈嘉祐三年〉】
維嘉祐三年五月庚午朔,具官歐陽修謹遣驅使官田安之至於西京,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留守、資政左丞、贈吏部尚書吳公之靈曰:

嗚呼公乎!餘將老也,閱世久也,見時之事可喜者少而可悲者多也。士少勤其身,以幹祿仕、敢名聲,初若可愛慕者眾也。既而得其所欲而怠,與迫於利害而遷,求全其節以保其終者,十不一二也。其人康強飲食,平居笑言以相歡樂,察其志意,可謂偉然。而或離或合,不見幾時,遂至於衰病,與其俯仰旦暮之間忽焉以死者,十常八九也。

嗚呼公乎!所謂善人君子者,其難得既如彼,而易失又如此也。故每失一人,未嘗不咨嗟殞泣,至於失聲而長號也。公材謀足以居大臣,文學足以名後世,宜在朝廷以講國論。而久留於外,宜享壽考以為人望。而遽云長逝,此搢紳大夫所以聚吊於家,而交朋故舊莫不走哭於位,豈惟老病之人獨易感而多涕也。尚饗!

【祭吳大資文〈嘉祐三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謹遣某人,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資政侍郎吳公之靈曰:惟公以孔、孟之學,晁、董之文,佐佑三朝,始終一節。顧惟庸繆,敢企光塵?而金門玉堂,早接俊遊之末;柴樞黃閣,晚陪國論之餘。雖出處之略同,在進退而則異。餘實衰病,久思返於田疇;公方盛年,宜複還於廊廟。豈期白首,來哭素帷?飲釂百分,尚想平生之意氣;寫哀一奠,不知涕淚之縱橫。尚饗!

【祭梅聖俞文〈嘉祐五年〉】
維嘉祐五年歲次庚子七月丁亥朔九日乙未,具官歐陽修謹率具官呂某、劉某,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聖俞之靈而言曰:

昔始見子,伊川之上,余仕方初,子年亦壯。讀書飲酒,握手相歡,談辯鋒出,賢豪滿前。謂言仕宦,所至皆然,但當行樂,何有憂患?子去河南,餘貶山峽,三十年間,乖離會合。晚被選擢,濫官朝廷,薦子學舍,吟哦六經。餘才過分,可愧非榮;子雖窮厄,日有聲名。餘狷而剛,中遭多難,氣血先耗,發須早變。子心寬易,在險如夷,年實加我,其顏不衰。謂子仁人,自宜多壽;餘譬膏火,煎熬豈久?事今反此,理固難知,況于富貴,又可必期?念昔河南,同時一輩,零落之餘,惟予子在。子又去我,餘存無幾。凡今之游,皆莫餘先,紀行琢辭,子宜餘責。送終恤孤,則有眾力,惟聲與淚,獨出餘臆。尚饗!

【曾祖曾祖母祖祖母焚黃祭文〈嘉祐七年〉】
維嘉祐七年歲次壬寅某月朔日,曾孫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太子少保、太保、延安郡、榮國太夫人之告四通,告于曾祖太保、曾祖母太夫人之靈曰:修以不肖之質,獲蒙祖考之餘休,享有爵祿。材薄任重,繆膺獎擢,踐更二府。國有常典,命及其先。非惟優異丞弼之臣。蓋所以彰積善垂慶,其來有自,而欲氵朁光閟德,發耀有時。俾為臣子者,退得伸孝於家,而進以盡忠於國。是謂一施而兩得。此朝廷所以推仁廣恩,而為小子之幸也。敢不夙夜祗畏,竭其思慮,勉其不逮,俾有樹立。冀不顛墜其家聲,以對揚天子之寵靈,以永賴祖考之遺德。

官有職任,系身於朝,不得瞻望松楸,見執籩豆,謹遣兄之子廬陵縣尉嗣立以告。〈祖、祖母同詞。〉

【皇考焚黃祭文】
男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皇考郎中之靈。修不肖,不能紹稟先訓,尚賴餘德遺休,不隕其世,得階仕進,荷國寵靈。欲報之恩,不知其所。幸天子以孝治天下,凡列位於朝者,皆有追榮之典,俾其知所以有此爵祿者,皆有自來,而退得伸其私志。故自上三見於郊,一開明堂以大享。其所推恩,自太子中允、尚書工部兵部員外郎、兵部郎中告于第者四,今謹以告。惟是褒榮之意,則具載於訓辭。尚饗!

【皇考太師祭文〈嘉祐七年〉】
嗣子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太常少卿、給事中、太子少師、太師告身四通,告於皇考太師之靈曰:修獲罪於天,幼罹孤苦,蒙賴積德積善之慶,不殞其躬,得從士大夫之列。天子哀其祿不獲養,而寵及其親,曰非以為榮,俾以伸汝志,亦以示國家推仁廣惠,不忘人之先也,有慶賜之恩,而又有官秩之寵。粵元年季秋,天子恭謝天地於大慶,則有太常少卿之命。四年孟冬,祫享於廟,則有給事中之贈。五年冬十有一月,修忝貳樞密,則有少師之錫。明年閏八月,承乏東府,則有太師之告。而修官職有守,不得以時躬親即事。留君之命於家、不恭;不勉力於其親,不孝,罪莫大焉。是以涕泣憂懼,不能自安,謹遣兄之子廬陵縣尉嗣立以告。尚饗!

【皇妣太夫人祭文】
嗣子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平昌、滎陽郡太君、安定郡、永國太夫人告身四通,告於皇妣太夫人之靈曰:修有不孝之罪,不得躬親省視松楸者,於茲十年。無歲不請於朝,而訖不獲報。遂以貪冒榮祿,留連歲時。獨幸天子仁恩,教人以孝,俾得龍及其親。故自嘉祐之元殆今,凡四被追封之告,亦足以少慰烏鳥之心。而備官東府,任責至重,不得退徇其私。有司所下告第之制,所以誕揚休命,寵褒幽顯者,不能躬自臨事,則又以永負至慈罔極不報之恩。不勝悲慕哀愴之情,謹遣兄之子嗣立以告。尚饗!

【祭宋侍中文〈治平元年〉】
惟靈明誠敏識,清方粹直。由初考終,不變一德。忽然云亡,天子之惻。富於文章,玉質天葩。施之朝廟,炳耀光華。自茲而絕,學者之嗟。既文且賢,周達善問。惟此不朽,有司之信。輀車其行,禮備哀榮。奠觴為訣,修等之誠。尚饗!

【英宗皇帝靈駕發引祭文〈治平四年〉】
維治平四年歲次丁未八月丁未朔八日甲寅,具官臣歐陽修伏睹大行皇帝靈駕發引。臣以官守有職,不得攀號于道左,謹擇順天門外,恭陳薄奠,瞻望靈輿。臣修西望泣血頓首死罪言曰:伏惟大行皇帝至仁至孝,本堯、舜之心;克儉克寬,躬禹、湯之聖。德澤被物,威靈在天。今者因山為陵,蔔萬世而協吉,同軌畢至,無一人之後期。而臣受恩最深,報國無狀,不能秉翣持紼,以供賤事。而古人可慕,有愧三良之殉身;罔極銜哀,但同百姓之喪考。尚知豺獺之薦,冀伸犬馬之誠。臣無任號天摧絕哀慕感切之至。臣修西望泣血頓首死罪。謹言。

【祭石曼卿文〈治平四年〉】
維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敭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嗚呼曼卿!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其同乎萬物生死而複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日星。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彷佛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突兀崢嶸,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為朽壤,而為金玉之精。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奈何荒煙野蔓,荊棘縱橫,風淒露下,走燐飛螢。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咿嚶。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鼪?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累累乎曠野與荒城?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饗!

【祭胡太傅文〈治平四年〉】
維治平四年歲次丁未十一月乙亥朔某日,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太子太傅致仕胡公之靈。

自昔並遊儒館,當世英豪,譬如花卉,先後零凋。惟公松柏,凜凜寒標。他人磨礲,爭出圭角,公獨渾然,不見其璞,廊廟之器,誰能測度?晚登大用,蔚有嘉言,予文之鄙,懼不能傳。三十年間,既親且舊。哭不及喪,行不送柩,寫恨臨風,有懷莫究。尚饗!

【祭丁學士文〈治平四年〉】
嗚呼元珍!善惡之殊,如火與水,不能相容,其勢然耳。是故鄉人皆好,孔子不然,惡於不善,然後為賢。子之美才,懿行純德,誰稱諸朝,當世有識。子之憔悴,遂以湮淪,問孰惡子,可知其人。毀善之言,譬若蠅矢,點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暫快一時,要其得失,後世方知。受侮被謗,無如仲尼,巍然袞冕,不祀桓魋。孟軻之道,愈久彌光,名尊四子,不數臧倉。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擾擾奸愚,經營一世,迨榮華之銷歇,嗟泯沒其誰記?是皆生則狐鼠,死為狗彘。惟一賢之不幸,曆千載而猶傷,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獨吊乎沅湘。彼靈均之事業,初未見於南邦,使不遭罹於放斥,未必功顯而名彰。然則彼讒人之致力。乃借譽而揄揚。

嗚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為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漣漣。尚饗!

【祭蔡端明文〈治平四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謹遣三班奉職指使李易攵,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端明殿學士、尚書吏部侍郎蔡公君謨之靈曰:嗚呼!盛必有衰而生必有死,物之常理也;生為可樂而死為可哀,人之常情也。而又有不幸於其間者,宜其為恨於無窮也。自公之奮起徒步而名動京師,遂登朝廷,列侍從。其年壯志銳而意氣橫出,材宏業茂而譽望偉然。方公之輝華顯赫之時,而其親享壽考康寧之福。夫得祿及親,人以為幸也,而公以榮名顯仕為之養;彩衣而戲,昔以為孝也,而公以金章紫綬悅其顏。使天下為子者,莫不欲其親如公之親;為父母者,莫不欲其子如公之為子也。其榮且樂,可謂盛哉!及其衰也,母夫人喪猶在殯,而公已臥病於苫塊之間,而愛子長而賢者遽又卒於其前,遂以奄然而瞑目。一孤藐然,以為二喪之主。嗚呼,又何其不幸也!此行路之人聞之,皆為之出涕,況于親戚朋友乎!況如修者,與公之遊最久,而相知之最深者乎!

夫世之舉遠以為言者,不過曰四海。而閩負南海,齊臨東海,使修不得躬一觴之奠,寫長慟之哀。此其為恨,又何涯哉?尚饗!

【祭劉給事文〈照甯元年〉】
維熙寧元年歲次戊申四月壬演朔十五日丙辰,具官修謹遣通引官行首龐簡,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留台給事原甫之靈曰:

嗚呼!金百煉以為鑒,而萬物不能遁其形。及為物蝕而蔽其光,頑然無異乎瓦甓。然而一遇良工之藥,磨而瑩之,則可以見肝膽而數毛髮。蓋其可昏者光,

不可昏者性。其或廢而或用,由有幸與不幸。若吾原甫者,敏學通於今古,精識造子幽微,乃百煉之英,而萬事之鑒也。

一為末疾昏之,至使良醫不能措其術,百藥無所施其功。遂埋至寶,銜恨無窮!此所以士夫驚呼,莫不為朝廷而痛惜。至於不知命者,皆有疑於造物之工,況相知於道義,而久接於遊從。念以身而莫贖,徒有淚而沾胸。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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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一 居士外集卷一

◎古詩四十七首

【擬玉台體七首〈明道元年〉•欲眠】
行人夜已斷,明河南陌頭。雙璫不擬解,更欲要君留。

【擬玉台體七首•攜手曲】
落日堤上行,獨歌攜手曲。卻憶攜手人,處處春華綠。

【擬玉台體七首•雨中歸】
朝看樓上云,日暮城南雨。路遠香車遲,迢迢向何所?

【擬玉台體七首•別後】
連環結連帶,贈君情不忘。暫別莫言易,一夕九回腸。

【擬玉台體七首•夜夜曲】
浮云吐明月,流影玉階陰。千里雖共照,安知夜夜心?

【擬玉台體七首•落日窗中坐】
朝聞驚禽去,日暮見禽歸。瑤琴坐不理,含情複為誰?

【擬玉台體七首•領邊繡】
雙鴛刺繡領,粲爛五文章。暫近已複遠,猶持歌扇障。

【七交七首〈天聖九年〉•河南府張推官】
堯夫大雅哲,稟德實溫粹。霜筠秀含潤,玉海湛無際。平明坐大府,
官事盈案幾。高談遣放紛,外物不能累。非惟席上珍,乃是青云器。

【七交七首•尹書記】
師魯天下才,神鋒凜豪雋。逸驥臥秋櫪,意在騤騤迅。平居弄翰墨,
揮灑不停瞬。談笑帝王略,驅馳古今論。良工正求玉,片石胡為韞?

【七交七首•楊戶曹】
子聰江山稟,弱歲擅奇譽。盱衡恣文辯,落筆妙言語。胡為冉冉趨,
三十滯公府?美璞思善價,浮云有夷路。大雅惡速成,俟命宜希古。

【七交七首•梅主簿】
聖俞翹楚才,乃是東南秀。玉山高岑岑,映我覺形陋。《離騷》喻草香,
詩人識鳥獸。城中爭擁鼻,欲學不能就。平日禮文賢,寧久滯奔走。

【七交七首•張判官】
洛城車隆隆,曉門爭道入。連袂粉如帷,文者豈無十。壯矣張太素,拂羽擇其集。
遠慕鄴才子,一笑歡相挹。雖有軒與冕,攀翔莫能及。人將孰君子,盍視其遊執?

【七交七首•王秀才】
幾道顏之徒,沉深務覃聖。采藻薦良璧,文潤相輝映。入市羊駕車,
談道犀為柄。時時一文出,往往紙價盛。無為戀丘樊,遂滯蒲輪聘。

【七交七首•自敍】
餘本漫浪者,茲亦漫為官。胡然類鴟夷,托載隨車轅。時士不俯眉,默默誰與言?
賴有洛中俊,日許相躋攀。飲德醉醇酎,襲馨佩春蘭。平時罷軍檄,文酒聊相歡。

【答楊辟喜雨長句】
吾聞陰陽在天地,升降上下無時窮。環回不得不差失,所以歲時無常豐。古之為政知若此,均節收斂勤人功。
三年必有一年食,九歲常備三歲凶。縱令水旱或時遇,以多補少能相通。今者吏愚不善政,民亦遊惰離於農。
軍國賦斂急星火,兼併奉養過王公。終年之耕幸一熟,聚而耗者多於蜂。是以比歲屢登稔,然而民室常虛空。
遂令一時暫不雨,輒以困急號天翁。賴天閔民不責吏,甘澤流布何其濃。農當勉力吏當愧,敢不酌酒澆神龍!

【嵩山十二首〈明道元年〉•公路澗】
驅馬渡寒流,斷澗橫荒堡。槎危欲欹岸,花落多依草。擊汰玩遊鯈,倒影看飛鳥。留連愛芳杜,漸下西峰照。

【嵩山十二首•拜馬澗】
昔聞王子晉,把袂浮丘仙。金駿於此墮,吹笙不復還。玉蹄無跡久,澗草但荒煙。

【嵩山十二首•二室道】
二室對岧嶢,群峰聳崷直。云隨高下起,路轉參差碧。春晚桂叢深,日下山煙白。芝英已可茹,悠然想泉石。

【嵩山十二首•自峻極中院步登太室中峰】
系馬青松陰,躡屣蒼崖路。驚鳥動林花,空山答人語。云霞不可攬,直入冥冥霧。

【嵩山十二首•玉女窗】
玉女不可邀,蒼崖鬱岧直。石乳滴空竇,仰見泬寥碧。徙倚難久留,桂樹含春色。

【嵩山十二首•玉女擣衣石】
玉女搗仙衣,夜下青松嶺。山深風露寒,月杵遙相應。靈蹤查可尋,片石秋光瑩。

【嵩山十二首•天門】
石徑方盤紆,雙峰忽中斷。呀豁青冥間,畜泄煙云亂。杉蘿試舉手,自可階天漢。

天門泉〈舊號救命泉,惡其名鄙,因取美名,書為續命泉,大書三字立於泉側。〉

煙霞天門深,靈泉吐岩側。云濕灝氣寒,石老林腴碧。長松暫休坐,一酌煩心滌。

【嵩山十二首•天池】
高步登天池,靈源湛然吐。俯窺不可見,淵默神龍護。靜夜天籟寒,宿客疑風雨。

三醉石〈三醉石在八仙壇上,南臨巨崖,峰岫迤邐,蒼煙白云鬱鬱在下。
物外之適,相與酣酌,坐石欹醉、似非人間。因索筆,目梅聖俞書三醉字于石上,而三人者又各題其姓名而刻之。〉

拂石登古壇,曠懷聊共醉。云霞伴酣樂、忽在千峰外。坐久還自醒,日落松聲起。

【嵩山十二首•峻極寺】
路入石門見,蒼蒼深靄間。云生石砌潤,木老天風寒。客來依返照,徙倚聽山蟬。

【嵩山十二首•中峰】
望望不可到,行行何屈盤。一徑林杪出,千岩云下看。煙嵐半明滅,落照在

峰端。

【初秋普明寺竹林小飲餞梅聖俞分韻得亭皋木葉下絕句五首〈明道元年〉】
臨水複欹石,陶然同醉醒。山霞坐未斂,池月來亭亭。洛城風日美,秋色滿蘅皋。誰同茂林下,掃葉酌松醪。
野水竹間清,秋山酒中綠。送子此酣歌,淮南應落木。勸客芙蓉杯,欲搴芙蓉葉。垂楊礙行舟,演漾回輕楫。
山水日已佳,登臨同上下。衰蘭尚可采,欲贈離居者。

【和謝學士泛伊川浩然無歸意因詠劉長卿佳句作欲留篇之什〈明道元年〉】
久不見南山,依然已秋色。悠哉川上行,複邀城中客。木落山半空,川明潦尤積。飛鳥鑒中看,行云舟中白。
夷猶白蘋裏,笑傲清風側。極浦追所遠,回峰高易夕。觴詠共留連,高懷追昔賢。惟應謝公興,不減向臨川。

【戲書拜呈學士三丈】
淵明本嗜酒,一錢常不持。人邀輒就飲,酩酊籃輿歸。歸來步三徑,
索寞繞東籬。詠句把黃菊,望門逢白衣。欣然複坐酌,獨醉臥斜暉。

【和楊子聰答聖俞月夜見寄】
秋露藹已繁,迢迢星漢回。皎潔庭際月,流光依井苔。有客愛涼景,幽軒為君開。所思不可極,但慰清風來。

【謝人寄雙桂樹子〈明道二年〉】
有客嘗芳叢,移根自幽谷。為懷山中趣,愛此岩下綠。曉露秋暉浮,清陰藥蘭曲。更待繁花白,邀君弄芳馥。

【雨中獨酌二首】
老大世情薄,掩關臥郊原。英英少年子,誰肯過我門。宿云屯朝陰,暑雨清北軒。逍遙一尊酒,此意誰與論。
酒味正薰烈,吾心方浩然。鳴禽時一弄,如與古人言。

幽居草木深,蒙蘢蔽窗戶。鳥語知天陰,蛙鳴識天雨。亦複命尊酒,
欣茲卻煩暑。人情貴自適,獨樂非鐘鼓。出門何所之,閉門誰我顧?

【庭前兩好樹】
庭前兩好樹,日夕欣相對。風霜歲苦晚,枝葉常蔥翠。午眠背清陰,露坐蔭高蓋。東城桃李月,車馬傾闤闤。
而我不出門,依然伴憔悴。榮華不隨時,寂寞幸相慰。君子固有常,小人多變態。

【綠竹堂獨飲〈明道二年〉】
夏篁解蘀陰加樛,臥齋公退無喧囂。清和況複值佳月,翠樹好鳥鳴咬咬。芳尊有酒美可酌,胡為欲飲先長謠?
人生暫別客秦楚,尚欲泣淚相攀邀。況茲一訣乃永已,獨使幽夢恨蓬蒿。憶予驅馬別家去,去時柳陌東風高。
楚鄉留滯一千里,歸來落盡李與桃。殘花不共一日看,東風送哭聲嗷嗷。洛池不見青春色,白楊但有風蕭蕭。
姚黃魏紫開次第,不覺成恨俱零凋。榴花最晚今又拆,紅綠點綴如裙腰。年芳轉新物轉好,逝者日與生期遙。

予生本是少年氣,瑳磨牙角爭雄豪。馬遷班固洎歆向,下筆點竄皆嘲嘈。客來共坐說今古,紛紛落盡玉麈毛。
彎弓或擬射石虎,又欲醉斬荊江蛟。自言剛氣貯心腹,何爾柔軟為脂膏?吾聞莊生善齊物,平日吐論奇牙聱。
憂從中來不自遣,強叩瓦缶何譊譊。伊人達者尚乃爾,情之所鐘況吾曹。愁填胸中若山積,雖欲強飲如沃焦。
乃判自古英壯氣,不有此恨如何消。又聞浮屠說生死,滅沒謂若夢幻泡。前有萬古後萬世,其中一世獨。
安得獨灑一榻淚,欲助河水增滔滔?古來此事無可奈,不如飲此尊中醪。

【暇日雨後綠竹堂獨居兼簡府中諸僚】
新晴竹林茂,日夕愛此君。佳禽<口弄>翠樹,若與幽人親。掃徑綠苔靜,引流清派分。
開軒見遠岫,欹枕送歸云。桐槿漸秋意,琴觴懷友文。浩然滄洲思,日厭京洛塵。車騎方開府,梁王多上賓。
平時罷飛檄,行樂喜從軍。騎省悼亡後,漳賓多病身。南窗若可傲,方事陶潛巾。

【江上彈琴】
江水深無聲,江云夜不明。抱琴舟上彈,棲鳥林中驚。遊魚為跳躍,山風助清冷。境寂聽愈真,弦舒心已平。
用茲有道器,寄此無景情。經緯文章合,諧和雌雄鳴。颯颯驟風雨,隆隆隱雷霆。無射變凜冽,黃鐘催發生,
詠歌文王《雅》,怨刺《離騷經》。二《典》意澹薄,三《盤》語丁寧。琴聲雖可狀,琴意誰可聽?

【送白秀才西歸】
白子來自西,投我文與書。升階揖讓席,言氣溫且舒。萬轍走聲利,獨趨仁義塗。仁義荒已久,斤鋤費耕除。
吾常患力寡,欣子好古徒。終當竭其力,剗治為通衢。旗旄侍天子,安駕五路車。盡驅天子民,垂白歌其隅。
子其從我遊,有志知何如?

【鞏縣初見黃河〈明道二年〉】
河決三門合四水,徑流萬裏東輸海。鞏洛之山夾而峙,河來齧山作沙觜。山形迤邐若奔避,河益洶洶怒而詈。
舟師弭楫不以帆,頃刻奔過不及視。舞波淵旋投沙渚,聚沫倏忽為平地。下窺莫測濁且深,癡龍怪魚肆憑恃。
我生居南不識河,但見《禹貢》書之記。其言河狀钜且猛,驗河質書信皆是。

昔者帝堯與帝舜,有子朱商不堪嗣。皇天意欲開禹聖,以水病堯民以潰。堯愁下人瘦若臘,眾臣薦鯀帝曰試。
試之九載功不效,遂殛羽山慚而斃。禹羞父罪哀且勤,天始以書畀於姒。書曰五行水潤下,禹得其術因而治,
鑿山疏流浚畎澮,分擘枝派有條理,萬邦入貢九州宅,生人始免生鱗尾。功深德大夏以家,施及三代蒙其利。
江海淮濟洎漢沔,豈不浩渺汪而大?收波卷怒畏威德,萬古不敢肆凶厲。惟茲濁流不可律,曆自秦漢尤為害。

崩堅決壅勢益橫,斜跳旁出惟其意。制之以力不以德,驅民就溺財隨弊。蓋聞河源出昆侖,其山上高大無際。
自高瀉下若激箭,一直一曲一千里。湍雄沖急乃迸溢,其勢不得不然爾。前歲河怒驚滑民,浸漱洋洋淫不止。

滑人奔走若鋒駭,河伯視之以為戲。呀呀怒口缺若門,日啖薪石萬萬計。明堂天子聖且神,悼河不仁嗟曰喟。
河伯素頑不可令,至誠一感惶且畏。引流辟易趨故道,閉口不敢煩官吏。遵塗率職直東下,咫尺莫可離其次。
爾來歲星行一周,民牛飽芻邦羨費。滑人居河飲河流,耕河之壖浸河漬。嗟河改凶作民福,嗚呼明堂聖天子!

【代書寄尹十一兄楊十六王三】
並轡登北原,分首昭陵道。秋風吹行衣,落日下霜草。昔日憩鞏縣,信馬行苦早。行行過任村,遂曆黃河隩。
登高望河流,洶洶若怒鬧。予生平居南,但聞河浩渺。停鞍暫遊目,茫洋肆驚眺。並河行數曲,山坡亦縈繞。
罌子與山口,呀險乃天灶。秤鉤真如鉤,上下欲顛倒。虎牢吏當關,譏問名已告。滎陽夜聞雨,故人留我笑。

明朝已高塵,輤車引旌纛。傳云送主喪,窀穸詣墳兆。後乘皆輜軿,輪轂相輝照。辟易未及避,廬兒已呵噭。
午出鄭東門,下馬僕射廟。中牟去鄭遠,記裏十餘堠。抵牟日已暮,僕馬困米稿。漸望閶闔門,崛若中天表。
趨門爭道入,羈鞅不及掉。浪墥遊九衢,風埃歎何浩。京師天下聚,奔走紛擾擾。但聞街鼓喧,忽忽夜複曉。
追懷洛中俊,已動思歸操。為別未期月,音塵一何杳。因書寫行役,聊以為君導。

【別聖俞】
車馬古城隅,喧喧分曉色。行人念歸塗,居者徒慘惻。薄宦共羈旅,論交喜金石。薦以朋酒歡,寧知歲月適。
人事坐云變,出處俄乖隔。關山自茲始,揮袂舉輕策。歲暮寒云多,野曠陰風積。征蹄踐嚴霜,別酒臨長陌。
應念同時人,獨為未歸客。

【送劉秀才歸河內】
落日古京門,車馬動行色。河上多悲風,山陽有歸客。朽篋蠹蟲篆,遺文摹鳥跡。言於有司知,豈顧時人識。
山陂歲始寒,霰雪密已積。還家寧久留,方言事征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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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二 居士外集卷二

◎古詩二十七首〈自西京至夷陵作,起明道□年,盡景祐四年。〉

【數詩】
一室曾何掃,居閑俗慮平。二毛經節變,青鑒不須驚。三複磨圭戒,深防悔吝生。四愁甯敢擬,高詠且陶情。
五鼎期君祿,無思死必烹。六奇還自祕,海寓正休兵。七日霧,彪文幸有成。八門當鼓翼,淩厲指霄程。
九德方居位,皇猷日月明。十朋如可問,從此蔔嘉亨。

【答錢寺丞憶伊川】
之子問伊川,伊川已春色。綠芷雜芳浦,青溪含白石。山阿昔留賞,屐齒無遺跡。惟有岩桂花,留芳待歸客。

【書懷感事寄梅聖俞】
相別始一歲,幽憂有百端。乃知一世中,少樂多悲患。〈平聲〉。每憶少年日,未知人事艱。
顛狂無所閡,落魄去羈牽。三月入洛陽,春深花未殘。龍門翠鬱鬱,伊水清潺潺。逢君伊水畔,一見已開顏。
不暇謁大尹,相攜步香山。自茲愜所適,便若投山猿。幕府足文士,相公方好賢。希深好風骨,迥出風塵間。
師魯心磊落,高談羲與軒。子漸口若訥,誦書坐千言。彥國善飲酒,百盞顏未丹。

幾道事閑遠,風流如謝安。子聰作參軍,常跨破虎韉。子野乃禿翁,戲弄時脫冠。次公才曠奇,王霸馳筆端。
聖俞善吟哦,共嘲為閬仙。惟予號達老,醉必如張顛。洛陽古郡邑,萬戶美風煙。荒涼見宮闕,表裏壯河山。
相將日無事,上馬若鴻翩。出門盡垂柳,信步即名園,嫩籜筠粉暗,淥池萍錦翻。殘花落酒面,飛絮拂歸鞍。
尋盡水與竹,忽去嵩峰巔。青蒼緣萬仞,杳靄望三川。花草窺澗竇,崎嶇尋石泉。君吟倚樹立,我醉欹云眠。

子聰疑日近,謂若手可攀。共題三醉石,留在八仙壇。水云心已倦,歸坐正杯盤。飛瓊始十八,妖妙猶雙環。
寒篁暖鳳觜,銀甲調雁弦。自製《白云曲》,始送黃金船。珠簾卷明月,夜氣如春煙。
燈花弄粉色,酒紅生臉蓮。東堂榴花好,點綴裙腰鮮。插花云髻上,展簟綠陰前。樂事不可極,酣歌變為歎。
〈平聲〉。詔書走東下,丞相忽南遷。送之伊水頭,相顧淚潸潸。臘月相公去,君隨赴春官。
送君白馬寺,獨入東上門。故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當時作此語,聞者已依然。

【雜言答聖俞見寄兼簡東京諸友】
昔君居洛陽,樂事無時有。竇府富文章,謝墅從親友。豐年政頗簡,
命駕時為偶。不問竹林主,仍攜步兵酒。芬芳弄嘉月,翠綠相森茂。

【聞梅二授德興〈令〉戲書】
君家小謝城,為客洛陽裏。綠發方少年,青衫喜為吏。重湖亂山綠,歸夢寄千里。洛浦見秋鴻,江南老芳芷。
自言北地禽,能感南人耳。京國本繁華,馳逐多英軌。爭歌《白雪》曲,取酒西城市。朝逢油壁車,暮結青尾。
歲月倏可忘,行樂方未已。忽爾畏簡書,翻然浩歸思。江山故國近,風物饒陽美。楚柚煙中黃,吳蓴波上紫。
還鄉問井邑,上堂多慶喜。離別古所難,更畏秋風起。

【戲贈】
莫愁家住洛川傍,十五纖腰聞四方。堂上金尊邀上客,門前白馬系垂楊。
春風滿城花滿樹,落日花光爭粉光。城頭行人莫駐馬,一曲能令君斷腸。

【寄左軍巡劉判官】
遙聽洛城鐘,獨渡伊川水。綠樹郁參差,行人去無已。因高望京邑,驅馬沿山〈趾〉。落日亂峰多,龍門何處是?

【罷官後初還襄城弊居述懷十韻回寄洛中舊寮】
路盡見家山,欣然望吾廬。陋巷叩柴扉,迎候遙驚呼。兒童戲竹馬,田裏邀籃輿。春桑鬱已綠,歲事催農夫。
朝日飛雉雊,東皋新雨餘。植杖望遠林,行歌登故墟。夙志在一壑,茲焉將荷鋤。言謝洛社友,因招洛中愚。
馬卿已倦客,嚴安猶獻書。行矣方於役,豈能遂歸歟!

【和聖俞聚蚊】
頹陽照窮巷,暑退涼風生。夫子臥環堵,振衣步前楹。愁煙四鄰起,鳥雀喧空庭。余景藹欲昏,眾蚊複薨薨。
群飛豈能數,但厭聲營營。抱琴不暇撫,揮麈無由停。散帙複歸臥,詠言聊寫情。覆載無巨細,善惡皆生成。
朽木出眾蠹,腐草為飛螢。書魚長陰濕,醯雞由鬱蒸。豕鬛固多虱,牛間常聚虻。元氣或壹鬱,播之為孽腥。
卑臭乃其類,清虛非所經。華堂敞高棟,綺疏仍藻扃,金釭瑩椒壁,玉壺含夜冰。終朝事薰祓,豈敢近簷甍。
富貴非苟得,抱節居茅衡。陰牆百蟲聚,下偃眾穢盈。何嘗曲肱樂,但苦聚雷聲。江南美山水,水木正秋明。
自古佳麗國,能助詩人情。喧囂不可久,片席何時征?

【送劉學士知衡州】
揚子懶屬書,平居惟嗜酒。一沐或彌旬,解酲五鬥。淡爾輕榮利,何嘗問無有。忍憶四馬歸,行為一麾守。
湘酎自古醇,醽水聞名久。簿領但盈幾,對經不離口。湖田賦稻蟹,民訟爭壟畝。兀爾即沈冥,安能知可否?
聊為寄情樂,豈與素懷偶。藏器思適時,投刃寧煩手。行當考官績,勿複困罌缶!

【送張屯田歸洛歌〈景祐二年〉】
昔年洛浦見花落,曾作悲歌歌落花。愁來欲遣何可奈?時向金河尋杜家。杜家花雖非絕品,猶可開顏為之飲。
少年意氣易成歡,醉不還家伴花寢。一來京國兩傷春,憔悴窮愁九陌塵。紅房紫莟處處有,騎馬欲尋無故人。
黃河三月入隋河,河水多時悵望多。為憐此水來何處,中有伊流與洛波。忽聞君至自西京,洗眼相看眼暫明。

心衰面老畏人問,驚我瘦骨清如冰。今年七月妹喪夫,稚兒孀女啼呱呱。季秋九月予喪婦,十月厭厭成病軀。
端居移病新城下,日不出門無過者。獨行時欲強高歌,一曲未終雙涕灑。可憐明月與春風,歲歲年年事不同。
暫別已嗟非舊態,再來應是作衰翁。感時惜別情無已,無酒送君空有淚。西歸必有問君人,為道別來今若此。

【述懷送張總之】
鬱鬱河堤綠樹平,送君因得到東城。落花已盡鶯猶囀,垂柳初長蟬欲鳴。去年送客亦曾到,正值楊花亂芳草。
人心不復故時歡,景物自隨時節好。感今懷昔複傷離,一別相逢知幾時?莫辭今日一尊酒,明日思君難重持。
東吳山水天下秀,羨君輕舟片帆逗。江城月下夜聞歌,淮浦山前朝放溜。樂哉此行時未晚,萬壑千岩不知遠。
可憐病客厭京塵,寂寞淹留已再春。扁舟待得東南下,猶更河橋送幾人!

【送子野】
四時慘舒不可調,冬夏寒暑易郁陶。春陽著物大軟媚,獨有秋節最勁豪。金方堅剛屏炎瘴,兌氣高爽清風飆。
煙霞破散灝氣豁,山河震發地脈搖。天開寶鑒露寒月,海拍積雪卷怒潮。光輝通透奪星耀,蟠潛驚奮鬥蜃蛟。

高樓精爽毛髮疏,壯懷直恐沖鬥杓。欲飛輕衣上拂漢,擬乘二氣戲鷺濤。念時文法密於織,羈縻束縛不自聊。
豈無策議獻人主,扼持舌在口已膠。當秋且幸際軒豁,誰能兒女聽螗蜩。君方壯歲襟宇快,名聲樂與家聲高。
輕舟從遊山川底,詩酒合興皆翹翹。堪嗟宋玉自悲攪,可並張翰同逍遙。功名富貴有時到,忍把壯節良辰消。

【送劉十三南遊】
決決汴河流,櫓聲過晚浦。行客問吳山,舟人多楚語。春深紫蘭澤,夏早黃梅雨。時應賦登眺,聊以忘羈旅。

【與李獻臣宋子京春集東園得節字】
綠野秀可餐,游驂喜初結。芸局苦寂寥,禁署隔清切。歡言得幽尋,況此及嘉節。鳥哢已關關,泉流初決決。
紫萼繁若綴,翠苕柔可擷。屢期無後時,芳物畏鶗鴂。

【晚泊嶽陽】
臥聞嶽陽城裏鐘,系舟嶽陽城下樹。正見空江明月來,云水蒼茫失江路。
夜深江月弄清輝,水上人歌月下歸。一闋聲長聽不盡,輕舟短楫去如飛。

【新開棋軒呈元珍表臣】
竹樹日已滋,軒窗漸幽興。人閑與世遠,鳥語知境靜。春光藹欲布,山色寒尚映。獨收萬慮心,於此一枰競。

【代贈田文初〈景祐四年〉】
感君一顧重千金,贈君白璧為妾心。舟中繡被薰香夜,春雪江頭三尺深。西陵長官頭已白,憔悴窮愁愧相識。
手持玉斝唱《陽春》,江上梅花落如積。津亭送別君未悲,夢闌酒解始相思。須知巫峽聞猿處,不似荊江夜雪時。

【惠泉亭】
翠壁刻孱顏,煙霞跬步間。使君能愛客,朝夕弄山泉。春岩雨過春流長,置酒來聽山溜響。
鑒中樓閣俯清池,雪裏峰巒開曉幌。須知清興無時已,酒美賓嘉自相對。席間誰伴謝公吟,日暮多逢山簡醉。
淹留桂樹幾經春,野鳥岩花識使君。使君今是尊前客,誰與山泉作主人?

【過張至秘校莊】
田家何所樂,笞笠日相親。桑條起蠶事,菖葉候耕辰。望歲占風色,寬徭知政仁。樵漁逐晚浦,雞犬隔前村。
泉溜塍間動,山田樹杪分。鳥聲梅店雨,野色柳橋春。有客問行路,呼童驚候門。焚魚酌白醴,但坐且歡欣。

【行次葉縣】
朝渡汝河流,暮宿楚山曲。城陰日下寒,野氣春深綠。征車倦長道,故國有喬木。行行漸樂郊、東風滿平陸。

【將至淮安馬上早行學謝靈運體六韻】
晴霞煦東浦,驚鳥動煙林。曙河兼鬥沒,遝嶂隱云深。寒雞隔樹起,曲塢留風吟。
征夫倦行役,秋興感登臨。衡皋積塗迥,江蘺香露沈。行矣歲華晚,歸與勞歎音。

【自〈枝〉江山行至平陸驛五言二十四韻〉】
〈枝〉江望平陸,百里千餘嶺。蕭條斷煙火,莽蒼無人境。峰巒互前後,南北失壬丙。
天秋云愈高,木落歲方冷。水涉愁蜮射,〈含沙也。〉林行憂虎猛。萬仞懸岩崖,一彴枯梗。
緣危類猨猱,陷淖若鼃黽。腰輿懼傾撲,煩馬倦鞭警。攀躋誠畏塗,習俗羨蠻獷。度隘足雖踠,因高目還騁。
九野畫荊衡,群山亂巫郢。煙嵐互明滅,點綴成圖屏。時時度深谷,往往得佳景。翠樹鬱如蓋,飛泉溜垂綆。

幽花亂黃紫,蒨粲弄光影。山鳥囀成歌。寒蜩嘒如哽。登臨雖云勞,巨細得周省。晨裝趁徒旅,夕宿訪閭井。
村暗水茫茫,雞鳴星耿耿。登高近佳節,歸思時引領。溪菊薦山尊,田鴽佑烹鼎。家近夢先歸,夜寒衾屢整。
崎嶇念行役,昔宿已為永。豈如江上舟,棹歌方酩酊。〈初泛舟荊江,棋酒甚歡,故有此句。〉

【春日西湖寄謝法曹歌】
西湖春色歸,春水綠於染。群芳爛不收,東風落如糝。〈西糊者,許昌勝地也。〉
參軍春思亂如云,白髮題詩愁送春。〈謝君有“多情未老已白髮,野思到春如亂云”之句。〉
遙知湖上一尊酒,能憶天涯萬裏人。萬裏思春尚有情,忽逢春至客心驚。雪消門外千山綠,花發江邊二月晴。
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頭已白。異鄉物態與人殊,惟有東風舊相識。

【答謝景山遺古瓦硯歌】
火數四百炎靈銷,誰其代者當塗高。窮奸極酷不易取,始知文景基扃牢。坐揮長喙啄天下,豪傑競起如蝟毛。
董呂傕汜相繼死,紹術權備爭咆咻。力強者勝怯者敗,豈較才德為功勞。然猶到手不敢取,而使螟蝗生蝮蜪。
子丕當初不自恥,敢謂舜禹傳之堯。得之以此失亦此,誰知三馬食一槽。當其盛時爭意氣,叱吒雷雹生風飆。
干戈戰罷數功閥,周蔑方召堯無皋。英雄致酒奉高會,巍然銅雀高岧岧。圓歌宛轉激清微,妙舞左右回纖腰。

一朝西陵看拱木,寂寞繐帳空蕭蕭。當時淒涼已可歎,而況後世悲前朝。高臺已傾漸平地,此瓦一墜埋蓬蒿。
苔文半滅荒土蝕,戰血曾經野火燒。敗皮弊網各有用,誰使鐫钅兔成凸凹。景山筆力若牛弩,句遒語老能揮毫。
嗟予奪得何所用,簿領朱墨徒紛淆。走官南北未嘗舍,緹襲三四勤緘包。有時屬思欲飛灑,意緒軋軋難抽繰。
舟行屢備水神奪,往往冥晦遭風濤。質頑物久有精怪,常恐變化成靈妖。名都所至必傳玩,愛之不換魯寶刀。
長歌送我怪且偉,欲報慚愧無瓊瑤。

【古瓦硯】
磚瓦賤微物,得廁筆墨間。於物用有宜,不計醜與妍。金非不為寶,玉豈不為堅。用之以發墨,不及瓦礫頑。
乃知物雖賤,當用價難攀。豈惟瓦礫爾,用人從古難!

【新營小齋鑿地爐輒成五言三十九韻】
霜降百工休,居者皆入室。墐戶畏初寒,開爐代溫律。規模不盈丈,廣狹足容膝。軒窗共幽窳,竹柏助蒙密。
辛勤慚巧官,窮賤守卑秩。無術政奚為,有年秋屢實。文書少期會,租訟省鞭抶。地僻與世疏,官閑得身佚。
荊蠻苦卑陋,氣候常壹鬱。天日每陰翳,風飆多凜冽溧。衰顏慘時晚,病骨知寒疾。

蠻床倦晨興,籃輿厭朝出。近樵采,僮僕史呵叱。禦歲畜蹲鴟,饋客薦包橘。霜薪吹晶熒,石鼎沸啾唧。
披方養丹砂,候節煎〈去聲〉秋術。西鄰有高士,轗軻臥蓬蓽。鶴發善高談,鮐背便炙熨。披裘屢相就,
束縕亦時乞。傳經伏生老,愛酒揚雄吃。晨灰暖餘杯,夜火爆山栗。無言兩忘形,相對或終日。微生慕剛毅,
勁強〈去聲〉早難屈。自從世俗牽,常恐天性失。仰茲微官祿,養此多病質。省躬由一言,無枉慕三黜。

因知吏隱樂,漸使欲心窒。面壁或僧禪,倒冠聊酒逸。螟蛉輕二豪,一馬齊萬物。啟期為樂三,叔夜不堪七。
負薪幸有瘳,舊學頗思述,興亡閱今古,圖籍羅甲乙。魯冊謹會盟,周公彖凶吉。詳明左丘辯,馳騁馬遷筆。
金石互鏗鍧,風云生倏忽。豁爾一開卷,慨然時掩帙。浮沈恣其間,適若遂聱耳乚。
吾居誰云陋,所得乃非一。五鬥豈須慚,優遊歲將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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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三 居士外集卷三

◎古詩三十首〈自乾德至滁州作。起寶元元年,盡慶曆八年。〉

【南獠〈寶元元年〉】
洪宋區夏廣,恢張際四維。狂孽久不聳,民物含春熙。耆稚適所尚,游泳光華時。遽然攝提歲,南獠掠邊陲。
予因叩村叟,此事曷如斯?初似卻人問,未語先涕垂。收涕謝客問,為客陳始基:撫水有上源,水淺山嶮巇。
生民三千室,聚此天一涯。狠勇複輕脫,性若鹿與麋。男夫不耕鑿,刀兵動相隨。宜融兩境上,殺人取其貲。
因斯久久來,此寇易為羈。鼠竊及蟻聚,近裏焉敢窺?勢亦不久住,官軍來即馳。景德祥符後,時移事亦移。
西輔哲且善,天子仁又慈。將軍稱招安,兵非羽林兒。龍江一牧拙,邏騎材亦非。威惠不兼深,徒以官力欺。
智略仍複短,從此難羈縻。引兵卸甲嶺,部陣自參差。鋒鏑殊未接,士卒心先離。奔走六吏死,

〈初在懷遠軍卸甲嶺,殺傷範禮賓、王崇班等,六人落陣死。〉明知國挫威。自茲賊聲震,直寇融州湄。
縣宇及民廬,毀蕩無孑遺。利鏃淬諸毒,中膚無藥醫。長刀斷人股,橫屍滿通逵。婦人及孳產,驅負足始歸。
堂堂過城戍,何人敢正窺!外計削奏疏,一一聞宸闈。赫爾天斯怒,選將興王師。精甲二萬餘,猛毅如虎貔。
劍戟凜秋霜,旌棨閃朝曦。八營與七萃,豈得多於茲。外統三路進,小敵胡能為。前驅已壓境,後軍猶未知。
逶迤至蠻域,但見空稻畦。搜羅一月餘,不戰師自罷。荷戈莫言苦,負糧深可悲。哀哉都督郵,無辜遭屠糜。

〈昭州都曹皇甫僅三人部糧入洞,遭蠻賊掩殺,及害夫力千餘〉。嘵咋計不出,還出招安辭。
半降半來拒,蠻意猶狐疑。厚以繒錦贈,狙心詐為卑。戎帳草草起,賊戈躡背揮。我聆老叟言,不覺顰雙眉。
吮毫兼疊簡,占作南獠詩。願值采詩官,一敷於彤墀。

【寄聖俞】
西陵山水天下佳,我昔謫官君所嗟。官閑憔悴一病叟,縣古瀟灑如山家。雪消深林自劚筍,人響空山隨摘茶。
有時攜酒探幽絕,往往上下窮煙霞。岩蓀綠縟軟可藉,野卉青紅春自華。風餘落蕊飛迴旋,日暖山鳥鳴交加。
貪追時俗玩歲月,不覺萬裏留天涯。今來寂寞西崗口,秋盡不見東籬花。市亭插旗鬥新酒,十千得鬥不可賒。
材非世用自當去,一舸聱牙揮釣車。君能先往勿自滯,行矣春洲生荻芽。

【答梅聖俞寺丞見寄〈寶元二年〉】
憶昔識君初,我少君方壯。風期一相許,意氣曾誰讓。交遊盛京洛,尊俎陪丞相。騄驥日相追,鸞凰志高揚。
詞章盡崔蔡,論議皆歆向。文會忝予盟,詩壇推子將。談精鋒愈出,飲劇歡無量。賈勇為無前,餘光誰敢望!
茲來五六歲人事堪悽愴。南北頓睽乖,相離獨飄蕩。失杯由畫足,傷手因代匠。移書雖激切,拙語非欺誑。

安知乃心愚,而使所言妄。權豪不自避,斧質誠為當。倉皇得一邑,奔走逾千嶂。楚峽聽猿鳴,荊江畏蛟浪。
蠻方異時俗,景物殊氣象。綠發變風霜,丹顏侵疾癢。常憂鵩鳥窺,倖免江魚葬。今茲荷寬宥,遷徙來漢上。
憔悴戴囚冠,驅馳嗟俗狀。王事多倥傯,學業差遺忘。未能解綬去,所戀寸祿養。舉足畏逢仇,低頭惟避謗。

欣聞故人近,豈憚驅車訪?一別各衰翁,相見問無恙。交情宛如舊,歡意獨能強。幸陪主人賢,更值芳洲漲。
菱荷亂浮泛,水竹涵虛曠。清風滿談席,明月臨歌舫。已見洛陽人,重開畫樓唱。怡然壹鬱寫,蹔爾累囚放。
自從還邑來,會此驕陽亢。神靈多請禱,租訟煩笞搒。猶須新秋涼,漢水臨清漾。野稼蕩浮云,晴山開疊障。
聊以助吟詠,亦可資酣暢。北轅如未駕,幸子能來貺。

【酬聖俞朔風見寄】
因君朔風句,令我苦寒吟。離別時未幾,崢嶸歲再陰。驚飆擊曠野,餘響入空林。客路行役遠,馬蹄冰雪深。
瞻言洛中舊,期我高陽岑。故館哭知己,新年傷客心。相逢豈能飲,惟有涕沾襟!

【送琴僧知白〈寶元二年〉】
吾聞夷中琴已久,常恐老死無其傳。夷中未識不得見,豈謂今逢知白彈。遺音彷佛尚可愛,何況之子傳其全。
孤禽曉警秋野露,空澗夜落春岩泉。二年遷謫寓三峽,江流無底山侵天。登臨探賞久不厭,每欲圖畫存於前。
豈知山高水深意,久以寫此朱絲弦。酒酣耳熱神氣王,聽之為子心肅然。嵩陽山高雪三尺,有客擁鼻吟苦寒。
負琴北走乞其贈,持我此句為之先。

【聽平戎操】
西戎負固稽天誅,勇夫戰死智士謨。上人知白何為者,年少力壯逃浮屠。自言平戎有古操,抱琴欲進為我娛。
我材不足置廊廟,力弱又不堪戈殳。遭時有事獨無用,偷安飽食與汝俱。爾知平戎競何事,自古無不由吾儒。
周宣六月伐獫狁,漢武五道征匈奴。方叔召虎乃真將,衛青去病誠區區。建功立業當盛日,後世稱詠於詩書。
平生又欲慕賈誼,長纓直請系單於。當衢理檢四面啟,有策不獻空踟躕。慚君為我奏此曲,聽之空使壯士籲。
推琴置酒恍若失,誰謂子琴能起予!

【書宜城修水渠記後奉呈朱寺丞】
因民之利無難為,使民以說民忘疲。樂哉朱君鄣靈堤,導鄢及蠻興眾陂。古渠廢久人莫知,朱君三月而複之。
沃土如膏瘠土肥,百里歲歲無凶災。鄢蠻之水流不止,襄人思君無時已。

【穀正至始得先所寄書及詩不勝喜慰因書數韻奉酬聖俞〈康定元年〉】
寒日照深巷,柴門朝尚閉。有客自江來,尺書千里至。啟書複何云,但言南北異。南方地常暖,風物稱佳麗。
梅花入新年,蘭皋動芳氣。樂哉登臨興,豈厭江湖滯。伊予方寂寞,刻若窮文字。萬國會王州,群英馳雋軌。
方朔常苦餓,子云非官意。歲暮慘風塵,官閑倦朝市。出處一云別,所思寧可冀?春江有歸雁,但使音書繼。

【答梅聖俞】
寒日照窮巷,荊扉晨未開。驚聞遠方信,有客渡江來。開緘複何喜,宛若見瓊瑰。
一爾乖出處,未嘗持酒杯。官閑隱朝市,歲暮慘風埃。音書日可待,春雁暖應回。

【病中聞梅二南歸】
聞君解舟去,秋水正沄沄。野岸曠歸思,都門辭世紛。稍逐商帆伴,初隨征雁群。山多淮甸出,柳盡汴河分。
楚色蕪尚綠,江煙日半曛。客意浩已遠,離懷寧複云。宣城好風月,歸信幾時聞?

【送〈智〉蟾上人遊天臺】
昔年在伊洛,林壑每相從。對掃竹下榻,坐思湖上峰。自言伊洛波,每起滄洲憶。今茲道行遊,千里東南國。
都門汴河上,柳色入青煙。流水向淮浦,歸人隨越船。東南遍林巘,萬壑新流滿。小桂綠應芳,江春行已晚。
藹藹赤城陰,依依識古岑。一去誰複見,石橋云霧深。

【送徐生秀州法曹】
一笑暫相從,結交方恨晚。猶茲簿領困,況爾東南遠。落帆淮口暮,採石江洲暖。黃鴿可寄書,惟嗟雙翅短。

【讀山海經圖】
夏鼎象九州,《山經》有遺載。空濛大荒中,杳靄群山會。炎海積歊蒸,陰幽異明晦。
奔趨各異種,倏忽俄萬態。群倫固殊稟,至理寧一概?駭者自云驚,生兮孰知怪?
未能識造化,但爾披圖繪。不有萬物殊,豈知方輿大?

【依韻和聖俞見寄】
與君結交深,相濟同水火。文章發春葩,節行凜筠笴。吾才已愧君,子齒又先我。
君惡予所非,我許子云可。厥趣共乖時,畏途難轉輠。道肥家所窮,身老志彌果。每嗟遊從異,有甚樊籠鎖!
天匠染青紅,花腰呈嫋娜。苟能杯酌同,直待冠巾墮。無欺校讎貧,監米尚餘顆。

【晏太尉西園賀雪歌〈慶曆元年〉】
陰陽乖錯亂五行,窮冬山谷暖不冰。一陽且出在地上,地下誰發萬物萌?
太陰當用不用事,蓋由奸將不斬虧國刑。遂令邪風伺間隙,潛中瘟疫於疲氓。
神哉陛下至仁聖,憂勤懇禱通精誠。聖人與天同一體,意未發口天已聽。忽收寒威還水官,正時肅物凜以清。
寒風得勢獵獵走,瓦乾霰急落不停。恍然天地半夜白,群雞失曉不及鳴。清晨拜表東上閣,鬱鬱瑞氣盈宮庭。
退朝騎馬下銀闕,馬滑不慣行瑤瓊。晚趨賓館賀太尉,坐覺滿路流歡聲。便開西園掃徑步,正見玉樹花凋零。
小軒卻坐對山石,拂拂酒面紅煙生。主人與國共休戚,不惟喜悅將豐登。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

【送吳照鄰還江南】
霜前江水磨碧銅,岸背菱葉翹青蟲。吳郎鬢絲生幾縷,不羞月上扶桑東。
羞見清波照人景,去時黑髮吹春風。五年歸來婦應喜,從此不問西飛鴻。

【答朱寀捕蝗詩〈慶曆二年〉】
捕蝗之術世所非,欲究此語興於誰?或云豐凶歲有數,天孽未可人力支。或言蝗多不易捕,驅民入野踐其畦。
因之奸吏恣貪擾,戶到頭斂無一遺。蝗災食苗民自苦,吏虐民苗皆被之。吾嗟此語只知一,不究其本論其皮!
驅雖不盡勝養患,昔人固已決不疑。秉蝥投火況舊法,古之去惡猶如斯。既多而捕誠未易,其失安在常由遲。
詵詵最說子孫眾,為腹所孕多蜫蚳。始生朝畝暮已頃,化一為百無根涯。口含鋒刃疾風雨,毒腸不滿疑常饑。

高原下隰不知數,進退整若隨金鼙。嗟茲羽孽物共惡,不知造化其誰屍?大凡萬事悉如此,禍當早絕防其微。
蠅頭出土不急捕,羽翼已就功難施。只驚群飛自天下,不究生子由山陂。官書立法空太峻,吏愚畏罰反自欺。
蓋藏十不敢申一,上心雖惻何由知。不如寬法擇良令,告蝗不隱捕以時。今苗因捕雖踐死,明歲猶免為蝝菑。
吾嘗捕蝗見其事,較以利害曾深思。官錢二十買一鬥,示以明信民爭馳。斂微成眾在人力,頃刻露積如京坻。
乃知孽蟲雖甚眾,嫉惡苟銳無難為。往時姚崇用此議,誠哉賢相得所宜。因吟君贈廣其說,為我持之告采詩。

【答蘇子美離京見寄】
眾奇子美貌,堂堂千人英。我獨疑其胸,浩浩包滄溟。滄溟產龍蜃,百怪不可名。是以子美辭,吐出人輒驚。
其於詩最豪,奔放何縱橫!眾弦排律呂,金石次第鳴。間以險絕句,非時震雷霆。兩耳不及掩,百痾為之醒。
語言既可駭,筆墨尤其精。少雖嘗力學,老乃若天成。濡毫弄點畫,信手不自停。端莊雜醜怪,群星見欃槍。

爛然溢紙幅,視久無定形。使我終老學,得一已足矜。而君兼眾美,磊落猶自輕。高冠出人上,誰敢揖其膺?
群臣列丹陛,幾位缺公卿。使之束帶立,可以重朝廷。況令參國議,高論吐崢嶸。惜哉三十五,白髮今已生。
近者去江淮,作詩寄離情。口誦不及寫,一日傳都城。退之序百物,其鳴由不平。天方苦君心,欲使發其聲。
嗟我非鸑鷟,徒思和嚶嚶。因風幸數寄,警我聾與盲。

【立秋有感寄蘇子美】
庭樹忽改色,秋風動其枝。物情未必爾,我意先已淒。雖恐芳節謝,猶欣早涼歸。起步云月暗,顧瞻星斗移。
四時有大信,萬物誰與期?故人在千里,歲月令我悲。所嗟事業晚,豈惜顏色衰。廟謀今謂何,胡馬日以肥!

【喜雪示徐生】
清穹凜冬威,旱野渴天澤。經旬三尺雪,萬物變顏色。愁云噓不開,慘慘連日夕。寒風借天勢,豪忽肆陵轢。
空枝凍鳥雀,癡不避彈弋。長河寂無聲,厚地若龜坼。陰階夜自照,缺瓦晨複積。貯潔瑩冰壺,量深埋玉尺。
凝陰反窮剝,陽九兆初畫。春回百草心,氣動黃泉脈。堅冰雖未破,土潤已潛釋。常聞老農語,一臘見三白。
是為豐年候,占驗勝蓍策。天兵血西陲,成轍走供億。嗟予愧疲俗,奚術肥爾瘠?惟幸歲之穰,茲惠豈人力。
非徒給租調,且可銷盜賊。從今潔鬴廩,期共飽麰麥。

【賦竹上甘露〈慶曆三年〉】
梢梢兩竹枝,甘露葉間垂。草木有靈液,陰陽凝以時。深山與窮穀,往往嘗有之。幸當君子軒,得為眾人知。
物生隨所托,晦顯各有宜。聊以助歌詠,兼堪飲童兒。

【和對雪憶梅花】
昔官西陵江峽間,野花紅紫多斕斑。惟有寒梅舊所識,異鄉每見心依然。為憐花自洛中看,花上蜀鳥啼綿蠻。
當時作詩誰唱和?粉蕊自折清香繁。今來把酒對殘雪,卻憶江上高樓山。群花四時媚者眾,何獨此樹令人攀?
窮冬萬木立枯死,玉豔獨發淩清寒。鮮妍皎如鏡裏面,綽約對若風中仙。惜哉北地無此樹,霰雪漫漫平沙川。
徐生隨我客此郡,冰霜旅舍逢新年。憶花對雪晨起坐,清詩寶鐵裁琅玕。長河風色暖將動,即看綠柳含春煙。
寒齋寂寞何以慰,卯杯且醉酣午眠。

【歸雁亭〈慶曆三年〉】
荒蹊臘雪春尚埋,我初獨與徐生來。城高樹古禽鳥野,聲響格磔寒毰毸。頹垣敗屋巍然在,略可遠眺臨傾台。
高株唯有柳數十,夾路對立初誰栽?漸誅榛莽辨草樹,頗有桃李當牆隈。欣然便擬趁時節,斤鋤日夕勞耘培。
新年風色日漸好,晴天仰見雁已回。枯根老脈凍不發,繞之百匝空徘徊。頑姿野態煩造化,勾芒不肯先煦吹。
酒酣幾欲揈大鼓,驚起龍蟄驅春雷。偶然不到才數日,顏色一變由誰催。翠芽紅粒迸條出,纖趺嫩萼如剪裁。
臥槎燒枿亦強發,老朽不避眾豔咍。姹然山杏開最早,其餘紅白各自媒。初開盛發與零落,皆有意思牽人懷。
眾芳勿使一時發,當令一落續一開。畢春應須酒萬斛,與子共醉三千杯。

【送韓子華】
嗟我久不見韓子,如讀古書思古人。忽然相逢又數日,笑語反不共一尊。諫垣屍居職業廢,朝事汲汲勞精神。
子華筆力天馬足,駑駘千百誰可群?嗟予老鈍不自笑,尚欲疾走追其塵。子華有時高談駭我聽,榮枯萬物移秋春。
所以不見令我思,見之如飲玉醴醇。叩門下馬忽來別,高帆得風披飛云。離懷有酒不及寫,別後慰我寓於文。

【送李太傅端懿知冀州】
吾慕李漢超,為將勇無儔。養士三千人,人人百貔貅。關南三十年,天子不北憂。吾愛李允則,善覘多計籌。
虜動靜寢食,皎如在雙眸。出入若變化,談笑摧敵謀。恩信浹南北,聲名落燕幽。二公材各異,戰守兩堪尤。
天下不用兵,爾來三十秋。今其繼者誰?守冀得李侯。李侯年尚少,文武學彬彪。河朔一尺雪,北風暖貂裘。
上馬擘長弓,白羽飛金鍭。臨行問我言,我慚本儒鯫。漢超雖已久,故來尚歌謳;允則事最近,猶能想風流。
將此聊為贈,勉哉行無留!

【石篆詩〈並序慶曆五年〉】
某啟。近蒙朝恩守此州,州之西南有琅琊山唐李幼卿庶子泉者。
某在館閣時,方國家詔天下求古碑石之文,集於閣下,因得見李陽冰篆《庶子泉銘》。
學篆者云:“陽冰之跡多矣,無如此銘者。”常欲求其本而不得,於今十年矣。及此來,已獲焉。
而銘石之側,又陽冰別篆十余字,尤奇于銘文,世罕傳焉。山僧惠覺指以示予,予徘徊其下,久之不能去。
山之奇跡,古今紀述詳矣,而獨遺此字。予甚惜之,欲有所述,而患文字之不稱。思予嘗愛其文而不及者,
梅聖俞、蘇子美也。因為詩一首,並封題墨本以寄二君,乞詩,刻于石。

寒岩飛流落青苔,旁斫石篆何奇哉!其人已死骨已朽,此字不滅留山隈。山中老僧憂石泐,印之以紙磨松煤。
欲令留傳在人世,持以贈客比瓊瑰。我疑此字非筆劃,又疑人力非能為。始從天地胚渾判,元氣結此高崔嵬。
當時野鳥踏山石,萬古遺跡於蒼崖。山祗不欲人屢見,每吐云霧深藏埋。群仙飛空欲下讀,常借海月清光來。
嗟我豈能識字法,見之但覺心眼開。辭慳語鄙不足記,封題遠寄蘇與梅。

【題滁州醉翁亭〈慶曆六年〉】
四十未為老,醉翁偶題篇。醉中遺萬物,豈複記吾年。但愛亭下水,來從亂峰間。聲如自空落,瀉向雨簷前。
流入岩下溪,幽泉助涓涓。響不亂人語,其清非管弦。豈不美絲竹,絲竹不勝繁。所以屢攜酒,遠步就潺湲。
野鳥窺我醉,溪云留我眠。山花徒能笑,不解與我言。惟有岩風來,吹我還醒然。

【贈學者】
人稟天地氣,乃物中最靈。性雖有五常,不學無由明。輪曲揉而就,木直在中繩。堅金礪所利,玉琢器乃成。
仁義不遠躬,勤勤入至誠。學既積於心,猶木之敷榮。根本既堅好,蓊鬱其幹莖。爾曹宜勉勉,無以吾言輕。

【春寒效李長吉體】
東風吹云海天黑,饑龍凍云雨不滴。嗔雷隱隱愁煙白,宿露無光瑤草寂。東皇染花滿春國,天為花迷借春色。
呼云鎖日恐紅蔫,幾日春陰養花魄。悠悠遠絮縈空擲,愁思織春挽不得。高樓去天無幾尺,遠岫參差亂屏碧。

【幽谷晚飲】
一徑入蒙密,已聞流水聲。行穿翠筱盡,忽見青山橫。山勢抱幽谷,谷泉含石泓。旁生嘉樹林,上有好鳥鳴。
鳥語穀中靜,樹涼泉影清。露蟬已嘒嘒,風溜時泠泠。渴心不待飲,醉耳傾還醒。嘉我二三友,偶同丘壑情。
環流席高蔭,置酒當崢嶸。是時新雨餘,日落山更明。山色已可愛,泉聲難久聽。安得白玉琴,寫以朱絲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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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四 居士外集卷四

◎古詩四十二首

【桐花〈皇祐元年〉】
猗猗井上桐,花葉何蓑蓑。下蔭百尺泉,上聳陵云材。翠色洗朝露,清陰午當階。幽蟬自嘒嘒,鳴鳥何喈喈。
日出花照耀,飛香動浮埃。今朝一雨過,狼籍黏青苔。斯桐乃誰樹?意若銘吾齋。嘗聞漢道隆,上下相和諧。
選吏擇孝廉,視民嬰與孩。政聲如《如韶》,百物絕妖災。優優潁川守,能致鳳凰來。
到此幾千載,丹山自崔嵬。聖君勤治理,百郡列賢才。嗟爾不自勉,鳳凰其來哉!

【思二亭送光祿謝寺丞歸滁陽二首】
吾嘗思醉翁,醉翁名自我。山林本我性,章服偶包裹。君恩未知報,進退奚為可?自非因讒逐,決去焉能果。
前時永陽謫,誰與脫韁鎖?山氣無四時,幽花常婀娜。石泉咽然鳴,野豔笑而傞。賓歡正喧嘩,翁醉已岌峨。

我樂世所悲,眾馳予坎軻。惟茲三二子,嗜好其同頗。因歸謝岩石,為我刻其左。吾嘗思豐樂,魂夢不在身。
三年永陽謫,幽谷最來頻。谷口兩三家,山泉為四鄰。但聞山泉聲,豈識山意春。春至換群物,花開思故人。
故人今何在,憔悴潁水濱。人去山自綠,春歸花更新。空令穀中叟,笑我種花勤。

【堂中畫像探題得杜子美】
風雅久寂寞,吾思見其人。杜君詩之豪,來者孰比倫?生為一身窮,死也萬世珍。言苟可垂後,士無羞賤貧。

【和徐生假山】
匠智無遺巧,天形極幽探。謂我愛山者,為山列前簷。頹垣不數尺,萬嶮由心潛。或開如斷裂,或吐似谺谽。
或長隨靡迤,或瘦露崆嵌。陰穴覷杳杳,高屏立巉巉。後出忽孤聳,群奔遝相參。靉若氣融結,突如鬼鐫钅兔。
昔歲眨荊楚,扁舟極東南。孤山馬當夾,兩岸臨江潭。常恨江水惡,輕風不留帆。峰巒千萬狀,可愛不可談。
但欲借粉繪,圖之掛紈縑。豈如幾席間,百態生濃纖。暮云點新翠,孤煙起朝嵐。況此窮冬節,陰飆積凝岩。
幽齋喜深處,遠目生遐瞻。晝臥不移枕,晨興自開簾。吾聞君子居,出處無常占。卷道或獨善,施物仁貴兼。
于時苟無益,懷祿古所慚。嵩山幸不遠,薇蕨豈不甘。自可結幽侶,披云老溪岩。胡為不即往,一室安且恬。
辱子贈可愧,因詩以自讒。

【送楊員外】
予昔走南宮,江湖浩然涉。今來厭塵土,常懷把輕楫。聞君東南行,山水恣登躡。秋江湛已清,樹色映丹葉。
羨君舟插櫓,去若魚鼓鬛。君家兄弟才,門族當世甲。行期薦賢書,疾驛來上閣。

【讀梅氏詩有感示徐生】
子美忽已死,聖俞舍吾南。嗟吾譬馳車。而失左右驂。勍敵嘗壓壘,羸兵當戒嚴。凡人貴勉強,惰逸易安恬。
吾既苦多病,交朋複凋殲。篇章久不作,意思如膠粘。良田失時耕,草莽廢鋤芟。美井不日汲,何由發清甘?
偶開梅氏篇,不覺日掛簷。乃知文字樂,愈久益無厭。吾嘗哀世人,聲利競爭貪。哇咬聾兩耳,死不享《韶》
《鹹》。而幸知此樂,又常深討探。今官得閒散,舍此欲奚耽?頑庸須警策,賴子發其箝。

【和人三橋詩絕句三首】
笳鼓下層台,旌旗轉長嶼。橋響騖歸軒,溪明望行炬。北臨白云澗,南望清風閣。
出樹見人行,隔溪聞魚躍。斷虹跨曲岸,倒影涵清波。為愛斜陽好,回舟特特過。

【初夏劉氏竹林小飲】
春榮忽已衰,夏葉換初秀。披荒得深蹊,掃綠蔭清晝。萬竿交已聳,千畝蔚何富。驚雷迸狂鞭,霧籜舒文繡。
虛心高自擢,勁節晚愈瘦。雖慚桃李妖,豈愧松柏後,川源湛新霽,林麓洗昏霧。猗猗色可餐,滴滴翠欲溜。
況茲夏首月,景物得嘉候。晚蝶舞新黃,孤禽弄清味。窺深入窗蒙,玩密愛林茂。依依帶幽澗,隱隱見孤岫。
林蓀縟堪眠,野汲冷可漱。鳴琴瀉山風,高籟發仙奏。暑卻自蠲渴,心閑疑愈疚。杯盤雜芬芳,圖籍羅左右。
怡然忘簪組,釋若出羈廄。矧予懷一丘,未得解黃綬。官事偶多閑,郊扉須屢叩。新篁漸添林,晚筍堪薦豆。
誰邀接籬公,有酒幸相就。

【眼有黑花戲書自遣】
洛陽三見牡丹月,春醉往往眠人家。揚州一遇芍藥時,夜飲不覺生朝霞。
天下名花惟有此,尊前樂事更無加。如今白首春風裏,病眼何須厭黑花。

【送朱生】
萬物各有役,無心獨浮云。遂令幽居客,日與山云親。植桂比芳操,佩蘭思潔身。何必濯于水,本無纓上塵。

【雪〈時在潁州作。〉】
〈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銀等字皆請勿用。皇祐二年〉

新陽力微初破萼,客陰用壯猶相薄。朝寒棱棱鋒莫犯,暮雪緌緌止還作。驅馳風云初慘澹,炫晃山川漸開廓。
光芒可愛初日照,潤澤終為和氣爍。美人高堂晨起驚,幽士虛窗靜聞落。酒壚成徑集瓶罌,獵騎尋蹤得狐貉。
龍蛇掃處斷複續,猊虎圍成呀且攫。共貪終歲飽麰麥,豈恤空林饑鳥雀。沙墀朝賀迷象笏,桑野行歌沒芒屩。
乃知一雪萬人喜,顧我不飲胡為樂。坐看天地絕氛埃,使我胸襟如洗瀹。脫遺前言笑塵雜,搜索萬象窺冥漠。
潁雖陋邦文士眾,巨筆人人把矛槊。自非我為發其端,凍口何由開一噱?

【雪晴】
悠悠野水來,灩灩西溪闊。曉日披宿云,荒台照殘雪。風光變窮臘,歲律新陽月。
凍卉意初回,綠醅浮可撥。人閑樂朋友,鳥哢知時節。豈止探芳菲,耕桑行可閱。

【琴高魚〈嘉祐二年〉】
琴高一去不復見,神仙雖有亦何為。溪鱗佳味自可愛,何必虛名務好奇。

【竹間亭〈皇祐二年〉】
高亭照初日,竹影涼蕭森。新篁漸解籜,翠色日已深。雨多苔莓青,幽徑無人尋。靜趣久乃得,暫來聊解襟。
清風颯然生,鳴鳥送好音。佳時不易得,濁酒聊自斟。興盡即言返,重來期抱琴。

【箕山】
朝下黃蘆阪,夕望箕山云。緬懷巢上客,想彼岩中人。弱歲慕高節,壯年攖世紛。
漱流羨潁水,振衣嗟洛塵。空祠亂驚鳥,山木含餘曛。聊茲謝芝桂,歸月及新春。

【西園】
落日叩溪門,西溪複何所?人侵樹裏耕,花落田中雨。平野見,荒台起寒霧。歌舞昔云誰,今人但懷古。

【白兔〈至和二年〉】
天冥冥,云濛濛,白兔搗藥姮娥宮。玉關金鎖夜不閉,竄入滁山千萬重。滁泉清甘瀉大壑,滁草軟翠搖輕風。
渴飲泉,困棲草,滁人遇之豐山道。網羅百計偶得之,千里持為翰林寶。翰林酬酢委金璧,珠箔花籠玉為食。
朝隨孔翠伴,暮綴鸞皇翼。主人邀客醉籠下,京洛風埃不沾席。群詩名貌極豪縱,爾兔有意果誰識?
天資潔白已為累,物性拘囚盡無益。上林榮落幾時休,回首峰巒斷消息。

【偶書】
吾見陶靖節,愛酒又愛閑。二者人所欲,不問愚與賢。奈何古今人,遂此樂尤難?飲酒或時有,得閒何鮮焉。
浮屠老子流,營營盈市廛。二物尚如此,仕宦不待言。官高責愈重,祿厚足憂患。暫息不可得,況欲閑長年。
少壯務貪得,銳意力爭前。老來難勉強,思此但長歎。決計不宜晚,歸耕潁尾田。

【日本刀歌】
昆夷道遠不復通,世傳切玉誰能窮?寶刀近出日本國,越賈得之滄海東。魚皮裝貼香木鞘,黃白間雜鍮與銅。
〈真鍮似金,真銅似銀。〉百金傳入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凶。傳聞其國居大島,土壤沃饒風俗好。
其先徐福詐秦民,采藥淹留A3童老。百工五種與之居,至今器玩皆精巧。前朝貢獻屢往來,士人往往工詞藻。
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令嚴不許傳中國,舉世無人識古文。先王大典藏夷貊,蒼波浩蕩無通津。
令人感激坐流涕,鏽澀短刀何足云!

【會峰亭】
山勢百里見,新亭壓其巔。群峰漸靡迤,高下相綿聯。下窺疑無地,杳藹但蒼煙。是時新雨餘,眾壑鳴春泉。
林籟靜更響,山光晚逾鮮。岩花為誰開,春去夏猶妍。野鳥窺我醉,溪云留我眠。日暮山風來,吹我還醒然。
醉醒各任物,云鳥徒留連。

【晚步綠陰園遂登凝翠亭】
餘春去已遠,綠水涵新塘。漸愛樹陰密,初迎蕙風涼。高亭可四望,繞郭青山長。
野色晚更好,嵐曛共微茫。幽懷不可寫,雅詠同誰觴。明月如慰我,開軒送清光。

【聖俞惠宣州筆戲書】
聖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筆。宣人諸葛高,世業守不失。緊心縛長毫,三副頗精密。硬軟適人手,百管不差一。
京師諸筆工,牌榜自稱述。累累相國東,比若衣縫虱。或柔多虛尖,或硬不可屈。但能裝管榻,有表曾無實。
價高仍費錢,用不過數日。豈如宣城毫,耐久仍可乞。

【贈潘景溫叟】
秦盧不世出,俗子相矜誇。治疾不知源,橫死紛如麻。番陽奇男子,衣冠本儒家。學本得心訣,照底窮根厓。
冷然鑒五藏,曾靡毫釐差。公卿掃榻迎,黃金載盈車。語言無羽翰,飛入萬齒牙。相逢京洛下,使我驚且嗟。
七年慈母病,庸工口咿啞。恨不早見君,以乞壺中砂。通宵耳高論,飲恨知何涯。瞥然別我去,征途指煙霞。
孤云不可留,淚線風中斜。

【學書二首】
蘇子歸黃泉,筆法遂中絕。賴有蔡君謨,名聲馳晚節。醉翁不量力,
每欲追其轍。人生浪自苦,以取兒女悅。豈止學書然,自悔從今決。

學書不覺夜,但怪西窗暗。病目故已昏,墨不分濃淡。人生不自知,
勞苦殊無憾。所得乃虛名,榮華俄頃暫。豈止學書然,作銘聊自鑒。

【奉使道中作三首】
執手意遲遲,出門還草草。無嫌去時速,但願歸時早。北風吹雪犯征裘,
夾路花開回馬頭。苦無二月還家樂,爭奈千山遠客愁?

為客莫思家,客行方遠道。還家自有時,空使朱顏老。禁城春色暖融怡,
花倚春風待客歸。勸君還家須飲酒,記取思歸未得時。

客夢方在家,角聲已催曉。匆匆行人起,共怨角聲早。馬蹄終日踐冰霜,
未到思回空斷腸。少貪夢裏還家樂,早起前山路正長。

【奉使道中寄坦師】
道人少賈海上游,海舶破散身沉浮。黃金滿篋人所寄,吹簸偶得還中州。臝身歸金不受報,只取鬥酒相獻酬。
歡娛慈母終一世,脫棄妻子藏岩幽。蒼煙寥寥池水漫,白玉菡萏吹高秋。夜然柏子煮山藥,憶此東望無時休。
塞垣春枯積雪溜,沙礫威怒黃云愁。五更匹馬隨雁起,想見鄮郭花今稠。百年誇奪終一丘,世上滿眼真悠悠。
寄聲萬裏心綢繆,莫道異趣無相求。

【勉劉申】
有司精考核,中第為公卿。本基在積習,優學登榮名。吾子齒尚少,加勤無自輕。努力圖樹立,庶幾終有成!

【壽樓】
碧瓦照日生青煙,誰家高樓當道邊。昨日丁丁斤且斫,今朝朱闌橫翠幕。主人起樓何太高?欲誇富力壓群豪。
樓中女兒十五六,紅膏畫眉雙鬢綠。日暮春風吹管弦,過者仰首皆留連。應笑樓前騎馬客,腰垂金章頭已白。
苦貪名利損形骸,爭若庸愚恣聲色。朝見騎馬過,暮見騎馬歸。經年無補朝廷事,何用區區來往為!

【試院聞奚琴作】
奚琴本出奚人樂,奚A4彈之雙淚落。抱琴置酒試一彈,曲罷依然不能作。黃河之水向東流,鳧飛雁下白云秋。
岸上行人舟上客,朝來暮去無今昔。哀弦一奏池上風,忽聞如在河舟中。弦聲千古聽不改,可憐纖手今何在。
誰知著意弄新音,斷我尊前今日心。當時應有曾聞者,若使重聽須淚下。

【乞藥有感呈梅聖俞〈嘉祐五年〉】
宣州紫沙合,圓若截郫筒。偶得今十載,走宦南北東。持之聖俞家,乞藥戒羸僮。聖俞見之喜,遽以手磨礱。
謂此吾家物,問誰持贈公?因嗟與君交;事事無不同。憶昔初識面,青衫遊洛中。高標不可揖,杳若云音鴻。
不獨體輕健,目明仍耳聰。爾來三十年,多難百憂攻。君晚得奇藥,靈根斷離宮。其狀若狗蹄,其香比芎藭。
愛君方食貧,面色悅以豈。不憚乞餘劑,庶幾助衰癃。平時一笑歡,飲酒各爭雄。向老百病出,區區論藥功。
衰盛物常理,迴圈勢無窮。寄語少年兒,慎勿笑兩翁。

【擬剝啄行寄趙少師〈熙寧五年〉】
剝剝複啄啄,柴門驚鳥雀。故人千里駕,信士百金諾。搢紳相趨動顏色,閭巷歡呼共嗟愕。顧我非惟慰寂寥,
於時自可警偷薄。事國十年尤患同,酣歌幾日暫相從。酒醒初不戒徒馭,歸思瞥起如飛鴻。車馬闃然人已去,
荷鋤卻向野田中。

【絕句〈熙寧五年〉】
冷雨漲焦陂,人去陂寂寞。惟有霜前花,鮮鮮對高閣。
【聯句四首】

【冬夕小齋聯句寄梅聖俞〈陸經康定元年〉】
寒窗明夜月,〈歐〉散帙耿燈火。破硯裂冰澌,〈陸〉敗席薦霜笴。廢書浩長吟,〈歐〉想子實勞我。
清篇追曹劉,〈陸〉苦語侔島可。酣飲每頹山,〈歐〉談笑工炙輠。駕言當有期,〈陸〉歲晚何未果?
幽夢亂如云,〈歐〉別愁牢若鎖。雪水漸漣漪,〈陸〉春枝將婀娜。客心莫遲留,〈歐〉苑葩即紛墮。
何當迎笑前,〈陸〉相逢嘲飯顆。〈歐〉

【劍聯句〈范仲淹、滕宗諒慶曆三年〉】
聖人作神兵,以定天下厄。〈范〉蚩尤發靈機,幹將構雄績。〈歐〉橐籥天地開,爐冶陰陽辟。
〈滕〉南帝輸火精,西皇降金液。〈歐〉炎炎昆岡熒,洶洶洪河擘。〈范〉雷霆助意氣,日月淪精魄。〈滕〉神氣不在大,錯落就三尺。直淬靈溪泉,橫磨太行石。〈歐〉雄雌威並立,晝夜光相射。〈範〉提攜風云生,指顧煙霞寂。〈滕〉堅剛正人心,耿介志士跡。〈歐〉初疑成夏鼎,魑魅世所適。〈滕〉又若引吳刀,犀象謂無隔。〈範〉截波虯尾滑,脫浪鯨牙直。頑冰掛陰霤,皓月乘孤隙。〈歐〉河角起彗氣,云罅露秋碧。曉鐔星斗爛,夜匣飛龍宅。〈範〉舞酣霰雪回,彈俊球琳擊。鮮搖霅水光,膩刮湘山色。〈滕〉青蛟渴雨瘦,素虺蟠霜瘠。〈歐〉清音鏘以鳴,寒姿堅且澤。〈範〉鬼類喪影響,佞黨摧肝膈。〈歐〉一旦會神武,四海屠凶逆。〈范〉周王奉天討,商郊千里赤。〈歐〉楚子揚軍聲,秦師萬首白。祥輝冠吳楚,殺氣橫燕易。〈範〉與君斬鼇足,八極停震A5。〈歐〉與君刜鵬翼,三辰增煥赫。莫使化猿翁,辱我為幻惑。〈范〉莫使暴虎人,屈我執仇敵。〈滕〉尊嚴俟冠冕,左右舞幹戚。〈歐〉功成不可留延平空霹靂。
【鶴聯句〈范仲淹、滕宗諒慶曆三年〉】
上霄降靈氣,鐘此千年禽。〈範〉幽閒靖節性,孤高伯夷心。〈歐〉頡頏紫霄垠,飄颻滄浪潯。〈歐〉嶽湛有仙姿,鈞韶無俗音。〈范〉毛滋月華淡,頂粹霞光深。〈歐〉目流泉客淚,翅垂羽人襟。〈滕〉騰漢雪千丈,點溪霜半尋。〈範〉纖喙礪青鐵,修脛雕碧琳。〈歐〉岩棲幹溪樹,澤飲卑朱泠。〈滕〉鸞皇自塤篪,燕雀徒商參。〈範〉獨翅聳瓊枝,群舞傾瑤林。〈歐〉病余霞云段,夢回松吹吟。〈滕〉靜嫌鸚鵡言,高笑鴛鴦淫。〈范〉金清冷澄澈,玉格寒蕭森。〈歐〉潔白不我恃,腥羶非所任。〈滕〉稻粱不得已,蟣虱胡為侵。〈范〉天池憶鵬遊,云羅傷鳳沈。〈滕〉風流超縞素,雅淡絕規箴。〈歐〉相親長道情,偶見銷煩襟。〈範〉西漢惜馮唐,華皓欲投簪。〈歐〉南朝仰衙玠,清羸疑不禁。〈滕〉端如方直臣,處群良足欽。〈范〉介如廉退士,驚秋猶在陰。〈範〉幾誚鷹隼鷙,羈韝俄見臨。〈歐〉還嗤鳧鷖貪,弋繳終就擒。〈歐〉乘軒乃一芥,空籠仍萬金。〈滕〉片云伴遙影,冥冥越煙岑。〈範〉長飆送逸響,亭亭出霜砧。〈歐〉蓬瀛忽往來,桑田成古今。〈歐〉願下八佾庭,鼓舞薰風琴。〈滕〉

【來燕堂與趙叔平王禹玉王原叔韓子華聯句〈嘉祐三年〉】
賢侯謝郡歸,從遊樂吾黨。林泉富餘地,蔔築疏陳莽。是時春正中,來燕音下上。若賀大廈成,喜留眾賓賞。〈概得名因談笑,揮墨粲題榜。所誇賢豪盛,豈止池榭廣。人心樂且閑,鳥意頡而頏。吟尊敞花軒,醉枕酣風幌。〈歐〉輕云薄藻棟,初日麗珠網。紅袂生暗香,清弦泛餘響。林深隱飛蓋,岸曲遲去槳。波光闌檻明,竹飛衣巾爽。〈珪〉虛容涼樾入,影與文漣蕩。晨飆轉綠蕙,夕雨滋膏壤。嘉辰喜盍朋,命駕期屢往。觴詠陶淑真,世俗豈吾仿。〈洙〉得以為勝遊,蕭然散煩想。公子固好士,世德複可象。今此大基構,不圖專奉養。美哉風流存,來葉足師仰。〈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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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五 居士外集卷五

◎律詩五十八首〈未第時及西京作。天聖、明道間。〉

【漢宮】
桂館神君去,甘泉輦道平。翠華飛蓋下,豹尾屬車迎。曉露寒浮掌,光風細轉旌。廊回偏費步,珮遠尚聞聲。
玉樹人間老,珊瑚海底生。金波夜夜意,偏照影娥清。

【送劉半千平陽簿〈假道歸故里。〉】
嶺梅歸驛路迢迢,越鳥巢傾木半喬。松徑就荒聊應召,桂叢留隱定相招。
家庭噪鵲爭誼樹,夜帳驚猿自擁條。何處秋風催客鬢,青絲恐逐物華凋。

【樓頭】
百尺樓頭萬疊山,楚江南望隔晴煙。云藏白道天垂幕,簾卷黃昏月上弦。
桑落蒲城催熟酒,柳衰章陌感凋年。發光如葆寧禁恨,不待為郎已颯然。

【夕照】
夕照留歌扇,餘輝上桂叢。霞光睛散錦,雨氣晚成虹。燕下翻池草,烏驚傍井桐。無憀照湘水,丹色映秋楓。

【送張學士知郢州】
漢郎清曉赤墀趨,楚老西來望隼旗。侍史護衣薰蕙草,轆轤要劍從驪駒。
陽春繞雪歌低扇,油幕連云水泛渠。千里修門對涔浦,好尋遺玦吊三閭。

【曉詠】
簾外星辰逐鬥移,紫河聲轉下云西。九雛烏起城將曙,百尺樓高月易低。
露裛蘭苕惟有淚,秋荒桃李不成蹊。西堂吟思無人助,草滿池塘夢自迷。

【禁火】
火禁開何晚,春芳半已凋。柳風兼絮墜,榆雨帶錢飄。淚翦蘭膏盡,弦虧桂魄消。祓蘭流水曲,遊禊一相招。

【送趙山人歸舊山】
屈賈江山思不休,霜飛翠葆忽驚秋。吟拋楚畹蘭苕老,歸有淮山桂樹留。
聒耳春池蛙兩部,比封秋塢橘千頭。嗔條怒穎真堪愧,莫染衣塵更遠遊。

【閒居即事】
巷有容車陋,門無載酒過。池喧蛙怒雨,客去雀驚羅。握臂如枝骨,哀弦系箸歌。無憀漳浦臥,還似詠中阿。

【傷春】
蕙蘭蹊徑失芳期,風雨春深怯減衣。卷箔高樓驚燕入,揮弦遠目送鴻歸。
蜂催釀密愁花盡,絮撲暄條妒雪飛。欲識傷春多少恨,試量衣帶忖腰圍。

【公子】
黃山開苑臘初回,絳樹分行舞遞來。下馬春場雞鬥距,鳴弦初日雉驚媒。
犀投博齒呼成白,橋隔車音聽似雷。不問春蠶眠未起,更尋桑陌到秦台。

【夜意】
蕙炷爐薰斷,蘭膏燭豔煎。夜風多起籟,曉月漸虧弦。鵲去星低漢,烏啼樹暝煙。惟應牆外柳,三起複三眠。

【寄張至秘校】
關山一裏一重愁,念遠傷離兩未休。南陌望窮云似帳,西樓吟斷月如鉤。
柳綿飛後春應減,蘭徑荒時客倦遊。擬寄東流問溝水,亦應溝水更東流。

【寄徐巽秀才】
瑤花飛雪蕩離愁,鷤鳺驚風下綠疇。睢苑樹荒誰共客,楚江楓老獨悲秋。
千重錦浪翻如箭,萬疊春山翠入樓。章陌柳條今在否,定臨溝水拂東流。

【寄劉昉秀才】
絲路縈回細入云,離懷南陌草初薰。茂林修竹誰同禊,明月春蘿定勒交。
燕憶銅鞮來不定,鴻歸碣石信難分。東風鶯友應相望,懊惱孤飛不及群。

【送客回馬上作】
南浦空波綠,西陂夕照寒。瑤華傷遠道,芳草送歸鞍。翠斂遙山疊,氛收古澤寬。衰容畏秋色,不及楚楓丹。

【西征道中送陳舅秀才北歸】
棋墅風流謝舅賢,發光如葆惜窮年。人隨黃鵠飛千里,酒滿棲鳥送一弦。
望驛早梅迎遠使,拂鞍衰柳拗歸鞭。越禽胡馬相逢地,南北思歸各黯然。

【送目】
送目衡皋望不休,江蘋高下遍汀洲。長堤柳曲妨回首,小苑花深礙倚樓。
楚徑蕙風消病渴,洛城花雪蕩春愁。流杯三日佳期過,擲度蘭波負勝遊。

【春曉】
小閣回殘夢,開簾轉曉暉。露寒風不定,花落鳥驚飛。病渴偏思柘,朝寒怯減衣。無錢將謝雪,持底送春歸?

【劉秀才昉宅對弈】
烏巷招邀謝墅中,紫囊香珮更臨風。塵驚野火遙知獵,目送云羅但聽鴻。
六著比犀鳴博勝,百嬌柘矢捧壺空。解衣對子歡何極,玉井移陰下翠桐。

【送李實】
幾幅歸帆不暫停,吳天遙望鬥牛橫。香薰翠被乘青翰,波暖屏風詠紫莖。
江水自隨潮上下,月輪閑與蚌虧盈。河橋折柳傷離後,更作南云萬裏行。

【早夏鄭工部園池】
夜雨殘芳盡,朝輝宿霧收。蘭香才馥徑,柳暗欲翻溝。夏木繁堪結,春蹊翠已稠。披襟楚風快,伏檻更臨流。

【舟中寄劉昉秀才】
東南天闊漾歸流,西北云高斷寸眸。明月隨人來遠浦,青山答鼓送行舟。
歸心逐夢成魚鳥,夜漢看星認鬥牛。釀酒開尊誰共醉,清江聊且玩遊儵。

【月夕】
月氣初升海,屏光半隱扉。寒消覺春盡,漏永送籌稀。蘭燭風驚燼,煙簾霧濕衣。清羸急寬頻,頻減故時圍。

【奉送叔父都官知永州】
虎頭盤綬貴垂紳,青組名郎領郡頻。畫鷁千艘隨下瀨,聽雞五鼓送行人。
楚波漾楫萍如日,淮月開船舲有津。千里壺漿民詠溢,牆烏旗隼下汀蘋。

【柳】
綠樹低昂不自持,河橋風雨弄春絲。殘黃淺約眉雙斂,欲舞先誇手小垂。
快馬折鞭催遠道,落梅橫笛共餘悲。長亭送客兼迎雨,費盡春條贈別離。

【舟中望京邑】
東北歸川決決流,泛艎青渚暫夷猶。遙登灞岸空回首,不見長安但舉頭。
揮手嵇琴空墮睫,開尊魯酒不忘憂。青門柳色春應遍,猶自留連杜若洲。

【小圃】
桂樹鴛鴦起,蘭苕翡翠翔。風高絲引絮,雨罷葉生光。蝶粉花霑紫,蜂茸露濕黃。愁酲與消渴,容易為春傷。

【即目】
李徑陰森接翠疇,押簾風日澹清秋。晚烏藏柳棲殘照,遠燕傷風失故樓。
星漢經年雖可望,云波千疊不緘愁。平居革帶頻移孔,誰問無憀沈隱侯。

【南征道寄相送者】
楚天風雪犯征裘,誤拂京塵事遠遊。謝墅人歸應作詠,灞陵岸遠尚回頭。
云含江樹看迷所,目逐歸鴻送不休。欲借高樓望西北,亦應西北有高樓。

【楚澤】
宿莽湘累怨,幽蘭楚俗謠。紫屏空自老,翠被豈能招?欲就蒼梧訴,愁迷澧浦遙。
哀猿羌晝晦,悲鳺眾芳凋。紅壁丹砂板,瓊鉤翡翠翹。如何搴香杜,江上獨無憀。

【題金山寺】
地接龍宮漲浪賒,鷲峰岑絕倚云斜。岩披宿霧三竿日,路引迷人四照花。
海國盜牙爭起塔,河童施缽但驚沙。春羅攀倚難成去,山谷疏鐘落暮霞。

【送竇秀才】
晴原高下細如鱗,樹轉城回路欲分。望月西樓人共遠,躍鞍南陌草初薰。
短亭山翠偏多疊,送目鴻驚不及群。一驛賦成應援筆,好憑飛翼寄歸云。

【旅思】
調苦歌非樂,歧多淚始零。羞彈長鋏劍,終戀五侯鯖。陌草薰沙綠,江楓照岸青。南陔動歸思,蘭葉向春馨。

【仙意】
孤桐百尺拂非煙,鳳去鸞歸夜悄然。滄海風高愁燕遠,扶桑春老記蠶眠。
槎流千里才成曲,桂魄經旬始下弦。獨有金人寄遺恨,曉盤云淚冷涓涓

【聞朱祠部罷潯州歸闕】
漢柱題名墨未乾,南州坐布政條寬。嶺云路隔梅欹驛,使<馬日>秋歸柳拂鞍。
建禮侵晨趨冉冉,明光賜對佩珊珊。潁川此召行聞拜,冠頍凝塵俟一彈。

【倦征】
沈約傷春思,嵇含倦久遊。帆歸黃鶴浦,人滯白蘋洲。乳燕差池遠,江禽格礫浮。物華真可玩,黑鬢恐逢秋。

【鄭駕部射圃】
夢草西堂射圃連,蘭苕初日露華鮮。暈含畫的弦開月,牙算行籌酒滿船。
鏤管思催吟韻劇,妓簾陰薄舞衣翩。當筵獨愧探牛炙,儉府芙蓉客盡賢。

【甘露寺】
云樹千尋隔翠微,給園金地敞仁祠。講花飄雨諸天近,春漏欹蓮白日遲。
引缽當空時取露,殘灰經劫自成池。危闌徙倚吟忘下,九子鈴寒塔影移。

【送友人南下】
河橋別柳減春條,隔浦挐音聽已遙。千里羹蓴誇敵酪,滿池滮稻欲鳴蜩。
東風楚岸神靈雨,殘月吳波上下潮。如吊湘累搴香若,秋江斜日駐蘭橈。

【高樓】
六曲雕闌百尺樓,簾波不定瓦如流。浮云已映樓西北,更向云西待月鉤。

【榴花】
絮亂絲繁不自持,蜂黃蝶紫燕參差。榴花最恨來時晚,惆悵春期獨後期。

【宿云夢館】
北雁來時歲欲昏,私書歸夢杳難分。井桐葉落池荷盡,一夜西窗雨不聞。

【鷤<圭鳥>】
花殘如霰落紛紛,紫陌空遺翠幰塵。鷤<圭鳥>枉緣催節物,年華不信有傷春。

【簾】
銀蒜鉤簾宛地垂,桂叢烏起上朝輝。枉將玳瑁雕為押,遮掩春堂礙燕歸。

【行云】
疊疊煙波隔夢思,離愁幾日減腰圍。行云自亦傷無定,莫就行云托信歸。

【琵琶亭上作】
九江煙水一登臨,風月清含古恨深。濕盡青衫司馬淚,琵琶還似雍門琴。

【柳】
雨闊堤長走畫轅,絮兼梨雪墜春煙。東風苑外千絲老,猶伴吳蠶盡日眠。

【井桐】
簷欹碧瓦拂傾梧,玉井聲高轉轆轤。腸斷西樓驚穩夢,半留殘月照啼烏。

【雪中寄友人】
楚岸梅香半入衣,凍云銀鑠曉光飛。遙應便面逢人處,走馬章街失路歸。

【與謝三學士絳唱和八首〈明道元年〉】

【和國庠勸講之什】
春盡沂風暖,芹生泮水清。雙旌榮照路,博帶儼盈庭。函丈師臨席,鏘金壁有經。諸生拜玉袞,欣識象丘形。

【和遊午橋莊】
曉壇初畢祀,弭蓋共尋幽。鳥哢林中出,泉聲冰下流。攀條驚雪盡,翻袂愛風柔。好駐城南馬,春桑遍陌頭。

【和龍門曉望】
水霧濛濛曉望平,悠然驅馬獨吟行。煙嵐明滅川霞上,淩亂空山百鳥驚。

【除夜偶成拜上學士三丈】
萬瓦青煙夕靄生,鬥杓迎歲轉東城。隋宮守夜沉香燎,楚俗驅神爆竹聲。
玉樹羅階家宴盛,羽觴稱壽彩衣榮。九門朝客思公甚,向曉天風舞雪霙。

【陪飲上林院後亭見櫻桃花悉已披謝因成七言四韻】
尋芳長恨見花遲,豈意看花獨後期。試藉落英聊共醉,為憐殘萼更攀枝。
清香肯以無人減,幽豔惟應有蝶知。開謝兩堪成悵望,傷春不到柳絲時。

【昨日偶陪後騎同適近郊謹成七言四韻兼呈聖俞】
堤柳才黃已落梅,尋芳弭蓋共徘徊。桑城日暖蠶催浴,麥壟風和雉應媒。
別浦人嬉遺翠羽,弋林春廢鎖歌台。歸鞍暮逼宮街鼓,府吏應驚便面回。

【和八月十五日齋宮對月】
皓月三川靜,晴氛萬裏銷。靈光望日滿,寒色入波搖。灝氣成山霧,浮云蔽壟苗。廟荒陰<米粦>出,
苑廢露螢飄。齋館心方寂,秋城夜已遙。清談對元亮,瓊彩映蕭蕭。

【送學士三丈】
供帳洛城邊,征轅去莫攀。人醒風外酒,馬度雪中關。故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遙應行路者,偏識彩衣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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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六 居士外集卷六

◎律詩七十三首

〈自西京至京師作。起明道元年,盡至和二年。〉

【雙桂樓〈明道元年〉】
嘉樹叢生秀,茲樓層漢傍。飛甍臨萬井,伏檻出垂楊。卷幕晴云度,披襟夕籟涼。
山河瞻帝裏,風月坐胡床。愛客東阿宴,清歡北海觴。淮南多雅詠,歲晚玩幽芳。

【題張應之縣齋】
小官歎簿領,夫子臥高齋。五鬥未能去,一丘真所懷。綠苔長秋雨,黃葉堆空階。
縣古仍無柳,池清尚有蛙。琴觴開月幌,窗戶對云崖。嵩少亦堪老,行當與子偕。

【和梅聖俞杏花】
誰道梅花早,殘年豈是春。何如豔風日,獨自占芳辰。

【錢相中伏日池亭宴會分韻】
尊俎逢佳節,簪纓奉宴居。林光拂衣冷,云影入池虛。酒色風前綠,蓮香水上疏。
交談霏玉塵,聽曲躍文魚。粉籜春苞解,紅榴夏實初。睢園多美物,能賦謝相如。

【送辛判官】
被薦方趨召,還鄉仍彩衣。看山向家近,上路逐鴻飛。結綬同為客,登高獨送歸。都門足行者,莫訝柳條稀。

【叢翠亭】
柳色滿重城,岧岧出翠甍。春云依檻暖,夕照落山明。走馬章街曉,翻鴻洛浦晴。清尊但留客,桴鼓晝無驚。

【賀九龍廟祈雪有應】
真宰調神化,幽靈應不言。朝云九淵暗,暮霰六花繁。朔欠縈歸旆,賓裾載後軒。
睢園有客賦,郢曲幾人翻。槐座方虛位,鋒車佇改轅。願移盈尺瑞,為雨遍群元。

【早春南征寄洛中諸友〈明道二年〉】
楚色窮千里,行人何苦賒。芳林逢旅雁,候館噪山鴉。春入河邊草,花開水上槎。東風一尊酒,新歲獨思家。

【花山寒食】
客路逢寒食,花山不見花。歸心隨北雁,先向洛陽家。

【寒食值雨】
禁火仍風雨,客心愁複淒。陰云花更重,春日水準堤。油壁逢南陌,秋千出綠蹊。尋芳無厭遠,自有錦障泥。

【寄謝晏尚書二絕】
送盡殘春始到家,主人愛客不須嗟。紅泥煮酒嘗青杏,猶向臨流藉落花。
爛漫殘芳不可收,歸來惆悵失春遊。綠陰深處聞啼鳥,猶得追閑果下騮。

【留守相公移鎮漢東】
周郊徹楚坰,舊相擁新旌。路識青山在,人今白首行。〈相公舊有方城題句。〉
問農穿稻野,候節見梅英。腰組人稀識,偏應邸吏驚。

【寄聖俞】
平沙漫去聲飛雪,行旅斷浮橋。坐覺山陂阻,空嗟音信遙。窮陰變寒律,急節慘驚飆。
野霽云猶積,河長冰未銷。山陽人半在,洛社客無聊。寄問陶彭澤,籃輿誰見邀?

【柴舍人金霞閣】
簷前洛陽道,下聽走轅聲。樹蔭春城綠,山明雪野晴。云藏天外闕,日落柳間營。緩步應多樂,壺歌詠太平。

【送王公慥判官】
久客倦京國,言歸歲已冬。獨過伊水渡,猶聽洛城鐘。山色經寒綠,云陰入暮重。臘梅孤館路,疲馬有誰逢?

【伊川獨游〈景祐元年〉】
綠樹繞伊川,人行亂石間。寒云依晚日,白鳥向青山。路轉香林出,僧歸野渡閑。岩阿誰可訪,興盡複空還。

【游彭城公白蓮莊】
謝墅多幽賞,華軒曾共尋。人閒聊載酒,台迥獨披襟。水落陂光澹,城當山氣陰。惟餘桃李樹,日覺翠蹊深。

【普明院避暑】
選勝避炎郁,林泉清可嘉。拂琴驚水鳥,代麈折山花。就簡刻筠粉,浮甌烹露芽。歸鞍微帶雨,不惜角巾斜。

【送高君先輩還家】
閒居寂寞面重城,過我時欣倒屣迎。入洛機云推俊譽,游梁枚馬得英聲。
風晴秀野春光變,梅發家林鳥哢輕。祇待登高成鹿賦,漢庭推轂有公卿。

【憶龍門】
楚客有歸心,因聲道故岑。依依動春色,藹藹望香林。
山日岩邊下,溪云水上{云今}。遙知懷洛社,應複動鄉吟。

【贈梅聖俞〈時聞敗舉。〉】
黃鵠刷金衣,自言能遠飛。擇侶異棲息,終年修羽儀。朝下玉池飲,暮宿霜桐枝。徘徊且垂翼,會有秋風時。

【郡人獻花】
蝶繞蜂遊露滿盤,芳條可惜折來殘。我綠多病經春臥,砌下花開不暇看。

【龍門泛舟晚向香山】
暫解塵中紱,來尋物外遊。搴蘭流水曲,弄桂倚山幽。波影岩前綠,灘聲石上流。
忘機下鷗鳥,至樂玩遊儵。梵響云間出,殘陽樹杪收。溪窮興不盡,系榜且淹留。

【荷葉〈與梅二分題〉。】
采綴本芳陂,移根向玉池。晴香滋白露,翠色弄清漪。雨歇涼飆起,煙明夕照移?如何江上思,偏動越人悲。

【早赴府學釋奠】
羽籥興東序,春秋紀上丁。行祠漢丞相,學禮魯諸生。俎豆兼三代,尊罍奠兩楹。
霧中槐市暗,日出村壇明。昔齒公卿胄,嘗聞弦誦聲。何須向闕裏,首善本西京。

【和晏尚書夏日偶至郊亭】
關關啼鳥樹交陰,雨過西城野色侵。避暑誰能陪劇飲,清歌自可滌煩襟。
稻花欲秀蟬初嘒,菱蔓初長水正深。知有江湖杳然意,扁舟應許共追尋。

【和晏尚書自嘲】
未歸歸即秉鴻鈞,偷醉關亭醉幾春。與物有情甯易得,莫嗔花解久留人。

【題薦嚴院】
那堪多難百憂攻,三十衰容一病翁。卻把西都看花眼,斷腸來此哭東風。

【寄題嵩巫亭〈景祐二年〉】
平地煙霄向此分,繡楣丹檻照清芬。風簾暮捲秋空碧,剩見西山數嶺云。

【題淨慧大師禪齋〈景德寺普光院。〉】
巾履諸方遍,莓苔一室前。萎花吟次落,孤月定中圓。齋缽都人施,談機海外傳。時應暮鐘響,來度禁城煙。

【琵琶亭〈景祐三年〉】
樂天曾謫此江邊,已歎天涯涕泫然。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更三千。

【初至虎牙灘見江山類龍門】
曉鼓潭潭客夢驚,虎牙灘上作船行。山形酷似龍門秀,江色不如伊水清。
平日兩京人少壯,今年三峽歲崢嶸。臥聞乳石淙流響,疑是香林八節聲。

【題張損之學士蘭皋亭】
砢岸接芳蹊,琴觴此自怡。林花朝落砌,山月夜臨池。雨積蛙鳴亂,春歸鳥哢移。惟應乘興客,不待主人知。

【霽後看雪走筆呈元珍判官二首】
江上寒山祇對門,野花岩草共嶙峋。獨吟群玉峰前景,閑憶紅蓮幕下人。
嘉景無人把酒看,縣樓終日獨憑闌。山城歲暮驚時節,已作春風料峭寒。

【送致政朱郎中】
平生不省問田園,白首忘懷道更尊。已上印書辭北闕,稍留冠蓋餞東門。
馮唐老有為郎戀,疏廣終無任子恩。今日榮歸人所羨,兩兒腰綬擁高軒。

【留題安州朱氏草堂】
俯檻臨流蕙徑深,平泉花木繞陰森。蛙鳴鼓吹春喧耳,草暖池塘夢費吟。
賭墅乞甥賓對弈,驚鴻送目手揮琴。嗟予遠捧從軍檄,不得披裘五月尋。

【題光化張氏園亭】
君家花幾種,來自洛之濱。惟我曾遊洛,看花若故人。芳菲不改色,開落幾經春。
陶令來常醉,山公到最頻。曲池涵草樹,啼鳥悅松筠。相德今方賴,思歸未有因。

【和聖俞百花洲二首〈寶元二年〉】
野岸溪幾曲,松蹊穿翠陰。不知芳渚遠,但愛綠荷深。荷深水風闊,雨過清香發。暮角起城頭,歸橈帶明月。

【魚】
秋水澄清見發毛,錦鱗行處水紋搖。岸邊人影驚還去,時向綠荷深處跳。

【月】
天高月影浸長江,江闊風微水面涼。天水相連為一色,更無纖靄隔清光。

【棖子】
嘉樹團團俯可攀,壓枝秋實漸斕斑。朱闌碧瓦清霜曉,粲粲繁星綠葉間。

【初冬歸襄城敝居】
日落原野晦,天寒閭市閑。牛羊遠陂去,鳥雀空簷間。憑高植藜杖,曠目瞻前山。
壟夢風際綠,霜鴉村外還。禾黍日已熟,杯酒聊開顏。酣歌歲云暮,寂寞向柴關。

【和晏尚書對雪招飲〈慶曆元年〉】
瑤林瓊樹影交加,誰伴山翁醉帽斜?自把金船浮白蟻,應須紅粉唱梅花。

【滑州歸雁亭〈慶曆三年〉】
長河終歲足悲風,亭古台荒半倚空。惟有雁歸時最早,柳含微綠杏粘紅。

【送黃通之鄖鄉】
君子貴從俗,小官能養賢。無慚折腰吏,勉食落頭鮮。〈均人相尚食腐魚,故俗傳為落頭鮮。〉
困有亨之理,窮當志益堅。惟宜少近禍,親發況皤然。

【秋日與諸君馬頭山登高】
晴原霜後若榴紅,佳節登臨興未窮。日泛花光搖露際,酒浮山色入尊中。
金壺恣灑毫端墨,玉麈交揮席上風。惟有淵明偏好飲,籃輿酩酊一衰翁。

【送楊君歸漢上】
我昔謫窮縣,相逢清漢陰。拂塵時解榻,置酒屢橫琴。介節溫如玉,嘉辭擲若金。趣當鄉士薦,無滯計車音。

【後潭遊船見岸上看者有感】
〈河朔之俗,不知嬉遊。大名與真定以三月十八日為行樂之日,其俗頗盛。慶曆五年〉
喧喧誰暇聽歌謳,浪繞春潭逐彩舟。爭得心如汝無事,明年今日更來遊。

【春日獨居】
眾喧爭去逐春遊,獨靜誰知味最優。雨霽日長花爛漫,春深睡美夢飄浮。
常憂任重才難了,偶得身閑樂暫偷。因此益知為郡趣,乞州仍擬乞山州。

【得滕嶽陽書大誇湖山之美郡署懷物甚野其意有戀著之趣作詩一百四十言為寄且警激之】
峭巘孤城倚,平湖遠浪來。萬尋迷島嶼,百仞起樓臺。太守憑軒處,群賓奉笏陪。清霜薦丹橘,積雨過黃梅。
逸思歌湘曲,遺文繼楚材。魚貪河岫樂,云忘帝鄉回。遙信雙鴻下,新緘尺素裁。因聞誇野景,自笑擁邊埃。
龍漠方多孽,旄頭久示災。旌旗時映日,鼙鼓或驚雷。有志皆嘗膽,何人可鑿壞?儒生半投筆,牧豎亦輸財。
沮澤辭猶慢,蒲萄館未開。支離莫攘臂,天子正求才。

【幽谷種花洗山】
洗出峰巒看臘雪,栽成花木趁新年。史君功行今將滿,誰肯同來作地仙?

【鷺鷥】
激石灘聲如戰鼓,翻天浪色似銀山。灘驚浪打風兼雨,獨立亭亭意愈閑。

【贈歌者〈慶曆八年〉】
病客多年掩綠尊,今宵為爾一顏醺。可憐玉樹庭花後,又向江都月下聞。

【初春】
新年變物華,春意日堪嘉。霽色初含柳,余寒尚勒花。風絲飛蕩漾,林鳥哢交加。獨有無悰者,誰知老可嗟!

【送田處士】
秦士多豪俠,夫君久遁名。青山對高臥,白首喜論兵。氣古時難合,詩精格入評。公車不久召,歸袖夕風生。

【行次壽州寄內】
紫金山下水長流,嘗記當年此共遊。今夜南風吹客夢,清淮明月照孤舟。

【答呂太博賞雙蓮〈皇祐元年〉】
年來因病不飲酒,老去無悰懶作詩。我已負花常自愧,君須屢醉及芳時。
漢宮姊妹爭新寵,湘浦皇英望所思。天下從來無定色,況將鉛黛比天姿。

【酬孫延仲龍圖】
洛社當年盛莫加,洛陽耆老至今誇。〈梅聖俞、張堯夫、張子野、延仲與予皆在洛中。〉
死生零落餘無幾,齒發衰殘各可嗟。北庫酒醪君舊物,〈延仲前守汝陰。〉西湖煙水我如家。
已將二美交相勝,仍枉新篇麗彩霞。

【常州張卿養素堂】
江左衣冠世有名,幾人今複振家聲?朝廷獨立清冰節,閭裏歸來白首卿。
志在言談猶慷慨,身閑耳目益聰明。長松野水誰為伴,顧我堪羞戀寵榮。

【西湖泛舟呈運使學士張掞】
波光柳色碧溟濛,曲渚斜橋畫舸通。更遠更佳唯恐盡,漸深漸密似無窮。
綺羅香裏留佳客,弦管聲來飄晚風。半醒回舟迷向背,樓臺高下夕陽中。

【去思堂會飲得春字〈甲午四月,潁州張唐公座上。〉】
世事紛然百態新,西岡一醉十三春。自慚白髮隨年少,猶把金鐘勸主人。
黃鳥亂飛深夏木,紅榴初發豔清晨。佳時易失閑難得,有酒重來莫厭頻。

【太傅相公入陪大祀以疾不行聖恩優賢詔書俞允發於感遇紀以嘉篇小子不揆
輒亦課成拙惡詩一首〈皇祐二年〉】驛騎頻來急詔隨,都人相與竊嗟咨。自非峻節終無改,
安得清衷久益思。前席蓋將求讜議,在廷非為乏陪祠。尊賢優老朝家美,他日安車召未遲。

【寄子春發運待制】
廣陵花月嘗同醉,睢苑風霜暫破顏。但喜交情久彌重,休嗟人事老多艱。
壯心未忍悲華髮,強飲猶能倒玉山。留滯江湖應不久,多為春酒待君還。

【答許發運見寄〈許詩云“芍藥瓊花應有恨,維揚新什獨無名”。〉】
瓊花芍藥世無倫,偶不題詩便怨人。曾向無雙亭下醉,自知不負廣陵春。

【贈廬山僧居訥】
方瞳如水衲披肩,邂逅相逢為灑然。五百僧中得一士,始知林下有遺賢。

【過塞〈至和元年〉】
身驅漢馬踏胡霜,每歎勞生祇自傷。氣候愈寒人愈北,不如征雁解隨陽。

【晏元獻公挽辭三首〈至和二年〉】
接物襟懷曠,推賢品藻精。謀猷存二府,台閣遍諸生。帝念宮臣舊,恩隆袞服榮。春風綠野迥,千兩送銘旌。
四鎮名藩忽十春,歸來白首兩朝臣。上心方喜親耆德,物論猶期秉國鈞。退食圖書盈一室,開尊談笑列嘉賓。
昔人風采今人少,慟哭何由贖以身。富貴優遊五十年,始終明哲保身全。一時聞望朝廷重,余事文章海外傳。
舊館池台閑水石,悲笳風日慘山川。解官制服門生禮,慚負君恩隔九泉。

【酬滑州公儀龍圖見寄〈至和元年〉】
畫舫齋前舊菊叢,十年開落任秋風。知君為我留紅旆,猶記栽花白髮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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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七 居士外集卷七

◎律詩七十二首

〈自京歸潁作。起嘉祐元年,盡熙寧五年〉

【贈王介甫〈嘉祐元年〉】
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
朱門歌舞爭新態,綠綺塵埃試拂弦。常恨聞名不相識,相逢尊酒盍留連。

【蘇才翁挽詩二首】
握手接歡言,相知二十年。文章家世事,名譽弟兄賢。可惜英魂掩,惟餘醉墨傳。秋風衰柳岸,撫柩送歸船。
雄心壯志兩崢嶸,誰謂中年志不成。零落篇章為世寶,平生風義見交情。青松月下泉台路,白草原頭薤露聲。
自古英豪皆若此,哭君徒有淚沾纓。

【送石揚休還蜀】
長愛謫仙誇蜀道,送君西望重吟哦。路高黃鵠飛不到,花發杜鵑啼更多。
清禁寒生鳳池水,繡衣榮照錦江波。昔年同舍青衿子,夾道歡迎鬢已皤。

【和景仁試明經大義多不通有感〈景祐二年〉】
庠序制猶闕,鄉閭教不行。古於經學政,今也藝虛名。來者益可鄙,待之因愈輕。無徒誚其陋,講勸在公卿。

【和公儀試進士終場有作】
朝家意在取遺才,樂育推仁亦至哉。本欲勵賢敦古學,可嗟趨利競朋來。
昔人自重身難進,薄俗多端路久開。何異鱣魴爭尺水,巨魚先已化風雷。

【久在病告近方赴直偶成拙詩二首】
經時移病久端居,玉署新秋獨直廬。夜靜樓臺落銀漢,人閑鈴索少文書,江湖未去年華晚,燈火微涼暑雨初。
敢向聖朝辭寵祿,多慚禁篽養慵疏。清晨下直大明宮,馳馬悠然宿露中。金闕云開滄海日,天街雨後綠槐風。
歲華忽忽雙流矢,鬢髮蕭蕭一病翁。名在玉堂歸未得,西山畫閣興何窮。

【送潤州通判屯田】
船頭初轉兩旗開,清曉津亭疊鼓催。自古江山最佳處,況君談笑有餘才。
云愁海闊驚濤漲,木落霜清畫角哀。善政已成多雅思,寄詩宜逐驛筒來。

【和劉原甫平山堂見寄〈嘉祐二年〉】
督府繁華久己闌,至今形勝可躋攀。山橫天地蒼茫外,花發池台草莽間。
萬井笙歌遺俗在,一尊風月屬君閑。遙知為我留真賞,恨不相隨暫解顏。

【送張吉老赴浙憲】
吳越東南富百城,路人應羨繡衣榮。昔時結客曾遊處,今見焚香夾道迎。
治世用刑期止殺,仁心聽獄務求生。時豐訟息多餘暇,無惜新篇屢寄聲。

【春日詞五首】
宮壇青陌賽牛回,玉琯東風逗曉來。不待嶺梅傳遠信,剪刀先放糸采花開。試粉東窗待曉回,共尋春柳傍香台。
不驚樹裏禽初變,共喜釵頭燕已來。紅務初開上曉霞,共驚風色變年華。香車遙認春雷響。庭雪先開玉樹花。
玉琯吹灰夜色殘,雞鳴紅日上仙盤。初驚百舌綿蠻語,已覺東風料峭寒。待曉銅荷剪蠟煤,繡簾春色犯寒來。
畫眉不待張京兆,自有新妝試落梅。

【走筆答原甫提刑學士】
歲暮山城喜少留,西亭尚欲挽行輈。一尊莫惜臨歧別,十載相逢各白頭。

【酬淨照大師說】
佛說吾不學,勞師忽款關。我方仁義急,君且水云間。意淡宜松鶴,詩清叩佩環。林泉苟有趣,何必市A6間。

【和劉原父從幸後苑觀稻呈講筵諸公】
禁篽皇居接,香畦鏤檻邊。分渠自靈沼,種稻滿滮田。六谷名居首,三農政所先。擢莖蒙德茂,養實以時堅。
曉謁龍墀罷,行瞻鳳蓋翩。粹容知喜色,嘉瑞奏豐年。衰病慚經學,陪遊與俊賢。安知帝力及,但樂歲功全。
拜賜秋風裏,分行黼座前。自憐台笠叟,來綴侍臣篇。

【送薛水部通判並州】
胸懷磊落逢知己,氣略縱橫負壯心。玉麈生風賓滿坐,金鱗照甲士如林。
牛羊日暖山田美,雨雪春寒土屋深。自古幽並重豪俠,祇應行樂費黃金。

【鶴】
樊籠毛羽日低摧,野水長松眼暫開。萬裏秋風天外意,日斜閑啄岸邊苔。

【雁】
來時沙磧己冰霜,飛過江南木葉黃。水闊天低云暗澹,朔風吹起自成行。

【鶻】
依倚秋風氣象豪,似欺黃雀在蓬蒿。不知羽翼青冥上,腐鼠相隨勢亦高。

【原甫致齋集禧餘亦攝事後廟謹呈拙句兼簡聖俞〈嘉祐四年〉】
受命分行攝上公,紫微人在玉華宮。樓臺碧瓦輝云日,蓮芰清香帶水風。
每接少年嗟老病,尚能聯句惱詩翁。淩晨已事追佳賞,綠李甘瓜興未窮。

【同年秘書丞陳動之挽詞二首】
場屋當年氣最雄,交遊尊酒弟兄同。文章落筆傳都下,議論生鋒服座中。自古聖賢誰不死,況君門戶有清風。
凋零三十年朋舊,在者多為白髮翁。富貴聲名豈足論,死生榮辱等埃塵。青衫照日誇春榜,白首餘年哭故人。
盛德不忘存志刻,話言能記有朋親。吳江草木春風動,瀝酒誰瞻壟樹新。

【奉和劉舍人初雪】
夜雪填空曉更飄,龍墀風冷珮聲高。瓊花落處縈仙仗,玉殿光中認赭袍。
下直笑談多樂事,平時尊酒屬吾曹。羨君年少才無敵,顧我雖衰飲尚豪。

【暮春書事呈四舍人】
樹陰初合苔生暈,花蕊新成蜜滿脾。鶯燕各歸巢哺子,蛙魚共樂雨添池。
少年春物今如此,老病衰翁了不知。飽食杜門何所事,日長偏與睡相宜。

【荷葉】
池面風來波瀲瀲,波間露下葉田田。誰于水上張青蓋,罩卻紅妝唱採蓮。

【小池】
深院無人鎖曲池,莓苔繞岸雨生衣。綠萍合處蜻蜓立,紅蓼開時蛺蝶飛。

【釣者】
風牽釣線嫋長竿,短笠輕蓑細草間。春雨濛濛看不見,水煙埋卻面前山。

【霜】
一夜新霜著瓦輕,芭蕉心折敗荷傾。奈寒惟有東籬菊,金蕊繁開曉更清。

【牛】
日出東籬黃雀驚,雪銷春動草芽生。土坡平慢陂田闊,橫載童兒帶犢行。

【送劉虛白二首】
秘訣誰傳妙若神,能將題品遍朝紳。因言禍福兼忠孝,吾愛君平善誨人。
我嗟韁鎖若牽拘,久羨去結廬。自顧豈勞君借譽,偶然章服裹猿狙。

【劉丞相挽詞二首】
南國鄰鄉邑,東都並雋遊。賜袍聯唱第,命相見封侯。念昔趨黃閣,相看笑白頭。盛衰同俯仰,旌旐送山丘。
連章相府辭榮寵,擁旆名都出鎮臨。年少已推能宰社,鄉人終不見揮金。長蛟息浪歸帆穩,喬木生煙蔽日深。
平昔家庭敦友愛,可憐松檟亦連陰。

【寄大名程資政琳】
龍門長恨晚方登,便以忘年接後生。談劇每容陪玉麈,飲豪常憶困金觥。
冰開禦水春應綠,云破淮天月自明。醉倒離筵聽別曲,醒來猶尚記餘聲。

【東齋對雪有懷】
東齋坐客飲方豪,誰報風簾雪已飄。貪聽尊前歌嫋嫋,不聞窗外響蕭蕭。
己憐殘臘催梅蕊,更約新春探柳條。共憶瀛洲人獨直,神仙清景正寥寥。

【雪後玉堂夜直】
雪壓宮牆鎖禁城,沈沈樓殿景尤清。玉堂影亂燈交晃,銀闕光寒夜自明。
塵暗圖書愁獨直,人閑鈴索久無聲。鑾坡地峻誰能到,莫惜宮壺酒屢傾。

【官舍假日書懷奉呈子華內翰長文原甫景仁舍人聖俞博士】
鎖印春風雪人簾,天寒鳥雀聚空簷。青幡受歲兒童喜,白髮催人老病添。
豔舞回腰飛玉盞,清吟擁鼻封冰蟾。相從一笑兩莫得,簿領區區歎米鹽。

【酬王君玉中秋席上待月值雨】
池上雖然無皓魄,尊前殊未減清歡。綠醅自有寒中力,紅粉尤宜獨下看。
羅綺塵隨歌扇動,管弦聲雜雨荷乾。客舟閑臥王夫子,詩陣教誰主將壇。

【中秋不見月問客】
試問玉蟾寒皎皎,何如銀獨亂熒熒。不知桂魄今何在,應在吾家紫石屏。

【張仲通示墨竹嗣以嘉篇豈勝欽玩聊以四韻仰酬厚貺】
數竿蒼翠寫生綃,寄我公齋伴寂寥。不待雪霜常凜凜,雖無風雨自蕭蕭。
嗟予心志俱憔悴,羨子文章騁富饒。嗣以嘉篇誠厚貺,遠慚為報乏瓊瑤。

【奉寄襄陽張學士兄】
東津淥水色,夢寐襄陽二十年。〈予昔遊漢上,嘗愛其山川,迨今十六七年矣。〉
顧我百憂今白首,羨君千騎若登仙。花開漢女遊堤上,人看仙翁擁道邊。況有玉鐘應不負,夜槽春酒響如泉。

【奉答聖俞宿直見寄之作】
寒夜分曹直,嚴城隔幾層。予慚批鳳詔,君歎守螢燈。病骨羸漳浦,官書蠹羽陵。無嫌學舍冷。文字比清冰。

【和原甫舍人閣下午寢歸有作】
遙知好睡紫微郎,枕簟清薰綠蕙芳。五色詔成人不到,萬年風動閣生涼。
平時下直歸宜早,陋巷相過意未忘。揚子不煩多載酒,主人猶可具黃粱。

【聞原甫久在病告有感】
東城移疾久離居,安得疑蛇意盡祛?諸老何為讒賈誼,君王猶未識相如。
浮沉俗喜隨時態,磊落材多與世疏。誰謂文章金馬客,翻同憔悴楚三閭。

【試筆】
試筆消長日,耽書遣百憂。餘生得如此,萬事複何求?黃犬可為戒,白云當自由。無將一抔土,欲塞九河流。

【齋宮感事寄原甫學士】
曾向齋宮詠麥秋,綠陰佳樹覆牆頭。重來滿地新霜葉,卻憶初開黃栗留。

【戲答仲儀口號】
弊居回看如蛙穴,華宇來棲若燕身。〈寄宿人家。〉敢望笙歌行樂事,只憂無米過來春。
〈今年遠近大水,稼穡何望。〉

【觀龍圖閣三聖禦書應制〈嘉祐七年〉】
層構嚴清禁,披圖爛寶文。虹蜺光照物,龍鳳勢騰云。妙極功歸一,真隨體自分。孝思遵寶訓,聖業廣惟勤。

【題東閣後集〈熙寧二年〉】
東閣三朝多大事,營丘二載足閑辭。近詩留作歸榮集,何日歸田自集詩。

【日長偶書】
日長漸覺逍遙樂,何況終朝無事人。安得遂為無事者,人間萬慮不關身。

【寄答王仲儀太尉素〈熙寧三年〉】
豐樂山前一醉翁,餘齡有幾百憂攻。平生自恃心無愧,直道誠知世不容。
換骨莫求丹九轉,榮名豈在祿千鐘。明年今日如尋我,潁水東西問老農。

【解官後答韓魏公見寄〈熙寧四年〉】
報國勤勞己蔑聞,終身榮遇最無倫。老為南畝一夫去,猶是東宮二品臣。侍從藉通清切禁,笑歌行作太平民。欲知念舊君恩厚,二者難兼始兩人。〈新制,推恩致仕許依舊兼職,自王仲儀始,今某仍出特恩。〉

【余昔留守南都得與杜祁公唱和詩有答公見贈二十韻之卒章云報國如乖願歸耕甯買田期無辱知己肯逐利名遷逮今二十有二年祁公捐館亦十有五年矣而余始蒙恩得遂退休之請追懷平昔不勝感涕輒為短句置公祠堂】掩涕發陳編,追思二十年。門生今白首,墓木已蒼煙。報國如乖願,歸耕甯買田。此言今始踐,知不愧黃泉。

【答端明王尚書見寄兼簡景仁文裕二侍郎二首】
日久都城車馬喧,豈知風月屬三賢。唱高誰敢投詩社,行處人爭看地仙。酒面撥醅浮大白,舞腰催拍趁繁弦。
與公等是休官者,方把鋤犁學事田。多病新還太守章,歸來白首興何長。琴書自是千金產,日月閑銷百刻香。
尚有俸錢沽美酒,自栽花圃趁新陽。醉翁生計今如此,一笑何時共一觴。

【寄題景純學士藏春塢新居】
清才四紀擅時名,晚卜丘林遂解纓。欲借青春藏向此,須知白首尚多情。
水浮花出人間去,山近云從席上生。漫說市朝堪大隱,仙家誰信在重城?

【會老堂〈熙寧五年〉】
古來交道愧難終,此會今時豈易逢。出處三朝俱白首,凋零萬木見青松。
公能不遠來千里,我病猶堪酹一鐘。已勝山陰空興盡,且留歸駕為從容。

【叔平少師去後會老堂獨坐偶成】
積雨荒庭遍綠苔,西堂瀟灑為誰開?愛酒少師花落去,彈琴道士月明來。
雞啼日午衡門靜,鶴唳風清晝夢回。野老但欣南畝伴,豈知名籍在蓬萊。

【退居述懷寄北京韓侍中二首】
悠悠身世比浮云,白首歸來潁水濆。曾看元臣調鼎鼐,卻尋田叟問耕耘。一生勤苦書千卷,萬事銷磨酒百分。
放浪豈無方外士,尚思親友念離群。青殿宮臣寵並叨,不同憔悴返漁樵。無窮興味閑中得,強半光陰醉裏銷。
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猶須五物稱居士,有及顏回飲一瓢。

【贈潘道士】
門無車轍紫苔侵,雞犬蕭條陋巷深。寄語彈琴潘道士,雨中尋得越江吟。

【答樞密吳給事見寄】
老得閒來興味長,問將何事送餘光。春寒擁被三竿日,宴坐忘言一炷香。
報國愧無功尺寸,歸田仍值歲豐穰。樞庭任重才餘暇,猶有新篇寄草堂。

【答判班孫待制見寄】
三朝竊寵倖逢辰,晚節恩深許乞身。無用物中仍老病,太平時得作閒人。
鳴琴酌酒留嘉客,引水栽花過一春。惟恨江淹才已盡,難酬開府句清新。

【初夏西湖】
積雨新晴漲碧溪,偶尋行處獨依依。綠陰黃鳥春歸後,紅花青苔人跡稀。
萍匝汀洲魚自躍,日長闌檻燕交飛。林僧不用相迎送,吾欲台頭坐釣磯。

【寄河陽王宣徽】
誰謂蕭條潁水邊,能令嘉客少留連。肥魚美酒偏宜老,明月清風不用錢。
況直湖園方首夏,正當櫻筍似三川。自知不及南都會,勉強猶須詫短篇。

【寄韓子華〈並序熙寧四年〉】
餘與韓子華、長文、禹玉同直玉堂,嘗約五十八歲致仕,子華書於柱上。其後薦蒙恩寵,世故多艱,曆仕三朝,備位二府,已過限七年,方能乞身歸老。俗諺云:“也賣弄得過裏。”人事從來無處定,世塗多故踐言難。誰如潁水閒居士,十頃西湖一釣竿。

【戲劉原甫】
平生志業有誰先,落筆文章海內傳。昨日都城應紙貴,開簾卻扇見新篇。
仙家千載一何長,浮世空驚日月忙。洞裏新花莫相笑,劉郎今是老劉郎。

【和陳子履遊泗上雍家園】
長橋南走群山間,中有雍子之名園。蒼云蔽天竹色淨,暖日撲地花氣繁。飛泉來從遠嶺背,林下曲折寒波翻。
珍禽不可見毛羽,數聲清絕如哀彈。我來據石弄琴瑟,惟恐日暮登歸軒。塵紛解剝耳目異,只疑夢入神仙村。
知君襟尚我同好,作詩閎放莫可攀。高篇絕景兩不及,久之想像空冥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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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八 居士外集卷八

◎古賦四首

【紅鸚鵡賦〈並序明道元年〉】
聖俞作《紅鸚鵡賦》,以謂禽鳥之性,宜適於山林,今茲鸚徒事言語文章以招累,見囚樊中,曾烏鳶雞雛之不若也。謝公學士複多鸚之才,故能去昆夷之賤,有金閨玉堂之安,飲泉啄實,自足為樂,作賦以反之。夫適物理,窮天真,則聖俞之說勝。負才賢以取貴於世,而能自將,所適皆安,不知籠檻之于山林,則謝公之說勝。某始得二賦,讀之釋然,知世之賢愚出處名有理也。然猶疑夫茲禽之腹中或有未盡者,因拾二賦之餘棄也,以代鸚畢其說。

後皇之載兮,殊方異類。肖翹蠢息兮,厥生鹹逐。熔埏賦予兮,有物司之。泊然後化兮,默運其機。陶形播氣兮,小大取足。紛不可狀兮,千名萬族。異物珍怪兮,托產遐陬。來海裔兮貴中州。邈丹山於荒極,越鳳皇之所宅,稟南方之正氣,孕赤精於火德。蓋以氣而召類兮,故感生而同域。播為我形,特殊其質,不綠以文,而丹其色。物既賤多而貴少兮,世亦安常而駭異。豈負美以有求兮,適遭時之我貴。客方黜我以文采,吊我于籠樊,謂夫飛鳴而飲啄,不若雞鶩與烏鳶。噫!不知物有貴賤,殊乎所得。天初造我,甚難而嗇,千毛億羽,曾無其一。忽然成形,可異而珍,慧言美質,俾貴於人。籠軒寶玩,翔集安馴。彼眾禽之擾擾兮,蓋跡殊而趣乖。既心昏而質陋兮,乃自穢而安卑。樂以鐘鼓,宜其眩悲。蓋貴我之異稟,何概我於群飛?若夫生以才夭,養以性違。客之所悼,我亦悼之。我視乎世,猶有甚兮:郊犠牢豕,龜文象齒,蚌蛤之胎,犛牛之尾,既殘厥形,又奪其生。是猶天為,非以自營。人又不然,謂為最靈,淳和質靜,本湛而寧。不守爾初,自為巧智,鑿竅泄和,漓淳雜偽。衣羔染夏,強華其體;鞭撲走趨,自相械系。天不汝文而自文之,天不汝勞而自勞之。役聰與明,反為物使,用精既多,速老招累。侵生盭性,豈毛之罪?又聞古初,人禽雜處。機萌乃心,物則遁去。深兮則網,高兮則弋。為之職誰,而反予是責!

【述夢賦〈明道二年〉】
夫君去我而何之乎?時節逝兮如波。昔共處兮堂上,忽獨棄兮山阿。嗚呼!人羨久生,生不可久,死其奈何。死不可複,惟可以哭。病予喉使不得哭兮,況欲施乎其他。憤既不得與聲而俱發兮,獨飲恨而悲歌。歌不成兮斷絕,淚疾下兮滂沱。行求兮不可過,坐思兮不知處。可見惟夢兮,奈寐少而寤多。或十寐而一見兮,又若有而若無,乍若去而若來,忽若親而若疏。杳兮倏兮,猶勝於不見兮,願此夢之須臾。尺蠖憐予兮為之不動,飛蠅閔予兮為之無聲,冀駐君兮可久,怳予夢之先驚。夢一斷兮魂立斷,空堂耿耿兮華燈。世之言曰:死者澌也。今之來兮,是也非也?又曰:覺之所得者為實,夢之所得者為想。苟一慰乎予心,又何較乎真妄。綠發兮思君而白,豐肌兮以君而瘠。君之意兮不可忘,何憔悴而云惜。願日之疾兮,願月之遲,夜長於晝兮,無有四時。惟音容之遠矣,於恍惚以求之。

【荷花賦】
步蘭塘以清暑兮,颯蘋風以中人。擷杜若之春榮兮,搴芙蓉于水濱。嘉丹葩之耀質,出淥水而含新。蔭曲池之清泚,漾波紋之奫淪。披紅衣而耀彩,寄清流以讬根,挺無華之淺豔,靡競麗乎先春。抱生意以自得兮,及薰時之嘉辰。若夫夏畹蘭衰,夢池草密。慘群芳之已銷,獨斯蓮之迥出。可以嗅清香以析酲,可以玩芳華而自逸。況其晚浦煙霞,水亭風日。投文竿而餌垂,泳萍莖而波溢。絲縈藕以全折,杯卷荷而半側。墜紫菂以欹煙,斂紅芳而向夕。可憐影兮相顧,列金葩而返植。清風遏以似起,碧露合而乍失。或兩兩以相扶,漸亭亭而獨出。發燕脂於北土,生異香於西域。匪江妃之小腰,即廣陵之清骨。爾乃曲沼微陽,橫塘細雨。逐橋上之歸鞍,笑堤邊之遊女。墮虹梁而窺影,倚風台而欲舞。覆翠被以薰香,然犀燈而照浦。雙心並根,千株泣露。湛月白而風清,杳池平而樹古。送艇子於西州,聞棹謳於北渚。迎桃根而待楫,逢宓妃而未渡。迫而視之,靚若星妃臨水而脈脈盈盈;遠而望之,杳如峽女行云而朝朝暮暮。其妖麗也,其閑麗也,香荃橈兮木蘭舟,澹容興兮悵夷猶,東西隨葉隱,上下逐波浮。已見雙魚能比目,應笑鴛鴦會白頭。昔聞妃子貴東鄰,池上金花不染塵。空留此日田田葉,不見當時步步人。

【螟蛉賦〈並序〉】
《詩》曰:“螟蛉有子,蜾臝負之。”言非其類也,及揚子《法言》又稱焉。

嗟夫!螟蛉一蟲爾,非有心於孝義也,能以非類繼之為子,羽毛形性不相異也。今夫為人,父母生之,養育劬勞,非為異類也。乃有不能繼其父之業者,儒家之子卒為商,世家之子卒為皂隸。嗚呼!所謂螟蛉之不若也。作《螟蛉賦》,詞曰:爰有桑蟲,實曰螟蛉。與夫蜾臝,異類殊形。負以為子,祝之以聲。其子感之,朝夕而成。嗟夫人子,父母所生。父祝之言,子莫之聽,父傳之業,子莫克承。父沒母死,身覆位傾。嗚呼為人,孰與蟲靈?人不如蟲,曷以人稱!

◎雜文六首

【啄木辭】
木皇司春兮,物熙以春。芽者斯勾兮,甲者斯萌。物賴皇兮榮以欣,翳有蟲兮甚不仁。穴皇木兮群以聚,穴不已兮又加咀。皇木病兮窾將深,皇心惻兮傷爾蠍。彼鳥兮善啄吾,利汝啄兮饑汝腹。飛以鳴兮啄且食,蟲不盡兮啄莫息。山之麓兮水之濱,皮堅節癭兮龍甲蛇鱗。節流膏兮吻流血,百不一兮徒饑渴。蠹日滋兮日苦,京謁皇兮披云路。云之深兮不可見,讬歸風兮仰訴。古初之皇兮甚仁惠,憐民愛物使兩遂。穴民處兮鮮民食,穴不棟樑兮鮮不薪米,其求甚少兮給之孔易。野鬱鬱兮山蒼蒼,土有毛髮兮山有衣裳。金不韝冶兮器不刃鑣鋩,木至老朽兮不見菑殃。聖萌機兮五財利,贍有足兮生不匱。蔽風避濕兮修容威,廟祭室寢兮猶無異為。帝何思之不熟兮,忽生般而與倕?丹髹之不己兮,又以彫幾。斜鉤曲鬥兮,華照闌梯。高構嶮兮目精眩,地禿而赭兮山褋而寒,材者傷死兮生者力殫。一躬之庇兮一林夷族,寓龍木馬兮重閽陰屋,皇民暴嗇兮驅之以撲。噫,智巧兮誰為是,既紛紛而不止!工蠹則大兮蟲蠹則小,捕小縱大兮將何謂?皇惜木兮雖甚恩,蟲利食兮啄徒勤,蠹未入口兮刃至其根。與其啄蠹能盡死,不如得啄匠手,使不堪於斧斤。

【哭女師〈慶曆五年〉】
暮入門兮迎我笑,朝出門兮牽我衣。戲我懷兮走而馳,旦不覺夜兮不知四時。忽然不見兮一日千思。日難度兮何長,夜不寐兮何遲!暮入門兮何望,朝出門兮何之?怳疑在兮杳難追,髡兩毛兮秀雙眉。不可見兮如酒醒睡覺,追惟夢醉之時。八年幾日兮百歲難期,於汝有頃刻之愛兮,使我有終身之悲。

【會聖宮頌〈並序天聖九年〉】
西京留守推官、將仕郎、試秘書省校書郎臣歐陽修,謹齋心滌慮頓首再拜言:臣伏見國家采《漢書》原廟之制,作宮于永安,以備園寢。欲以盛陵邑之充奉,昭祖宗之光靈,以耀示於千萬世,甚盛德也。

修永惟古先王者,將有受命之符,必先興業造功,以警動覺悟於元元,然後有其位。而繼體守文之君,又從而顯明丕大,以纂修乎舊物。故其兢兢勤勤,不忘前人。是以根深而葉茂,德厚而流光,子子孫孫,承之無疆。

伏惟皇帝陛下以神聖至德,傳有大器,乾健而正,離繼而明。即位以來,於茲十年,勤邦儉家,以修太平。日朝東宮,示天下孝,親執籩豆,三見於郊。日星軌道,光明清潤,河不怒溢,東南而流。四夷承命,歡和以賓,奔走萬裏,顧非有干戈告讓之命,文移發召之期,而犀珠、象牙、文馬、瑴玉,旅於闕庭,納於廄府,如司馬令,無一後先。至德之及,上格於在天,下極於地,中浹於人,而外冒於四表。昆蟲有命之物,無不仰戴神威聖功。效見如此。

太祖創造基始,克成厥家,當天受命之功;太宗征服綏來,遂一海內,睿武英文之業;真宗禮樂文物,以隆天聲,升平告功之典;陛下夙夜虔共,嗣固鴻業,纂服守成之勤。基構累積,顯顯昌昌,益大而光,稱於三後之意,可謂至孝。況春秋歲時,以禘以袷,則有廟祧之嚴;配天昭孝,以享以告,則有郊廟明堂之位;篆金刻石,則有史氏之官。歌功之詩,流於樂府;象德之舞,見乎羽毛。惟是邦家之光,祖宗之為,有以示民而垂無窮者,罔不宣著。陛下承先烈,昭孝思,所以奉之以嚴,罔不勤備,聖人之德謂無以加。而猶以為未也,乃複因陵園,起宮室,以望神遊。土木之功,嚴而不華,地爽而潔,宇敞而邃,神靈杳冥,如來如宅,合於《禮經》孝子謦咳思親之義。

愚以謂宮且成,非天子自歸享,則不能以來三後之靈。然郡國不見治道,大僕不先整駕,恬然未聞有司之詔,豈難於動民而遲其來邪?特以龜筮所考須吉而後行邪?不然何獨留意於屋牆構築,而至於薦見孝享,未之思邪?況是宮之制,夷山為平,外取客土,鍛石伐木,發兵胥靡,調旁近郡。如此數年,而道路之民徒見興為之功,恐愚無以識上意。是宜不惜屬車之費,無諱數日之勞,沛然幸臨,因展陵墓,退而諭民以孝思之誠,遂見守土之臣,采風俗以問高年,亦堯舜之事也。古者天子之出,必有采詩之官,而道路童兒之言皆得以聞。臣是以不勝惓惓之心,謹采西人望幸意,作為頌詩,以獻闕下。詞曰:

巍峨穹崇,奠京之東,有山而嵩。奫淪道源,匯流而淵,有洛之川。川靈山秀,回環左右,有高而阜。其阜何名?太祖、太宗,真宗之陵。惟陵之制,因山而起,隱隱隆隆。惟陵之氣,常王而喜,鬱鬱蔥蔥。帝懷穹旻,受命我宋,造初於屯。帝念先烈,用顧余家,宣力以勤。赫赫三後,重基累構,既豐而茂。燕翼貽謀,是惟永圖,其傳在予。曰祖曰宗,有德有功,予實嗣之。克勤克紹,以孝以報,予敢不思?惟此園陵,先後之宅,既宅且安。後來遊止,弗宮弗室,神何以歡?乃相川原,乃得善地,地高惟丘。乃以荊灼,乃訊寶龜,龜告曰猷。帝命家臣,而職我事,而往惟寅。一毫一絲,給以縣官,無取於民。伐洛之薪,陶洛之土,瓦不病窳。柯我之斧,登我之山,木好且堅。家臣之來,役夫萬名,三年有成。宮成翼翼,在陵之側,須後來格。有門有宇,有廊有廡,有庭有序。殿兮耽耽,黼帷襜襜,天威可瞻。庭兮殖殖,鉤盾虎戟,容衛以飭。太祖維祖,太宗維弟,真宗維子。三聖嶷嶷,有以正位,於此而會。聖兮在天,風馬云車,其來仙仙。聖會於此,靈威神馭,其宮肅然。聖既降矣,其誰格之,惟孝天子。聖降當享,其誰來薦,亦孝天子。孝既克祗,而來胡遲?其下臣修,作頌風之。

【州名急就章〈並序至和元年〉】
敘曰:古者史掌文書,以識天地四方、古今事物、名言字訓,而教學之法始于童子,謂之小學,君子重焉。《急就章》者,漢世有之,其源蓋出於小學之流,昔顏籀為史遊序之詳矣。餘為學士,兼職史官,官不坐曹,居多暇日,每自娛於文字筆墨之間,因戲集州名,作《急就章》一篇,以示兒女曹,庶幾賢於博塞爾。

章曰:

別州自禹郡于秦,廢置經革難具陳。皇家垂統天下定,疆理萬方承政令。近征遠貢各有宜,或畀吏治或羈縻,九域披圖指可知。分音比類慎訛疑,文差字析極精微。若夫錦、居遐裔,孤音無比。隰、集、梓、泗、劍、陝、涪、幽,駢聲相附,可如類求。則有夔、綏、隨,果、賀、播,滑、達、越,和、河、羅,連三前協。其四謂何?乃有瓜、沙、嘉、巴,鳳、隴、雍、宋,歙、峽、合、疊,淄、資、思、師,化、雅、華、夏,密、吉、蔚、悉,永、郢、鼎、潁,不宜吃訥。又如保、邵、道、趙、耀,鄆、信、潤、晉、慎,凡五聲而一韻。柳、壽、茂、竇、宥、湊,憲、兗、漢、簡、萬、演,海、岱、解、蔡、泰、愛,欽、潯、金、深、郴、黔,蜀、濮、福、睦、複、陸,乃六律而同音。七言惟一:白、澤、虢、石、益、德、壁。八音相望:廣、象、相、閬,絳、獎、當、宕、開、萊、台、懷,階、崖、雷、梅;澧、棣、冀、利,濟、薊、費、智;鄭、鄧、定、孟,慶、應、靜、勝;廉、潭、儋、南,嵐、監、甘、岩。至於許、汝、婺、處,楚、普、潞、敘、古;魏、惠、桂、貴,遂、貝、瑞、<山雋>、會,言過乎九,難宣於口。於是有岳、鄂、宅、薄、洛,莫、涿、朔、廓、拓;眉、黎、齊、池、蘄,施、伊、西、夷、溪;濠、曹、饒、昭、韶,潮、遼、交、洮、牢。〈右皆十。〉邛、通、龍、洪、蓬、蒙,邕、同、戎、忠、松、籠。〈右十二。〉連、綿、澶、安、延、丹、端,宣、檀、驩、蘭、潘、田、巒;湖、蘇、舒、滁、廬、渝、滬,梧、蒲、徐、鄜、扶、儒、禺。〈右皆十四。〉秦、邠、麟、汾,均、陳、溫、春,筠、辰、文、循,銀、云、勤、岷;杭、揚、江、黃,常、漳、康、襄,房、坊、商、滄,洋、昌、瀼、長。〈右皆十六。〉並、青、瀛、登、成、明,衡、彭、英、瓊、邢、洺,涇、寧、升、榮、橫、藤,汀、興、營、平、庭、澄,

〈右二十四。〉聯章斷句,不能遽數。真定、河源,以諱不舉。若乃物有疑似,同音異字,則有陵、靈,原、袁,府、撫,乾、虔,濱、賓,融、容,渭、衛,全、泉,繡、秀,易、翼,渠、衢,歸、媯、龔、恭,汴、辨、涼、梁,祁、岐,鄯、單,宿、肅,磁、慈,灘、維。峰、封暨豐,沂、宜及儀,乃一號而三之。

〈音或不同,相近者亦藉以足之。〉劍、環、恩、順,鎮、霸、真、雄,又音文之兩同。至於太平、郁林,萬安、平琴,武安、洮陽,新定、建康,二名雖美,遠小不彰。若監若軍,四十有六:保定、信安、廣信、安肅,鎮戎、保安,岢嵐、火山,順安、寧化,實控三邊。其餘瑣瑣,皆不足言。〈其後因檢《九域圖》有高、富、瀧、當四州偶遺不錄,以文句難移,不復增入也。

【有宋右諫議大夫贈開府儀同三司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魏國韓公國華真贊〈治平元年〉】
氣剛而毅,望之可畏。色粹而仁,近之可親。有韞於中,必見於外。庶幾仿佛,寫之圖繪。惟其盛德,不可形容。公德之豐,後世之隆。誰為公子?丞相衛公。

【贈太尉夏守贇諡議】
議曰:謹按諡法:世篤勤勞曰忠,不心恭慎曰僖。今考公之行狀,言其父以軍校歿戰陣,遂獲賞延;子以君命死道塗,得諡莊恪。公自束發,已能孝謹。遭遇先帝,給事左右,材敏自力,愈久益勤。至於典掌師旅,宿衛王宮,出領節旄,入登樞輔,安享寵榮,六十餘年。方真宗時,繼遷叛命,用兵朔方;契丹未和,再駕河北。多事之際,其勤最著。或奔走自效,不暇過於私家;親匿雖至,未嘗敢請恩澤。曆小大之職,無纖毫之過。先朝用此,尤加獎擢。昨者西師始出,父子迭行,北顧之憂,選任居首。迫於奄忽,厥用未彰;較其始終,其跡可見。所謂勤勞者于奕世,恭慎見於小心。考之不誣,宜以節惠,謹合二法,諡曰忠僖。謹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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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九 居士外集卷九

◎近體賦十一首〈附官題詩三首〉

【進擬禦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並引狀推誠應天豈尚交飾慶曆二年〉】
臣伏睹今月十三日禦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題目初出,中外群臣皆歡然,以謂至明至聖,有小心翼翼事天之意。蓋自四年來,天災頻見,故陛下欲修應天以實之事。時謂出題以詢多士,而求其直言。外議皆稱,自來科場只是考試進士文辭,但取空言,無益時事。亦有人君能上思天戒,廣求規諫以為試題者。此乃自有殿試以來,數百年間最美之事,獨見於陛下。然臣竊慮遠方貢士乍對天威,又迫三題,不能盡其說以副陛下之意。臣忝列書林,粗知文字,學淺文陋,不自揆度,謹擬禦題撰成賦一首。不敢廣列前事,但直言當今要務,皆陛下所欲聞者。臣聞古者聖帝明王,皆不免天降災異,惟能修德修政,則變災為福,永享無窮之休。臣不勝大願。其賦一首,謹隨狀上進。天災之示人也,若回應聲;君心之奉天也,惟德與誠。固當務實以推本,不假浮文而治情。彼雖不言,謫見以時而下告;吾其修德,禍患可銷於未萌。臣聞天所助兮,惟善則降祥;德苟至兮,雖妖而不勝。皆由人事之告召,然後天心之上應。若國家有闕失之政,則當頻見於眾災,欲人主知戎懼之心,所以保安於萬乘。

臣請述當今之所為,引近事而為證。至如陽能和陰則雨降,若歲大旱,則陽不和陰而可推;〈去年大旱。〉陰不侵陽則地靜,若地頻動,則陰乾于陽而可知。〈去年河東地頻動。又如黑者陰之色,晦者陰之時,或暴風慘黑而大至,白晝晦冥而四垂。〈康定元年三月,黑風起,白日晦。〉日食正旦,雨冰木枝。〈今春二月。〉如此之類,皆陰之為。蓋陰為小人與婦人,又為大兵與蠻夷。若四者之為患,則群陰之失宜。故天象以此告吾君,不謂不至;陛下所宜奉天戒,不可不思。是謂應以實者,臣敢列而言之。

若夫慎擇左右而察小人,則視聽之不惑;肅清宮闈而減冗列,則恭儉而成式。況乎遠佞人者,孔宣父之明訓;放宮女者,唐太宗之盛德。又若西師久不利,宜究兵弊而改作;叛羌久未服,宜講廟謀之失得。在陛下之至聖,行此事而不忒;庶天意之可回,雖有災而自息。

方今民疲賦斂之苦,又值饑荒之年,貲財盡於私室,苗稼盡於農田。劫掠居人,盜賊並起;流離道路,老幼相連。陛下視民如子,覆民如天,在於仁聖,非不矜憐。故德音除刻削之令,赦書行賑濟之權。然而詔令雖嚴,州縣之吏多慢;人死相半,朝廷之惠未宣。夫天至高遠也,惟可動以精誠;民之休戚也,皆系君之好尚。惟善政之能惠,則休符之並貺。而況富有四海之大,獨制萬民之上。一言之出兮,誰敢不從?百事責實兮,自然無曠。發號施令,在聖意之必行;變災為祥,則太平之可望。

今《漢史》有《五行》之志,《尚書》有《洪范》之文,願詔侍臣之講說,許陳古事於聽聞。可以見自召妖災,雖由於時政;能招福應,亦自於明君。故禾偃於風,表周王之覺悟;雉鳴于鼎,成商帝之功勳。蓋恐懼修省者實也,在乎在倦;祈禳消伏者文也,皆不足云。臣生逢納諫之聖明,不問直言之狂斐;惟冀愚衷之可采,苟避誅夷而則豈!蓋賦者古人規諫之文,臣故敢上幹於旒扆。

【監試玉不琢不成器賦〈良玉非琢,安得成器。天聖七年〉】
至寶雖美,因人乃彰,欲成器而斯尚,由載琢以為良。瑕玷弗施,始中含於溫潤;切磋有則,取應用於圓方。披大禮之遺言,洞先儒之所錄。以謂玉不因琢,器莫得以自貴;人不因學,道無由而內勖。故我誘之於人,諭之以玉。內含其美,雖稟質而可嘉;外飾其形,假載雕而後足。然以寶有可尚,世誠所希,價連城而有待,氣如虹而上揮。禮神之用斯在,磨玷之言則非。稟爾天真,包十德而成質;制由工巧,參六瑞以凝輝。然則攻自他山,列乎良璞。雖曰寶也,不能效于自用;雖曰堅也,未有成於不琢。美在中矣,徒內抱于英華;礲而錯諸,始外成於圭角。豈不以玉者華於國而可重,器者用於人而克安。規矩殊形於圭璧,短長具制於躬桓。亦猶在熔者金,必資乎鍛礪之設;從繩者木,遂分乎曲直之端。且夫人務其師,玉貴其德。性雖本善,不學則弗至於道;質雖至美,不琢則弗成其飾。稽匪刻匪雕之說,理實異斯;嘉如切如磋之言,義誠有得。彼大圭貴乎尚質,鳴珮取乎揚聲,雖效珍而並用,在設諭以非精。曷若彰教誨而有漸,譬琢雕而可成。是故西琥東圭,舍規模而安創;半璋全璧,非制度以難明。向若追琢不加,刻畫非備,雖縝密以含彩,在文華而曷視?故揚子以謂玉不雕,則璠璵不作器。

【國學試人主之尊如堂賦〈堂陛隆峻,人主尊矣。天聖七年〉】
位既異等,君宜有常。惟居尊而體國,爰取諭於如堂。望而畏之,使下民之鹹仰;高為貴者,譬遠地以同彰。稽往牒之遺文,懿嘉言之洞啟。謂立制於君上,諭相承於堂陛。蓋以貴賤殊品,尊卑異禮。下臨於物,必也尊嚴而有儀;上譬于堂,所以崇高乎正體。誠以赫赫化被,巍巍道隆,儼正甯以居極,統群黎於宅中。蓋取乎馭民之貴,非資於構廈之功。位正當陽,若盛九筵之制;民欣戴後,如瞻七尺之崇。然則堂非高則逼下而易陵,君弗尊則保位而難慎。卑高必貴乎不瀆,上下於焉而克順。邇臣內附,類榱棟之相依,列辟下陳,由陛廉而比峻。豈不以富有函夏,躬臨兆民。示臣庶之弗越,表等威之有倫。將使制爾萬國,宗予一人。下絕僣王,非曆階之可及;世惟與子,彰肯構以相因。是知制眾室者莫先乎堂,奄九有者必尊其主。蓋兼統於邦國,匪專稱於棟宇。化有于下,奉穆穆以深居,仰之彌高,若耽耽之可睹。蓋由堂不可以卑而亂制,君不可以黷而不尊。喻穹隆於九仞,用總制於群元。且異夫蓋之如天,但述居高之旨;就之如日,惟明照下之言。大哉!陛峻而堂高者勢之然,臣貴而君尊者國之理。伊制度之有別,俾崇高而是視。所以建公卿大夫而天子加焉,其尊也於斯見矣。

【詔重修太學詩〈天聖七年〉】
漢詔崇儒術,虞庠講帝猷。叢楹新寶構,萬杵逐歡謳。照爛云甍麗,回環璧水流。冠童儀盛魯,蒿柱德同周。舞翟彌文鬱,橫經盛禮修。微生聽昕鼓,願齒夏弦遊。

【省試司空掌輿地圖賦〈平土之職,圖掌輿地。天聖八年〉】
率土雖廣,披圖可明,命乃司空之職,掌夫輿地之名。奉水土以勤修,慎司無曠;覽山川而盡載,按牒惟精。所以專一官而克謹,辨九區而底平者也。伊昔令王,尊臨下土。以謂綿宇非一,不可以周覽;眾職異守,俾從於各主。故我因地理之察,宜建冬官而法古。將使如指諸掌,括乎地以無遺;皆聚此書,著之圖而可睹。險固咸在,方隅異宜,分形勝以昭若,庶指陳而辨之。度地居民,既修官而有舊;辨方正位,俾披文而可知。其或作屏建親,命侯封國,小大有民社之制,遠邇異封圻之式。非圖無以辨乎數,非官無以奉其職。主於空土,既險阻之盡明;別爾分疆,志廣輪而可識。誠由據函夏之至要,贊大君之永圖。上以體國而經野,下以建邦而設都。參古號于周官,各司其局;辨群方于禹跡,無得而逾。是何標區域以並分,限華夷而靡爽。域中所以張乎大,天下無以逾其廣。亦猶五土異物,必辨于司徒之官;九州有宜,乃命乎職方之掌。用能三壤鹹則,四民奠居,窮人跡於遐域,包坤載于方輿。具異夫充國論兵,但模方略之狀;酂侯創業,惟收圖籍之餘。彼《夏貢》紀乎州名,《漢史》標乎地志。雖前策之並載,在設官而未備,曷若我謹三公於漢儀,專掌圖於輿地。

【翠旌詩〈天聖八年〉】
盛禮郊儀肅,純音帝樂清。葳蕤飄翠羽,赫奕展華旌。鳳邸光交覆,鸞旗色共明。繽紛拂葩蓋,輝映雜緌纓。且異文竿飾,非同翿舞名。竹宮歌毖祀,雅曲播遺聲。

【殿試藏珠於淵賦〈君子非貴,難得之物。天聖八年〉】
稽治古之敦化,仰聖人之作君,務藏珠而弗寶,俾在淵而可分。效乎至珍,雖希世而弗產;棄於無用,媲還浦以攸聞。得《外篇》之寓言,述臨民之致理。將革紛華於偷俗,複芚愚於赤子。謂非欲以自化,則爭心之不起。蓋賤貨者為貴德之義,敦本者由抑末而始。示不復用,雖至寶而奚為;舍之則藏,秘諸淵而有以。誠由窒民情者在杜其漸,防世欲者必藏其機。使嗜欲不得以外誘,則淳樸於焉而可歸。將抵璧以同議,諒彈雀而誠非。照乘無庸,盡遺砢岸之側;連城奚取,皆沉媚水之輝。用能崇儉德以外昭,複淳風而有謂,民心樸以歸本,物產全而靡費。珍雖無脛,俾臨淵而盡除;事異暗投,永沉川而不貴。然而道既散則民薄,風一澆而樸殘,玩好既紛乎外役,質素無由而內安。故我斥乃珍奇之用,絕乎侈靡之端。將令物遂乎生,老蚌蔑剖胎之患;民知非尚;驪龍無探頷之難。是則恢至治之風,揚淳古之式。不寶於遠,則知用物之足;不見其欲,則無亂心之惑。上苟賤於所好,下豈求於難得。是雖寶也,將去泰而去奢;從而屏之,使不知而不識。彼捐金者由是類矣,摘玉者可同言之。諒率歸於至理,實大化於無為。致爾漢皋之濱,各全其本;雖有淮蠙之產,無得而窺。自然道著不貪,時無異物,民用遵乎至儉,地寶蕃而不屈。所以虞舜垂衣,亦由斯而弗咈。

【博愛無私詩〈原闕〉】

【賞以春夏賦〈天子行賞,欽順時令。〉】
賞出於國,時行在天,紀勳庸而有序,順春夏以昭宣。無忘爾勞,法蠢生而布惠;用嘉乃績,因長養以旌賢。原夫執政者君,為民之紀,懼賞罰之一失,則恩威之兩弛。受焉不以其私,賜之非為其喜。蓋夫欲固其國者,必謹國之常;能奉乎天者,是謂天之子。將出令以無僣,必順時而後軌。顯庸制爵,爰占星鳥之中;茂德建官,當俟薰風之始。且夫春居東以首歲,夏司南而執衡,在氣為燠,於時主生。東動也,以之起;南任也,以之成。我所以推本萬事之理,欽象四時之行。政刑由是以有度,寒暑於焉而不爭。頒以土田,順木行而養育;昭其服物,助火德之光明。故曰天之大端在陰陽,君之大柄在刑賞,操其柄以歸己,求其端而取象。法太簇贊陽之月,行慶有常;體林鐘種物之時,勸功無爽。誠以賞當則民協,澤流而德深,但慮過時之失,敢懷虛受之心。故《月令》有布德之文,前規具在;景風為賜爵之候,往牒攸欽。嗚呼!王者畏天以臨民,天道在人而可信。事與時合,則為和而為福;時與事逆,則有災而有饉。在乎察動靜以為本,布仁恩而克慎。亦由獮田主教,非仲秋而不行;議獄斷刑,須大冬而乃順。故能光昭國體,欽奉邦彝,用豈有於逾德,舉無聞於拂時。且異夫賜以鞶纓,示假人而取誚;贈其袞冕,譏錫命以非宜。大哉!君之舉者必書,上之出者為令。苟違時而不度,懼招尤而失正。故左氏載聲子之言,以戒後王之立政。

【畏天者保其國賦〈祗畏天道,能守其國。〉】
聖人以凝命恭默,膺圖肅祗。爰務畏天之義,但彰保國之規。惟帝難之,翼翼固欽於乾道;為人上者,兢兢慎守於邦基。用能禦寶位而惟永,隆昌運以鹹熙者也。探齊王之式陳,懿子輿之所謂,將設治民之術,先本為君之貴。且曰天惟簡在,誠由乎不敢荒寧;國乃治平,是宜乎克自抑畏。惠此方國,欽若昊天。實克遵于栗栗,示無爽於乾乾。慮威宣咫尺之間,所以嚴恭罔怠;致疆啟幅員之內,所以底定無愆。蓋由仰高明以惟勤,遂邦家而永保。“又新”之戒斯在,《無逸》之篇可考。順帝之則,始敦危懼之誠;俾民不迷,終得阜安之道。豈不以天者本降鑒而是顯,國者在緝綏而以興。畏乎天,表降鑒之甚邇;保乎國,示緝綏而可憑。審雖休勿休之理,遵日慎一日之稱。是故懼無災以為懷,見楚莊之勿伐;不敢康而在念,識周成之有能。夫如是,則垂拱是圖,持盈可久。不遑啟居兮,以圓靈之是奉;無敢暇豫兮,以中區而自守。昭事而宜乎宗社,鹹寧之旨攸同;欽承而惠彼民人,設險之功何有。不然,又安得惟寅謹爾,匪懈昭其?蓋足憚於覆燾,必克固於蕃維。《周詩》垂陟降之文,亦足畏也;洊雷著修省之說,於時保之。至哉,闡繹聖猷,鋪昭皇極,眷戁悚以為本,在撫綏而作式。有以見惟天為大,而君則之,故定於萬國。

【斫雕為樸賦〈除去文飾,歸彼淳樸。〉】
德以儉而為本,器有文而可除。爰斫載雕之飾,將全至樸之餘。篆刻未銷,見背偽歸真之始;鏤章鹹滅,知去華務實之初。稽史牒之前聞,述政風而遐舉。懿淳儉之攸尚,斥浮華而可沮。謂乎防世偽者在塞其源,全物性者必反其所。素以為貴,將抱樸而是思;煥乎有文,俾運斤而悉去。誠由淳自澆散,器隨樸分,騁匠巧而傷本,掩天真而蔑聞。故我反淳風而矯正,杜末作之紛紜。剖刻桷之形,複采椽而不琢;滅鏤簋之僣,反木器于無文。則知工巧盡捐,浮淫是抑,道尚取乎反本,理何求於外飾!圭磨嶽鎮,歸璞玉以全真;罍去山云,表瓦尊而務德。是則遵乎樸者,將反始而臻極;斫乎雕者,惡亂真而飾非。約澆風於一變,矯治古以同歸。礲而錯諸,盡滅雕蟲之巧;質為貴者,寧漸朽木之譏?用能杜文彩之煥然,返淳和而遵彼。雕雖著,則尚可磨也;僕其複,則在其中矣。棄末反本,小巧之工盡捐;革故取新,見素之風可美。彼琢玉然後成器,命工列乎雕人。務以文而勝質,徒散樸以遠淳。曷若剞劂之功靡施,大巧若拙;刻鏤之華盡滅,其德乃真。懿之隆者,非假飾以為資;儉之至者,匪奇淫而是覺。但期乎去泰去甚,寧患乎匪雕匪斫?有以知一變至道之風,由是而複歸乎樸。

【祭先河而後海賦〈王者行祭,先務其本。〉】
在祭者必有常典,務本者貴乎不忘,既先河而告備,乃後海以為常。幣玉始陳,恭視諸侯之瀆;牲牢繼列,方祠百谷之王。探國典之舊文,撫禮經之大旨。以謂河導其派,本一勺而始矣;海納其會,實百川之委也。祀容肅設,必先有事於靈長;望秩並修,然後功歸於善下。誠以決九川而分導,括眾流而混並,一則窮本而有自,一則相容而積成。是用分禮章而異數,昭祭典以推行。命祀首陳,始則出圖之所;禱辭以設,方祈紀地之名。用能縟乃令儀,昭夫重祭,利萬物以斯善,用五材而並濟。無文既秩,禜經瀆以領祠;群望繼行,禱朝宗而用幣。外則盡物,中惟告虔,既義取於源委,乃禮分於後先。一禱致誠,必告榮光之涘;大川並走,嗣臨重潤之淵。得非眾嶽肇乎一拳,椎輪生乎五輅,考厥初之攸在,彰返始而為務。亦猶文王之祀雖貴,不逾後稷之尊;齊人之事將行,敢越配林之故。是知河必居首,取發源而肇茲;海不自大,由積眾以成其。導洪流而並注,散靈潤以旁滋。顧乃濫觴之因,必有先也;視爾委輸之廣,然後從之。異哉,祭尚潔誠,禮惟思反,將展報以為義,必討源而自遠。故夫三王之祭川,必務其本。

【大匠誨人以規矩賦〈良匠之誨人以規矩。〉】
工善其事,器無不良。用準繩而相誨,由規矩以為常。度木隨形,俾不欺于曲直;運斤取法,必先正于圓方。載考前文,爰稽哲匠,伊作器以祖善,必誨人而攸尚。有模有範,俾從教之克精;中矩中規,貴任材而必當。誠以人於道也,非學而弗至;匠之能也,在器而攸施。既諄諄而誨爾,俾拳拳而服之。默受以全,曲則輪而直則軫;動皆有法,梡為鞠而斷為棋。然則道不可以弗知,人不可以無誨。苟審材之義失,則教人之理昧。規矩有取,為圭為璧以異宜;制度可詢,象地象天以是配。匠之心也,本乎天巧;工之事也,作於聖人。因從繩而取諭,彰治材而有倫。學在其中,辨蓋輿之異狀;藝成而下,明鑿枘之殊陳。義不徒云,道皆有以,將博我而斯在,寧小巧而專美?殊玉工之作器,惟求磨琢之精;異扁人之斫輪,但述苦甘之旨。是知直在其中者謂之矩,曲盡其妙者本乎規。然工藝以斯下,俾後來之可師。道或相營,引圓生方生而作諭;言如未達。譬周旋折旋而可知。是何樸斫為工,剞劂斯主,玩其役以雖未,聽乃言而可取。故孟子謂學者之誨人,亦必由於規矩。

【魯秉周禮所以本賦〈魯公之後,其本周禮。〉】
侯國修度,時王著彝。惟東魯之大本,秉西周之舊儀。曲阜襲封,率奉先規之盛;鎬京遺法,限為至治之基。說者謂惟王建邦,裂疆分土,稟正朔者歸於元後,尊制度者合于前古。惟周之典,世為大則;惟魯之盛,法為常矩。及夫姬道衰逸,邦侯侵侮。雖周公之才之美,不行於時;文王之德之純,盡在於魯。逮夫禮與時至,教由治隆,翊奉孺子,位為上公。千乘之國,仰有遺法,數世之後,敢棄元功!雖治邦治刑,尚可宏宣于祖業;而教典教法,猶能固本於民風。大德純純兮世不敢忘,至文微微兮流而自遠。守茂典之惟永,遵飛休而可損。一變於道,聖人之後所以昌;百世可知,先王之法以為本。且夫德固則邦化,法行則教流。治而久,于諸侯則莫若魯;教而正,于三代則莫如周。在隱、桓之世,力行純軌;至定、哀之後,不棄芳猷。蓋固蒂以維本,以治人而可求。彼雖發歎於詩人,改王室而作《離黍》;何俟興言于宣子,見《易》象之與《春秋》。蓋夫與治同道罔不興,安上治民莫如禮。禮與邦化,則莫窺其枝葉;法因時至,則深蟠其根柢。亦如齊有太公之遺制,定作民彝;杞觀夏道之可知,式成邦體。嗚呼!聖之所治,人不可追。移茂實以參用,著通規而有宜。遂使化民之議有所經,理之大者;治國之君無亂紀,則而行之。大哉!周世所行,魯邦慎守,秉其法為治之極,則其文延付而後。故仲孫知魯而不可取者,禮為本焉,致邦儀之含厚。

【秋獮詩〈見古省題詩〉】
豳籥迎寒至,商飆應節流。戎容修大獮,殺氣順行秋。多稼登方茂,三農隙始休。飲歸軍實獻,誓眾黻為裘。索享儀非蠟,圍田禮異搜。國威思遠播,神武暢皇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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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 居士外集卷十

◎論辯九首

【本論〈慶曆二年〉】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為治者有先後。堯、舜之書略矣,後世之治天下,未嘗不取法於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後也。三王之為治也,以理數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國,以井田域民,以職事任官。天下有定數,邦國有定制,民有定業,官有定職。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簡而不勞。財足於用而可以備天災也,兵足以禦患而不至於為患也。凡此具矣,然後飾禮樂、興仁義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風俗淳厚,而王道成矣。雖有荒子孱孫繼之,猶七八百歲而後已。

夫三王之為治,豈有異於人哉?財必取於民,官必養於祿,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與後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後世常多亂敗,而三王獨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後,而為之有條理。後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勞而政益不就,諰諰然常恐亂敗及之,而輒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後而已。

今之務眾矣,所當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則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財,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財豐矣,取之無限而用之無度,則下益屈而上益勞。兵強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則兵驕而生禍。所以節財、用兵者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備,兵已可使,財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財而節兵,立法以制之,任賢以守法,尊名以厲賢,此五者相為用,有天下者之常務,當今之世所先,而執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內非有亂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時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廣之天下,無一間隙之端,而南夷敢殺天子之命吏,西夷敢有崛強之王,北夷敢有抗禮之帝者,何也?生齒之數日益眾,土地之產日益廣,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國不尊,天下不實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備故也。

請試言其一二。方今農之趣耕,可謂勞矣;工商取利乎山澤,可謂勤矣;上之征賦榷易商利之臣,可謂纖悉而無遺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祐之間,則天下公私乏絕。是無事之世,民無一歲之備,而國無數年之儲也。以此知財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廂禁之軍,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暫用之,則謂之借倩。彼兵相謂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賞者所以酬勞也,今以大禮之故,不勞之賞三年而一遍,所費八九百萬,有司不敢緩月日之期。兵之得賞,不以無功知愧,乃稱多量少,比好嫌惡,小不如意,則群聚而呼,持梃欲擊天子之大吏。無事之時其猶若此,以此知兵驕也。

夫財用悉出而猶不足者,以無定數也。兵之敢驕者,以用之未得其術。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財匱兵驕,法制未一,而莫有奮然忘身許國者,以此知不在任人也。不任人者,非無人也。彼或挾材蘊知,特以時方惡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斂,不敢奮露,惟恐近於名以犯時人所惡。是以人人變賢為愚,愚者無所責,賢者被譏疾,遂使天下之事將弛廢,而莫敢出力以為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廢也。

前日五代之亂可謂極矣,五十三年之間,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國被弑者八,長者不過十餘歲,甚者三四歲而亡。夫五代之主豈皆愚者邪,其心豈樂禍亂而不欲為久安之計乎?顧其力有不能為者,時也。當是時也,東有汾晉,西有岐蜀,北有強胡,南有江淮,閩廣、吳越、荊潭,天下分為十三四,四面環之。以至狹之中國,又有叛將強臣割而據之,其君天下者,類皆為國日淺,威德未洽,強君武主力而為之,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孫,不過一再傳而複亂敗。是以養兵如兒子之啖虎狼,猶恐不為用,尚何敢制?以殘弊之民人,贍無貲之征賦,頭會箕斂,猶恐不足,尚何曰節財以富民?天下之勢方若敝廬,補其奧則隅壞,整其桷則棟傾,枝撐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規圜矩方而為制度乎?是以兵無制,用無節,國家無法度,一切苟且而已。

今宋之為宋,八十年矣,外平僣亂,無抗敵之國;內削方鎮,無強叛之臣。天下為一,海內晏然。為國不為不久,天下不為不廣也。語曰“長袖善舞,多錢善賈”,言有資者其為易也。方今承三聖之基業,據萬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盡大禹貢賦之地莫不內輸,惟上之所取,不可謂乏財。六尺之卒,荷戈勝甲,力彀五石之弩、彎二石之弓者數百萬,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謂乏兵。中外之官居職者數千員,官三班吏部常積者又數百,三歲一詔布衣,而應詔者萬餘人,試禮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擇,不可謂乏賢。民不見兵革於今幾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攘夷狄,內修法度,興德化,惟上之所為,不可謂無暇。以天子之慈聖仁儉,得一二明智之臣相與而謀之,天下積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禮作樂,可如成周之盛;奮發威烈以耀名譽,可如漢武帝、唐太宗之顯赫;論道德,可興堯、舜之治。然而財不足用於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於外而敢驕於內,制度不可為萬世法而日益叢雜,一切苟且,不異五代之時,此甚可歎也。是所謂居得致之位,當可致之位,當可致之時,又有能致之資,然誰憚而久不為乎?

【正統辨上】
正統曰:“統天下而得其正,故系正焉;統而不得其正者,猶弗統乎爾。繼周而後,帝王自高其功德,自代統而得其正者,難乎其人哉!必不得已而加諸人,漢、唐之主乎?”曰:“甚哉,吾子之說其隘也!以漢、唐之盛烈,猶曰不得已而加之焉,為魏、晉之主,則將奈何乎?”曰:“不然。是烏得苟加諸人?‘一簞食,一瓢飲’,其義弗直而取諸人,君子且從而惡之。以天下之廣,而被乎太公之實,苟非其人,則闕之可已。必若曰應天而順人,則繼周之後,桀、紂之惡常多,而湯、武之仁義未嘗等也。若是,其苟加諸人,何哉?予以謂正統之不常在人,率與言神聖者相類,必待擇人而後加焉。是仁王義主不足貴,而奸雄篡弑之臣得以濟也。

【正統辨下】
秦之裔罪暴於桀,莽、煬方於紂,漢、唐之主仗義而誅變以取天下,其可謂之正統歟,猶未離乎憾也!〈德不及湯、武。〉秦之得天下也,以力不以德。〈秦之亡仁義,驅其人民以爭敵。其任賢得人,孰若漢、唐之始也?〉晉之承魏也,以篡繼篡。隋亦若是,而徒禪云爾。晉、隋,盜也。或者以為正統,茲非誤歟!〈魏以吳存,至於晉而吳始滅,或者又以魏為正統,愈誤矣;自後魏、東晉至於周、陳、五代,或以義,或以不義,皆不能並天下。〉聖人不生,而暴偽代興,名與實自重久矣,必待後世之明者斷焉。斷而不以其勢,舍漢、唐、我宋,非正統也。

【殿試儒者可與守成論〈題存論闕〉】
【三皇設言民不違論】

論曰:夫至治之極也,塗耳目以愚民之識,暢希夷以合道之極,化被而物不知,功成而跡無朕。古有臻於是者,其大道之行乎!聖人之興也,捐仁義以為德之細,放約束以取民之信,德及而物自化,言行而人必從。古有盛於此者,其三皇之世歟!故孔子有三皇設言而民不違之說,敢試論之。

若乃暢上古之至道,張億世之遠禦。結繩所以為信也,而懼信之未孚,我則有書契之易,於是乎畫八卦以由數起。茹毛所以養生也,而憚生之未具,我則有烹飪之利,於是乎嘗百穀以粒丞民。網罟利人以為用,使以畋而以漁;牛馬異性而必馴,使可乘而可服。壯棟宇以易古者之居,垂衣裳以興天下之治。凡所以使民不倦者,皆伏犠、神農、黃帝之為也。然而治既行矣,民既賴矣,守之以至靜,化之以無為,上有淡泊清淨之風,下無薄惡叛離之俗。故言為教詔,非誥誓而自聽;言為號令,不鞭樸而自隨。

且夫歃血以蒞盟約,要之於信者,由不信而然也;為刑以殘肌骨,威之使從者,由不從而設也。不若禦至質之民,行大道之化。悅不以愛,故不待賞而勸;畏不以威,故不待罰而責;政不罔民,故不待約而信;事不申令,故不待誥而從。一言以行,萬民稟命,賴其德者百年而利,服其化者百年而移。非三皇之德,其孰能與於此乎?

噫!商人作誓,欲民之從也,而人始疑;周人會盟,欲信之固也,而諸侯叛。由是而言,則詛民於神明,狃民於賞罰,而違之者,末世之為也;服民以道德,漸民以教化,而人自從之者,三皇之盛也。夫設言而不違者,其在茲乎。

【賈誼不至公卿論】
論曰:漢興,本恭儉、革弊末、移風俗之厚者,以孝文為稱首,議禮樂、興制度、切當世之務者,惟賈生為美談。天子方欣然說之,倚以為用,而卒遭周勃、東陽之毀,以謂儒學之生紛亂諸事,由是斥去,竟以憂死。班史贊之以“誼天年早終,雖不至公卿,未為不遇。”

予切惑之,嘗試論之曰:孝文之興,漢三世矣。孤秦之弊未救,諸呂之危繼作,南北興兩軍之誅,京師新蹀血之變。而文帝由代邸嗣漢位,天下初定,人心未集,方且破觚斫雕,衣綈履革,務率敦樸,推行恭儉。故改作之議謙於未遑,制度之風闕然不講者,二十餘年矣。而誼因痛哭以憫世,太息而著論。況是時方隅未寧,表裏未輯。匈奴桀黠,朝那、上郡蕭然苦兵;侯王僣儗,淮南、濟北繼以見戮。誼指陳當世之宜,規畫億載之策,願試屬國以系單於之頸,請分諸子以弱侯王之勢。上徒善其言,而不克用。

又若鑒秦俗之薄惡,指漢風之奢侈,歎屋壁之被帝服,憤優倡之為後飾。請設癢序,述宗周之長久;深戒刑罰,明孤秦之速亡。譬人主之如堂,所以優臣子之禮;置天下於大器,所以見安危之幾。諸所以日不可勝,而文帝卒能拱默化理,推行恭儉,緩除刑罰,善養臣下者,誼之所言,略施行矣。故天下以謂可任公卿,而劉向亦稱遠過伊、管。然卒以不用者,得非孝文之初立日淺,而宿將老臣方握其事,或艾旗斬級矢石之勇,或鼓刀販繒賈豎之人,朴而少文,昧於大體,相與非斥,至於謫去。則誼之不遇,可勝歎哉!

且以誼之所陳,孝文略施其術,猶能比德于成、康。況用於朝廷之間,坐於廊廟之上,則舉大漢之風,登三皇之首,猶決壅捭墜耳。奈何俯抑佐王之略,遠致諸侯之間!故誼過長沙,作賦以吊汨羅,而太史公傳於屈原之後,明其若屈原之忠而遭棄逐也。而班固不譏文帝之遠賢,痛賈生之不用,但謂其天年早終。且誼以失志憂傷而橫夭,豈曰天年乎!則固之善志,逮與《春秋》褒貶萬一矣。謹論。

【夫子罕言利命仁論】
論曰:昔明王不興而宗周衰,斯文未喪而仲尼出,修敗起廢而變於道,扶衰救弊而反於正。至如探造化之本,賾幾深之慮,以窮乎天下之至精,立道德之防,張禮樂之致,以達乎人情之大竇。故《易》言天地之變,吾得以辭而系;《詩》厚風化之本,吾得以擇而刪;《禮》、《樂》備三代之英,吾得以定而正;《春秋》立一王之法,吾得以約而修。其為教也,所以該明帝王之大猷,推見天人之至隱。道有機而不得秘,神有密而不得藏,曉乎人儉,明乎耳目,如此而詳備也。然獨以利、命、仁而罕言,其旨何哉?請試言之。

夫利、命、仁之為道也,淵深而難明,廣博而難詳。若乃誘生民以至教,周萬物而不遺。草木賁殖而無知,所以遂其生;跂喙行息而不知,所以達其樂。物性莫不欲茂,則薰之乙太和;人情莫不欲壽,則濟之以不夭。滯者導之使達,蒙者開之使明。衣被群生,贍足萬類。此上之利下及於物,聖人達之以和於義也。則利之為道,豈不大哉!函五行之秀氣,兼二儀之肖貌,稟爾至命,得之自天。厥生而靜謂之性,觸物而動感其欲,派而為賢愚,誘而為善惡,賢愚所以異貴賤,善惡所以定吉凶。貧富窮達,死生夭壽,賦分而有定,迴圈而無端。聖人達之,內照乎神明;小人逆之,外滅于天理。則命之為義,豈不達哉!又若兼百行以全美,居五常而稱首,愛人而及物,力行而能近。守而行之,一日由乎複禮;推而引之,天下稱乎達道。則仁之為理,豈不盛哉!噫!三者之說,誠皆聖人之深達,非難言之也。

《易》曰“乾以美利利乎天下”,又曰“利者義之和”。《中庸》曰“天命之謂性”,又曰“君子居易以俟命”。《系辭》曰“樂天知命,故不憂”。《禮記》曰:仁者天下之表,又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酌是而論之,則非不言也。然罕言及者,得非以利、命、仁之為道,微而奧,博而遠。賢者誠而明之,不假言之道也。愚者鮮能及之,雖言之,弗可曉也。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又曰“仁則吾不知”者,舉一可知也。子貢以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者,誠在是乎。然則利、命、仁之罕言,由此而見矣。謹論。

【原弊〈景祐三年〉】
孟子曰:養生送死,王道之本。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故農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古之為國者未嘗敢忽。而今之為吏者不然,簿書聽斷而已矣,聞有道農之事,則相與笑之曰鄙。夫知賦斂移用之為急,不知務農為先者,是未原為政之本末也。知務農而不知節用以愛農,是未盡務農之方也。

古之為政者,上下相移用以濟,下之用力者甚勤,上之用物者有節,民無遺力,國不過費,上愛其下,下給其上,使不相困。三代之法皆如此,而最備于周。周之法曰:井牧其田,十而一之。一夫之力督之必盡其所任,一日之用節之必量其所入,一歲之耕供公與民食皆出其間,而常有餘,故三年而餘一年之備。今乃不然,耕者不復督其力,用者不復計其出入,一歲之耕供公僅足,而民食不過數月。甚者,場功甫畢,簸糠麩而食秕稗,或采橡實畜菜根以延冬春。夫糠核橡實,孟子所謂狗彘之食也,而卒歲之民不免食之。不幸一水旱,則相枕為餓殍。此甚可歎也!

夫三代之為國,公卿士庶之祿廩,兵甲車牛之材用,山川宗廟鬼神之供給,未嘗闕也。是皆出於農,而民之所耕,不過今九州之地也。歲之凶荒,亦時時而有,與今無以異。今固盡有向時之地,而制度無過於三代者。昔者用常有余,而今常不足,何也?其為術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務農又知節用,今以不勤之農贍無節之用,故也,非徒不勤農,又為眾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為節,又直不量天力之所任也。

何謂眾弊?有誘民之弊,有兼併之弊,有力役之弊,請詳言之。今坐華屋享美食而無事者,曰浮圖之民;仰衣食而養妻子者,曰兵戎之民。此在三代時,南畝之民也。今之議者,以浮圖並周、孔之事曰三教,不可以去。兵戎曰國備,不可以去,浮圖不可並周、孔,不言而易知,請試言兵戎之事。國家自景德罷兵,三十三歲矣,兵嘗經用者老死今盡,而後來者未嘗聞金鼓、識戰陣也。生於無事而飽於衣食也,其勢不得不驕惰。今衛兵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給糧,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驕如此,況肯冒辛苦以戰鬥乎!前日西邊之吏,如高化軍、齊宗舉兩用兵而輒敗,此其效也。夫就使兵耐辛苦而能鬥戰,惟耗農民為之,可也。奈何有為兵之虛名,而其實驕惰無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長大壯健者皆在南畝,農隙則教之以戰。今乃大異,一遇凶歲,則州郡吏以尺度量民之長大而試其壯健者,招之去為禁兵,其次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為廂兵。吏招人多者有賞,而民方窮時爭投之,故一經凶荒,則所留在南畝者,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為兵,則恐為盜。噫!苟知一時之不為盜,而不知其終身驕惰而竊食也。古之長大壯健者任耕,而老弱者遊惰;今之長大壯健者遊惰,而老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邪!然民盡力乎南畝者,或不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為僧、兵,則終身安佚而享豐腴,則南畝之民不得不日減也。故曰有誘民之弊者,謂此也。其耗之一端也。

古者計口而受田,家給而人足。井田既壞,而兼併乃興。今大率一戶之田及百頃者,養客數十家。其間用主牛而出己力者,用己牛而事主田以分利者,不過十餘戶。其餘皆出產租而僑居者曰浮客,而有佘田。夫此數十家者,素非富而畜積之家也,其春秋神社、婚姻死葬之具,又不幸遇凶荒與公家之事,當其乏時,嘗舉債于主人,而後償之,息不兩倍則三倍。及其成也,出種與稅而後分之,償三倍之息,盡其所得或不能足。其場功朝畢而暮乏食,則又舉之。故冬春舉食則指夢于夏而償,麥償盡矣,夏秋則指禾於冬而償也。似此數十家者,常食三倍之物,而一戶常盡取百頃之利也。夫主百頃而出稅賦者一戶,盡力而輸一戶者數十家也。就使國家有寬征薄賦之恩,是徒益一家之幸,而數十家者困苦常自如也。故曰有兼併之弊者,謂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

民有幸而不役於人,能有田而自耕者,下自二頃至一頃,皆以等書於籍。而公役之多者為大役,少者為小役,至不勝,則賤賣其田,或逃而去。故曰有力役之弊者,謂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

夫此三弊,是其大端。又有奇邪之民去為浮巧之工,與夫兼併商賈之人為僣侈之費,又有貪吏之誅求,賦斂之無名,其弊不可以盡舉也,既不勸之使勤,又為眾弊以耗之。大抵天下中民之士富且貴者,化粗糲為精善,是一人常食五人之食也。為兵者,養父母妻子,而計其饋運之費,是一兵常食五農之食也。為僧者,養子弟而自豐食,是一僧常食五農之食也。貧民舉倍息而食者,是一人常食二人三人之食也。天下幾何其不乏也!

何謂不量民力以為節?方今量國用而取之民,未嘗量民力而制國用也。古者塚宰製國用,量入以為出,一歲之物三分之,一以給公上,一以給民食,一以備凶荒。今不先制乎國用,而一切臨民而取之。故有支移之賦,有和糴之粟,有入中之粟,有和買之絹,有雜料之物,茶鹽山澤之利有榷有征。制而不足,則有司屢變其法,以爭毫末之利。用心益勞而益不足者,何也?制不先定,而取之無量也。

何謂不量天力之所任?此不知水旱之謂也。夫陰陽在天地間騰降而相推,不能無愆伏,如人身之有血氣,不能無疾病也。故善醫者不能使人無疾病,療之而已;善為政者不能使歲無凶荒,備之而已。堯、湯大聖,不能使無水旱,而能備之者也。古者豐年補救之術,三年耕必留一年之蓄,是凡三歲期一歲以必災也。此古之善知天者也。今有司之調度,用足一歲而已,是期天歲歲不水旱也。故曰不量天力之所任。是以前二三歲,連遭旱蝗而公私乏食,是期天之無水旱,卒而遇之,無備故也。

夫井田什一之法,不可複用於今。為計者莫若就民而為之制,要在下者盡力而無耗弊,上者量民而用有節,則民與國庶幾乎俱富矣。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頗推務本以興農,故輒原其弊而列之,以俟興利除害者采於有司也。

【兵儲〈慶曆四年〉】
惟王建官,各司其局,雖有細大,俾專董其權,責其成功,斯古制也。被堅執銳,乃裨校之事,若屯田積穀,在委辦吏爾。而漢末有田禾將軍,屯田北邊。魏興,建典農中郎將。唐建營田使、副、判官。雖晉、魏、南北,職未嘗闕。國家弭獯戎之患,包漢、唐之境,然而塞垣儲偫,罔遵古憲,俾仰給他州饋餉,此外固無築室、反耕、典農、營田之利。倘遇凶荒,未免艱食。雖有轉運,未免營田。何嘗建明利害,稍致倉稟羨餘,但守空名,曾無實效。

當今之議,要在乎河北、河東、陝西戍兵之地,各特置營田使、副、判官,仍在不兼職。若遇水潦行流之處,廣植秔稻;雖荒隙原田,亦當墾辟,播以五穀。今河北保塞,河東並、汾,關中涇陽,悉有水地基址,惟有鄴中西門豹溉田之跡未見興起,得非後人務於因循,而無昔賢識邪?不然,何歷朝而下,涇陂如是?

或曰:亦嘗有人建議,良以溉導之時,瀕水之地,恐害及民田,由是而止。斯乃腐儒之見爾,非經遠之士也。夫利害相隨,古猶未免。若利害相半,憚於改作猶可,苟利七害三,當須擇地而行,豈可以小害而妨大利哉?

夫如是,鄴中溉田之法若行,關畎水沖民田,只百戶妨閡,而能溉灌千萬頃。瘠土所收,獲利益大,豈止利七而害三?亦嘗訪于彼州人士,僉曰溉田之跡湮廢茲久,土斷力田者不諳其事。殊不知官中他日就功,但於涇陽鄭白渠和雇水工,及彼中負罪百姓,悉可分配此地,俾之開導。民既見之,必仿效矣,又豈成功之難?然後特置營田使、副、判官,專董其役。西北二邊不間水陸,並仿此分職,何假飛芻挽粟、率鐘致石,坐困民力以供軍實哉!

【塞垣】
先王肇分九州,制定五服,必內諸侯而外夷狄,姑務息民,弗勤遠略。其來也,調戍兵以禦之;其去也,備戰具以守之。修利堤防,申嚴斥堠。或來獻貢,得以羈縻。蓋聖人制禦戎之常道,嚴尤所謂得其中策,古今大概,在乎謹邊防、守要害而已。古之制塞垣也,與今尤異。漢、唐之世,東自遼海、碣石、榆關、漁陽、盧龍、飛狐、雁門、云中、馬邑、定襄,西抵五原、朔方諸郡,每歲匈奴高秋膠折。塞上草衰,控弦南牧,陵犯漢境。於是守邊之臣,防秋之士,據險而出奇兵,持重而待外寇。

近世晉高祖建義並門,得戎王為援,既已,乃以幽、薊山后諸郡為邪律之壽。故今劃塞垣也,自滄海、乾寧、雄、霸、順安、廣信,由中山拒並、代,自茲關東無複關險。故契丹奄有幽陵,遂絕古北之隘,往來全師入寇,徑度常山,陵獵全魏,澶淵之役以至飲馬於河,烝民不聊生矣。非北虜雄盛如此,失於險固然也。今既無山阜設險,所可恃者,惟夾峙壘,道引河流,固其複水,為險濬之勢,就其要害以銳兵,茲亦護塞垣之一策也。今廣信之西有鮑河,中山之北有唐河,盡可開決水勢,修利陂塘。或導自長河之下,金山之北,派於廣信、安肅,達於保塞。或包舉蒲陰,入於陽城。然後積水彌漫,橫絕紫塞,亦可謂險矣。蒲陰、陽城,度其地勢,今塞上之要衝。先是,胡馬將入寇,於茲城駐牙帳數日,伺漢兵之輕重。或我師禦扞,乃長驅南下,我師既出,即戎人為全師歸重之地。此所謂藉賊險而資寇兵,非中國之利。今若修復雉堞,完聚兵穀,與諸城柵,刁鬥相聞。鮑、唐二水,交流其下。虜騎縱至,無複投足之地,又焉有擾擾之患?今之議者,方南北修好,恐邊庭生事。然而戎狄之心,桀驁難信,貪我珍幣,蓄養銳兵,伺吾人之憔悴,乘邊境之間隙,出乎不意,因肆猖獗。茲乃不圖豫備疆場,而偷取安逸,弟弟相付,貽後世深患,複如何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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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一 居士外集卷十一

◎經旨十八首

【易或問〈景祐四年〉】
或問曰:“王弼所用卦、爻、《彖》、《象》,其說善乎?”曰:“善矣,而未盡也。夫卦者,時也。時有治亂,卦有善惡。然以《彖》、《象》而求卦義則雖惡卦,聖人君子無不可為之時。至其爻辭,則艱厲悔吝凶咎,雖善卦亦嘗不免。是一卦之體而異用也。卦、《彖》、《象》辭常易而明,爻辭常怪而隱。是一卦之言而異體也。知此,然後知《易》矣。夫卦者,時也;爻者,各居其一者也。聖人君子道大而智周,故時無不可為。凡卦及《彖》、《象》,統言一卦之義,為中人以上而設也。爻之為位有得失,而居之者逆順六位,君子小人之雜居也。君子之失位,小人之得位,皆凶也。居其位而順其理者吉,逆其理者亦凶也。六爻所以言得失順逆,而告人以吉凶也。爻辭兼為中人以下而設也。是以論卦多言吉,考爻多凶者,由此也。卦、《彖》、《象》辭,大義也。大義簡而要,故其辭易而明。爻辭,占辭也。佔有剛柔進退之理,逆順失得吉凶之象,而變動之不可常者也,必究人物之狀以為言,所以告人之詳也。是故窮極萬物以取象,至於臀腓鼠豕,皆不遺其及於怪者,窮物而取象者也。其多隱者,究物之深情也。所以盡萬物之理,而為之萬事之占也。”

或曰:“《易》曰:‘君子順天休命’又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其《系辭》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易》之為說一本於天乎?其兼於人事乎?’”曰:“止於人事而已矣,天不與也,在諸《否》、《泰》。”“然則天地鬼神之理可以無乎?曰有而不異也,在諸《謙》。知此,然後知《易》矣。《泰》之《彖》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否》之《彖》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夫君子進,小人不得不退;小人進,君子不得不退。其勢然也。君子盛而小人衰,天下治於泰矣;小人盛而君子衰,天下亂於否矣。否、泰,君子小人進退之間爾,天何與焉?,”問者曰:“君子小人所以進退者,其不本於天乎?”曰:“不也。上下交而其志同,故君子進以道;上下不交而其志不通,則小人進以巧。此人事也,天何與焉?”又曰:“《泰》之《彖》不云乎‘天地交而萬物通’,《否》之《彖》不云乎‘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乎?”曰:“所以云者,言天地也。其曰上下之交不交者,言人事也。嗚呼!聖人之于《易》也,其意深,其言謹。《謙》之《彖》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聖人之於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所以言出而萬世信也。夫日中則昃之,月缺則盈之,天吾不知其心,吾見其虧盈於物者矣。物之盛者變而衰落之,下者順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其心,吾見其變流於物者矣。貪滿者多損,謙卑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其心,吾見其禍福之被人者矣。若人則可知其情者也。故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而見其跡之在物者,則據其跡曰虧盈,曰變流,曰害福。若人則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惡。故曰其意深而言謹也。然會而通之,天地神人無以異也。使其不與於人乎,修吾人事而已;使其有與於人乎,與人之情無以異也,亦修吾人事而已。夫專人事,則天地鬼神之道廢;參焉,則人事惑。使人事修則不廢天地鬼神之道者,《謙》之《彖》詳矣。治亂在人而天不與者,《否》、《泰》之《彖》詳矣。推是而之焉,《易》之道盡矣。”或問曰:“今之所謂《系辭》者,果非聖人之書乎?”曰:“是講師之傳,謂之《大傳》,其源蓋出於孔子,而相傳于易師也。其來也遠,其傳也多,其間轉失而增加者,不足怪也。故有聖人之言焉,有非聖人之言焉。其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其‘文王與紂之事歟?殷之末世周之盛德歟?’若此者,聖人之言也,由之可以見《易》者也。‘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幽贊神明而生蓍’,‘兩儀生四象’,若此者,非聖人之言,凡學之不通者,惑此者也。知此,然後知《易》矣。”

【石鷁論】
夫據天道,仍人事,筆則筆而削則削,此《春秋》之所作也。援他說,攻異端,是所是而非所非,此三《傳》之所殊也。若乃上揆之天意,下質諸人情,推至隱以探萬事之元,垂將來以立一王之法者,莫近於《春秋》矣。故杜預以謂經者不刊之書,範寧亦云義以必當為理。然至一經之指,三《傳》殊說,是彼非此,學者疑焉。

魯僖之十六年:“隕石于宋五。六鷁退飛,過宋都。”《左氏》傳之曰:“石隕于宋,星也。六鷁退飛,風也。”《公羊》又曰:“聞其磌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故先言石而後言五。視之則鷁,徐而視之則退飛,故先言六而後言鷁。”《谷梁》之意,又謂先後之數者,聚散之辭也,石、鷁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左氏》則辨其物,《公》、《穀》則鑒其意。噫!豈聖人之旨不一邪?將後之學者偏見邪?何紛紛而若是也。

且《春秋》載二百年之行事,陰陽之所變見,災異之所著聞,究其所終,各有條理。且《左氏》以石為星者,莊公七年“星隕如雨”,若以所隕者是星,則當星隕而為石,何得不言星而直曰隕石乎?夫大水、大雪,為異必書。若以小風而鷁自退,非由風之力也。若大風而退之,則眾鳥皆退,豈獨退鷁乎?成王之風有拔木之力,亦未聞退飛鳥也。若風能退鷁,則是過成王之風矣,而獨經不書曰大風退鷁乎?以《公羊》之意,謂數石、視鷁而次其言。且孔子生定、哀之間,去僖公五世矣,當石隕、鷁飛之際,是宋人次於舊史,則又非仲尼之善志也。且仲尼隔數世修經,又焉及親數石而視鷁乎?《谷梁》以謂石後言五、鷁先言六者,石、鷁微物,聖人尚不差先後,以謹記其數,則於人之褒貶可知矣。若乃“西狩獲麟”不書幾麟,“鴝鵒來巢”不書幾鴝鵒,豈獨謹記于石、鷁,而忽於麟、鴝鵒乎?如此,則仲尼之志荒矣。殊不知聖人紀災異,著勸戒而已矣,又何區區於謹數乎?必曰謹物察數,人皆能之,非獨仲尼而後可也。噫!三者之說,一無是矣。而周內史叔興又以謂陰陽之事,非吉凶所生。且天裂陽,地動陰,有陰陵陽則曰蝕,陽勝陰則歲旱。陰陽之變,出為災祥,國之興亡,由是而作。既曰陰陽之事,孰謂非吉凶所生哉?其不亦又甚乎!

【辨左氏】
左丘明作《春秋外傳》,以記諸國之語,其記柯陵之會曰:“單襄公見晉厲公視遠而步高,且告魯成公以晉必有禍亂。成公問之曰:‘天道乎?人事也?’單子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見晉侯之容矣。’又曰:‘觀其容,知其心。’後卒如單子之言。”甚矣,丘明之好奇,而欲不信其書以傳後世也!若單子之言然,則夫單子者,未得為篤論君子也,幸其言與事會而已。不然,丘明從後書之,就其言以合其事者乎?

何以論之?觀其容,雖聖人不能知人之心,知其必禍福也。夫禮之為物也,聖人之所以飾人之情而閑其邪僻之具也。其文為制度,皆因民以為節,而為之大防而已。人目好五色,為制文物采章以昭之;耳樂和聲,為制金石絲竹以道之;體安尊嚴,為制冕弁衣裳以服之。又懼其佚而過制也,因為之節。其登車也,有和鑾之節;其行步也,有佩玉之節;其環拜也,有鐘鼓之節。其升降周旋,莫不有節。是故有其服,必有其容。故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則外閑其邪,而使非僻之心不入而已。衣冠之不正,瞻視之不尊,升降周旋之不節,不過不中禮而已,天之禍福於人也,豈由是哉?人之心又能以是而知之乎?夫喜怒哀樂之動乎中,必見乎外,推是而言猶近之。單子則不然,乃以絕義棄德因其視瞻行步以觀之,又以謂不必天道止於是,而禍福於是皆可以必。此故所謂非篤論君子,而其言幸與事會者也。

《書》曰:“象恭滔天。”又曰:“巧言令色孔壬。”夫容之與心,其異如此。故曰觀其容,雖聖人不能知其心。堯、舜之無後,顏回之短命,雖聖人不可必。夫君子之修身也,內正其心,外正其容而已。若曰因容以知心,遂又知其禍敗,則其可乎?

【三年無改問】
或問:“傳曰‘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信乎?”曰:“是有孝子之志焉,蹈道則未也。凡子之事其親,莫不盡其心焉爾。君子之心正,正則公。盡正心而事其親,大舜之孝是也,蓋嘗不告而娶矣,豈曰不孝乎?至公之道也。惟至公,不敢私其所私,私則不正。以不正之心事其親者,孝乎?非孝也。故事親有三年無改者,有終身而不可改者,有不俟三年而改者,不敢私其所私也。衰麻之服,祭祀之禮,哭泣之節,哀思之心,所謂三年而無改也。世其世,奉其遺體,守其宗廟,遵其教詔,雖終身不可改也。國家之利,社稷之大計,有不俟年而改者矣。禹承堯、舜之業,啟嗣之,無改焉可也。武王繼文之業,成王嗣之,無改焉可也。使舜行瞽之不善,禹行鯀之惡,曰俟三年而後改,可乎?不可也。凡為人子者,幸而伯禹、武王為其父,無改也,雖過三年,忍改之乎?不幸而瞽、鯀為其父者,雖生焉猶將正之,死可以遂而不改乎?文王生而事紂,其死也,武王不待畢喪而伐之,敢曰不孝乎?至公之道也。魯隱讓桓,欲成父志,身終以弑,《春秋》譏之,可曰孝乎?私其私者也。故曰凡子之事其親者,盡其心焉爾。心貴正,正則不敢私,其所私者大孝之道也。”曰:“然則言者非乎?”曰:“夫子死,門弟子記其言,門弟子死,而書寫出乎人家之壁中者,果盡夫子之言乎哉?”

【詩解統序】
五經之書,世人號為難通者,《易》與《春秋》。夫豈然乎?經皆聖人之言,固無難易,系人之所得有深淺。今考於《詩》,其難亦不讓二經,然世人反不難而易之,用是通者亦罕。使其存心一,則人人皆明,而經無不通矣。大抵謂《詩》為不足通者有三:曰章句之書也,曰淫繁之辭也,曰猥細之記也。若然,孔子為泛儒矣。非唯今人易而不習之,考於先儒亦無幾人。是果不足通歟?唐韓文公最為知道之篤者,然亦不過議其序之是否,豈是明聖人本意乎!《易》、《書》、《禮》、《樂》、《春秋》,道所存也。《詩》關此五者,而明聖人之用焉。習其道不知其用之與奪,猶不辨其物之曲直而欲制其方圓,是果于其成乎!故二《南》牽於聖賢,《國風》惑於先後,《豳》居變《風》之末,惑者溺於私見而謂之兼上下,二《雅》混於小、大而不明,三《頌》昧于《商》、《魯》而無辨,此一經大概之體,皆所未正者。先儒既無所取捨,後人因不得其詳,由是難易之說興焉。毛、鄭二學,其說熾辭辯固已廣博,然不合於經者亦不為少,或失於疏略,或失於謬妄。蓋《詩》載《關雎》,上兼商世,下及武、成、平、桓之間,君臣得失、風俗善惡之事闊廣{宀遂}邈,有不失者鮮矣,是亦可疑也。予欲志鄭學之妄,益毛氏疏略而不至者,合之於經,故先明其統要十篇,庶不為之蕪泥云爾。

【二南為正風解】
天子諸侯當大治之世,不得有《風》,《風》之生,天下無王矣。故曰諸侯無正《風》。然則《周》、《召》可為正乎?曰:可與不可,非聖人不能斷其疑。當文王與紂之時,可疑也。二《南》之詩,正、變之間可疑也。可疑之際,天下雖惡紂而主文王,然文王不得全有天下爾,亦曰服事於紂焉。則二《南》之詩作於事紂之時,號令征伐不止於受命之後爾,豈所謂周室衰而《關雎》始作乎?史氏之失也。推而別之,二十五篇之詩,在商不得為正,在周不得為變焉。上無明天子,號令由己出,其可謂之正乎?二《南》起王業,文王正天下,其可謂之變乎?此不得不疑而輕其與奪也。學《詩》者多推于周而不辨于商,故正、變不分焉。以治亂本之二《南》之詩,在商為變,而在周為正乎。或曰:未諭。曰:推治亂而跡之,當不誣矣。

【周召分聖賢解】
聖人之治無異也,一也。統天下而言之,有異焉者,非聖人之治然矣,由其民之所得有淺深焉。文王之化,出乎其心,施乎其民,豈異乎?然孔子以《周》、《召》為別者,蓋上下不得兼,而民之所化有淺深爾。文王之心則一也,無異也。而說者以為由周、召聖賢之異而分之,何哉?大抵周南之民得之者深,故因周公之治而系之,豈謂周公能行聖人之化乎?召南之民得之者淺,故因召公之治而系之,豈謂召公能行聖人之化乎?殆不然矣。或曰:“不系於《雅》、《頌》,何也?”曰:“謂其本諸侯之詩也。”又曰:“不統於變《風》何也?”曰:“謂其周跡之始也,列於《雅》、《頌》,則終始之道混矣;雜於變《風》,則文王之跡殆矣。《雅》、《頌》焉不可混周跡之始,其將略而不具乎,聖人所以慮之也,由是假周、召而分焉,非因周、召聖賢之異而別其稱號爾。蓋民之得者深,故其心厚;心之感者厚,故其詩切。感之薄者亦猶其深,故其心淺;心之淺者,故其詩略。是以有異焉。非聖人私於天下,而淺深厚薄殊矣。”“二《南》之作,當紂之中世而文王之初,是文王受命之前也。世人多謂受命之前則太姒不得有後妃之號。夫後妃之號非詩人之言,先儒序之云爾。考於其詩,惑於其序,是以異同之論爭起,而聖人之意不明矣。”

【王國風解】
六經之法,所以法不法,正不正。由不法與不正,然後聖人者出,而六經之書作焉。周之衰也,始之以夷、懿,終之以平、桓,平、桓而後,不復支矣。故《書》止《文侯之命》而不復錄,《春秋》起周平之年而治其事,《詩》自《黍離》之什而降於《風》。絕于《文侯之命》,謂教令不足行也;起于周平之年,謂正朔不足加也;降於《黍離》之什,謂《雅》、《頌》不足興也。教令不行,天下無王矣;正朔不加,禮樂遍出矣;《雅》、《頌》不興,王者之跡息矣。《詩》、《書》貶其失,《春秋》憫其微,無異焉爾。然則詩處於《衛》後而不次於二《南》,惡其近於正而不明也;其體不加周姓而存王號,嫌其混于諸侯而無王也。近正則貶之不著矣,無王則絕之太遽矣。不著云者,《周》、《召》二《南》至正之詩也,次於至正之詩,是不得貶其微弱而無異二《南》之詩爾。若然,豈降之乎!太遽云者,《春秋》之法書王以加正月,言王人雖微必尊于上,周室雖弱不絕其王。苟絕而不與,豈尊周乎!故曰:王號之存,黜諸侯也;次《衛》之下,別正、變也。桓王而後,雖欲其正風,不可得也。《詩》不降於厲、幽之年,亦猶《春秋》之作不在惠公之世爾。《春秋》之作,傷典、誥之絕也;《黍離》之降,憫《雅》、《頌》之不復也。幽、平而後,有如宣王者出,則禮樂征伐不自諸侯,而《雅》、《頌》未可知矣,奈何推波助瀾,縱風止燎乎!

【十五國次解】
《國風》之號起《周》終《豳》,皆有所次,聖人豈徒云哉!而明《詩》者,多泥於疏說而不通。或者又以為聖人之意,不在於先後之次。是皆不足為訓法者。大抵《國風》之次以兩而合之,分其次以為比,則賢善者著而醜惡者明矣。或曰:“何如其謂之比乎?”曰:《周》、《召》以淺深比也,《衛》、《王》以世爵比也,《鄭》、《齊》以族氏比也,《魏》、《唐》以土地比也,《陳》《秦》以祖裔比也,《檜》、《曹》以美惡比也。《豳》能終之以正,故居末焉。淺深云者,周得之深,故先於召。世爵云者,衛為紂都,而紂不能有之。周幽東遷,無異是也。加衛於先,明幽、紂之惡同,而不得近於正焉。姓族云者,周法尊其同姓,而異姓者為後。鄭先於齊,其理然也。土地云者,魏本舜地,唐為堯封。以舜先堯,明晉之亂非魏褊儉之等也。祖裔云者,陳不能興舜,而襄公能大於秦,子孫之功,陳不如矣。

穆薑蔔而遇《艮》之《隨》,乃引《文言》之辭以為卦說。夫穆薑始筮時,去孔子之生尚十四年爾,是《文言》先於孔子而有乎。不然,左氏不為誕妄也!推此以跡其怪,則季劄觀樂之次,明白可驗而不足為疑矣。夫《黍離》已下,皆平王東遷、桓王失信之詩,是以列於《國風》,言其不足正也。借使周天子至甚無道,則周之樂工敢以周王之詩降同諸侯乎?是皆不近人情不可為法者。昔孔子大聖人,其作《春秋》也,既微其辭,然猶不公傳於人,第口受而已,況一樂工而敢明白彰顯其君之惡哉?此又可驗孔子分定為信也。本其事而推之以著其妄,庶不為無據云。

【定風雅頌解】
《詩》之息久矣,天子諸侯莫得而自正也。古詩之作,有天下焉,有一國焉,有神明焉。觀天下而成者,人不得而私也;體一國而成者,眾不得而違也;會神明而成者,物不得而欺也。不私焉,《雅》著矣;不違焉,《風》一矣;不欺焉,《頌》明矣。然則《風》生於文王,而《雅》、《頌》雜于武王之間。《風》之變,自夷、懿始;《雅》之變,自厲、幽始。霸者興,變《風》息焉;王道廢,《詩》不作焉。秦、漢而後,何其滅然也?王通謂“諸侯不貢詩,天子不采風,樂官不達雅、頌,國史不明變,非民之不作也。詩出於民之情性,情性其能無哉?職詩者之罪也”。通之言,其幾於聖人之心矣。或問:“成王、周公之際,《風》有變乎?”曰:《豳》是矣。幸而成王悟也,不然,則變而不能複乎!《豳》之去《雅》,一息焉,蓋周公之心也,故能終之以正。

【魯頌解】
或問:“諸侯無正風,而魯有《頌》,何也?”曰:“非《頌》也,不得已而名之也。四篇之體,不免變《風》之例爾,何《頌》乎!《頌》惟一章,而《魯頌》章句不等;《頌》無頌字之號,而今四篇皆有。其序曰‘季孫行父請命于周而史克作之’,亦未離乎強也。《頌》之本,一人是之,未可作焉。訪於眾人,眾人可之,猶曰天下有非之者。又訪於天下,天下之人亦曰可,然後作之無疑矣。僖公之政,國人猶未全其惠,而《春秋》之貶尚不能逃,未知其《頌》何從而興乎!《頌》之美者不過文、武,文、武之《頌》,非當其存而作者也,皆追述也。僖公之德孰與文、武,而曰有《頌》乎!先儒謂名生於不足,宜矣。然聖人所以列為《頌》者,其說有二:貶魯之強,一也;勸諸侯之不及,二也。請于天子,其非強乎?特取於魯,其非勸乎?”或曰:“何謂勸?”曰:“僖公之善不過複土宇、修宮室、大牧養之法爾,聖人猶不敢遺之,使當時諸侯有過於僖公之善者,聖人忍絕去而不存之乎?故曰勸爾。而鄭氏謂之備三《頌》,何哉?大抵不列於《風》而與其為《頌》者,所謂憫周之失、貶魯之強是矣,豈鄭氏之云乎?”

【商頌解】
古《詩》三百始終于周,而仲尼兼以《商頌》,豈多記而廣錄者哉?聖人之意,存一《頌》而有三益。大商祖之德,其益一也;予紂之不憾,其益二也;明武王、周公之心,其益三也。曷謂大商祖之德?曰:《頌》具矣。曷謂予紂之不憾?曰:憫廢矣。曷謂明武王、周公之心?曰:存商矣。按《周本紀》稱武王伐紂,下車而封武庚于宋,以為商後。及武庚叛,周公又以微子繼之。是聖人之意,雖惡紂之暴,而不忘湯之德,故始終不絕其為後焉。或曰:《商頌》之存,豈異是乎?曰:其然也,而人莫之知矣。非仲尼、武王、周公之心殆,而成湯之德微,毒紂之惡有不得其著矣。向所謂存一《頌》而有三益焉者,豈妄云哉!

【十月之交解】
《小雅》無厲王之詩,著其惡之甚也。而鄭氏自《十月之交》已下,分其篇,以為當刺厲王,又妄指毛公為詁訓時移其篇第,因引前後之詩以為據。其說有三:一曰《節》刺師尹不平,此不當譏皇父擅恣。予謂非大亂之世者必不容二人之專,不然李斯、趙高不同生於秦也。其二曰《正月》惡褒姒減周,此不當疾。豔妻之說出於鄭氏,非史傳所聞。況褒姒之惡,天下萬世皆同疾而共醜者,二篇譏之,殆豈過哉?其三曰幽王時司徒乃鄭桓公友,此不當云番惟司徒。予謂《史記》所載,鄭桓公在幽王八年方為司徒爾,豈止桓公哉?是三說皆不合於經,不可按法。為鄭氏者獨不能自信,而欲指他人之非,斯亦惑矣。今考《雨無正》已下三篇之詩,又其亂說歸向,皆無刺厲王之文,不知鄭氏之說何從而為據也?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非如是,其能通《詩》乎?

【本末論】
《關雎》、《鵲巢》,文王之詩也,不系之文王而下系之周公、召公。召公自有詩,則得列於本國。周公亦自有詩,則不得列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