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射天地能量之美的石頭

就「石之美」的發現與欣賞,中國人可謂是富有特異秉賦的民族。自傳說中,我們知道有上古神女一女蝸採五色石補天的故事。石器時代,則終日與石為伍,與其他民族並無二致,但石器製品雖屬生活工具之一,亦可象徵人類文明開始演進的第一步。到了虞舜時代,石頭開始跳越了實用價值的範疇而回歸於代表自然的意義;孟子說:「舜之居於深山之中,與木石居之」的真意,乃是讚美他崇尚自然的化育,而藉以陶情冶性而言。至於古人「和氏之壁」的故事,以寶石象徵貞士之情操的比喻,對石頭的認識,更昇華了一層境界。到漢代,玉石則成為當世所珍重的物品,舉凡祭祀,分別官階、裝飾等,莫不慎用之。石頭普遍成為玩賞的珍物,應該是在唐末時代。南唐後主,酷嗜天然精巧而具形山水的雅石,放在文房用具硯台旁邊,稱之為華架山,放在硯台後面叫硯山,成為後日收集山水雅石的典範。此外更搜羅了玲瓏剔透,奇形怪狀的石頭,放在几案上,稱為奇石。此後,愛石者代出奇人。但是玩賞石頭的精微理論,卻在宋代大放異彩。宋代大書畫家米芾(米元章)愛石成癖,據說他看見一顆奇醜的石頭,就穿戴整齊衣冠敬拜它,口中還呼它為「石丈」,人家都叫他「米癲」。

米芾在玩味石頭之餘,更重要的是,他研創了一系玩賞鑑定「美」石的學理。這番微妙的創思,可以說也揭示了中國山水畫、雕塑、造園等藝術特質的表現方法。米芾論石:「日瘦、日縐、日透」,以後有人又加了一個「秀」,成為後人賞石所崇尚的四原則:瘦、縐、透、秀。所謂瘦,則線條鮮明、生動、簡單有力、質地密緻。所謂縐者,是表面粗糙自然,自由奔放。透則是結構漏有空間,或窪洞或縫隙,疏而有秩,富有變化。秀則是蘊有自然靈秀之氣。這四原則的建立,遂成為後世的鑑石經典,千古不易。而且更影響到繪畫、雕刻、建築等的造型與結構。米市愛石之深,鑑石之誠,以致有此偉大精闢的創見,與其說他是品石家,勿寧說他是藝術家來得恰當。「瘦」、「縐」、「透」三字,簡直是道破雅石藝術精奧的妙處。三個字所給人的印象也許是一個「醜」字,正如蘇東坡對雅石的玩賞又創一史無前例的「醜」字,以醜觀其變化,故曰「醜而雅,醜而秀」學說。石之醜即為石之美,綜此等意念的擴大,可以滲透應用到其他任何藝術的欣賞上。這三個字把我們欣賞外物的能力,引發並推進到更深更自在的境界;不但看到外物的形,更透視了它的質,與「形」「質」交互所生的變化。在這變化中,我們可以看到天生俱來的美,不經人工造作的美,純樸坦率的美,這些美都是我們如不經提示都將逐漸淡忘的自然特質。在瘦、縐、透變化的小世界中間,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寸土石頭,而是由一支天地之骨所撐開的全然開放的大自然。在其間臥遊山水百態捉摸清冷貞固的氣韻,讓緊縮窄隘的情感得到舒放,呆板疲乏的「人性」得以活潑生動起來。

就研究雕塑而言,特別是中國雕塑,首先該學的就是認識石頭。鑑石四原則也可以運用在雕塑。懂得把握這四原則,自然能創造一個活有生機的作品,而展示廣大豐實的內涵。已故的英國雕塑大師享利.摩爾,其作品簡單有力的造型,透漏虛無的空洞,粗糙留有紋路的表面,再再顯示他徹悟了瘦、縐、透的自然美學,而在作品中得以表現出一內在蘊積的能力,與不息的生命力,與自然環境產生微妙調和

石頭的品質,導產地不同而各異其趣。這是因為石頭本是大自然的產物,外在環境不同的影響,將使之產生不同的變化。以東西而言,東方石頭色彩較雅純,含蓄,圖案沈定。西方石頭色彩較鮮明、朗麗,圖案較顯明。從這些迴然不同的特質上我們可以聯想到東西民族性的差異,也大致與石頭表徵上的差異相同。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就不難瞭解東西方民族對石頭,甚至對於其代藝術的欣賞與處理方法不同的原因了。在西方世界,我們很難想像一個王侯將相在靜靜欣賞一塊奇醜的石頭。可是我們卻隨處可見他們用大理石蓋成的宮殿或雕刻的裸體石像。他們用石頭表達了許多形象世界的美麗,如殿堂的雄偉聖潔,人體的優柔溫潤,正如他們民族的天性,對直接、實際、明朗效用的講求一般,石頭本身,不過是一種材料而已,不經過人工的改造就難以成其為「美」。這是在西方環境下人文藝術發展的必然結果。因此,從石頭的認識,可透視民族文化的差異,可分別各民族文化的特質。

正如眾所週知,中國人欣賞樹石盆景,就等於在欣賞大自然。當他觀想玩味一顆石頭或盆景中的枝啞時,就形同悠遊於山水雲霧及秀巒翠林之中。人與自然之間,就藉著這小小一方景緻的媒介關係互相溝通,甚至是合而為一了。

這是由小見大、體會宇宙生命的偉大,進而轉化對小我的執著而為大我胸臆之擴張,因為在小縮影中闢見大天地。亦是由形而下的觀其形質躍昇為形而上的思索之美,有限的形質遂隨思緒的演化帶來臨高遠眺的回首千年以及綿延未來的跨越時空之感動。

我是一個雕塑工作者,在我多年從事的景觀塑造工作中,常常喜歡用到石頭的砌造,在吊起、堆置種種形態各具的石頭時,無不感受到它千萬年所結晶出來的力量的震盪。而我將它們一一安置在恰當的位置上時,看它們彼此相倚相依,亦或是峭然獨立,更是宣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大「能量」,支撐起景觀的壯碩架式,藉著自然石塊之力,我才能塑造景觀的自然之美。因此,我之愛石,是既久且深的。甚至我有許多作品,亦是感動於壯大的石山石壁而創作出來的;諸如花蓮的太魯閣到天祥沿途,奇石景觀雄渾壯麗,石峰峻拔,巖谷幽深,令人讚嘆不已!收攝其偉奇的氣勢於作品的造型線條中,委實是一項自我超越的挑戰、

有人問我:一顆石頭,看不出它像什麼,有什麼美?美在哪理?

我說:欣賞一朵花,難道花要像什麼嗎?賞花就是愛賞花本身之美啊。

晨曦日出是那麼美,難道日出該像什麼嗎?日出本身的光芒和色彩是一種美,不是嗎?

所以,石頭本身就能傳達出美(不必一定要像什麼才算數),它是含蓄的、沈定的美,是樸實的、堅執的美,是刻劃著大自然生命變替、歲月痕跡之美,是隱射著宇宙撞擊壓力迸發的能量之美。

中國人懂得欣賞石頭,珍視這一脈承傳的雅好,乃是建立起一條通往自然的捷路,發掘出天地大美之無限、力之永恆。這是中國人富有哲思的文化生活之一端,我們今天保有它、傳揚它,是我們的驕傲,更是我們的責任。

楊英風
(本會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