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情偶寄

中華民國樹石藝術學會,為出特刊紀念開國六十週年,徵文於予,非不忖老疏文墨,奈固辭不獲,祇得應命。余意本會提倡樹石藝術,出刊更有其特殊意義,因樹松柏經嚴冬霜雪,而生機蓬勃,石歷千萬劫,而堅質仍存,足以象徵我自由中國國運綿長,處變不驚,屢險如夷,亦象徵中華民族救星-總統蔣公、光華復旦。

余性好靜,選醫學一門,為終身職業,業餘喜搜藏古董字畫,閒中摩掌觀賞,並時蘭、養鳥、盆栽、陶冶身心,五十餘年如一日,自闢小園,忙裡偷閒,每逢鳥鳴花放,輒俱目遐想,山居成趣,然林林總總,仍末若盆景之醉人心也。蓋叫幹醜枝,尺木千態,小中見大,移大自然之境界於斗室之中,足未越雷池半步,景物盡羅目前,悅目賞心,無逾於此,個中其趣,難與局外人言。。

臺灣盆栽,向以榕樹居多,此因榕屬熱帶產物易於培植之故,所以歷三百餘年不衰。不過特別豐姿之上選精品極斟,勉稱佳品者尚多,平平者亦不在少數。松柏較難培植,本為高大植物,故幼小者無態,尺許老木則難遇。槭、櫸、楓等在醜、古、短、疏、殘、奇、怪等條件下,雖有做作,欲達化境則尚需時日,成品除盆盎方圓貴賤有別外,亦因藝術造詣,而各擅勝場。梅樹盆栽則甚少見。

曾讀宋人黃庶怪石詩:山鬼水怪著薛荔,天祿辟邪眠莓苔,鉤簾坐對心口語,曾見漢唐池館來。蕭東天古梅詩:湘妃危立凍蛟脊,海月冷掛珊瑚枝,醜怪驚人能撫媚,斷魂只有曉寒知。百千年蘇著枯樹,三兩點春供老枝,絕壁笛聲那得到,只愁斜日凍蜂知。三詩作法、造意,堪為我意想境界之說明。

吾素無米顛愛石之癖,但對「石不能言最可人」一語,亦有同感,祇乏深研耳。坊間出版高兆觀石錄,毛奇齡後觀石錄、宋牧仲怪石贊、諸九鼎石譜、王悼石友贊、梁九圖談石、杜縮雲林石譜,都屬專著,對於盆栽藝術史實,作者未有深究,據史載有二千多年歷史,肇始自漢唐,當時盆栽為王候公卿之寵物。遞至兩宋方普及民間,降及明清風氣更盛。如吳初泰著盆景二書,屠隆著盆院品,王家晉著群芳譜等均為談盆景之名著,作者觀摩歷有年所,且為平生愛好,而見解則自覺平凡塵俗。總之,對於此項藝術作品,無非於選材,栽育不斷加工修矯,而使之成材,但如要達到自然化境,則視吾人之藝術修養而決。

作者退休之年,雖度悠閑歲月,然不幸遭鼓盆之痛,念子媳縱賢孝,然人生無常,總難免死別之苦,虛空寞寂之感油然而生,惟賴託情於盆景癖好,得以稍抑悲緒。日長無事,每將平生得意作品,輪流陳列廳中,與名畫古籍,相映三絕,玩味無窮。盆樹之應修剪者修剪,應澆水者澆水,勞其筋骨,樂而忘疲,第看其生意蓬勃,老蒼勁秀,生活由空虛而充實,寂寞因生趣而轉趨寧靜,頓化悲愁為喜樂矣。自民國五十年在新竹發起盆景研究會之後,每逢國家慶節,即有展出,展品均為多年產品珍同拱璧,題名,標籤,羅列一堂,指顧之間,俗慮都觸。

寄情盆栽,非同一般嗜好,嘗以宋李唐題畫詩,戴復古戲題詩稿詩以自解嘲:雲裹煙村雨裹灘,看之容易做之難,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燕脂畫牡丹。冷澹篇章遇賞難,杜陵清瘦孟郊寒、黃金作紙珠排字,未必時人不肯看。

七八老叟何乾欽
(本會資料室)